离婚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三分,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

郑玉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股子趾高气扬的味儿:“苏烨霖,你虽然跟我女儿离婚了,可养老费的事……”

我打断她:“阿姨,您女儿炒股亏的那几百万,法院的传票应该快到了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我听到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你……你说什么?”

我没回答。挂断电话,从包里拿出一本蓝色文件夹。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何春儿,女,32岁,已婚,涉及金额共计一千二百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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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其实接到电话的前十分钟,我刚从派出所出来。

昨晚我没怎么睡。

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跟何春儿一起住了六年的房子,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两箱衣服。

天快亮的时候,我看了下手机,五点四十分。起身洗漱,换了件干净衬衫,去派出所做笔录。

接警的民警姓邓,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他翻着我带过去的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证据你都核实过?”

“核实过了。”

“她借网贷的这些合同,以你名义贷的?”

“对,签名不是我签的。”

邓警官又翻了几页,抬起头看我:“你前妻……会计出身?”

“嗯。”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把材料收起来:“行,我们立案了,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道了谢,走出派出所大门。

六月的早晨,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在跑步,卖早餐的推车冒着热气。我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出租屋?回公司?还是……

手机震了。

郑玉燕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号码我存了六年,备注一直是“阿姨”。

以前逢年过节给她发红包,她回个“谢谢”就完了。

我爸妈去世得早,她是我仅剩的长辈。

可我们离婚了。

昨天刚离的。

我接起电话,听她说话。她说养老费的事,语气跟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我变了。

“阿姨,您女儿炒股亏的那几百万,法院的传票应该快到了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我也有这么狠的时候。

郑玉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声音变了,不再趾高气扬,带着点慌:“你说什么炒股?什么传票?”

“何春儿没告诉你?”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女儿……”

“那您打电话问问她吧。”我说,“问问她,刘俊人是谁。”

我挂了。

电话又响了,我没接。

又响,还是没接。

响到第五次的时候,安静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窗外的天。

天很高,蓝得晃眼。

我想起来,跟何春儿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特别好看。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就她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或者她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没看清。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是何伟强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夫……”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什么?”

“姐的事。她炒股亏钱的事。还有……那个姓刘的。”

我没说话。

何伟强在那边喘了好几口气,突然哭了:“姐夫,我也不想的。我姐不让我说,她说她能翻盘……我……”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晚了。”

“姐夫!”

“她以我的名义贷了四百万,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本蓝色文件夹发呆。

两个月前,我还不知道这些。

两个月前,我还以为自己有个完整的家。

02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天王建国在单位食堂吃饭,端着盘子坐我对面。他是我同事,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比我大不少。平时话不多,但人挺好。

“小苏,”他夹了口菜,“你家那口子,最近是不是挺忙?”

“还行吧,”我说,“她说是去上会计培训课,想考个证。”

“哦。”王建国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他又问:“她是哪个培训学校?”

“好像是城南那边一个叫什么来着……我没记太清楚。”

王建国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小苏,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什么事?”

“上个月,我在万象城那边看到一个女的,挺像你媳妇的。她跟一个年轻男的一起进了证券公司。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去办业务。”

“可能就是去办业务。”

“嗯,可能吧。”王建国又拿起筷子,“不过那证券公司,看着不像普通营业部,是VIP室。”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

回到家,何春儿在厨房做饭。何伟强也在,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经常来我们家吃饭,有时还住几天,说是帮姐姐干活。

“回来了?”何春儿头也不回,“洗手吃饭。”

我走进厨房,站到她旁边:“最近培训课怎么样?”

“挺好的,”她低头切菜,“快考试了。”

“在哪儿上课?改天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就行。”她顿了顿,“在城南那边,路挺远的,你别跑了。”

我没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何伟强一直在说游戏的事,说哪个队赢了,哪个队输了。何春儿让他少打游戏多干活。姐弟俩拌了几句嘴。

我坐在那儿,吃着饭,心里想着王建国的话。

VIP室。

年轻男人。

回到家,我趁何春儿洗澡的时候,翻了翻她的包。包里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几行数字。我看不太懂,好像是股票代码。

我把本子放回去,什么都没说。

那段时间我心里堵得慌。明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可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何春儿对我挺好,洗衣做饭,该做的都做。她有什么理由骗我?

我试着说服自己:可能就是去办业务。可能是我想多了。王建国也可能看错了。

可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两年前。有天晚上何春儿很晚才回来,说是跟朋友吃饭。我在客厅等她等到十一点,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没事,”她换了拖鞋,“喝了点酒,有点晕。”

她去洗了澡,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我躺在她旁边,闻到她身上有股烟味。她从来不抽烟。

我没问她。

我以为那是朋友抽烟沾上的味道。

现在想起来,那些不对劲的事太多了。只是我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隔了几天,我去叔叔苏德成家吃饭。叔叔一个人住,我爸妈没了以后,他是我最亲的长辈。

吃饭时他问起我的情况。

“工作还行,生活也还行。”我说。

“存了点钱没有?”

“存着呢,何春儿在管。”

叔叔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把钱都给她?”

夫妻嘛,不就是这样。

“那你自己手上留多少?”

“够用就行。”

叔叔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小苏,你工资一个月多少钱?”

“加上奖金,税后大概两万五左右。”

“给了她多久了?”

“从结婚就开始给。六年了。”

叔叔算了一下:“一个月两万五,一年三十万,六年就是一百八十万。加上年终奖什么的,至少两百万以上。”

“差不多吧。”

“那你知不知道你卡里现在还剩多少?”

我知道叔叔为什么这么问。我查过,卡里就剩三万块。

“三万。”我说。

叔叔看着我的表情,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他叹了口气,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睡在叔叔家。半夜醒了一次,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对我说:“小苏,你去银行拉一下你那张工资卡的流水。”

“先拉,拉完拿给我看。”

我照做了。

叔叔看了流水,又让我去查何春儿的卡。我说她的卡我动不了。叔叔说:“那你就想办法。”

我一直没敢想那个办法。

直到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何春儿不在,何伟强在客厅看电视。

“姐不在,”他说,“说是培训课。”

我点点头,进了卧室。

衣柜顶上有个旧盒子,何春儿平时放一些不用的东西。我打开盒子,最下面压着一个手机。旧手机,屏幕都碎了,但还能开机。

我打开手机,翻相册。

里面全是截图。

股票交易截图。网贷还款截图。信用卡账单截图。

一张一张,整整上百张。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何伟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脸色发白:“姐夫……”

“你都知道?”

他低下头,没说话。

那就是知道了。

我拿着手机站起来问他:“亏了多少?”

“我……我也不知道。姐没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能翻盘的。”

刘俊人是谁?

何伟强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讶和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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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碎屏手机,点开一张张截图仔细看。

股票交易记录从两年前开始。最开始投进去五万,赚了八千。何春儿挺高兴,截图里还配了个笑脸表情。

然后十万,二十万,五十万。

截图上的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到后来,她开始借钱炒股了。网贷平台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什么“借呗”

“微粒贷”

“闪银”,一笔一笔,加起来接近五百万。

还有信用卡。中国银行、招商银行、浦发银行,五张卡,每张都刷爆了,总共八十多万。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全部传到自己的手机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我算了一笔账。

六年工资,每月两万五,加上年终奖和项目奖金,差不多五百万。她已经全部转走。

加网贷五百万,信用卡八十万。

还有以我名义贷的四百万。

总共:一千二百八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何伟强一直坐在旁边,没敢说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姐夫……”他开口了。

“别叫我姐夫。”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

“不是,你听我说。”他低下头,“姐刚开始,真的是想多赚点钱。她说你工作太辛苦,想帮你分担……”

我笑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亏了。她不敢告诉你,就继续投,想捞回来。越亏越多,越陷越深。”

“那个刘俊人呢?”

何伟强的表情变了。他咬了咬嘴唇:“那个刘俊人,是姐认……认识的一个人。”

“直接说。”

“姐夫,姐有两次没回家过夜,你知道吧?”

我愣了一下。

“她说去你那儿住。”何伟强说,“其实不是。”

我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难受。

“这个刘俊人,是她那个证券公司的客户经理。”何伟强继续说,“他教姐炒股,后来……就……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一起的。反正姐信他,什么都信他。他说什么股票能涨,姐就买什么。他让姐借钱,姐就借钱。”

“他现在人呢?”

“人已经跑了。”何伟强说,“两个星期前就没出现了。姐一直在找他,找不到。”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过去,后面跟着一条狗。

这些画面让我觉得特别不真实。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他。

“我……我不敢。”何伟强哭了,“姐不让我说。她说你能翻盘,她说只要撑过去就好了。我怕,姐夫,我真的怕。那些催债的天天打电话,姐都快疯了。”

“所以你们就离婚?”

“是姐提的。”何伟强擦了把眼泪,“她说离了婚,债务就不用你承担了。她说这是为你好。”

我笑出来了。

“为我好?”

“姐真的是这么想的。”

“那你知不知道,她以我的名义贷了四百万?”

何伟强愣住了。

那四百万,我完全不知道。”我说,“她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贷款,签名是她模仿的。

何伟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我不知道这个。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我看着他,“除了股票亏钱的事,你还知道什么?”

他想了好久,说:“姐夫,我姐不是坏人。”

“我知道。”

“她就是……就是走错了路。”

“我也知道。”

“那你……你真的要告她?”

我没回答。

那晚何伟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衣服。

柜子里的衣服,有一半是何春儿的。我们结婚的时候买了同一个牌子的衣柜,一起用。现在我把我的衣服挑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结婚证放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翻开,上面还贴着我们的照片。

何春儿笑得很好看。我也在笑,眉眼舒展,一副很幸福的样子。

我把结婚证放在床上,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傅安律师的电话。

那是叔叔帮我介绍的,专做金融犯罪的。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他律师事务所。

04

傅律师的办公室在国贸大厦二十一楼。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机里的截图一张一张翻给他看。他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

“这些网贷合同上,你的签名是真的吗?”

“不是。”

“你能确定?”

“能。我从来没签过这些。”

傅律师点点头,把材料收起来。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你前妻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诈骗和伪造文书。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立即处理。

“我愿意。”

“那我还有一个建议。”

“你说。”

“你先去银行拉一下你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包括信用记录。把这些材料全部整理好交给我。同时我想见一见你妻子的弟弟。”

“见他做什么?”

“我需要了解,你前妻和那个刘俊人之间是否存在共同欺骗你的行为。如果有,那刘俊人也应该承担相应责任。”

我点点头。

从傅律师那出来后,我去了银行。柜台的小姐态度挺好,帮我把六年来的流水打了出来。打了整整三页纸。

我一张一张看,一张一张核对。

每一笔转账都对应着日期和金额。从六年前的第一个月开始,我的工资到账后,当天就会被转走。

有时转去某个证券账户。

有时转去某个网贷平台。

有时转给别人。

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频繁出现。工商银行,户名:刘俊人。差不多二十多万,每次都是几笔几笔地转过去。

我把这些流水和手机截图一一对应,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回到家,已经晚上九点多。

何春儿不在家。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所有的材料全部摊在茶几上。蓝色的文件夹,厚厚的,里面都是证据。

十点多的时候,门开了。

何春儿走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她换了鞋,走进来,看到茶几上那些材料,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

坐下。”我说。

她没动。

“坐下。”

她坐下了,眼睛直直看着那些材料。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她是我妻子,跟我同床共枕了六年。可那些材料上的名字,那些数字,那些转账记录,像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她。

“……两年前。”

“亏了多少?”

她没说话。

“我算了算,”我翻开那个本子,“总共一千二百八十万。我的工资,你全亏进去了。加上网贷的钱,信用卡的钱,还有以我名义贷的四百万。”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多赚点钱。”她声音很小,“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拿我的钱去炒股,然后亏光,这叫让我过好日子?”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养家太累了。我想帮帮你……”她哭了,“我真的只是想帮你……”

那刘俊人呢?

她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他教你炒股,对吧?他让你借钱,他让你以我的名义贷款。”

“苏烨霖……”

“他人呢?”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弱,“他走了。两个星期前就走了。我找不到他。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她没回答。

“他是骗子。”我说,“他骗你钱,骗你感情。然后他跑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她承认了一切。承认了炒股的事,承认了网贷的事,承认了他跟刘俊人的事。

她哭了很久,说对不起,说她会想办法还。

“你怎么还?”我问她。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坐到天亮。我躺在卧室的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餐。

鸡蛋、面包、牛奶。跟以前一样。

我坐下来,吃了。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苏烨霖,”她说,“我们离婚吧。”

我抬头看她。

“离婚了,债务就不用你承担了。”她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房子和车都给你。”她说,“我净身出户。”

我看着她,心里想着那些文件上的数字。

一千二百八十万。

离婚就能解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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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办得挺顺利。

何春儿说房子和车都给我,我没要。我说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归她。郑玉燕听到这个条件,在电话里跟我说:“苏烨霖,你总算做了件对的事。”

我没反驳。

何伟强知道后,来找过我。“姐夫,你疯了?你什么都没有,以后怎么办?”

“我有手有脚。”

“不是这回事!那些债务……”

那些债务,法院会处理。

何伟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离婚前一天,我去见了叔叔。把所有的材料和决定都告诉他了。

叔叔坐在沙发上,听我说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真的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小苏,你知道吗。如果你现在不追究,这些债务她这辈子都还不清。法院最后还是要找你。”

那你还要离婚?

“离了婚,才能打官司。”

叔叔看着我,眼睛里有奇怪的神色。好像不认识我了。

你小子上这套路了?

“没有。”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她牵着走了。”

离婚那天,何春儿穿了件白衬衫。我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我们结婚时她穿的衬衫。

六年了,她还留着。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我们:“确定离婚?”

“确定。”

签完字,拿了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何春儿站在门口,看着我。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我听到她在后面叫我。

“苏烨霖!”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想离……”

“已经离了。”

我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回头。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知道如果回头,我就再也硬不起心肠了。

回到出租屋,我一动不动坐在床上,把离婚证放在膝盖上。

离婚证是红色的,跟结婚证一样。

只是上面写的字不一样了。

何春儿把房子和车的事说了,我没争。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牵扯。

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的电话来得那么快。

现在回想起来,郑玉燕大概以为,我是那个好欺负的女婿。离婚了也会乖乖听话,养老费一分不少给。

她不知道。

何春儿也不知道。

她们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苏烨霖。

可我不是了。

六年的工资,一千二百八十万的债务。这些数字像刀子一样,把我心里的那些感情一刀一刀割干净了。

何春儿问我恨不恨她。

我说不恨。

是真的不恨。

我只是觉得怕。

怕她再靠近我,怕她再说那些“为你好”的话。

这个曾经我最亲近的人,现在成了我最怕见到的人。

何伟强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我挂断。他又打过来。

我接通,电话那头不是何伟强的声音,是个女人,声音很沉。

“苏烨霖,是我。郑玉燕。”

06

“你现在在哪儿?”郑玉燕的声音变了,不再趾高气扬了。

“在出租屋。”

“我要见你。”

“没必要。”

“有必要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关于春儿的事,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犹豫了一下,把地址告诉了她。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郑玉燕站在门口。

她穿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可她的眼睛不对了,红红的,肿肿的。

她身后还站着何伟强。

“进来吧。”

我让开身,等他们走进来,关上了门。

郑玉燕环顾了一圈我的出租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她突然坐到床上,肩膀抖了起来。

“春儿被带走了。”她说。

“今天早上,来了一帮人,穿着制服……说是……说是诈骗……伪造文书……”她说不下去了,“苏烨霖,真的是你?”

“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骗了我六年。”

“可她是你妻子啊!”

“她也是骗我钱的人。”

郑玉燕愣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伟强在旁边站着,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说她炒股亏了,”郑玉燕说,“我以为就一两百万,我让她把房子卖了补上就是了。可她说亏了一千多万,还背着贷款……”

“你不知道?”

“我怎么可能知道!”郑玉燕突然站起来,“她是我女儿!她怎么可能骗我!”

“她骗了我六年。”

郑玉燕看着我,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恐惧。

“苏烨霖,你撤诉吧。”

“撤不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钱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我说,“她借的那些钱,有些是高利贷,还有人找上门来了。她就是出来,也还不清。”

“那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那是你们家的事。”

郑玉燕站在那里,肩膀抖得厉害。她看着我,嘴唇一直在抖。

“苏烨霖,你变了。”

“是你们逼我变。”

郑玉燕坐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可怜、愤怒、后悔,什么都有。

“你考虑一下。”她说完转身走了。

何伟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住了。

“姐夫……”

“那个刘俊人的事,我不知道姐跟他……我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嗯。”他低下头,“对不起。”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窗外的天暗下来,路灯亮了。我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昨天拍的那张结婚证照片还躺在手机相册里。我点开,看了看,又关上了。

那段日子,我经常翻手机相册。翻到以前的照片,看到我们一起去云南旅游时拍的合照。

照片上何春儿笑得特别灿烂。

我哭了。

那晚我失眠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了。

睡了没多久,手机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苏烨霖先生吗?我是城东派出所的,关于刘俊人诈骗案一事,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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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到了派出所,还是那个邓警官。

他桌上放着一叠材料,比昨天多了不少。

“有进展?”我问。

“有。”邓警官翻开材料,“刘俊人已经被我们抓到了。昨天下午在车站那边。”

我心里紧了一下。

“他说什么?”

“交代了。”邓警官说,“你前妻投资炒股这个事,是他一手策划的。他利用客户经理的身份,诱使你前妻进行大额投资。在你前妻投资失利后,他又怂恿她贷款……”

“他知道那些贷款是以我的名义办的?”

“知道。他说了,是你前妻找他要的身份证复印件。”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他现在……”

“已经拘留了,等法院判决。”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去。

我走到附近的一个公园,坐在长椅上。天已经黑了,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头在遛狗。

我点了一根烟。

已经很多年没抽了。何春儿讨厌烟味,我就戒了。

现在我又抽了。

第二天,我接到傅律师的电话。

“苏烨霖,关于何春儿的案子,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前妻在看守所里,托人带话出来,说她愿意配合,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她想见你一面。”

“见我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想求情,也可能是想让你撤诉。”

“那你怎么看?”

傅律师沉默了一下:“从法律角度,我不建议你去见她。但在人情上……决定权在你。”

“你考虑一下。”傅律师说完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想了很久。

窗外又下雨了,不是很大,稀稀拉拉的。

我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何春儿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头发湿了一点,她笑着跟我说:“下雨才好,下雨就是天在为我们高兴,老天爷都在祝福我们。”

那个时候我真信了。

可现在,我想见她又怕见她。

怕什么?

怕看到她哭,怕她求情,怕我硬不起心肠。

可我又想见她。

不是因为还爱她。

而是因为,我想听她亲口说一句对不起。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傅律师的电话。

“我想见她。”

“决定了?”

“决定了。”

“好,我去安排。”

隔了一天,傅律师打来电话,安排了见面。

我去看守所的那天,天又下雨了。

站在看守所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等了没多久,他们把她带出来了。

何春儿穿着看守所的蓝色衣服,头发剪短了,脸上没化妆,瘦了一些。

她看到我,眼睛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她说,“可是我还是想说。”

“你来见我,就为了说这个?”

她把头摇得很慢。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撤诉可以吗?”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可是我真的不想坐牢。我害怕。我在这里,每天都是煎熬……”

何春儿。

“嗯?”

“你知道你欠了多少吗?”

她低下头。

一千二百八十万。

“你知道那些钱,我挣了六年吗?”

“那你觉得,一句对不起,能抵掉吗?”

“我不是不原谅你。”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原谅。”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你……”

“法院会判。”我说,“不管判成什么样,都是你应得的。”

我站起来,往外走。

“苏烨霖!”她在后面叫我。

我停了脚步,没回头。

“你恨我吗?”

“不恨。”

“真的吗?”

我转身看着她,想了很久,很慢很轻地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原谅你。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怕了。”

我说完,走出去了。

雨还在下,比来的时候大了些。

我站在雨里,淋了很久。

刘俊人被抓的事很快就传开了。郑玉燕知道了,何伟强知道了,何春儿知道了。

很快,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何春儿犯诈骗罪和伪造文书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十个月。

刘俊人犯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共同追缴违法所得,返还被害人。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把判决书看了好几遍。

两年零十个月。

不是特别长。

但她这辈子已经毁了。

我也毁了。

晚上,何伟强打来电话。

“姐夫,判决下来了。两年十个月。”

“她……是不是以后都完了?”

“不一定。好好改造,出来还能重新开始。”

“你恨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我实话跟你说吧。姐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太想有钱了,走错路了。”

“你别恨她。”

挂了电话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把手机照片里的合照全部删了。

一张一张,删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个相册名是“我们”,我点开,里面空空的。

我盯着那个空相册看了一会儿,按了删除。

就这样吧。

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