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急救室的红灯刺得人眼睛疼。
我蹲在走廊地上,手里的缴费单已经被我攥成一团。八万五,医生说先交钱,不交钱不动刀。
我爸蹲在楼梯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了一地。
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能借的都打了。二姨说刚还完房贷,舅舅说孩子要交学费,表姐说下个月才有钱。
最后一个号码,我盯着看了十分钟。
何旭尧。
离婚五年,我从没主动找过他。
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抖得差点没点中。
电话接通,那头响了很久。我以为他不会接。
“喂。”
就一个字,声音哑哑的,像是睡着了被我吵醒。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半天才憋出一句:“何旭尧,我妈住院了,我……”
话没说完,他打断了。
“卡号。”
两个字,简单得让我愣住。
我把卡号发过去,十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到账四万。
紧接着又来一条:“不够再跟我说。”
我盯着屏幕,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字。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机上。
01
我妈是前天晚上出的事。
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月底要赶报表,办公室里就我一个人对账。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你快回来,你妈晕倒了。”
我爸平常话不多,从不大声说话。但那晚他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抖得不成样子。
我扔下手里的报表就往家跑。
家是县城边上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跑到楼下时,救护车已经走了。邻居张婶站在楼道口,看见我就喊:“你妈被拉走了,市人民医院!”
我又往医院跑。
到了急诊,我妈正被推进去抢救。医生拦住我,递了张单子:“家属签字,手术费八万五,先交钱。”
我拿着那张单子,手指头都是冰的。
八万五。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八。
离婚那年净身出户,房子车子一样没要,就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出来。
这几年租房、吃饭、给孩子抚养费,攒下的钱全加起来不到两万。
我爸把家里的存折摸出来,上面三万二。
“这是你妈攒的,说留着给你结婚用。”我爸把存折递给我,手在抖,“她一直不肯取,说等你找到好人再拿出来。”
我接过存折,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妈一个农村妇女,一辈子没上过班,就靠着种地、养鸡、给人带孩子攒下来的钱,一分一分存着,说要给我。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开始打电话。
二姨家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二姨,我妈住院了,要动手术。钱不够,您能不能——”
“哎呀,我刚还完房贷,手头紧得很。你找你表姐借借看。”
挂了。
舅舅的电话打通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边也难,你表弟要交学费……”
表姐接了电话,劈头盖脸先骂了我一通:“你不是离婚了嘛?找你前夫借去啊!找我干嘛?”
我蹲在走廊地上,把手机屏幕上的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能打的都打了,结果都一样。
闺蜜周紫萱的电话我是最后打的。
“喂,然然,这么晚咋了?”
我一听她声音,绷了半天的情绪一下子就垮了。
“紫萱,我妈住院了……”
我把情况说了,她没等我开口借钱,就说:“我卡里有两万,我这就转给你。”
“紫萱……”
“别废话,救人要紧。”
电话挂了,两万块到账。
加上家里那三万二,凑了五万多点。
还差三万多。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盯着医院白惨惨的墙壁发呆。
医生从抢救室探出头:“家属,手术时间定在早上六点,钱什么时候能交上?”
我爸看着我,我看着手机。
还有四个小时。
三个小时。
两个小时。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通讯录里倒数第三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离婚这五年,我从没删除他的号码。但也从没打过。
不是还惦记,是觉得没必要。离了就离了,各自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可现在,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来来回回地滑。
打,还是不打?
打了,他不接怎么办?
接了,他骂我怎么办?
就算他愿意借,他老婆知道了怎么办?
我咬着嘴唇,硬生生把嘴唇咬出了血。
我爸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然然,是不是还差钱?”
我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我:“这有个号码,你看看。”
我低头一看。
“爸,你存着他号码干嘛?”
我爸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离婚那年,他来过家里一趟。送了两万块,说让你先拿着用。我没要。”
“那你怎么……”
“他说,如果以后你有难处,让我打这个电话。”
我愣住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
他来过我家。
我竟然不知道。
02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的钟敲了四下,凌晨四点了。
离手术还有两个小时。
我拿着手机,手指头在何旭尧的名字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响了六声,我以为没人接了。
声音哑哑的,像是睡梦中被吵醒,又像是根本没睡。
“何旭尧,我……是我。”
“我知道。”他没有意外,“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住院了,要做手术……钱不够……”
我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时候还。
我报了卡号,他说了声“等着”就挂了。
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
银行短信,到账四万块。
紧跟着又来一条短信:“够不够?不够再跟我说。”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四万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把手术费缺口补上,还给我留了几千块应急。
他算了。
他知道我差多少。
我爸凑过来看手机,看到短信上的名字,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心不坏,就是……”
就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何旭尧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听他妈的。
当初结婚时,他妈就看不上我。说我农村户口,说我娘家穷,说我配不上她儿子。何旭尧夹在中间,每次都说:“你忍忍,我妈就那张嘴。”
我忍了三年。
三年里,他妈隔三差五来家里挑刺。
嫌我做饭不好吃,嫌我不会收拾屋子,嫌我赚得少。
我怀孕那会儿,他妈来看了一眼,说:“农村人生孩子跟下蛋似的,金贵什么?”
何旭尧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我生完孩子出院那天,他妈来了,抱着孩子左看右看,完了说了句:“还好长得像我们家人,不像你。”
我抱着孩子,低着头,眼泪往肚子里咽。
何旭尧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吗?”
他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那我就活该被她欺负?”
“她也没欺负你,就是嘴不好。”
“嘴不好?那是嘴不好吗?那是看不起我!”
吵到半夜,他摔门出去了。
第二天,我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在娘家住了一个月,他没来接我,也没打电话。他妈倒是打了,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矫情,说我不懂事,说让我爱回不回。
我挂了电话,把离婚协议发给了他。
他收到后没回。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就一句话:“行,那就离吧。”
离婚那天,我什么都没要。
房子是他家婚前买的,车是他名下的,孩子他妈说必须是何家的种,不能跟我走。
我就带了四件换洗衣服和一张银行卡,卡里是结婚三年我省下来的六千块。
离婚协议签完,他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我没要,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信封里装了两万块。
那是他偷偷存的钱。
这是五年后,我才从我爸嘴里知道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短信,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然然,你妈的手术费有着落了不?”
护士推开门问我。
“有了,交了。”
“那赶紧去缴费窗口办手续,手术八点准时开始。”
我拿着卡去了缴费窗口。
三万多补上了,手术费齐了。
交完费,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整个人瘫软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来了一条短信,还是何旭尧的。
“住院费我交了五万,后续的治疗费你不用操心,该花的我出。”
我盯着那条短信,半天没反应过来。
五万?
他什么时候交的住院费?
我跑到住院部窗口问,护士翻了翻电脑。
“昨晚有人预交了五万,说是病人的女婿。”
我愣在原地。
他昨晚来过医院。
在我不在的时候。
03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再晚来半个小时,人就没了。
我被这句话吓得腿软,扶着墙才没倒下。
我妈被推进ICU,身上插满了管子。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我爸站在我旁边,一句话没说,就盯着玻璃里面看。
“爸,你回去休息吧,我守着就行。”
“我不困。”
他嘴上说不困,眼眶却红红的。
我心里难受,但不敢表现出难受。我妈倒了,我爸垮了,我再倒下,这个家就没人扛了。
我在ICU门口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妈醒了。
护士出来说:“病人可以见家属,一次进去一个。”
我换了防护服进去。
我妈看见我,咧嘴笑了笑。
“吓坏了吧?”
“你还笑,差点命都没了。”
“没事,妈命硬。”她握着我的手,“你爸呢?”
“在外面,等会儿进来。”
她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眼神变了。
“然然,这手术费不少吧?”
“你别管钱的事,好好养病。”
“你别骗我,我知道。我这样子的病,少说也要十来万。”她捏着我的手,“你哪来的钱?”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问你爸借的?”
“不是。”
“那是……”
“妈,你先别问这些了。”
她没再追问,但眼神一直在看我。
我出去换我爸进去。
我爸从病房出来时,眼眶更红了。
“你妈问我钱的事,我说是你借的。”
“嗯,就说借的就行。”
“然然,那钱……”
“爸,你别管。”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懂他的意思。他一个大男人,一辈子土里刨食,女儿离了婚,老伴儿生重病,他却一分钱拿不出来,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这会儿顾不上安慰他。
因为我还有另一件事要想。
何旭尧怎么知道我住院的地址?
昨晚他什么时候来的医院?
那五万块又是怎么回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该不该打这个电话?
打了说什么?
谢谢?对不起?还是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那个……钱收到了,谢谢。”
“嗯。”
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你昨晚来医院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嗯。”
“你怎么知道我妈住在哪个医院?”
“我问的。”
“问谁?”
“你爸。”
“你什么时候问我爸的?”
“昨晚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开车来了县城。”
“你……”
“你妈那病我知道,拖不得。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可我这心里却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何旭尧……”
“别说了,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心里堵得慌。
他突然出现,又是打钱又是跑医院,到底图什么?
离婚五年了,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生活。
我不欠他什么,他也不欠我什么。
可现在他这样,反倒让我觉得亏欠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去食堂买了两份饭。
一份给我爸,一份留给我自己。
可端到嘴边,一口都吃不下。
窗外天已经黑了,医院的灯光惨白一片。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地走过。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ICU的门发呆。
手机又震了。
何旭尧发来一条短信:“你爸白天没吃饭,你给他买点热乎的。他胃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连这个都记得。
04
第五天,我妈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周就能出院。
我松了口气,终于能在椅子上睡着了。
那天下午,我趴在病床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迷糊中听到有人说话。
我一激灵醒过来,发现我爸不在病房里。
走廊上传来压低的声音。
“然然她爸,这钱是孩子的,您别推。”
“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给孩子的。您先拿着,给阿姨买点营养品。”
“旭尧……”
我听到这声音,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
何旭尧正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往我爸手里塞。
我爸怎么都不肯接。
“旭尧,你能借钱给我们做手术,我已经很感激了。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叔叔,这不是借的,是给您的。”
“那更不行。”
两人推来推去。
我没走出去。就站在门后面,隔着门缝看着何旭尧。
他瘦了。
五年前离婚那会儿,他脸上还有点肉,现在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穿着件旧夹克,头发也剪短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叔叔,您听我说。”何旭尧声音压得很低,“以前的事,是我没本事。让然然受了委屈,也让您二老操心了。现在阿姨生病,我帮不上别的忙,这钱您就收着,算是我替然然尽的孝心。”
我爸拿着信封,手抖得厉害。
“旭尧,你也不容易。”
“我没事。店里生意还行,能赚。”
“那你家里那边……”
“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他说“家里那边”时,声音明显低了几分。
我知道他说的“家里那边”是谁。
他妈。
刘桂香。
那个从我们结婚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的婆婆。
何旭尧把钱塞给我爸,转身就走了。
我爸拿着信封,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推开门走出来,喊了声“爸”。
“他走了?”
“嗯。”我爸把信封递给我,“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数了数,两万。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叔叔,我手机号没变,有事随时打给我。”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爸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
“然然,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旭尧,还有没有可能?”
“爸,你说什么呢?”
“我觉得这孩子心里还有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我爸叹了口气,“他都五年没见你了,一听说你出事,二话不说就掏钱。哪个离了婚的男人会这样?”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何旭尧这个人,太闷了。
有什么话从来不直说,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离婚那三年,我一直觉得他不爱我。
可这五年过去,尤其是这几天的经历,让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判断。
如果他真的对我没感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因为我是他儿子的妈?
这个理由,听着有点牵强。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上又来了条短信。
何旭尧的。
“你妈出院那天,我来接。”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回复框上。
打了好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也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五年以前的画面。
第一次认识何旭尧,是在县城的一个招聘会上。
那时候我刚从技校毕业,在小厂子里做会计。他在隔壁的建材店打工。
有天中午,我出去买盒饭,不小心把钱包掉路上了。里面装的不是钱,是身份证和刚办好的银行卡。
急得我满头大汗。
何旭尧追了两条街,把钱包还给我。
“姑娘,你钱包掉了。”
我接过钱包,里面东西一样没少。
从那以后,我们就认识了。
他追了我半年,我才答应跟他在一起。
我妈当时还挺满意,说他看着老实本分,靠得住。
我爸倒是有点担心,说他家条件比我们好,怕我受欺负。
后来事实证明,我爸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他妈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
第一次上门,他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说了句:“长得还行,就是矮了点。”
第二次上门,他妈当着我的面问我:“你爸妈是种地的吧?家里有养老金吗?”
第三次上门,他妈直接说:“你们农村的,以后别指望我儿子养你爸妈啊。”
我心里难受,但何旭尧每次都让我忍着。
“等到我们结婚了,搬出去住就好了。”
他这样说。
我相信了。
可结了婚,也没搬出去。
他家的房子是三层小楼,他妈说住一起方便,还能帮我们带孩子。
结果孩子没带几天,倒是指使我干这干那。
我在家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还要去店里帮忙。
他妈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还嫌我干活不利索。
何旭尧每次回来,我跟他抱怨,他都说:“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
忍。
可我越想忍,心里就越委屈。
直到那天晚上,因为孩子的事,我跟他妈吵了一架。
他妈抱着孩子,说了句:“这孩子的福气都是我们老何家给的,他那个农村妈,能给他什么?”
我当时正在炒菜,锅铲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看着何旭尧。
“你就不能帮我说句话吗?”
他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你说啊!”
“她是我妈。”
就这四个字。
我的心一下子就死了。
05
我妈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病床上,照在我妈苍白的脸上。
她精神好了不少,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
“然然,今天是不是该出院了?”
“嗯,医生说打完这瓶点滴就能走了。”
“那你爸呢?”
“他去办出院手续了。”
我妈点点头,然后看着我的眼睛。
“然然,妈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老实说,这次的钱,是不是旭尧给的?”
我顿了一下。
“妈,你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知道。你爸都告诉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跟你说了?”
“嗯。他说旭尧来过好几趟,还垫了钱。”我妈拉着我的手,“然然,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想着他?”
“妈……”
“你别瞒我,我是你妈,我看得出来。你这些天,每次看手机,眼神都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然然,妈不是要干涉你。你自己考虑清楚就好。旭尧这个人,当年是没出息。但他跟你离婚后,一直没找。你爸说,他去问过,旭尧还单着。”
我心里一震。
没找?
怎么可能?
他条件不差,有个店,有车有房,要想找对象,大把的人挑。
“他……没找?”
“你爸打听过,确实没有。”
我沉默了。
“然然,妈觉得,一个人能等你五年,不容易。”
“妈,你别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妈笑了一下,“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收拾东西,心里乱糟糟的。
何旭尧这五年一直没找。
为什么?
是因为找不到?还是因为……
我不敢往下想。
下午两点,我爸办好出院手续回来了。
“然然,手续都办好了,可以走了。”
“好,我去叫个车。”
我刚拿出手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他穿着件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来接阿姨出院。”
“你怎么……”
“我说了,我来接。”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妈看着他,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旭尧来了。”
“阿姨,您好点了吗?”
“好了好了,麻烦你了。”
“应该的。”
何旭尧走进来,把我妈的东西拎起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干嘛?走吧。”
我跟我爸对视一眼,我爸点了点头。
我只好跟着出去了。
车上,我妈坐在后排,我爸坐在副驾。
我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何旭尧开车很稳,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们。
“阿姨,中午吃了没?”
“吃了吃了,医院饭还行。”
“那下午回去想吃点什么?我顺路去买点菜。”
“不用不用,家里有。”
“那不行,您刚出院,得吃点有营养的。”
他说得客客气气的,就像女婿在照顾丈母娘一样自然。
我妈被他哄得一直笑。
我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何旭尧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
他今天突然这么好,是为什么?
到了楼下,他把车停好,又要帮我妈拎东西上楼。
“不用了,我来就行。”
“你拎不动。”
“我拎得动。”
“让开。”
他挤开我,把东西扛在肩上,蹭蹭蹭上楼去了。
我妈跟我爸跟着上去。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他上楼的背影。
心里不是滋味。
回到家里,何旭尧把我妈安顿好,把东西放好,又去厨房看了看。
“冰箱里没什么菜了,我去买点。”
“不用……”
我没拦住他,他已经出门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妈一脸笑意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然,你看旭尧,多好。”
“妈,你别再夸他了。”
“我夸他还不行了?”
“我跟他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你看他的样子,像过去了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半小时后,何旭尧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菜、肉、水果,还有一箱牛奶。
他把东西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说:“阿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您好好养病。”
“诶,你这就要走了?留下吃个饭再走。”
“不了,店里还有事。”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追到楼下:“何旭尧!”
他回头看着我:“怎么了?”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什么为什么?”
“你又是借钱,又是接我妈出院,又是买菜买米……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张怡然,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什么目的?”
“那不然呢?”
“我就不能单纯地想帮帮你?”
“五年没联系的人,突然跑来帮忙。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有些事,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说完,转身上车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心里有无数个疑问。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不说清楚?
06
我妈出院后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单位上班,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张怡然,你给我出来一趟!”
五年了,她的声音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尖。
“阿姨,什么事?”
“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没数?离婚五年了还缠着我儿子不放,你要不要脸?”
我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缠着他。”
“没有?那住院费是谁交的?那买菜是谁买的?你当我傻啊?”
“那是他自己要做的,我拦了,没拦住。”
“拦了?你一个农村女人,离了婚还去找我儿子,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我咬住嘴唇。
“阿姨,你有什么话直说。”
“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许再找我儿子!他那个店是我给他本钱做的,你要是把他家底掏空了,我跟你没完!”
“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钱。”
“你没想?那你怎么不去借银行?不去借你那些穷亲戚?偏偏找我儿子?”
“你——”
“我儿子心软,你看准了是不是?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离婚了就想捞一笔。我告诉你,没门!”
她啪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听着忙音,气得浑身发抖。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张怡然,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下来!”
我走到窗口往下看,刘桂香正叉着腰站在公司门口。
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远远看着特别扎眼。
我下了楼。
“阿姨,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要当着你的面跟你说清楚。”她指着我的脸,“你听好了,以后不许再找我儿子。你要是再敢去找他,我就到你公司来闹!”
“凭什么?”
“就凭我是他妈!”
“你凭什么管他的事?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就凭我是他妈!”她声音越来越大,“我儿子的事,我说了算!你一个离婚的,还想进我家的门?做梦!”
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了。
我不想在工作地方丢人。
“阿姨,你要闹的话,随便你。但我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没有找过何旭尧,是他自己找的我。你要是心里不舒服,去找他,别找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去找你儿子,别到我公司来闹。”
我转身要走。
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站住!”
我回头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他找你?他怎么会找你?”
“这你得去问他。”
“你不说清楚,别想走!”
我们俩在公司门口拉扯。
我好不容易挣脱了,跑回公司楼上。
坐在工位上,我气得手都是抖的。
同事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下班后,我走出公司大门,刘桂香已经不见了。
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何旭尧知道他妈来找过我吗?
他为什么不跟他妈说清楚?
我越想越气,掏出手机给他打了电话。
“何旭尧,你妈今天来我公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跟你说什么了?”
“你说呢?她骂我不要脸,缠着你不放。”我声音有点发抖,“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管我家的事?你知不知道你妈会来找我麻烦?”
“我不知道她会来。”
“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们保持距离?”
“张怡然。”
“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有点话想跟你说,但你得答应我,听完不要生气。”
我深呼吸。
“你说。”
“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他挂了。
我骑车到家楼下,他果然站在那儿。
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见我来了,他掐灭烟头。
“找个地方坐坐?”
“不用了,就在这儿说吧。”
他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五年前的事,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知道没用。但有些话,压在心里五年了,不说出来,我憋得难受。”
我没说话,看着他。
“离婚那年,我知道你在家过得不好。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妈,我不能跟她翻脸。”
“我知道。”
“你知道归知道,但我还是欠你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离婚后,我也想过重新开始。但每次跟别人相亲,都会想到你。”
“你少来。”
“真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我试过,不行。我心里放不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怕。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我说了会让你为难。”
“现在呢?现在为什么又要说?”
“因为你妈住院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发抖,都快哭了。我在电话那头听着,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这人心太软,没出息。但那次以后,我想清楚了。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
他看着我,声音哑哑的。
“张怡然,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07
我没回答他。
站在原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他转身上了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脑子里乱得不行。
上了楼,我妈看我脸色不对。
“然然,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
我把自己关进房间,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何旭尧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心里放不下我。
他说他想重新开始。
可是晚了五年的话,现在说还有用吗?
我想起五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家被婆婆指着鼻子骂也不敢还嘴的自己。
想起离婚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站着,一句话都没说,看着我的背影走远。
想起这些年我一个人过节、一个人过年、一个人生病的日子。
他那时候在哪里?
他那时候怎么不说要重新开始?
我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时,在公司楼下看到了何旭尧。
他坐在车里,看见我出来,赶紧下车。
“早上好。”
“你在这儿干嘛?”
“想等你下班,带你去吃个饭。”
“我中午不吃饭。”
“那晚上呢?”
“晚上也没空。”
他沉默了一下:“你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
“你就是在生气。”
我没理他,骑车走了。
中午下班时,他又站在公司楼下。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带了饭。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他把袋子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了。
我低头看,袋子里是一份热腾腾的馄饨。
还有一盒胃药。
我端着那碗馄饨,站在公司楼下,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同事看到,笑着问我:“谁送的啊?”
“朋友。”
“男朋友?”
我端着馄饨上楼,吃了两口,眼泪掉进了碗里。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情绪。
从那天开始,何旭尧每天都来。
早上送早饭,中午送午饭,晚上送我回家。
我让他别送了,他说:“你瘦了,得多吃。”
我问他:“你店里不用管了?”
他说:“雇了人,不用我天天守着。”
我问他:“你妈知道你这样吗?”
他说:“不知道,但我不在乎。”
我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个人,当年要是有现在一半的胆子,我们也不至于走到离婚那一步。
可偏偏是他现在才变。
我妈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就是笑。
笑得我心里发毛。
“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笑着说,“你们俩啊,该在一起的怎么都会在一起。”
“谁说我们要在一起了?”
“你啊,嘴巴硬。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我嘴硬不承认。
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说想重新开始的时候,我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可五年的隔阂在那儿,不是几句话就能填平的。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但刘桂香不给我这个时间。
那天下午,我正在上班,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
“张怡然!你别以为我儿子天天去找你,我就没办法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勾引他,我跟你没完!”
“阿姨,我没有勾引他。”
“没有?那你怎么天天缠着他?”
“是他来找我的,不是我找他的。”
“他找你?他凭什么找你?肯定是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反正我不管,你给我离他远一点!你要是再敢见他,我就到你公司来闹,到你家里去闹,让你在这个县城待不下去!”
她挂了电话。
我气得浑身发抖。
下班后,我骑车回家,走到楼下时,看到何旭尧的车停在楼下。
他靠在车边,手里夹着烟。
看见我回来,掐灭烟头。
“回来了?”
“你妈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他愣了一下:“她又找你麻烦了?”
“她说,如果不跟你断绝联系,就到公司来闹,让我在这个县城待不下去。”
“你别理她。”
“不理她?”我看着他,“你让我怎么不理她?那是你妈。”
“你知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他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想再像五年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你走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股酸涩往上涌。
“何旭尧,不是我说你。现在说这些,真的有点晚了。”
“我知道晚。但我总得试试。”
“试?怎么试?你妈不会同意的。就像五年前一样。”
“五年前是五年前。”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
“我。”他指着自己胸口,“我变了,张怡然。五年前我是个怂包,我不敢面对我妈。现在不一样了。”
“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你要是不信,当着你的面,我跟我妈摊牌。”
“我明天就回去跟我妈说清楚。她要是不接受,我就搬出来住。”
“你别乱来。”
“我不是乱来,我是认真的。”他看着我,“张怡然,这五年我一直在后悔。我不想再后悔一次了。”
他说完,没等我反应,上车走了。
留我一个人站在楼下,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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