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周丽娟攥着手里那张纸,指头都白了。

旁边蹲着个男人,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另一个靠在墙边,脚边烟头散了一地。

“签我那份,我是她亲爹。”跪着的那个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站着的那个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银行卡,塞进周丽娟手里。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这辈子,就看这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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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丽娟在厨房里忙活。宋裕坐在客厅看报纸,说是看报纸,其实眼睛一直往厨房瞟。案板上的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他给周丽娟打的下手。

“老宋,料酒呢?”

“那不是在这吗。”宋裕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递过去。

周丽娟接过来一看,又放回去了:“我说的是上次超市买的那种,这瓶太贵了。”

“就贵两块钱,能咋的。”

“两块钱不是钱啊。”周丽娟白了他一眼,蹲下身子在柜子里翻。

宋裕叹了口气,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

老伴走了这些年,他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周丽娟。

那年她刚离婚,带着个五岁的丫头,瘦得跟竹竿似的。

第一回见面,她就低着头,问他介不介意孩子。

他说,我要是介意,就不来了。

就这么凑合着过了好几年。

日子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

宋裕退休金不多,但够用。

周丽娟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钱。

晓雪争气,考上大学那年,宋裕掏出五万三,说是这些年攒的,给孩子交学费。

周丽娟当时眼眶就红了,但什么都没说。

她这个人,不爱说那些肉麻的话。

宋裕就知道她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他也不图她那张嘴,图的是她那颗心。

周丽娟心硬,但对他好。

冬天给他织毛衣,夏天给他熬绿豆汤,他胃不好,她变着法儿给他做养胃的饭。

“找到了。”周丽娟直起腰,把那瓶料酒放在案板上。

这时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在那。

“谁啊?”宋裕问。

“没谁。”周丽娟把手机翻过去,挂了。

电话又响起来了。

宋裕走过去,看见屏幕上跳着三个字:郭星宇。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周丽娟的跟前夫,晓雪的亲爹。

“接吧。”宋裕说,“指不定有啥事。”

周丽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声音有点哑,像是憋了很久才说出口的:“丽娟,是我。

她没吭声。

我想见见你,还有晓雪。

周丽娟咬着嘴唇,脸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啥好见的。”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晓雪。这么多年了,让我补偿补偿。”

“不用了,我现在过得挺好。”

“我就想见你一面,就一面。”

周丽娟把电话挂了,手机扔在桌上,手还在抖。

宋裕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菜刀拿起来,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声音带着股劲儿。

周丽娟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背有点驼了,头发花白了一大半。可他那股劲儿,从来都没变过。

她记得清楚,那年她嫁过来,他就问她:你想咋过就咋过,不用看谁脸色。她当时以为他在说好听的,可后来发现,他是真的。

她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啥就干啥,他从不管她。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觉得过意不去。

“老宋。”

“嗯。”

他……他想见见晓雪。

宋裕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切。

“你看着办吧,晓雪也不是小孩子了,让她自己拿主意。”

周丽娟没说话。

晚上晓雪放学回来,周丽娟跟她说了这事。晓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妈,他都给我打过电话了,还给我转了五万块钱,说让我买电脑。”

“你收了?”

“收了。不过我没动,等他来的时候再还给他。”

周丽娟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从小跟着她吃苦,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小学三年级那年,她跟着周丽娟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回来的时候就着咸菜吃,还说这菜真甜。

后来宋裕来了,日子才好起来。晓雪管宋裕叫“叔”,叫了这些年,也没改口。可宋裕从来没说过啥,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操的心一样没落下。

“妈,你想见他吗?”

周丽娟想了想,点点头:“见就见吧,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咋的。”

其实她心里清楚,见不见都不重要。

十年前那个大雨天,她抱着五岁的晓雪站在民政局门口,郭星宇开车从她身边经过,连车都没停。

那个场景,她怎么也忘不了。

那样的伤,不是一句话就能抹平的。

02

咖啡厅里人不多。周丽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杯温水,盯着窗外发呆。

郭星宇进来的时候,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

十年了,他胖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褶子,可那股精明的劲儿还在。

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周丽娟没接话。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挺好。”

“晓雪呢?”

“也挺好。”

郭星宇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想点上,又收起来了。他说:“我知道你肯定恨我。我当年做得太绝了,不该那么对你。”

周丽娟没吭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这些年,在上海做建材,挣了点钱。娶了两个,都离了。一个人过了好几年,越想越觉得对不起你们娘俩。”

“你现在说这些,有啥意思。”周丽娟的声音很平静。

我就是想补偿补偿你们。晓雪的学费我出,以后的嫁妆我包了。你要是愿意,我在城里给你们娘俩买套房。

“不用。”

“丽娟,你就让我做点啥吧。我心里难受。”

“你难受啥?你不是过得挺滋润吗?”

郭星宇低下头,手指在桌上画着圈:“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可人这一辈子,不就得学着认错吗?”

周丽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原谅,也不是心疼,就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跟当年那个决绝的背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可她心里清楚,伤疤就是伤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郭星宇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咖啡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周丽娟吓了一跳,急忙站起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丽娟,你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补偿你和晓雪。我这辈子,欠你们的,我拿命还。”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周丽娟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使劲拽他起来:“你起来说话,丢不丢人。”

郭星宇站起来,眼眶红了:“丽娟,我是认真的。”

“行了,别说了,我先走了。”

周丽娟拿着包,快步走出咖啡厅。郭星宇追出来:“我送送你。”

“丽娟,你听我说……”

“我说不用了。”

周丽娟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一段路,她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郭星宇还站在那,看着她。

她的心忽然有点乱。

回到家,宋裕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他回过头:“回来了?”

“都说了啥?”

“没啥,就是……他想补偿补我和晓雪。”

“哦。”宋裕把水壶放下,走进来,“那你咋想的?”

“我能咋想,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不想再提了。”

宋裕没再问,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他切菜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么有节奏。

周丽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她走到厨房门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跟他,没啥的。”

“我知道。”宋裕头也不回,“我又没说我多想。”

可他的刀却砍得更重了。

菜刀落下去,砧板响得震天。

周丽娟知道,他心里不得劲。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她对宋裕的好,从来都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

她记得那年她生病住院,宋裕每天天不亮就来病房,给她熬粥,给她擦身子,晚上趴在床边打盹儿。住了半个月的院,他瘦了十斤。

护士都说,这大哥对你真好。

可宋裕从来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之类的话。他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做得多。

周丽娟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上面有老茧。那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退休了好几年,还在菜市场帮人搬货。

她忽然说:“老宋,明天咱们去买点菜,晓雪要回来了。”

“买点排骨,她爱吃。”

周丽娟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菜刀:“我来吧,你歇会儿。”

宋裕愣了一下,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丽娟低着头切菜,不敢看他。

她知道,她心里那份柔软,只对眼前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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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晓雪回来那天,周丽娟一大早就起来张罗。

排骨炖好了,鱼蒸上了,凉菜拌好了,一桌子的菜。

晓雪进门就喊:“叔,我回来了。

宋裕从屋里走出来,笑了笑:“瘦了。”

“没瘦,我还胖了两斤呢。”晓雪抱着他的胳膊,撒娇一样,“叔,你想我没?”

“想。”宋裕拍拍她的手,“去洗把脸,准备吃饭了。”

周丽娟从厨房探出头:“晓雪,去洗手。”

“知道了,妈。”

吃饭的时候,晓雪说起学校的事,说这学期课程多,说室友跟男朋友分手了,说食堂的饭不好吃。

宋裕给她夹菜:“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好就回来吃,叔给你做。”

叔,你做的饭比我妈做的好吃。

周丽娟白了她一眼:“你这话说的,我做的你就没少吃。

“那不一样嘛。”

三个人笑成一团。

饭吃到一半,晓雪忽然说:“妈,我爸又给我打电话了。”

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他说他想见我。”

周丽娟放下筷子:“你咋想的?”

“我想见见他。”晓雪低着头,“毕竟是我亲爸,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他吧。”

周丽娟没吭声。

宋裕说:“见就见吧,这孩子有分寸。”

晓雪抬起头,看着宋裕:“叔,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高兴啥不高兴啥,你就是个丫头。想见谁不想见谁,是你的事。”

“叔,你真好。”

宋裕笑了笑,没说话。

可周丽娟看见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攥。

吃完饭,晓雪去洗碗,宋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按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哪个也看不进去。

“老宋,你要是心里不得劲,你就说。”

“我不得劲啥,她爸想见她,那是人家亲爹。”

“你是不是觉得,晓雪要是认了他,就把你这个叔忘了?”

宋裕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我就是怕……怕她吃亏。

周丽娟坐到沙发上:“没事的,晓雪心里有数。”

宋裕看着她:“丽娟,你说,咱们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你想那么远干啥,过一天算一天呗。

“我年轻的时候想过,等老了,咱们俩找个地方养老,种种花,养养鸡。可我现在不敢想了。”

“为啥?”

我怕……怕你走了。

周丽娟握着他的手:“我不走,我哪也不去。”

宋裕看着她,笑了:“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天晚上,周丽娟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郭星宇说的话,想起这些年跟宋裕过的日子。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可她知道,眼前这个人,她舍不得。

第二天,晓雪去见了郭星宇。

回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衣服、化妆品,还有一部新手机。

“我爸给我买的。”晓雪说,“我说不要,他非要塞给我。”

周丽娟看了一眼:“你收了啊?”

“不收他不高兴。”

宋裕在阳台上浇花,听见了,没说话。

“妈,我爸说,他想弥补,想做点啥。你看……”

“你看着办吧,别伤着你叔就行。”

晓雪点头:“我知道。”

可周丽娟不知道,晓雪心里其实挺矛盾的。

她从小没有父爱,心里一直缺一块。

现在郭星宇回来了,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送东西,她心里也有点动摇了。

可一想到宋裕,她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她走到阳台:“叔,我给你泡杯茶吧。”

“不用,我自己来。”

“那我给你削个苹果?”

“不用忙活,去写作业吧。”

晓雪没动,站在那看着宋裕的背影。

“叔,我……我不会忘的,你对我好一尺,我记一辈子。”

宋裕回过头,看着她,笑了:“傻丫头,说啥呢。去写作业吧。”

晓雪回到房间,关上门,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家,真正把她当女儿养的,是阳台上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

04

日子过了一个多月,郭星宇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他隔三差五就打电话,说要请晓雪吃饭,要带她去买东西。周丽娟拦了几回,拦不住。晓雪嘴上说不去,可每次都去了。

宋裕还是那句话:“让她自己拿主意。”

可周丽娟看得出来,他心里越来越沉。

有天晚上,宋裕喝了点酒。这是他退休以来头一回喝酒。他端着杯子,闷声说:“丽娟,你说,晓雪要是认了他,以后咱们还是一家吗?”

“你这说的啥话,晓雪就是认了他,也是这个家的人。”

“不一样。”宋裕摇摇头,“他有钱,有车,有房子。我啥都没有,就一个破退休金。”

“你这话说的,又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的事?”

周丽娟被他问住了。

是啊,不是钱的事,那是啥的事?

她想了想,说:“是人心的事。”

宋裕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丽娟,你要是想跟他走,我不拦你。你跟他过了十年,还有个女儿。我……我就是个外人。”

“你咋能说是外人呢,你是我男人。”

“我知道,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换来的。”

周丽娟握着他的手:“老宋,你别瞎想。我跟他,早就过去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

那天晚上,宋裕翻来覆去睡不着。周丽娟也睡不着。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谁都没说话。

第二天,周丽娟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闺蜜蔡薇。

“你咋瘦了?”蔡薇看着她说,“是不是跟你那个前夫有关系?”

“没啥,就是心里有点乱。”

“我不知道你在想啥。那个郭星宇,当年抛下你跟孩子跑,现在就回来说两句好话你就心软了?”

“我不是心软,我就是……怕晓雪难受。”

你难受就没人管了?”蔡薇叹了口气,“你脑子清醒点,那个宋裕跟你过了这么多年,对你怎样你心里没数?他为了这个家,钱都掏给晓雪上学用了,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再看看那个郭星宇,开豪车住大房子,就差没把‘我有钱’三个字写在脸上了。这俩人的区别,你分不出来?

“我知道,可这孩子的心思……”

“孩子的心思你管不了,你自己的心思你得管。”

周丽娟回到家,看见宋裕在修水管。他趴在水池下面,上半身探进去,手里的扳手拧得吭哧吭哧响。

“你找人来修就是了,自己费那个劲。”

“叫人来修不得花钱吗?我自己能修。”

周丽娟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男人,从来都是这样。能自己干的绝不花钱,能省的就省。可对晓雪,他从来没省过。

她走进屋,把包放下,走到厨房,看见案板上放着一碗粥。粥旁边放着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煮鸡蛋。

周丽娟看了看时间,中午十一点多了。这是给她留的早饭。

她端起来,粥还是温的。鸡蛋也是温的。

她咬了一口鸡蛋,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晓雪回来,手里又拎了一个袋子。这次是双鞋,一看就不便宜。

我爸给我买的。”晓雪说,“我说不要,他非要给。

“妈,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想跟他处好关系。毕竟是我亲爸。”

“我没生气。”周丽娟说,“你开心就行。”

可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不知道该咋办。往前一步,怕伤了宋裕的心。往后一步,怕伤了晓雪的心。站在原地,又觉得两难。

这就是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最难的地方。前有丈夫后有女儿,夹在中间,谁都顾及不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忽然听见客厅有动静。她起来一看,宋裕坐在那,一个人翻着影集。影集里是他们三个人的照片,晓雪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老宋,这么晚了还不睡。”

“睡不着。”宋裕抬头看她,“丽娟,我想好了。”

“想好了啥?”

“你要是想跟他走,我不拦你。”

“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真的。”宋裕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一辈子,没给你们娘俩过上啥好日子,心里也过意不去。他有钱,能给晓雪更好的生活。你要是跟他回去,我不拦你。”

周丽娟走过去,坐到他身边:“老宋,你看着我。”

宋裕抬起头,看着她。

“我跟他,早就结束了。十年的苦,十年等不到的关心,我已经忘了。你给了我啥,我心里清楚。你不用赶我走,我哪都不去。”

宋裕看着她,眼眶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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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晓雪忽然病倒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说头晕,周丽娟给她量了量体温,有点发烧。吃了退烧药,烧退了,可人还是没精神。

连着几天都这样,吃什么吐什么,脸色蜡黄蜡黄的。

周丽娟带她去了医院,医生看了看说:“先做个检查吧。”

等检查结果出来,周丽娟差点站不稳。

“肝硬化晚期。”医生说,“需要肝移植。”

周丽娟整个人都傻了。

她蹲在医院走廊里,腿发软,站不起来。

宋裕赶过来的时候,她还在那蹲着,整个人都是木的。

“丽娟,丽娟,起来。”宋裕把她拉起来,“没事的,没事的,我们想办法。”

周丽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老宋,咋办啊,晓雪咋办啊。”

“能咋办,治病呗。有我呢。”

周丽娟看着他,哭得更厉害了。

郭星宇也赶来了。他冲到医生办公室:“我是她爸,配型,我要做配型。”

医生说:“可以,马上安排。”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周丽娟的手都在抖。

郭星宇先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轻度脂肪肝,能配型成功,但医生说有风险,得调养三个月再做。”

三个月。

周丽娟的心里凉了半截。

晓雪等不了三个月,医生说,最晚两个月必须做手术。

宋裕也做了配型,结果出来,没配上。

周丽娟的心彻底凉了。

“没事的,没事的。”宋裕握着她的手,“我来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你又不是医生。”

“我去找老战友,他认识几个医院的专家,肯定有办法。”

周丽娟看着宋裕风风火火地走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郭星宇走过来:“丽娟,你别急,我有个办法。”

“啥办法?”

“我可以冒险做手术。虽然医生说要调养,但也不是绝对不能做。只要我愿意签风险自负的协议。”

周丽娟摇摇头:“不行,太冒险了。”

“为了女儿,我就算丢半条命也值得。”郭星宇看着她,“丽娟,我走了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补偿你们。这一次,你就让我做吧。”

周丽娟心里乱成一团。

一边是女儿的生命,一边是郭星宇的身体。她不知道该咋办。

晚上,宋裕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丽娟,我找到渠道了。我一个老战友,现在在省城的肝病医院当主任,他能从外地调肝源。不过要等一个月,还要十五万块钱。”

十五万。

周丽娟的心又沉下去了。这些年,她手里没攒下多少钱。宋裕的退休金都贴补了家用,还有晓雪的学费。

“钱的事你别担心,我想办法。”宋裕说。

“你咋想办法,你又没什么钱。”

我去借。

“你跟谁借?”

宋裕没说话。

周丽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厉害。

第二天,宋裕出去了好久才回来。周丽娟问他去哪了,他没说。

晚上,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头有五万三,是我这些年存的。还差十万,我跟战友借了,他说一个月能凑出来。

周丽娟愣住了:“你……你把钱都拿出来了?”

“留着干啥,给孩子救命要紧。”

周丽娟看着他,眼眶红了:“老宋,你……”

“别哭,没事的。”宋裕拍拍她的手,“我有办法,你放心。”

这时候,郭星宇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直接走到周丽娟面前:“丽娟,我签好了。只要我愿意,明天就能做手术。”

周丽娟看着他:“你是不是疯了,医生说要三个月。”

“我等不了三个月,女儿也不能等。”

“可你这是在拿命赌。”

“为了女儿,我啥都愿意。”

郭星宇说完,看了看宋裕,又看了看周丽娟:“丽娟,你只要说一句话,我明天就上手术台。”

周丽娟的脑子一片空白。

宋裕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宋裕开口了:“我不拦你,你说我配不上也行。但这手术,我来想办法。”

郭星宇看着他:“你能有啥办法?你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才几个钱?

“我的事不用你管。”宋裕的声音很平静,“丽娟,你选吧。”

周丽娟站在两个男人中间,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拿命赌,一个拼了命想办法。

她不知道该选谁。

06

那天晚上,周丽娟坐在医院走廊里,两眼发直。

蔡薇来看她,给她带了饭,她一口都吃不下。

“你多少吃点,别把自己搞垮了。”蔡薇说。

“我吃不下。”

“你这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先歇会儿。”

“我不困。”周丽娟低着头,“蔡薇,你说,我该咋办?”

蔡薇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一个是你前夫,一个是你现在的老伴。他们两个都愿意为晓雪拼命。你选谁都不对,选谁又都对。”

“我就是怕,怕选错了,后悔一辈子。”

“可你总得选啊。晓雪等不起。”

周丽娟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蔡薇看着她,忽然说:“丽娟,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知道宋裕年轻时咋离婚的吗?”

周丽娟抬起头:“不知道,他没跟我说过。”

“他前妻得肾炎,他把一个肾捐给了她。后来她人还是没保住,宋裕一个人过了八年才认识你。”

周丽娟愣住了。

“你……你说啥?”

他把一个肾捐给了前妻。

周丽娟觉得脑袋嗡的一下。

这么多年来,宋裕总是说自己胃不好,不能喝酒不能干重活。她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现在她才明白,那根本不是胃的问题。

“他……他跟我说他胃不好……”

“他不想让你担心。”蔡薇说,“他这个人,啥都扛着,不说。”

周丽娟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想起这些年宋裕干的活,那些他本该干不了的重活,他都咬牙干完了。

她想起他弯着腰搬货的样子,想起他趴在床底修水管的样子,想起他在阳台上站半小时喘气的样子。

她啥都不知道。

“丽娟,我跟你说这个,不是为了让你难过。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个男人对你,是真的。”

周丽娟擦擦眼泪:“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急诊室走去。

走到门口,看见宋裕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他歪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很枯槁。

周丽娟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都是褶子,皮肤粗糙得像树皮。可她看着,觉得比谁都好看。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

宋裕醒了:“你咋在这,不去睡会儿?”

周丽娟没说话,靠在他肩膀上。

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啥?”

“你捐肾的事。”

宋裕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蔡薇告诉我的。”

宋裕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让你担心。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说它有啥用。

“你只有一个肾了,你还想捐肝?”

“没事的,我这把老骨头,一个肾也够用了。”

周丽娟抱着他:“我不要你捐,你不能再捐了。”

“那晓雪咋办?”

“我去想办法。我去借钱,我去求人,我去找医院。你要是倒下了,我咋活?”

宋裕没说话,握住她的手。

“丽娟,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跟晓雪以后没人管。”

“你别瞎说,你还要看着晓雪结婚,还要抱孙子。”

“那也得能活到那时候。”

周丽娟攥着他的手:“你一定能活到那时候。我说能就能。”

宋裕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个老核桃。

可他笑起来,周丽娟觉得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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