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的走廊,我妈把房产证和存折塞进我弟怀里,笑着说:“你姐老实,她不会计较的。”她准备进手术室割肾给我前亲口说的。

我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切,手扶着墙慢慢站直。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那儿,眼神闪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笑了笑:“妈,捐献同意书我还没签呢。”大厅忽然静了。

我妈手里的存折“啪”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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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被自己绊醒的。

那天早上从公交车上下来,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栽在站台上。

下巴磕在台阶上,嘴里全是铁锈味。

有人喊“有人晕倒了”,有人打急救电话,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拿锤子砸胸口。

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白色的天花板,药水的味道,旁边挂着吊瓶。

我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看时间,上班迟到了。

然后看见赵明远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怎么了?”我问。

他没说话,把纸递给我。

我看见那上面写着:肾衰竭晚期。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赵明远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凉:“没事,能治。换肾就行。”

换肾。我在网上查过,肾源排队要等好几年。有的人还没等到就走了。

“你妈那边……”赵明远欲言又止。

我没接话。

我妈叫刘秀英,今年六十二,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

我爸陈万年,一辈子怕老婆,家里大事小事都是我妈说了算。

我弟陈俊杰,三十四了,结婚五年,做啥亏啥,全是我和我妈在后面填窟窿。

我家的事,说起来挺简单的。小时候,我妈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好吃的让着弟弟,新衣服让着弟弟,读书的机会也让着弟弟。

我初中毕业那年,成绩全校第三,老师来家访,说这孩子考县重点没问题。

我妈端茶倒水赔着笑,送走老师后跟我爸说:“一个女娃读那么多书干嘛?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供弟弟上学。”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去了广东的电子厂。那年我十六岁。

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我留二百,剩下全寄回家。我妈打电话来说:“妈给你攒着,以后当嫁妆。”

后来陈俊杰考了二百多分,我妈花钱让他读了个中专。

毕业后又花钱托人给他找了工作。

他嫌累,干了一年就不干了。

说要做生意,跟朋友合伙开了个服装店,一年亏了八万块钱。

八万块,我妈让我给。

“那是你弟弟,你不管谁管?”她在电话里说。

我那时刚跟赵明远结婚,攒了两年的钱准备付首付。我犹豫了两天,还是把钱转了过去。赵明远没说话,一个人在阳台抽了一整夜的烟。

后来陈俊杰结婚,我妈让我出三万块彩礼钱。我说没钱,她说:“你不是有存款吗?”

我说那是付首付的钱。她说:“首付可以晚点付,你弟弟结婚可不能等。”

我又给了。

再后来陈俊杰又说要做生意,这次是搞什么餐饮加盟,我妈又让我给他凑了五万。我心里明白这钱给出去就要不回来,但还是转了。

赵明远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个不字?”

我说:“那是我妈。”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些年我没细算过到底给了家里多少钱。大概得有几十万吧。我妈嘴里说“攒着”,其实一分也没剩下一笔账。

02

住院第三天,我妈来了。

她拎着一箱子鸡蛋,还有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咋就得了这个病呢?”

我说:“妈,医生说换肾能好。

“那得等多久啊?”

等肾源可能要两三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给你配个型吧。”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想过让我妈捐肾。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血压高,腰还疼。我本来打算等赵明远的配型结果,或者等医院排队。

“妈,您身体……”

“你是我闺女,我能看着你死?”她拍了下大腿,“配型,必须配型。”

我哭了。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小时候发烧我妈背我去卫生院,想起了她给我织毛衣熬到半夜,想起了她说的那句“等妈老了就靠你了”。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配型结果出来了。

匹配。

我妈乐得嘴都合不上:“老天有眼,妈能救你。”

赵明远站在一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晚上他陪我散步,推着输液架走了两圈,忽然问我:“你有没有觉得你妈答应得太痛快了?”

什么意思?”我瞪了他一眼。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不想我好是吧?”

我没给他好脸。那时候我心里全是感激,谁说我妈不好我跟谁急。

管床的张医生说:“刘阿姨年纪大了,做肾移植需要全面评估身体状况。建议家属都做个体检,也好有个准备。”

赵明远又去抽了一次血,陈俊杰也被叫来做了检查。

陈俊杰来的时候一脸不情愿。

他穿着个破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这几年他折腾得够呛,先是加盟奶茶店又赔进去几万,后来跟人合伙搞了个废品收购站,被人骗了货款,天天被人堵门要债。

姐,你可快点好起来。”他坐在床边,削了个苹果递给我,“家里还指着你呢。

“你姐都这样了还指望她?”赵明远忍不住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俊杰脸一红,“姐,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妈和赵明远在走廊上说话,说到后面声音大了,我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

“妈,您跟思雨说什么了?”

“没什么啊,就让她好好养病。”

“房子和存款的事情,您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那个……那个以后再说,等手术完了也行。”

我支起耳朵,但声音压下去了,我只听见脚步声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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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定在一个月后。

那段时间我妈天天往医院跑,给我炖汤、熬粥、洗衣服。同病房的病友都说:“你妈可真疼你。”我笑着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但有些不对劲。

那几天陈俊杰来得特别勤。以前他一个月能来看我一次就不错了,现在隔一天就来一趟,每次来都跟我妈到走廊上嘀咕半天。

我问:“妈,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就手术的事。”我妈摆摆手,“你弟弟也操心你。”

我没多想。

又过了几天,我妈忽然说要回老家一趟,把老家的事情安排一下。

我问什么事,她说:“小卖部的货,还有房子,都收拾收拾,万一妈住院时间长呢。

我说行。

她走了三天。回来那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好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的轻松,又夹着一点心虚。

“妈,家里都安顿好了?”

“好了好了。”她拍拍我的手,“你就放心做手术吧。”

那天晚上赵明远值班,我妈去买了晚饭回来。她一边给我盛粥一边说:“思雨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她放下碗,搓了搓手:“你弟弟那边最近不太好。”

“又怎么了?”

“他欠了人家不少钱,人家天天上门要债,你弟媳妇闹着要离婚。”

我叹了口气:“他又折腾什么了?”

“他不是想翻本嘛,跟人借钱又投资了一个项目,结果亏了。现在利滚利,欠了十几万。”

我勺子停在半空:“我没钱,我真没钱了。”

“妈不是找你要钱。”她凑近了一点,“妈是想跟你说个方案。”

“什么方案?”

“妈把老家的三套房,还有这些年的存款,都给了你弟弟。”

我手里的勺子“”一声掉进碗里。

“你说什么?”

“那三套房子不值多少钱,存款也就几十万。”她避开我的眼睛,“你弟现在这个情况,就指着这点家产翻身了。你从小老实,你也不会跟你弟弟争,对吧?”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放心,妈把肾给你。”她抓住我的手,“妈的好闺女,妈还能骗你吗?”

“妈,家里的房子和存款,我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正常,妈没说。”她笑了笑,“你出嫁了,那是陈家的财产,跟你没关系。”

陈家的财产。跟我没关系。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寄回家的每一笔钱。

一个月八百,一个月一千,一个月三千。

凑首付的钱,办婚事的钱,做生意亏了的钱。

那些钱加起来,够买半套房了。

“妈,您什么时候转给他的?”

“前阵子就转了,手续都办好了。”她说得很淡,“你不是要妈捐肾嘛,妈总得把后事安排好。”

“那是您自己愿意转的,跟我捐肾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她的脸沉了一下,“你想想,妈把家底都掏空了给你弟弟,然后还给你一个肾,你以后就不能再跟你弟弟争了,对吧?”

“我没想过跟他争。”

那就签个字吧。”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妈找律师写了个协议,你签了,以后财产的事情就清楚了。

“什么协议?”

“就是你自愿放弃对家庭任何财产的继承权。你把字签了,妈明天就签捐献同意书。”

纸就放在我面前。白的,打印的字,底下空着一行。

我说不出话。

我的手抖得厉害,拿起那份协议又放下。赵明远进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协议书收回包里。

“怎么了?”他看着我脸色不对。

“没事。”我说。

我妈笑着说:“我跟闺女聊天呢。

那天晚上赵明远问我妈到底说了什么,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只是盯着天花板,觉得那一整夜的医院真冷。

04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找到了林律师。

林律师是病友介绍的,专门处理家庭财产纠纷。

听完我的事情,她皱了皱眉:“捐肾和遗产分配是两个法律关系,不能绑在一起。但说实话,你母亲这么做,传出去不会好听。”

“能告她吗?”赵明远问。

“告什么?房子是她的名字,她想给谁给谁,法律上没毛病。”林律师看着我说,“但有一个问题,她一边说要捐肾救你,一边把财产全转给弟弟,这个行为本身存在一个很大漏洞。”

“什么漏洞?”

“她转财产的时间点。”林律师翻了翻我带来的材料,“如果她是在知道你必须换肾、并且她自己配型成功之后才转移财产的,那就有利用捐肾来胁迫你放弃财产的嫌疑。这个在法律上不好定性,但在伦理上站得住脚。”

有什么办法吗?”我问。

“你先别签那份协议。”林律师说,“拖一拖。”

回家的路上,赵明远开车,我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她想让你签协议,然后才有肾。”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你妈这是在做交易。”

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把你当什么了?提款机还是备胎?这些年你给家里多少钱,她心里没数吗?”

“我说别说了!”我吼了出来。

他闭嘴了,但眼眶红了。

我靠在椅背上,眼泪流下来了。我不是生他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怎么到今天才看清,气自己为什么永远说不出一句“不”。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每天都来,每天都带着那份协议。她不再直接提了,但总是绕来绕去说。

“思雨啊,你爸身体也不好,我得照顾他。”

“你弟弟现在情绪不好,你说我当妈的能怎么办?”

“你也别怪妈,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你弟弟是儿子啊。”

她一脸委屈,仿佛是我不懂事一样。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心里有两种力量在撕扯。

一边想签了算了,反正那些钱本来也不是我的,一个肾能换一条命,还有妈,还有家。

另一边又想:凭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我连命都得用签字来换?

那个周末,赵明远把配型的结果报告甩在我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

我拿起来看,上面写着配对率百分之九十九。

“你妈的肾,你百分之百能用。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咬着牙,“你妈不是被迫给你捐,她本来就配型成功了。她拿这个当筹码跟你谈条件。”

我手心里的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她本来就是要救你的!”赵明远声音发抖,“但她非要你把最后一分钱都让出去,她才肯!”

“我要说!你看看你弟弟现在多得意,前天还在楼下请人喝酒,说‘我妈把房子都给我了,我姐还指望我妈救她’。”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陈俊杰在外头这样说。我妈说他把家产败光了,可他还有钱请人喝酒。

“你真是她亲生的吗?”赵明远问完这句话,摔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那份配型报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妈给我洗澡,水很暖,她笑着说:“妈最疼你了,让你跟弟弟分享,是因为妈教你做人。”我信了,我信了一辈子。

天亮了,我擦干眼泪起床洗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肿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我跟自己说:陈思雨,你活了三十八年,该做一回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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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前一天,我妈来了。

她把包放在床头,掏出那份协议。纸已经折出印子了,边角皱巴巴的。

明天就手术了,你把字签了吧。

我靠在床头看她。

签了,妈明天就进手术室。”她把笔递过来,“你从小最听话,别让妈为难。

“妈,”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家里的房子什么时候转的?”

“什么?”

“三套房,几十万存款,什么时候转给我弟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做完手术再说。”

“您现在说。”

她的脸色变了,那层温柔退下去,换上了一副我熟悉的表情——不耐烦、恼火、好像我不懂事的表情。

转了一个星期了。

“那时候不是还没做配型吗?”

“配型不是早做了吗?”她语气硬了,“配型做了,那就是要用的,妈总得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好吧?”

“所以您是安排好了一切,才来跟我谈条件的?”

“什么谈条件!”她站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妈为了救你命,把身体里一根肾都给你了,你就签个字怎么了?那些钱原本就不是你的,你争什么?”

“我没争,我只是没想到您会这样做。”

她深吸一口气,又换回温柔的口吻:“签了吧,签了明天手术顺利,谁都好。”

我看着她又拿起笔。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心虚,一点不耐烦,还有一点非常笃定的东西——她笃定我最后还是会签字。

因为我是她那个“老实”的女儿。

“妈,”我接过笔,“我签。”

她的眉头舒展开来。

我握着笔,在纸上停顿。然后我把笔帽盖上,把协议推回去。

“妈,这份协议我暂时不能签。”

她愣住了:“为什么?”

“我还有几个问题没想通。等我想通了再签。”

“明天就要做手术了!”

“那手术先停一停。”

你疯啦?”她声音尖了,“肾源不等人你知不知道?你不签这字,妈明天不做手术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排肾源要等多久?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这样?”

“妈,”我看着她,“您的那份捐献同意书,签了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半晌,她没说话。那双握了一辈子擀面杖的手微微颤抖。

“是啊,我也不急。”我笑了笑,“反正您也体谅体谅我。”

她走了。

我听见走廊上她的脚步声又急又重,像有人在跺地。

门关上后,我缓缓闭上眼睛。

赵明远进来的时候,我正蜷在床上,攥着被子。什么都没说,他坐到床边,把我的手握在手心里。

“没事,有我。”

第二天早上,我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