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江华家属到了没有?”

护士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拿着签字单,连喊了三遍。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人回应。

黄江华自己接过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他看了走廊尽头一眼,那里始终没人出现。

他把笔还给护士,笑了笑:“她忙,我一个人就行。”

同一时间,沈乐欣正坐在西餐厅的卡座里。马昆琦给她切了块蛋糕,问:“你老公今天不是手术吗?”

她看了眼手机。

消息已经发出去两个半小时了:“老公,手术怎么样了?我这边有点事,晚点过去。”

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事,他那么大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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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沈乐欣第一次带黄江华回家见母亲,是十年前的秋天。

母亲吕玉容在厨房切菜,连头都没抬。沈乐欣喊了三声妈,她才慢吞吞地出来,拿围裙擦着手,上下打量了黄江华一眼。

中学老师?”吕玉容问。

“是的阿姨,教物理。”黄江华站着,腰板挺得直直的。

吕玉容没让他坐,转身回了厨房。沈乐欣跟进去,看她妈正把切好的葱扔进垃圾桶,又切新的。

“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一个物理老师,能有什么出息?”

沈乐欣当时就不高兴了:“我喜欢就行。”

吕玉容没再接话,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你自己选的人,以后别后悔。”

后来她还是嫁给了黄江华。

婚礼那天,黄江华喝了不少酒,拉着她的手说:“乐欣,我这辈子会对你好,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她当时觉得这话挺傻的。好不好,又不是嘴上说了算。

可黄江华真的做到了。

婚后那些年,他从没让她做过一顿饭。沈乐欣早上出门,他的早餐已经摆在桌上。

她加班到深夜,他从来不打连环电话催,只是默默在客厅等她。等她回来,桌上永远有一碗面,盖着荷包蛋。

她那时候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

但人有个毛病。

好的东西天天给你,你就觉得这是应该的。

沈乐欣有个同事叫杨玉彤,两人关系不错。杨玉彤常跟她说:“你老公对你也太好了吧?我老公要是能有他一半,我烧高香了。”

沈乐欣嘴上说:“还行吧。”心里却想:不就是做做饭吗?

后来她升了项目经理,工作越来越忙。黄江华的课也不少,但他从来不让她操心家里的事。

水电费是他交的,物业费是他交的,连她爸的生日礼都是他提前买好寄过去的。

沈乐欣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这男人确实挺好的。可转念又想,除了这些,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她会跟杨玉彤抱怨:“他太闷了,一点都不浪漫。”

杨玉彤说:“浪漫又不能当饭吃。”

沈乐欣不信。

三年前,她在一次商业活动上认识了马昆琦。

马昆琦是个自由摄影师,三十出头,说话风趣,笑起来有点痞。他给沈乐欣拍了几张照片,说:“你很有镜头感,气质特别。”

这种话沈乐欣不是没听过。但从马昆琦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他不像黄江华那样闷,他会约她看摄影展,带她去吃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店。他会突然发一首歌过来,说“这个歌词写的就是你”。

沈乐欣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就是普通朋友。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习惯跟马昆琦分享自己的生活。工作上的烦心事,她宁可跟他说,也不跟黄江华说。

因为跟黄江华说,他只会说“没事的,慢慢来”。

可跟马昆琦说,他会说“你太辛苦了,我请你吃饭”或者“你这么优秀的人,别生气了,不值得”。

杨玉彤知道这事后,还跟她开玩笑:“你们两个,关系不一般啊。”

沈乐欣赶紧解释:“别瞎说,他就是我一个男闺蜜。”

男闺蜜?”杨玉彤笑,“你老公知道吗?

黄江华知道。

有次沈乐欣跟马昆琦吃饭,黄江华打电话来,她说是跟朋友在一起。后来黄江华看到了马昆琦给她发的消息,问了一句:“这个人是谁?”

沈乐欣说:“一个朋友,搞摄影的。”

黄江华没再问了。

但从那以后,他的话更少了。

02

黄江华查出脑部血管瘤,是三年前的事。

那天他去体检,医生看了CT片子,神色凝重地让他再做一次增强扫描。

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给他看片子上那个黄豆大小的阴影。

“目前还小,但位置不好,建议定期复查。如果再长大,就要考虑手术。”

黄江华问:“如果不做呢?”

医生说:“血管瘤破裂的风险就存在。万一破了,后果很严重。”

黄江华没说什么,把片子收好,出了医院。

那天晚上他做了饭,等沈乐欣回来。她一直到九点多才到家,进门就说:“累死了,今天开了三个会。”

我今天去体检了。”黄江华说。

嗯?结果怎么样?

“医生说有点小问题,建议复查。”他想了想,还是没把血管瘤的事说出来。

沈乐欣“”了一声,就没再问了。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马昆琦发了条朋友圈,是一组人像照片,拍了三个小时。

她顺手点了个赞,又往下翻。

黄江华站在厨房门口,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倒进了垃圾桶。

第一次复查,是三个月后。

黄江华跟沈乐欣说了:“明天我去医院复查,你陪我一起去吧。

“明天?”沈乐欣想了下,“明天上午有个客户要见,要不你自己去?我下午再去找你。”

黄江华说好。

第二天,她去见客户,一直谈到中午。客户非拉着她吃饭,她推不开,吃到了下午两点。等她忙完,黄江华的检查已经做完了。

她打过去:“检查怎么样?”

“医生说还好,没什么变化。”

“那就行,我今晚有饭局,你自己吃吧。”

第二次是这样的。第三次也是这样的。

每次沈乐欣都说有事,每次黄江华都说好。他心里不是没有失望,只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第四次的时候,医生明确告诉他:“瘤子长大了,已经到需要手术的临界点了。”

黄江华问:“现在必须做吗?”

医生说:“建议近期安排。越早做,风险越小。你可以考虑一下,跟家人商量。”

黄江华从诊室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

老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沈乐欣回来得挺早。她看到黄江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看,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像在读。

“你怎么了?”她问。

没事,在想点事情。

沈乐欣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黄江华已经关了电视,坐在床边。

“乐欣,医生说我的瘤子需要手术了。”

沈乐欣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他说尽快安排。”

“好,那你就安排吧。到时候我陪你。”

黄江华看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乐欣说完这句话,就上床睡了。

她睡得很快,没注意到黄江华坐在黑暗里,一直没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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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乐欣觉得自己说到做到的。

黄江华决定手术那天,她特意把工作安排了一下,跟助理说那几天不要安排会议。

可周五下午,马昆琦发来消息:“下周一我生日,帮我订个餐厅呗?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沈乐欣回:“你生日?那得好好搞一下。”

“对对对,最好帮我把流程也安排一下,你比较懂这个。”

沈乐欣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周一,昆琦生日,订餐厅,订蛋糕。

记完她才想起来,黄江华的手术好像也安排在下周一。

她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找到黄江华发来的信息,上面写着:“手术时间定了,下周一上午九点。”

两个事情撞在同一天了。

沈乐欣犹豫了一下,给马昆琦发消息:“下周一上午我有点事,可能要晚一点过去。”

“什么事?”

我老公做个小手术。

“严重不?”

“不算严重,小手术。”

“那行,你先忙,我自己搞定也行。”马昆琦发了个委屈的表情,“就是没人帮我选餐厅了,我选菜总是踩雷。”

沈乐欣看他这么说,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样吧,我周六先帮你把餐厅看好,蛋糕也订好,周一上午手术完了我就过来。”

“好嘞!还是你靠谱。”

周六上午,沈乐欣跟马昆琦去看餐厅。他们在商圈里转了好几家,最后定了一家私房菜馆。

马昆琦很高兴,拉着她试菜:“这个鱼不错,这个牛肉也好,你尝尝。”

沈乐欣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黄江华发消息问她在哪,她说在外面忙,一会儿就回去。

“午饭吃了没?”

“吃了,在外面吃的。”

她没说跟谁一起吃的。

周日上午,黄江华很早就起来了。他把住院要用的东西收拾好,又在厨房煮了一锅粥,留着沈乐欣晚上回来喝。

沈乐欣起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厨房里忙。

“你怎么还能做饭?今天不是要手术吗?”

“术前禁食,我不是给自己做的。”黄江华把粥锅放凉,“给你做的,你晚上回来热一下就能喝。”

沈乐欣没说话,去洗漱了。

等她出来,黄江华已经换好了衣服,拎着包站在门口。

“走吧。”

到了医院,护士让黄江华在病床上等。沈乐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机震了一下。

马昆琦的生日派对定在下午六点,但他说:“你先去忙手术,晚上直接过来就行,我跟他们说你要晚点到。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专门给你留了个位置,C位。”

沈乐欣回了个“好的”。

黄江华看着她一直在看手机,问:“你有事?”

“没有,就同事发消息。”沈乐欣放下手机。

护士进来量血压,让家属到外面等。沈乐欣就出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看着窗外。那天天气不错,阳光照在走廊的地板上,白晃晃的。

手机又响了。

对了乐欣,蛋糕你订好了吧?别到时候没蛋糕啊,那我就太惨了。

沈乐欣看到这条消息,突然想起来,她昨天只订了餐厅,蛋糕还没去拿。

她赶紧给蛋糕店打电话,那边说蛋糕已经做好了,可以随时来取。

沈乐欣想了想,走进病房。

江华,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黄江华抬头看她:“现在?

“嗯,很快就回来,你还没那么快手术吧?”

“快了。”

“那我快去快回。”

黄江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躺了下去。

护士走进来:“家属呢?”

“她出去了。”

“手术马上开始了,需要家属签字的。”

黄江华坐起来:“我自己签。”

04

沈乐欣从医院开车出来,直奔蛋糕店。

路上堵车,她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黄江华发消息:“进手术室了。”

她回:“我办完事就过去,等你出来。”

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开车。

蛋糕店门口不好停车,她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位置。进店拿了蛋糕,又拍了张照片发给马昆琦。

“拿到了,帅不?”

“帅!你眼光真好。”

沈乐欣拎着蛋糕出店门,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杨玉彤打来的。

“乐欣,你老公手术怎么样了?”

“还在做呢。我出来拿蛋糕了,一会儿回去。”

“拿蛋糕?拿什么蛋糕?”

“马昆琦生日,我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老公今天做手术,你去拿生日蛋糕?”杨玉彤的声音有点奇怪。

我拿完就回去了,不耽误。

“乐欣,我不是说你……”杨玉彤停顿了一下,“你想想,如果今天是你的生日,你老公去帮别的女人订蛋糕,你什么感受?”

沈乐欣愣了一下:“你别想那么复杂,我跟马昆琦就是朋友。”

“我知道是朋友,但……”

“行了行了,我知道分寸。”沈乐欣挂了电话。

她拎着蛋糕上车,发动了引擎。导航提示右转,往蛋糕店出来两条街就是马昆琦的工作室。她开过去,一路上都在想杨玉彤那句话。

什么感受?

她想了想,如果是黄江华去给别的女人订蛋糕……说实话,她觉得黄江华干不出来这种事。他那个闷葫芦,连跟女同事说话都不自然。

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黄江华每天都跟他吃饭,聊天到半夜,还给他过生日……她会怎么想?

她没继续想下去。

因为马昆琦打电话来了。

“取到蛋糕了?你到哪了?过来坐一会儿呗,我这儿正好有朋友带来了咖啡。”

“我现在去医院呢。”

“别呀,就坐十分钟。你老公手术没那么快,你赶到医院也是干等着。过来喝杯咖啡,等手术差不多了你再过去。”

沈乐欣想了想,方向盘一转,往马昆琦工作室的方向开了过去。

有时候人生的岔路口就是这样。

一个念头,一个犹豫,就决定了你以后走什么样的路。

沈乐欣在马昆琦工作室待了三个小时。

喝了咖啡,又帮马昆琦布置了生日派对的场地。

他说过他老婆以前最会布置这些,离婚后就没搞过生日派对了。

沈乐欣心一软,就留下来帮忙了。

等她把气球粘好,把彩带挂完,已经是下午两点。

她一看手机,黄江华那边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市人民医院普外科。”

“我是黄江华的家属,他手术怎么样了?”

“手术已经做完三个小时了,很成功。病人还在恢复室观察。”

“他现在能接电话吗?”

“暂时不方便,他刚醒来不久。要不您晚点再打过来?”

沈乐欣说好,挂了电话。

手术很成功,那就放心了。

马昆琦从后面走出来:“怎么样?”

“做完了,挺好的。”

“那不就结了?你急什么,晚上直接去医院就行了。”

沈乐欣想了想,也是。

她给黄江华发了个消息:“手术很成功对吧?我晚上过去看你。”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到回复。

那天晚上,马昆琦的生日派对很热闹。他认识的人多,来了一大帮子人,包了个小酒吧。

马昆琦特意给沈乐欣留了中间的位置,她旁边就是寿星本人。马昆琦挺会活跃气氛,玩游戏的时候故意输,让大家起哄让他表白。

他说:“我表什么白?在场的都是朋友。”

有人起哄:“那可不一定,有些人是你朋友,有些人在你心里可不是朋友。”

马昆琦看着沈乐欣笑。

沈乐欣也跟着笑,但心里有点别扭。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走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好多双眼睛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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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乐欣从洗手间出来,手机亮了。

护士打来的。

她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喂?”

“您好,是黄江华的家属吗?”

“是我,他怎么了?”

黄先生醒了,他让我帮忙打个电话,问问您什么时候过来。

沈乐欣说:“我现在在……”她看了一眼周围,“我现在在外面,我晚点过去。”

“好的,我转告他。”

挂了电话,沈乐欣站在走廊里,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手机又震了。

她点开,看到黄江华发来的一条消息:“乐欣,你能来一下吗?”

沈乐欣犹豫了。

工作室的方向传来笑声,马昆琦在喊她的名字:“乐欣,跑哪儿去了?切蛋糕了!”

她回了一条消息:“晚点过去,你先好好休息。”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里。

她其实没想太多。

就觉得反正手术做完了,人没事,明天去看也一样。

可沈乐欣不知道的是,在她留马昆琦那边唱歌喝酒的时候,黄江华躺在医院的床上,护士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

他就说了两个字:“不用。”

护士看了看他,说:“你妻子晚上会来吗?”

他说:“应该不会了。”

护士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黄江华看着天花板:“她要是会来,就不会让我等到现在。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

第二天早上,沈乐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

昨晚几点结束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喝了几杯酒,后来马昆琦说太晚了,让她别回去了,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她睡醒了,头疼,胃里也不舒服。

拿起手机一看,七个未接电话。

六个是黄江华打的,一个是护士打的。时间都是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

她赶紧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沈乐欣慌了,从沙发上跳起来,抓起包往外跑。马昆琦也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怎么了?”

“我老公电话打不通。”

“可能还在睡吧,刚做完手术人都虚。”

沈乐欣顾不上他,冲出门开车往医院赶。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他是不是出事了,一会儿又想自己昨晚怎么就没去。

她把车开得飞快,到医院的时候找了个位置就停。

跑进住院部,上电梯,往黄江华的病房走。

走廊很长。她走过去的时候,总觉得今天跟昨天不一样。安静,太安静了。

她推开病房的门,床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护士魏贝拉正在旁边收拾床头柜。

“请问,黄江华呢?”

护士转过身,看着她:“您是?”

“我是他老婆。”

护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沈乐欣很不自在。

“黄先生昨天下午就出院了。”

“出院?”沈乐欣愣住了,“他昨天才做完手术,怎么就能出院?”

“他说不住了。”

“为什么?”

护士没接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这是他留给您的。”

沈乐欣接过文件袋,手有点抖。她打开,里面掉出来几页纸,第一页最上面写着几个字:离婚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