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省城的夜风刮得人骨头缝里疼。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弟弟家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手术通知单。

门开了,吕雅雯堵在门口,脸上挂着那种假到骨头里的笑:“大姐,孩子们要做功课呢,家里实在腾不开手。”

我转头看向赵英杰。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捏着衣角,嘴唇动了动,最后连个屁都没放出来。

我笑了笑,说了句“那我找宾馆”,转身就走。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银行电话,把那套每月八千块、已经还了三年的学区房房贷,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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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我这个人可能是有点傻。

从小我妈就说我“缺根筋”,别人家闺女都知道为自己打算,我偏偏把一颗心全挂在弟弟身上。

十六岁那年,我爸查出肝癌,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我正读初三,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老师都说我能考上县一中。

可我爸病倒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灶台边哭,说实在供不起了,让我和弟弟只能选一个念书。

我选了弟弟。

不是多伟大,就是觉得他比我小,又是个男娃,将来要撑起这个家。

那年代,农村女娃不读书的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

我跟着村里人去广东电子厂打工,一个月工资三百块,我留二十块零花,剩下全寄回家。

第一笔工资寄回去的时候,我妈在电话里哭了,说我对得起赵家。

我心里头还挺高兴。

赵英杰没让我失望,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专。

开学那几天,我专门请了三天假,坐了大半天火车送他去学校。

宿舍楼六楼,没电梯,我扛着他的行李一阶一阶往上爬,他在后面喊“姐你慢点”,我说“没事,姐劲儿大”。

那天晚上他送我出校门,忽然拉住我的袖子,说“姐,等我毕业挣钱了,我养你”。

我笑着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先把自个儿养活再说”。

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几年我在电子厂,白班夜班倒着上,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

同宿舍的姑娘们下了班就去逛街、谈对象,我哪也不去,窝在宿舍里给弟弟织毛衣。

冬天的时候,我怕他在省城冻着,一织就织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

他收到毛衣那天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说“姐,你别太累了”。

我说“没事,姐不累”。

后来他毕业了,回县城找了份会计的工作,工资不高,但总算稳定。我那时候已经二十七了,在广东混了十年,攒了一点点钱。

我妈开始催我找对象,说“再不嫁就老了”。

我嫁了。

对象是老家隔壁村的一个老实人,在县城开三轮车拉货。

没什么大本事,但人踏实,对我也不错。

结婚那天赵英杰来了,送了我一条项链,银的,说等他以后有钱了再补金的。

那是我这辈子收过最贵重的礼物。

婚后第三年,我怀了女儿小雅。

那阵子赵英杰说想在县城买房,首付差五万,问我能不能帮衬一下。

我没犹豫,直接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出来——那是准备给小雅上幼儿园的。

我男人知道了,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好久。

那是我跟他第一次冷战。

小雅出生后,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在县城开了一家小服装店,生意不咸不淡的,刚好够一家人嚼用。

我男人还是开三轮车,风吹日晒的,人也越来越沉默。

2012年,赵英杰谈了个对象,就是吕雅雯。

第一次见吕雅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姑娘长得挺周正,说话也利索,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她问起我在哪儿上班,我说开服装店。

她笑了笑,说“哦,个体户啊”,那个“哦”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听着不太舒服。

临走的时候她悄悄问我弟:“你姐就这条件啊?”

我弟没回答,但也没反驳。

我当时没在意,心想人家城里姑娘,说话就那个调调。

谁知道,这才是个开始。

02

赵英杰结婚的时候,彩礼要八万八。

我妈来找我,说家里实在凑不齐,让我想想办法。

那时候我刚把服装店盘下来不久,手头就两万块周转资金。

我没说什么,把那两万拿出来了,又跟朋友借了五千,凑了两万五给我妈。

我妈接过钱,叹了口气说:“够是够了,就差一点。”

我说“妈,我真没了”。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浑身发凉。

后来赵英杰还是结婚了,彩礼钱我妈凑齐了。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借的,她没说,我也没问。

婚后第二年,吕雅雯怀孕了。赵英杰打电话给我,声音里带着高兴,说“姐,你要当姑了”。

我也高兴,专门去商场挑了一整套婴儿用品,小衣服、小被子、奶瓶、尿不湿,花了大半个月的利润,寄了回去。

小宇出生那天,我在店里忙,没赶回去。赵英杰发了条消息,说母子平安。我松了口气,又转了五百块钱过去,算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吕雅雯生完孩子后,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朋友圈:“谢谢各位亲朋好友的关心,母子平安。不过某些人只发了红包人都不来,真是‘心意’到了就行哈。”

下面配了一张婴儿的照片。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那话里话外像是在说我。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产后情绪不稳定,瞎想呢。

小宇满月的时候,我关了店门,专门坐长途车回了一趟老家。到的时候天都黑了,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弟弟家门口,按门铃。

赵英杰开的门,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姐你咋来了”。

我说“小宇满月,我来看看”。

吕雅雯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大姐工作那么忙,何必专门跑一趟,快递寄过来就行了。”

屋里的气氛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妈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鸡汤,也不说话。

我把东西放下,在小宇旁边站了一会儿,想抱抱他。吕雅雯说“孩子刚睡着,别折腾他”。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没住弟弟家,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

赵英杰送我到楼下,我问他“雅雯是不是不待见我”,他说“姐你想多了,她就是刚生完孩子,情绪不稳定”。

我说“行”。

后来我又回去看过几次小宇,每次吕雅雯都那样,不冷不热的。我也习惯了,心想只要弟弟过得好就行,我这当姐的,受点委屈算什么。

小宇三岁的时候,赵英杰说想换一套学区房,为以后孩子上小学做准备。

他看中了县城中心一套三居室,总价八十多万。

他两口子凑了首付,月供将近九千,说压力大,问我能帮多少。

我犹豫了。

那时候小雅马上要上初中,女儿成绩好,我想让她去省城读个好学校。那笔费用也不小。

可赵英杰在电话里说:“姐,你外甥能不能上个好学校,就指望这套房了。你就帮一时,等我们缓过来,我自己还。”

我没说话。

他又说了一句:“姐,小宇可是咱赵家的根。”

那句话说到了我心坎上。

我妈也打电话来,说“你弟不容易,你当姐的能帮就帮”。

从那以后,每个月一号,我准时往赵英杰的还贷卡上转八千块。

头几个月,赵英杰还会发条消息说“谢谢姐”。后来消息越来越短,从“谢谢姐”变成“谢了”,再后来干脆什么也不说了。

吕雅雯倒是发过两次朋友圈,晒的是新家的照片,精装修的客厅、大理石的厨房台面、两万块的皮沙发。

底下亲戚们评论说“日子过得真好”,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套沙发,够我小服装店两个月利润。

我没说什么。我安慰自己,弟弟过得好,我这当姐的也脸上有光。

每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一还就是三年。

那些钱,足够我在县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可我连一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冬天穿的还是五年前在批发市场花八十块淘的那件。

小雅问过我:“妈,你为什么每个月都要给舅舅转那么多钱?”

我说“那是你弟弟,你舅,咱自家人”。

小雅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可舅舅也没给过咱们什么呀。”

我瞪了她一眼:“你不懂,家人之间不算这个。”

小雅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那一年,她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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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离婚的消息,是在2016年底告诉家里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犹豫了很久,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离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妈问“他啥也没给你”,我说“没有,房子是租的,店是租的”。

我妈叹了口气,说“回来住几天吧”。

挂完电话我又给赵英杰发了条消息,说“弟,我跟你姐夫离婚了”。

他回了一句“嗯,知道了”,然后问“小雅跟谁”,我说“跟我”。

他又回了个“嗯”。

就两个“嗯”。

我等了半天,想等他说一句“姐你还好吧”,或者“姐你回来我请你吃饭”。

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把赵英杰这些年发给我的消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最早那些年,他还会说“姐你吃饭了没”

姐你注意身体

“姐我想你了”。后来慢慢变成了“姐,转点钱”

“姐,下个月房贷”

“姐,到账了”。

我把手机放下,关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又该转房贷了。

我还是转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转。可能是不甘心吧,觉得都还了三年了,现在停掉,前面的钱不就白花了?

赌徒心态,就跟那些输了钱还想翻本的人一样。

2017年春节,我回老家过年。小雅在省城上学,我一个人回去的。

到家那天,我妈正在包饺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说“瘦了”。我说“还好”。她没再说什么,递了一双筷子给我。

吃饭的时候,赵英杰一家三口来了。吕雅雯穿着一件新羽绒服,看着挺贵。小宇穿着一套新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奥特曼玩具。

我妈看见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小宇长高了”

“小宇真帅”。

小宇跑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问“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大姑”。

他仰着头,想了想,说“不认识”。

吕雅雯在旁边笑了,笑得很轻,说“小宇,这是妈妈跟你说过的那个姑”。

那个“那个”,听着很刺耳。

吃年夜饭的时候,吕雅雯坐在我旁边,聊了几句家常。

她问我在县城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糊口”。

她说“我那学校最近也在搞什么工会福利,说可以发一些服饰代金券,大姐那边要是能提供发票,可以合作一下”。

我说“好,回头我把发票寄给你”。

她摆摆手,“不用寄,你把发票拍张照片发我就行,剩下的我处理”。

我又说“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不是要给学校发福利,而是拿着我店里的发票去报销,把她自己买别的东西的钱给套出来了。

这事是后来一个老乡告诉我的。

我没声张,就当那三千多块钱白扔了。

2018年春天,我妈摔了一跤,把腿摔骨折了,住进了县医院。

我当天晚上就买了票赶回去,一进病房,看见我妈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

赵英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看手机。

我喊了声“妈”,我妈看见我,说“你来了”,然后扭头对赵英杰说“你姐来了,你起来让座”。

赵英杰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自己靠在墙角继续看手机。

我妈住院那一个星期,我每天白天黑夜地伺候着,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

赵英杰每天早上来一趟,待二十分钟就走了,说“单位有事”。

吕雅雯一次也没来,说要辅导小宇做作业。

我妈从来没说过她儿子半句不是。

倒是有一天,她拉着我的手说:“秋月啊,你弟也不容易,你别怪他。”

我说“我没怪他”。

我没说谎。那时候,我是真的没怪他。

我只是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慢慢空了。

出院那天,我一个人给我妈办完手续,收拾完东西,扶着她在医院门口等车。赵英杰说单位忙,来不了。吕雅雯说送小宇上补习班,也来不了。

我在路边站了四十分钟,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我妈忽然说了一句:“秋月,你跟你弟不一样,你是个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你弟不一样,他是我赵家的根。”

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车窗外是县城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洗不干净抹布。

04

2018年秋天,我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

先是小腹坠胀,后来越来越疼,疼到下半夜睡不着觉。我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扛不住了,一个人去了县医院做检查。

医生说,子宫肌瘤,挺大的了,建议尽快去省城的大医院动手术。

我问能不能再等等,医生说“再等就不好说了”。

我把那张B超单折好,塞进包里,没跟任何人说。

那段时间生意不好做,县城的小服装店一家接一家倒闭,我那个店也是勉强撑着。

每个月的房租、水电、进货,再加上弟弟那边的八千块房贷,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想过停掉那笔房贷,但每次打开手机银行,又关掉了。

我告诉自己,再撑一撑,等弟弟那边缓过来就好了。

可弟弟那边,从来没有“缓过来”那天。

我给赵英杰打了个电话,说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去省城看病。

我没说具体什么病,怕他担心。

电话是吕雅雯接的,她问“大姐你哪儿不舒服”,我说“妇科方面”。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好好看”。

我问“我这次去省城,能不能在你们家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去医院报到”。

她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大姐,这个……”又沉默了几秒,说“我们家小宇要中考了,家里到处都堆着复习资料,实在腾不开手。你来省城,我给你推荐个宾馆呗,便宜又干净”。

挂了电话之后,我就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这些年的事。

我想起十六岁去广东那天,弟弟在村口送我,哭着说“姐,我会想你的”。

我想起第一个月工资寄回去,我妈说“秋月你真是个好闺女”。

我想起结婚那天弟弟送我的银项链,他说“姐,等我以后有钱了再补金的”。

我又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弟弟一家来我妈家吃年夜饭,小宇收到我送的一千块压岁钱,看了一眼,说“这么少啊”。

吕雅雯笑着拍他,“小孩子不懂事,大姐你别介意”。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的团圆饭,我坐在最边上的位置,面前只有一盘凉菜。

我妈跟赵英杰一家聊得热火朝天,聊小宇的成绩、聊吕雅雯的单位、聊新买的沙发。

没人跟我说话。

我一个人夹着那盘凉菜,吃了一个多小时。

吃完饭之后,我帮着收拾碗筷。吕雅雯说“大姐你放着吧,我来”。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一个收拾了十几口人的碗。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响。

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说:“秋月也不容易,离了婚一个人带小雅。”

吕雅雯的声音传过来:“那不是她自己选的路吗?”

我妈没接话。

我关掉了水龙头。

那顿饭之后,我没再回过老家。

倒不是生气,就是觉得回去也没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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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去省城那天,天下着小雨。

我拖着行李箱,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到了省城。

出站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直打哆嗦。

我站在站前广场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赵英杰的微信对话框。

我发了一条消息:“弟,我到了。”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个“嗯”。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弟弟家,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一站。

也许是心里头还有一点点期待,也许是不甘心就这样灰溜溜地走。

弟弟家在一个新小区,环境不错,楼下种着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黄。我拖着箱子走过去,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吕雅雯。

她穿着一件居家服,头发扎起来,看着像刚洗完澡的样子。看见我,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那个笑,笑得很浅。

“大姐,你怎么来了?”她说。

我说“我刚好路过,想着反正来了,就来看看你们”。

她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说“就想坐一会儿就走”。

她说“大姐,真不好意思,小宇在房间里上网课呢,正关键的时候,不能被打扰。家里也乱得很,到处都是书,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她身后客厅里的电视声音很大,正在播一个肥皂剧。

她看见了电视机,脸上僵了一下,然后说“那是小宇他爸在看,我让他关他也不关,真是的”。

我笑了笑,说“没关系,那我就不进去了”。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说:“大姐,你住哪家宾馆,要不要我帮你订?”

我说“不用了,找好了”。

我走出单元门,箱子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风又大了,雨丝飘到脸上的时候,凉得有点疼。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九楼,第三个窗户,灯亮着。

那个房子是我每个月八千块供着的。

那个窗户里面的人,是我的亲弟弟。

我站在雨里,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英杰打了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响了五声,接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他应该是走到阳台上去了。

“弟。”我喊了一声。

“嗯。”

“你就没想过留我住一晚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然后他说:“姐,雅雯她……你也知道她的脾气。要不我给你转点钱,你找个好点的宾馆住。”

我说“不用了”。

他也没再坚持。

我挂掉了电话。

在火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九十块钱一晚,房间小得只能放一张床。墙角有股霉味,被褥看着也不太干净。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套学区房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凌晨两点,我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翻到转账记录。

一个三年的记录,一共三十六笔转账,每笔八千块。我一张一张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二十八万八千块。

加上之前首付时给的、结婚时给的、零零碎碎给的那些,加起来怎么也有四十多万了。

这些钱够我在县城付个首付,再买辆小货车拉货。

可我什么也没剩。

天快亮的时候,我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

“你好,我想把一笔自动划扣的贷款停掉。”

电话那头是一个机械的女声,说“好的,请问是什么贷款,贷款人的姓名是?”

我说“赵英杰,省城XX小区的房子,贷款账号是……”

走完流程之后,我问了一句:“那个月供八千块的贷款,现在的余额还有多少?”

她说“按照规定我不能告知第三方……”

我说“我是那个一直在还贷的人”。

她沉默了一下,说“好的,我帮您查一下”。

过了十几秒,她说“当前贷款余额还有五十二万”。

五十二万。

还了三年,还欠五十多万。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天亮之后,我收拾好行李,去省人民医院报到。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办完了所有手续,签了所有需要签的字。

护士问过好几次“家属什么时候来”,我说“他们忙”。护士又问“手术当天总有人陪吧”,我说“我女儿从北京赶过来”。

小雅在省城念大学,她知道我动手术,请假赶过来了。

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我病床边削苹果,忽然问我:“妈,舅舅没来?

我说“他忙”。

小雅把苹果递给我,说“妈,以后别管他们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又甜又脆。

我点了点头。

没说话。

06

手术前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明天动手术”。

我妈问“在哪儿动”,我说“省人民医院”。

她“啊”了一声,然后问“谁照顾你”。

我说“小雅”。

她又“啊”了一声,然后说“那你好好养着”。

我等了几秒钟,问她“妈,你要不要来看我?”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腿还没好利索,出不了远门。你让你弟去看看你吧,他有车,方便”。

挂完电话,我给赵英杰发了条消息:“明天手术。”

他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推着手术推床来了。我换了手术服,躺上去。小雅握着我的手,那只手冰凉,她还在发抖。

我说“别怕,妈没事”。

她没说话,眼眶红了。

推进手术室之前,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没有人来。

手术室的灯亮得刺眼。

麻醉师是个小伙子,跟我说“大姐,您数数,数到十就睡着了”。

我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七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哭。

不是别人哭,是我自己。

我躺在手术台上,隔着麻醉的迷雾,脑子里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我弟,真的没来。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光斜斜地照在地上。我嘴里插着管子,嗓子里干得很,浑身没力气。

小雅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

她的头发有点乱,侧面看着,长得像我。

我心里一酸,眼泪没忍住。

我动了动手,她醒了,抬起头,看见我在看她,赶紧问“妈你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我摇了摇头,她帮我擦了擦眼泪,自己也哭了。

她说“妈你没事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那天晚上,小雅出去买粥,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只只萤火虫落在水泥森林里。

我拿起手机,看见了赵英杰发来的一条消息,十二个字:“姐,我刚下班,手术顺利吗?

我看了很久。

最后,我发了三个字:“挺好的。”

发完之后,我把他的对话框删掉了。

不是拉黑,就是删掉了。

不想再看了。

住院那七天,老家那边没有一个亲戚来看过我。

我妈打过两次电话,每次都是问“吃饭了没”

“好点没”,然后就挂断了。吕雅雯发过一条消息,问“大姐你啥时候出院”,我说“下周三”,她回了句“那到时候让小宇他爸去接你”。

我说“不用了,小雅送我回县城”。

她说“那也行”。

我没再回。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

小雅帮我收拾好东西,扶着我下楼。走到大厅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赵英杰。

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站起来,喊了一声“姐”。

我站住了。

他走过来,把那袋水果递给我,说“姐,我刚到”。

我伸手接过了水果。苹果、橘子、香蕉,很常见的水果。袋子有点重。

我说“谢谢”。

他站在我面前,搓着手,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小雅在旁边看着我,又看看他,没说话。

我开口了:“小雅要上学,你开车送我们回县城吧。”

他像得了赦免一样,赶紧说“好、好、走”。

一路上他开得很慢,车里的音乐放的是几十年前的老歌,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窗外是一成不变的田野和村庄,秋天的庄稼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茬子,看起来有点荒凉。

我坐在后排,看着外面的风景,一句话也没说。

他几次从后视镜里看我,欲言又止。

快到县城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姐,那个房贷……”

我说“停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车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知道。”他说,“银行把催收函寄到我家了。”

我说“嗯”。

“姐,你停之前跟我说一声啊。”

“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了?”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凌晨两点发出去的、已读不回的消息翻给他看。

“你自己看。”

他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白了,什么也没说。

到了我的出租屋门口,我让小雅先上去。等我下了车,站在路边,赵英杰也从驾驶座里出来,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姐,这事……是我没处理好。”

“你不用道歉。房贷我已经停了,你从下个月开始自己还。”

“我知道,我知道。”他点着头,“那……那前面那些钱……”

“我不找你算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我抬起头看他,“英杰,你还记不记得,我十六岁那年去广东打工,你在村口送我,哭着说以后要报答我?”

他愣住了,看着我。

“后来你也没怎么报答我。但是没关系,我没怪过你。”

“姐……”

“但现在,就当那些年,我尽完了一个当姐的本分吧。以后,你自己的路,自己走。”

我转身进了楼。

走了两步,他又喊了一声“姐”。

他喊了一声“姐,对不起”。

我没回头。

我只是背对着他,等了很久,最后走进单元门里。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一拳打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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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房贷停掉的消息,在家族群里炸了锅。

先是吕雅雯在群里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大概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