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这间安乐死诊所的墙白得刺眼。我躺在病床上,手背连着输液管,等着那针推进血管。
心里出奇地平静。五十八年了,该放下的都放下了。
门突然被撞开。护士张月婵跑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喘着气说:“孙先生!等一下!这份文件是从中国加急转寄过来的,您……您得看看。”
我皱着眉接过来。DNA鉴定报告,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领养记录复印件。
我的名字写在上面。被领养人那栏。
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传到肩膀,抖得纸沙沙响。
怎么可能?我叫了五十八年的妈,跪了半辈子的祖坟,全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01
县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我坐在CT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
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
沈鼎寒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响:“孙老师,这个情况……如果不做处理,大概三个月到半年。如果配合化疗,也许能延长一些时间,但……”
他没把话说完。我懂。
隔壁病床老王的结局我看过。
化疗到后来,头发掉光,瘦成一把骨头,浑身上下插满管子。
最后那天,他想说句话,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不想那样。
活了五十八年,教了三十年书,一辈子没求过人,没低过头。最后这点体面,我得给自己留着。
走廊尽头有个人影走过来,是我妻子徐秀英。她手里提着保温桶,脚步有点急。
“报告怎么说?”她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上,盯着我的脸。
我没说话,把报告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没事,”我站起来,“回家再说。”
“什么叫没事?”她声音突然高了,“你知不知道这……”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知道是什么病,我也知道大概还有多久。走吧。”
她没动。
我提着保温桶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才听见她跟上来。脚步声里带着一点急促,还有一点沉重。
那天晚上,家里很安静。
徐秀英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红烧鱼、一碗鸡汤。都是我爱吃的。
儿子孙浩宇加班没回来。女儿孙晓萱住在外面的公寓,好几个月没回家了。
“吃饭吧。”她把筷子摆好,坐在我对面。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想跟你说个事。”我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红。
“我不想治。”
那三个字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轻松。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还没开始治,你怎么就知道没用?”
“我见过老王。”
“老王是老王,你是你!”
“一样的病,一样的医院,一样的结果。”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躺在病床上等死,不想让你们看着我一点一点烂掉。”
“那你想干什么?”她声音突然高了,“在家等死?”
我没回答。
她站起来,碗筷碰得叮当响:“孙勇,你不能这样。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做主,这次也得替自己做主。但你那些主……你做的那些主,哪一件是对的?”
这话戳在我心口上。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想出国。”
“出国干什么?”
“散心。”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没再问下去。
但我知道,她猜到了。
02
宋波是我们小学同学,退休前在县里当律师。他这人讲义气,但嘴也严。我把安乐死的打算告诉他那天,他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
“你就帮我办手续就行,”我说,“别劝我。”
“我不劝你。”他掐灭烟头,看着窗外,“但我得告诉你,这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要先通过中介联系瑞士那边的机构,要公证病历,要精神评估,还要翻译一大堆材料。没有几个月下不来。”
“几个月我也等得起。”
“你等得起,你家里人等得起吗?”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这是那家中介的联系方式。你考虑清楚再联系我。”
我没考虑。第二天就给他打了电话。
手续确实很麻烦。先是把病历翻译成英文,然后去公证处做公证书,又去精神科做评估。宋波陪着我跑了好几趟县城,又跑到市里去找专业翻译。
每次出门,徐秀英都要问去哪儿。我说“找宋波聊聊天”,她就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她不信。
有一天晚上,我在房间整理材料,她推门进来了。
“你抽屉里那个袋子,里面是什么?”
我没抬头:“没什么。”
“孙勇,”她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你要是真做了什么决定,你得告诉我。我是你老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
她站在门框边,光影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暗着。眼角已经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考上师范那年,她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一个穷教书的没出息。
她还是跟了我。
结婚三十年,没买过什么好衣服,没出去旅游过。
每天就围着厨房、菜市场、洗衣台打转。
我要是走了,她怎么办?
“妈,”我喊了她一声,“你坐。”
她坐下来,手攥着衣角。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我说,“教了三十年书,没收过家长一分钱。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学校,也对得起这个家。”
“那你为什么要走?”
“就因为觉得对得起你们了,才不想拖累你们。”
“谁说你拖累了?”
“我自己说的。”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到最后变成个废物,让你们看着难受。我不想让你天天端屎端尿,不想让浩宇和晓萱请假来陪床。”
她眼泪掉下来了。
“你以为……你以为我看着你走,就不难受?”她声音颤抖着,“你以为你一个人死在外面,我就高兴了?”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心里响了一夜。
03
孙浩宇是星期天回来的。他在市里当公务员,工作稳定,但工资不高。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翻书。他把包往地上一放,坐在我旁边。
“爸,妈跟我说了。”
“说了什么?”
“说你的病,还有你的打算。”
我合上书,看着他。这孩子长得很像我,眉毛、鼻子、嘴,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你走。”他低着头,“但我也知道,我劝不住你。”
“你能不能……”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哪怕再治一治?哪怕效果不好,至少试一下。”
“试什么?试到卡里没钱,试到你们把房子卖了,试到所有人都精疲力尽?”
“钱没了可以再挣,房子没了可以再租。”
“可我没了就没了。”我看着他,“浩宇,爸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件事。你让我自己做主,行不行?”
他没说话,站起来去了阳台。
我在客厅里坐着,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说不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妈天天哭……”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倒水。
经过阳台时,我看见他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女儿孙晓萱是第二天来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染成了栗色,画了淡妆。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爸,我听妈说了。”
“嗯。”
“你真不治了?”
“为什么?”她声音很冲,“你就这么想死?”
“晓萱……”
“你知道我多久没回来了吗?”她突然提高声音,“上次回来还是过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看你跟我妈吵架,不想看你整天板着张脸!”
我愣了一下。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轻松了?你错了。你走了,我连家都没了。”她转过身,“随便你吧。”
门关上了。
我在玄关站了很久。
徐秀英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晓萱走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没告诉她女儿的话。但那些话在我心里翻来覆去,一整天都没停。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抽屉打开,拿出那个装着瑞士材料的大信封。
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下午两点,从省城飞北京,再从北京转机去苏黎世。
宋波帮我办好了所有手续。那边机构会有人接机,安排翻译,处理后续一切。
我给徐秀英留了一封信,放在枕头底下。
给她写的信上,我把三十年没说过的话都写进去了。
写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写她爸最初怎么不同意,写我第一年教书时工资才三十多块钱,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
我还写了,如果我走了,叫她别太伤心。该吃吃,该喝喝,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浩宇和晓萱都长大了,用不着她操心了。
写那封信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
但我不后悔。
04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徐秀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我洗漱完出来,她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稀饭、馒头、两个荷包蛋、一碟咸菜。
“吃吧。”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坐下来,夹了一个荷包蛋。
“几点出发?”她问。
“七点。”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打车。”
“我送你去。”
我没再推。
吃完饭,我回房间换衣服。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是去年冬天买的,徐秀英说穿着显年轻。
我把信封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犹豫了一下,又把它塞进抽屉里。
还是当面说吧。
徐秀英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我。她没穿外套,就穿了一件薄毛衣。
“你不冷?”
“不冷。”
我们下楼,走到小区门口。天还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人很少。
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车站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子颠簸着穿过县城的老街,经过我教了三十年的那所中学。操场的旗杆还能看见,教学楼里亮着几盏灯。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我们学校吗?”我突然问她。
她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记得。”她看着窗外,“那时候学校还破破烂烂的,操场都是泥巴地。你说以后会好起来的。”
“现在好了。塑胶跑道,气派的校门,什么都有了。”
“是好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但你老了。”
车到站了。
我提着行李箱下车,她也跟下来。
“妈,你回去吧。”
“看你上车我就走。”
我买好票,检票进站。她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原地。
我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
车子颠簸着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树木、楼房、田野,一切都在离我远去。
手机响了,是孙浩宇发来的消息:“爸,一路平安。”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是孙晓萱:“到了发个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没有看窗外。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整个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五十八年了。从乡村到县城,从学生到老师,从儿子到父亲。
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现在,终点快到了。
05
苏黎世的机场很大,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跟着人流出关,在出口处看见一个举着牌子的年轻人。
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红十字标志。
“孙先生?”他冲我笑了笑,“我叫韩刚洁,是机构的翻译。请跟我来。”
他帮我把行李放到车上,一路用中文介绍沿途的风景。
我听着,没怎么搭话。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楼不大,三层,外墙上爬满了藤蔓。看起来不像医院,倒像一栋私人别墅。
韩刚洁帮我办好入住手续,说:“孙先生,您先休息。明天上午十点,会有医生跟您做最后的确认。”
“好的。”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餐食……可以点中餐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可以的。我帮您安排。”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味道还不错,但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想起徐秀英做的面条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韩刚洁准时来接我。
穿白大褂的沈鼎寒医生很年轻,中文说得很标准。他仔细核对了我的病历,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拿出一份文件让我签字。
“孙先生,签完字后,我们会进行注射前的准备。整个过程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我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沈鼎寒离开后,一个护士走了进来。她大概三十岁左右,胸牌上写着:张月婵。
“孙先生,请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隔壁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躺椅,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盆鲜花。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
“请您躺下。”
我脱了外套,躺在那张椅子上。天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张月婵在我手背上消毒,扎了一针,输上液。
“这是生理盐水。等会儿我会给您注射安眠药物,之后会进入深度睡眠,最后再注射……安乐药物。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痛苦。”
她把输液瓶挂好,看了我一眼:“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说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推注射车。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是韩刚洁。
他手里攥着一个大信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面前:“孙先生!稍等一下!这份文件是从中国加急转寄过来的,刚刚才到!”
我愣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把信封塞到我手里。
信封上贴着国际特快专递的标签,寄件地址写的是:中国××县××镇派出所。
我撕开信封。
里面有一张纸,是一份DNA鉴定报告。报告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复印件,上面写着:被领养人,孙勇。生父,肖长根。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
张月婵走过来,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孙先生,这份鉴定报告显示……您不是生父母亲生的,是被领养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
“报告是半年前做的。寄件人那边特别备注了加急转寄,但因为国际邮件中转流程问题,今天才到。”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鉴定结论那一栏写着:经DNA比对,排除孙勇与送检样本(已故孙某某)之间的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的爹……不是我亲爹?
我叫了五十八年的爸,不是我亲生父亲?
张月婵按住我的手:“孙先生,您冷静一下。要不要先把注射取消?”
我点了点头。
这不可能!
但报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06
电话拨通的那一刻,我的手还在抖。
那头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终于接通了。
“喂?”徐秀英的声音带着疑惑,“这个点儿你那边应该是晚上吧?怎么打电话回来……”
“妈,”我打断她,“我有个事要问你。”
“什么事?”
“我是不是被抱养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你听谁说的?”她声音发虚。
“医院这边收到了一份DNA鉴定报告。说我和我爹……没有亲子关系。”
又是一阵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本来想等你……等你回来再告诉你的。”
“你早就知道?”
“你养母走的那天晚上,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了一个秘密。她说……孙勇不是她生的,是抱养的。她让我记住,哪天你要是问起来,就让我跟你说实话。”
我握电话的手指节发白:“什么时候的事?我娘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十年前。她走的那天晚上。”
“十年?”我声音突然高了,“你瞒了我十年?”
“我不敢说!”她声音也高了,“我怕说了你受不了!怕你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外人!怕你觉得这三十年……这三十年全是假的!”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孙勇,”她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你娘走之前说,要是哪天你问起来,就让你去找何永寿。你记得何永寿吗?以前你们镇上派出所的户籍民警,退了十几年了。”
“找他干什么?”
“你养母说,何永寿手里有你的领养记录。还有……你亲生父亲的信息。”
亲生父亲。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我有点晕。
“那封信……那份鉴定报告……是谁寄的?”
“也是何永寿。你养母走之前,让何永寿帮我办这件事的。她说万一你哪天想知道……”她声音哽咽了,“何永寿就帮你查,帮你联系。那份报告……是你亲生父亲做的。”
“我亲生父亲还活着?”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堵墙,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他三个月前走了。”徐秀英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何永寿说,鉴定结果出来那天,老人很高兴。但他身体不行了,没等到见你一面。”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三个月前。我还在县城中学上课,还在想着怎么安排后事,还在觉得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而另一个地方,一个我素未谋面的老人,正躺在床上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电话。
“孙勇,你回来吧。”徐秀英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有些事,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
房间很安静,只有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的声音。
张月婵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把鉴定报告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已经很暗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街道上。
我活了五十八年,今天才知道,自己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
07
我没有马上回国。
在瑞士那家机构的客房里,我住了三天。三天里,我反复看那份鉴定报告,反复看那张泛黄的领养记录复印件。
上面写着我的出生日期,写着领养人的信息,写着登记机关的章。
我记得那个派出所。小时候从那里路过,还觉得那个蓝底白字的牌子特别威严。
从没想过,有一天我的名字会出现在那儿的档案里。
我打了三次电话给何永寿。
第一次拨通了,听见那头有人接,我立刻挂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喂?请问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
“你是谁啊?说话啊!”
我挂了。
第二次,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号码。
“喂,是何永寿家吗?”
“我就是,你哪位?”
“我是孙勇。县中学退休的那个孙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想什么。
“孙老师啊……”他声音变慢了,“你收到那份文件了?”
“收到了。”
“那你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亲生父亲叫肖长根,住在山北镇肖家村。我帮你查过档案,当年你在镇卫生院出生,出生证明上写的是你养父母的名字。领养手续也是他们办的,时间是一九六五年的冬天。”
“我……为什么会被领养?”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肖长根老人半年前来派出所找我,说要查一个人。他拿着他和你养母三十多年前的一张合影,说想找当年送走的孩子。我帮他查了档案,又联系了县医院的熟人,做了DNA鉴定。”
“他当时……身体怎么样?”
何永寿停顿了一下:“不好。他在卫生院住着,肝癌。做鉴定的时候,是他侄儿扶着来的。走都走不稳了。”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他很高兴。说要给你写信,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见你一面。但信还没寄出去,人就走了。”何永寿声音沉了下去,“走之前他嘱咐我,一定要把鉴定结果寄到你手里。他说,就算见不到面,让你知道自己的来路也好。”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到嘴里,又咸又苦。
我从来没见过亲爹。我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但我知道,他走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的名字。
我叫孙勇。不是肖什么。
只是一个收养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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