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外面的鞭炮像是要把天炸开。
我在女儿家厨房掰白菜,手指冻得有些僵,掰了几片叶子上全是泥点子。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冷风呼地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抬头一看,手里的白菜啪嗒掉在水池里。
门口站着沈光誉,我那个十二年没见的儿子。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大衣,领子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拎着两箱包装花哨的礼盒。
“妈!”他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我来看您了!”
他身后站着许雨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像算盘珠子一样滴溜溜转。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咯噔了一下。
十二年了,别说上门,连个电话都没有。
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妈,”沈光誉凑上来两步,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厨房外头的人听见,“我听说咱家老宅要拆迁了,听说补偿款有八十万?您看这个钱……”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
十二年了,杳无音信十二年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01
我叫沈桂芳,今年七十五了。
说起十二年前那个冬天,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年我六十三岁,天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像拿刀子割。
儿子沈光誉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把我送回农村老家。
副驾驶上放着我那个花布包袱,里头包着几件换洗的旧衣裳,还有一双我穿了五年的棉鞋。
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就盯着前边的路看。
我偷偷瞅了他好几眼,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到老宅门口,他帮我把包袱拎下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间瓦房。
房顶上长了一蓬蓬的野草,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
他皱了皱眉:“妈,你先住一阵吧。”
“城里房子小,雨晴她妈三天两头来,住不下那么多人。您在这边先清静清静,等我换了房子就来接您。”
我点点头,像是怕说多了他反悔。
他转身要走,我忍不住喊了一声:“光誉,要不吃了饭再走?”
他头也没回:“不了,赶时间。”
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轰隆隆响了几声,车子就开走了。
农村的土路坑坑洼洼,车尾扬起一大片土,落了满地。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尾灯越来越小。
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那年冬天特别难熬。
老宅的窗户透风,我拿破布和旧报纸把缝隙塞住,可是风还是呼呼往里灌。
被子只有两条,都是老棉花打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就像盖了块石板。
晚上我缩在被窝里,听见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那声音听着心里发毛。
我不敢生火取暖,怕弄不好把房子点着了。
村里人大多数都搬走了,留下的没几户,隔得还远。
隔壁赵婶是个热心肠,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的来。
有一回她端着一碗热粥来找我,看我正在啃冷馒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桂芳姐,你儿子呢?”她把粥塞到我手里,“把你一个人扔这地方,他也放心?”
我笑笑,没接话。
我能说什么呢?
说儿子嫌我土气,嫌我不会打扮,嫌我这个农村老太太给他丢人了?
还是说儿媳妇许雨晴从一开始就看不上我,嫌我穷酸,说我来城里就是给他们添乱?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那是我儿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
那年冬天我病了两次。
头一回是不小心着凉,发烧咳嗽,我自己去村里卫生所拿了点药,扛了几天好了。
第二回可没那么轻巧。
那天下了大雪,我出去抱柴火,一脚踩滑了,摔在雪地里,浑身湿透了。
当天晚上就开始发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动弹不了。
赵婶第二天来看我,吓了一大跳,连拖带拽把我弄到卫生所去。
她扶着我的肩膀直掉眼泪:“桂芳姐,你给你闺女打个电话吧!你不能这么硬扛下去!”
我闭着眼睛,没吭声。
肖玉玲是我闺女,可我开不了这个口。
为什么呢?
因为她从小我就不待见她。
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弟弟,到她这儿就只剩点边角料了。
我记得她十岁那年过年,我给她扯了一块花布做衣裳,沈光誉闹着要新球鞋,我就把给闺女做衣裳的钱拿去给儿子买了鞋。
肖玉玲的衣裳没做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过的年。
她一声没吭,连句怨言都没有。
可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她嫁人的时候,我连件像样的陪嫁都没给她准备。
她什么都没说,跟我磕了个头,就跟着傅民走了。
现在我有难了,想起她来了,我哪有那个脸?
我在老家熬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头,沈光誉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过。
有一回我实在是想他了,跑到村口小卖部用公用电话给他打。
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次。
这回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听着就不耐烦:“你找谁?”
“我是光誉他妈,能不能让他接个电话?”
“不在!”说完啪地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话筒愣在那里,小卖部老板娘喊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
从那以后,我再没打过电话。
02
第三年冬天,我又病倒了。
这回比前两次都厉害,烧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干了皮。
赵婶来看我,见我连水都喝不下去了,急得团团转。
她从柜子底翻出一个旧电话本,那是我刚回村时写的,上面有肖玉玲的号码。
她偷偷打了过去。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风刮得窗户哗哗响。
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好像听见外面有汽车停下的声音。
紧接着是急急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那人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是我闺女肖玉玲。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床边,跪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她的手很凉,冰得我哆嗦了一下。
“妈!”
她叫了一声,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烧成这样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把我裹进被子里,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妈,跟我走!不能在这儿待了!”
那天晚上,她连夜把我弄上车。
她一个人开的车,四个小时的路,愣是没休息。
到了她家已经是后半夜了。
女婿傅民还没睡,穿着件旧毛衣在客厅里等着。
看见我这个样子,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过来。
“妈,喝了暖暖身子。”他把碗递到我手上。
那姜汤冒着白气,我捧着碗,手还在发抖。
肖玉玲给我收拾房间,铺好床,把我安顿好,才去换自己湿透的衣服。
我躺在干净的被窝里,闻到洗衣粉淡淡的香味,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闺女家。
我这个从来没有好好待过她的闺女的家。
第二天早上,肖玉玲给我熬了粥,还炒了两个小菜。
婷婷那时候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奶声奶气地喊我“外婆”。
我抱着她,手都在发颤。
在儿子家我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被送了回来。
在闺女家,我却能睡上干净的床,喝上热粥。
傅民吃完饭去上工了,走之前站在门口说了句:“妈,您安心住下,家里有地方。”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不敢当真。
我总觉得这日子不长久。
我是个没有退休金的农村老太太,住在这儿就是个拖累。
可我没想到,这一住,就是整整十二年。
03
刚开始那几个月,我处处小心翼翼。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把菜洗好切好,把一家人的衣裳搓好晾好。
等肖玉玲和傅民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
他们两口子开了一家小饭馆,卖些家常菜,炒面炒饭什么的。
每天早上六点就要去店里准备,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我看了心疼,可帮不上什么忙。
我手慢脚慢,去店里也只会添乱。
只能把屋里屋外的活都揽下来,让自己不至于像个吃闲饭的。
干了两个月,我偷偷出去找了一份活。
附近有家小作坊,专门给人择菜洗菜,一天给三十块钱。
我瞒着肖玉玲,早上趁她走了就去,干到下午两点再回来。
干了大概一个星期,被肖玉玲发现了。
那天她提前回来拿东西,一进门就看见我在厨房择葱。
我手上全是泥,围裙湿了一大块,袖口都滴着水。
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我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没事,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
她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葱,扔进了水池里。
“谁让你去干的!你这么大年纪了,腰又不好,你跑去干那个活!”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妈,我不缺那三十块钱!”她的声音高了,眼眶更红了。
我知道她不是嫌我干活,她是心疼我。
可我不敢不干。
我得攒点钱。
每个月我从菜钱里省下十块二十块,攒到两三百,就偷偷跑去邮局寄给沈光誉。
我不敢让闺女知道,怕她心里难受。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是我儿子啊,我再难也得想着他。
这个毛病后来一直没改掉。
每个月我都在肖玉玲给我的零花钱里面抠一点,攒起来寄给沈光誉。
一开始他还不收,后来慢慢地就收了。
有一回我给他寄了两百块,他给我回了一条短信,就两个字:“收到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心里还是高兴的。
他肯回我,说明他还认我这个妈。
那几年我前前后后寄了有二十几次,加在一起四万多块钱。
傅民在工地上干装修,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千块。
我一个人就寄出去四万二。
肖玉玲知道吗?她当然知道。
有一回我翻柜子,发现那些汇款单的存根都不见了。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心里发慌。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无意间发现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放在肖玉玲的抽屉里。
存根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闺女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妈,寄就寄吧,别亏了自己。”
我拿着那张纸条,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我这个闺女,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怕我难堪。
从那以后,我再没寄过钱。
不是因为不想寄了,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寄了这么些年,沈光誉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问过我一句身体好不好,吃得好不好。
连一句“谢谢”都没说过。
我开始慢慢想通一些事情。
有些东西,你以为它还在,其实早就没了。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沈光誉从来没来看过我,过年连个电话都没有。
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见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站在那里盯着看了大半天。
那人转过脸来,根本不是他。
我愣了半晌,转身走了。
赵婶偶尔给我打电话,说村里那些家长里短。
有一回她吞吞吐吐地说,沈光誉回了一趟老宅,好像是来拿什么东西,站了没几分钟就走了。
我问她:“他有没有问起我?”
赵婶顿了一下:“问了,我说你在闺女家住得挺好的。他嗯了一声,就没再问了。”
我知道赵婶是怕我难过,在哄我开心。
他要是真问了,不会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那几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孙女婷婷身上。
这孩子跟我亲,放学回来就黏在我身边,跟我说学校的事。
哪道题不会做,哪个同学跟她要好,哪个老师今天表扬她了。
我听着心里高兴,像回到了年轻时候带孩子的日子。
肖玉玲看到我们祖孙俩亲热,脸上总是带着笑。
有一次她跟我说:“妈,你刚来那会儿,我心里头还有点疙瘩。现在看着你和婷婷这么好,我这疙瘩就解开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明白她说什么。
她是在告诉我,她不记恨我了。
我那时候却还在偷偷给沈光誉寄钱。
后来我想起那天的情景,觉得自己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婷婷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放学回来,她书包都没放下就跑来找我。
“外婆外婆,今天我们班有个同学的奶奶偏心她弟弟,什么好东西都留给弟弟,那个同学哭了。”
婷婷歪着头想了想:“外婆不会这样的,外婆对我和舅舅一样好。”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
是啊,如果从一开始我就不是那样偏心,现在的生活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当年对闺女好一点,她现在会不会更幸福?
如果我当年不把儿子捧上天,他会不会变成一个懂事的、会心疼人的孩子?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它们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头最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肖玉玲出来找我。
“妈,你咋还不睡?外头冷,回屋吧。”
我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坐麻了。
她扶着我回屋,替我掖好被角。
我闭着眼睛,可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05
第十二年冬天,老宅要拆迁的消息突然传来了。
拆迁办的告示贴满了村里每个角落,老宅那片地被划入征用范围,补偿款算下来有八十万。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几天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消息传到肖玉玲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店里炒菜。
听邻居刘婶说了,她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是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听说的。
刘婶拉着我的手,嗓门大得像敲锣:“桂芳姨,你发了呀!你家老宅拆迁了,八十万呐!”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我不知道这事啊。”
刘婶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你儿子前两天还回村里打听呢!”
我的手一哆嗦,菜篮子终于掉在了地上。
沈光誉回村了?
他知道老宅要拆迁的事了?
可他从来没联系过我。
我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他一定会来找我。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肖玉玲在厨房里张罗年夜饭。
灶台上热气腾腾,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了满屋子。
我坐在客厅里择韭菜,婷婷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婷婷跑去开门,门一打开,我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沈光誉,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大衣,领子笔挺,皮鞋擦得锃亮。
他身后站着许雨晴,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脸上挂着笑。
“妈!”沈光誉喊了一声,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拎着两个大礼盒,放在茶几上,看着就值不少钱。
“妈,我来给您拜年了!”
许雨晴也凑上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妈,新年好!”
我心里一动。
从她嫁给沈光誉到现在,这声“妈”是她第一次叫出口。
我心里明白,这大年三十的拜访,不可能是来尽孝的。
果然,沈光誉坐下就开始东拉西扯。
问我在闺女家住得好不好,问我身体怎么样,问我有没有按时吃药。
我都一一回答了,心里却在打鼓。
没聊几句,他就把话头转到了拆迁上。
“妈,”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老宅那片地要拆迁了,您知道了吧?”
“嗯。”
“补偿款多少?”
“听说八十万。”
沈光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妈,我跟雨晴在城里压力大啊!房贷一个月七千,车贷两千多,还有孩子的补习费,一年好几万,我们真是快扛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哭腔:“您说,那笔钱……”
我捏着手里的韭菜,没说话。
他看我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妈,老宅是沈家的房子,钱应该给沈家后代。我是您亲儿子,这钱……”
话还没说完,肖玉玲从厨房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鱼,放在桌上,擦了擦手。
“哥,先吃饭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沈光誉也识趣,笑着说:“好好好,吃饭吃饭,大过年的,先不说这个。”
那顿饭吃得我五味杂陈。
我一边夹菜一边想,十二年不闻不问,一来就为这个。
这八十万,到底该怎么分?
06
大年初一,沈光誉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许雨晴,是一个人来的。
一进门就扑通跪在我面前,眼泪鼻涕往下流。
“妈,您就可怜可怜我吧!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咚咚响。
“房贷车贷压得我喘不过气,孩子上学花钱跟流水似的,我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妈,您把钱给我,我跟您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把您接过去住,给您养老送终!”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都哑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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