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0年正月,洛阳,六十六岁的曹操病逝于洛阳。临终前,他留下的遗令不是对天下的宏图壮志,而是对身后事的琐碎交代。他说自己的衣服可以分给儿子们;婢妾和艺伎可以继续住在铜雀台,让她们学做鞋子卖钱维持生计;多余的香可以分给诸位夫人,不要浪费。一个叱咤风云三十余年的枭雄,最后一段话说的全是柴米油盐。
他是中国历史上最复杂、最具争议的人物之一——“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这句评语精准地概括了他的两面。他平定北方、统一中原,终结了东汉末年长达三十余年的军阀混战;他也“挟天子以令诸侯”,屠城、杀名士、篡汉的骂名,背负千年。
曹操(155-220年),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他的父亲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官至太尉。曹操的“宦官之后”身份,让他在士大夫圈子里始终被人低看一眼。
但曹操从小就不按常理出牌。《三国志》说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机敏狡黠、喜欢打抱不平、放荡不羁,不好好读书。他的叔父看不惯,几次三番向曹嵩告状。曹操想出一个法子——假装中风倒地,叔父慌忙去报信。曹嵩赶来,曹操却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说:“叔父不喜欢我,才编造我中风。”从此叔父说什么曹嵩都不信了。
二十岁那年,曹操被举为孝廉,入仕为洛阳北部尉。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造了十几根五色大棒,挂在衙门两侧,宣布“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不久,宦官蹇硕的叔父违禁夜行,曹操毫不留情,将其棒杀。从此“京师敛迹,莫敢犯者”。这一年他才二十岁,已经显露出了日后“以法治天下”的铁腕作风。
中平六年(189年),董卓入京,废少帝、立献帝,天下大乱。曹操在陈留散尽家财、招募义兵,打出“讨董”的旗号。但讨董联军各怀鬼胎,曹操孤军追击,在荥阳汴水遭遇董卓部将徐荣,全军覆没,自己中箭落马,靠曹洪让马才逃得一命。
此后的十年间,曹操在夹缝中生存,先后击败黄巾余部、收编青州兵,逐步有了根据地。初平三年(192年)曹操收降三十万黄巾军,组建了日后横扫天下的“青州兵”。他的策略是:先站稳脚跟,再图天下。
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迎来了改变命运的转折点——迎接汉献帝刘协,定都许县,将皇帝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他以此为政治资本,开始“挟天子以令诸侯”。从此他占有了政治上的绝对优势——任何与他为敌的人,都可以被扣上“背叛朝廷”的帽子。
建安五年(200年),曹操与北方最强大的军阀袁绍在官渡(今河南中牟)展开决战。袁绍拥兵十万,曹操只有两万。袁绍兵精粮足,曹操粮草匮乏。
但曹操抓住了唯一的机会——奇袭袁绍粮仓乌巢。他亲率五千精锐,趁夜色突袭乌巢,一把火烧了袁绍囤积的全部粮草。袁军大乱,曹操全线反击,七万多袁军投降,袁绍仅带八百骑兵逃回河北。官渡之战是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从此袁绍一蹶不振。此后数年,曹操逐步消灭袁氏残余势力,统一了北方广大地区。
曹操用人的原则是“唯才是举”。他三次颁布“求贤令”,核心思想是:只要你有才能,品德上有瑕疵也无所谓。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破天荒的——儒家传统讲“德才兼备”,曹操却把“才”放在第一位。
他明确说:“不仁不孝而有治国用兵之术者,其各举所知,勿有所遗。”这种打破常规的用人标准,让他网罗了大量人才,谋士如荀彧、荀攸、郭嘉、程昱,武将如张辽、徐晃、乐进、于禁。
在制度建设上,曹操推行“屯田制”——把无主荒地分给士兵和流民耕种,政府提供农具和种子,收成按比例分成。屯田制让北方在连年战乱后恢复了农业生产。此外,他以法治军、以法治国,主张“礼法并用”,在处理宦官、豪强问题上多有建树。
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亲率大军南下,荆州刘琮投降,刘备败走夏口。曹操写信给孙权:“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但赤壁一战,孙刘联军用火攻大破曹操水军。曹操败走华容道,退回北方。赤壁之战是曹操一生最大的失败,也是中国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场战役——它阻止了曹操统一天下的进程,奠定了三国鼎立的基础。
此后曹操又经营了十余年,虽屡有征伐,但再也没有能力发动一场统一全国的战役了。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北伐襄樊,曹操一度考虑迁都。司马懿等建议联合孙权,孙权果然派吕蒙袭取荆州,关羽被杀。这是曹操生前最后一次重大战略决策。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汉献帝册封曹操为“魏王”,加九锡。离皇帝只剩一步之遥了。但曹操至死都没有迈出这一步。
孙权曾写信劝他称帝。曹操把信给群臣看,说:“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耶!”——这小子想把我架在火上烤。他后来说过一句著名的话:“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如果天命真的在我曹家,我就做周文王,让儿子去当周武王。
曹操至死没有称帝。他把自己定位为“周文王”——一个奠定了改朝换代的全部基础、但把最后的登基留给后人的人。他的儿子曹丕在他去世后不到一年就逼迫汉献帝禅位,建立了魏朝。
曹操死后,关于他的争议从未停止。“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许劭的这句评语,几乎成了曹操一生的定论。但“奸雄”二字,究竟是褒是贬?在乱世中,一个“能臣”如果不用“奸雄”的手段,根本无法生存。
曹操的一生是矛盾的统一体:他爱才如命,却杀了孔融、杨修、崔琰等名士;他提倡节俭,自己却建造了豪华的铜雀台;他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却一步步架空了汉室;他至死不称帝,却为儿子铺平了称帝的全部道路。
曹操曾对《孙子兵法》做过注解,是历史上第一个系统注释《孙子》的军事理论家。他写《龟虽寿》《短歌行》时流露出的那种对生命有限、时间紧迫的焦虑和豪迈,让他显得不像一个冷血的枭雄,而更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是一个诗人、一个军事家、一个政治家,也是一个人——一个背负着“奸雄”骂名、但比大多数“圣君”都更真实的人。
正如他自己所说:“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如果没有他,东汉末年的乱世只会更乱、更血腥。他用铁腕终结了北方的混战,为后来的统一奠定了基础。那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只有用“奸雄”的手段,才能做成“能臣”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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