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二十几号亲戚围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十二道菜。
婆婆把一盘油焖大虾推到我跟前,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新媳妇进门,眼力见儿这么差?妹妹等着你给剥虾呢,你装什么傻?”
小姑子曹思雨马上接了话:“嫂子,你倒是动动啊,我从小就不爱剥虾。”
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扭头看向曹国源。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像入定了的和尚。
我笑了。
端起那盘虾,直接扣在了婆婆头上。
虾汁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屋子里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婆婆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尖叫起来。
曹国源终于抬起了头,直愣愣地看着我,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耳光。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婚,算是结了。
但有些账,才刚刚开始算。
01
我和曹国源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四,在县城一个会计事务所上班。
我妈托了好几个人介绍对象,前前后后相了七八个,没一个对上眼的。
有的嫌我家里条件不好,有的说话三句不离“我妈说”。
曹国源是第九个。
第一次见面在县城东街那家拉面馆,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点了两碗面,帮我加了香菜和醋。
坐下来后他也没怎么说话,就是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紧张。
他不是那种能说会道的人,但心地实在。约会从来不迟到,过马路永远走外侧,下雨天会把伞往我这边斜。
我爸妈见过他之后,也说他这人老实,靠得住。
唯一让他们担心的是曹国源家里的情况。
他父亲早年间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拉扯他和妹妹长大。
我妈说,单亲家庭出来的孩子倒没什么,但这当妈的,怕是不好相处。
我当时没当回事。
婆婆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我又不是过去受气的。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领证前,我去过曹家三次。
第一次是认门,婆婆挺热情,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来了,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第二次是商量婚事,婆婆脸色就差了不少,嫌我家提的彩礼有点多。
第三次是送请帖,婆婆干脆当着我的面跟邻居说:“这姑娘条件也就那样,我家国源能找到更好的。”
我心里不舒服,但想着婚后又不跟婆婆住一个屋檐下,忍忍就过去了。
我们计划的是在县城租房子住,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就行。曹国源跟他妈提这事的时候,婆婆当场就翻了脸。
“我养你这么大,你娶个媳妇就想把我扔了?这房子哪点不好?你们结婚就住家里,我还能给你们省点房租。”
曹国源回来后跟我商量,说要不先住家里几个月再搬。
我心里不愿意,但看他那为难的样,还是点了头。
现在想想,我当初就不该点头。
领证那天,婆婆把酒席安排在了老家。她说了,这是曹家的根,得在祖宗面前办。我一早起来化妆换衣服,坐了俩小时车到了老家的院子。
院子挺大,摆了六张圆桌,亲戚来了二十几口。婆婆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对襟衫,站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倒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样子。
曹国源的表哥表姐、叔叔婶婶来了一大堆。我跟在婆婆后面一个个敬茶敬酒,笑到脸都僵了。
小姑子曹思雨坐在主桌正中间,翘着二郎腿玩手机。我过去打招呼,她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我知道她不待见我。之前婆婆就跟我说过,小姑子从小被惯坏了,脾气有点大。我当时想,小姑子才二十二,还是个孩子,没必要跟她计较。
菜上了十来道,大家正吃着。
婆婆突然站起来,端起那盘虾,放到了我面前。
“新媳妇进门,怎么眼力见儿这么差?妹妹等着你给剥虾呢,你装什么傻?”
一桌子的人都看向了我。
我愣在那里。
曹思雨接过话头:“嫂子,你倒是动动啊。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剥虾,满手的油,烦死了。”
我看着那盘虾,又看着婆婆。她的表情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我扭头看曹国源。
他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盯着桌面,像在数桌上有多少粒米。
一个动作都没有。
一句话都没有。
我端起那盘虾,站了起来。
我以为婆婆会躲。
但她没有。她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敢把我怎么着。
我把虾盘扣在了她头上。
油汁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几粒虾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婆婆愣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尖叫起来。
“你!你这个小贱人!”
曹国源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抬头看着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把空盘子放在桌上,转头看着他。
“曹国源,你倒是说句话啊。”
02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婆婆已经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开了。
“我跟你说,你这样的媳妇我们曹家不要!你算什么东西,敢往我头上扣菜!你爹妈怎么教育你的!”
她一边骂一边拍桌子,拍得碗碟乱响。旁边的亲戚有的拉她,有的劝她,有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足无措。
曹思雨也站起来,指着我说:“你疯了是不是?我妈多大年纪了,你往她头上扣菜!”
我没理她。
我还盯着曹国源。
他终于站了起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那个……思琪,要不你先冷静一下……”
冷静?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冷静得很。”
转身,拿起包,往院子外面走。
身后是婆婆越发尖锐的骂声:“让她走!她走了就别回来!我们曹家不要这种丧门星!”
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曹国源站在原地,没有追出来。
倒是堂屋里的贾文强叔公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他就是婆婆的小叔子,在家族里说话还算有分量。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眼神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我出了院子,打了辆车回县城。
一路上我脑子里都是乱的。一会儿是婆婆那满脸虾汁的样子,一会儿是曹国源低着头不敢看我,一会儿是他那句“你先冷静一下”。
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
“不是领证了吗?回来干什么?”
“有点事回来住几天。”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饭给你热着。”
她没多问。
她一向是这样,不该问的不问。
到了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我进门,先上下打量了一眼,见我没受伤,松了口气。
“吃饭了吗?”
“吃了。”
“浴室有热水。”
“嗯。”
我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曹国源发来一条微信:“你到家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妈现在气头上,你先冷静几天,等她消消气我再跟她谈谈。”
消消气。
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回。
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想不明白一个问题:这个男人到底爱不爱我?
要说他不爱,他对我确实好,约会从来不迟到,吃的用的什么都紧着我。但要说他爱,他怎么能看着他妈当众羞辱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搜了搜。“婆婆让儿媳剥虾”这个话题下面,居然有几百条类似的帖子。
看来这年头,婆婆让媳妇剥虾,都快成标配了。
一条评论说:“我婆婆也这样,结婚第一年就让我当着一家老小的面给她剥虾,我没理她,她记恨到现在。”
另一条说:“这种事情,第一次不反抗,以后就永远是你了。楼主干得漂亮。”
我看了一会,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婆婆不是那种被扣一次虾盘就会老实的人。
曹国源更不是那种会为我挺身而出的男人。
这日子,怕是要有得熬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妈敲了敲我的门。
“出来吃饭。”
我洗漱完到饭厅,热粥小菜已经摆好了。我爸坐在桌对面看报纸,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这个人话少,但不笨。
我知道他想问,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是我妈先开了口:“曹家那边,以后怎么办?”
我喝了一口粥,说:“不知道。”
“你婆婆那人,我以前听人说过,不好相处。”我妈夹了一块豆腐放我碗里,“但没想到这么不好相处。”
“她自己找的事。”我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没说扣虾盘那一段。我妈听完叹了口气,我爸放下了报纸。
“你打算离?”
我爸终于说话了。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住着,不着急。”我爸重新拿起报纸,“这种事,急不得。”
我心里有点暖。
我爸就是这样,平时不说话,但关键时刻从来不逼我。
吃完了早饭,我洗了碗,坐在客厅发呆。手机又响了。
曹国源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思琪,你吃饭了吗?”
“那个……我下午过来一趟,跟你当面聊聊行吗?”
“你妈让你出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昨天晚上气得不轻,但今天早上好点了。”
好点了。
也就是说,婆婆已经不是特别生气了。所以他觉得可以跟我谈谈了。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妈让你来,你就来?你妈不让你来,你就不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卡壳了。
“下午两点我在家。”我说完挂了电话。
我倒要看看他来了能说出什么来。
下午两点,他准时到了我家门口。手里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跟我妈打了声招呼。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怎么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我带他去了我房间。
他坐下来,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就说。”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思琪,昨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好。”
“你怎么不好了?”
“我……我没帮你说话。”
“你为什么不帮我说话?”
他又沉默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我认识一年了,恋爱的时候觉得他老实、靠谱。现在才发现,老实和窝囊之间,有时候就隔着一层纸。
“你妈让你剥虾你怎么不剥?你让一步不就没事了?”
我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先顺着她,等亲戚走了再……”
“我就非要受那气?”
“你怎么不明白呢!”他急了,“那就是一顿饭的事,你何必闹成这样?”
“那你就看着我受气?”
我站了起来。
“曹国源,你给我听清楚了。我跟你结婚是想跟你过日子,不是去你家当丫鬟的。你妈让我剥虾,我不剥是不给她面子,我剥了就是以后永远都得给她剥。你明不明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你要是觉得你妈什么都对,咱俩就别过了。”
“我不是觉得她什么都对……”
“那你觉得她哪不对?”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话。
“她一个女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不容易,你就不能理解理解她?”
04
我没吵,也没闹。
我就是觉得特别没意思。
一个人跟你不在一个频道上,你说什么都是白搭。
“你走吧。”
“思琪……”
“我说你走。”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表情太冷,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他走了以后,我妈进来看了看我,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晚上想吃啥?”
“酸菜鱼。”
“行。”
我妈转身出去了。我坐在床上想了很多。
我想起恋爱那会儿,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外面吃饭,邻桌一对情侣吵架,女的骂男的一句,男的回十句。
曹国源看了半天,跟我说:“这种人谈什么恋爱,一点包容心都没有。”
我当时觉得他挺成熟。
现在想想,他那不是成熟,他是压根不知道怎么处理矛盾。
他对所有事情的处理方式都是“忍一忍就过去了”。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忍不下去的。
我在家待了三天。
第一天,婆婆那边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天,婆婆通过亲戚传话过来,说我要是不回去认错,这个婚就不算数。
第三天上午,贾文强叔公来了。
他自己坐公交车从老家到的县城,找到我家门口,气喘吁吁的。
我让他进屋坐下,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看了看我,叹了口气。
“侄媳妇,让你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婆家有人站在我这边。
“叔公,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贾文强放下杯子,“顺便跟你说几件事。”
他跟我说的第一件事,是关于我婆婆。
“你婆婆那人,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是嫁进来被欺负的。你奶奶那会儿还在世,是个厉害人物,动不动就指着你婆婆的鼻子骂。”
他顿了顿,说:“有一次过年,你奶奶让你婆婆一个人做了十二道菜,菜上了桌,你奶奶嫌这个咸了那个淡了,一碗红烧肉全扣在了地上。”
我愣住了。
“你婆婆蹲在地上捡肉块,一边捡一边哭。从那儿以后,她就不哭了,也不闹了,变得比谁都强硬。”
我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好好相处呢?她自己受过苦,应该知道那滋味不好受啊。”
贾文强摇了摇头。
“这就叫‘受过的苦,总想往别人身上撒’。她不是不知道对错,她是习惯了。她习惯了当家做主,习惯了所有人都听她的。你这一反抗,她觉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了,所以才会发那么大火。”
他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曹思雨。
“思雨那丫头,说起来也可怜。她从小就听她妈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所以她特别依赖她妈,凡事都听她妈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不谈恋爱,不出去工作,天天窝在家里?”
我想了想,确实觉得奇怪。
“她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家里条件一般。你婆婆嫌人家穷,硬是给拆散了。那男孩后来去了外地,再也没回来过。”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从那以后,思雨就再也不谈对象了。她知道,她妈是不会让她自己挑人的。”
他说的第三件事,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你婆婆已经在亲戚面前放话了,说不会让你进曹家的门。你老公那边,他现在是两头为难,但他妈管了他二十多年,他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他看着我:“侄媳妇,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灿灿的。
“叔公,我不会离婚的。”
“那你……”
“我有我的办法。”
05
贾文强走后,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有了一个主意。
婆婆最在乎什么?面子。
她在乎自己在亲戚面前的形象,在乎自己“当家主母”的地位。
那就好办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我去了县城里婆婆常去的那家麻将馆。
麻将馆老板娘姓王,跟婆婆是牌友。她看见我进来,微微一愣。
“罗会计?你怎么来了?”
“王姨,过来看看您。”我笑了笑,“我婆婆不在吗?”
“她今天没来,好像有事在家。”
“那我坐会儿,等她。”
王姨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麻将馆里没什么人,就几桌老头老太太在打牌。我坐在角落,装作看他们打牌,实际上在专心听麻将馆里的人聊天。
几个老太太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家长里短。我听了半天,终于在隔壁桌听到了一段我想听的对话。
“你听说了吗?吴淑丽家那个新媳妇,可凶了,领证那天就把虾盘扣她头上了。”
“真的啊?这么厉害?”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她在家也不给吴淑丽好脸色看,把吴淑丽气得够呛。”
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些消息,十有八九是婆婆自己放出去的。她想先发制人,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好让亲戚们站在她那边。
我不急着揭穿。
反正时间还长。
我在麻将馆坐了大半天,直到下午四点多,才看见婆婆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对襟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进门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妈,我来接您回家。”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但脸上还得带着笑。
“谁让你来接了!”婆婆冷哼一声,“你不是有能耐吗?不是把虾盘扣我头上吗?现在又来装什么好媳妇?”
我走近了一步,声音放低了:“妈,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
“我不想听你说话!”
“但我觉得您应该听听。”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您想不想知道,您当年是怎么被奶奶欺负的?您想不想知道,您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婆婆脸色骤变。
她猛地看着我,眼睛里的火像是要把我烧穿。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可没胡说八道。”我笑了笑,“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您小叔子跟我说的。他说您当年被奶奶一碗红烧肉扣在地上,您一个人蹲着捡,一边捡一边哭。”
婆婆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个老太太曾经也是被欺负的,她有她的委屈,她的不甘。
但她也变成了欺负别人的人。
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妈,我不想像您当年那样被欺负。我也不想像您现在这样,去欺负别人。咱们能不能换个活法?”
婆婆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是恨还是悲。
“你走吧。”她的声音很低,“让我想想。”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麻将馆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事情可能会有转机。
但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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