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那一刻,我愣住了。

客厅里堆满了行李,大包小包扔得到处都是。

婆婆萧淑芬叉着腰站在沙发前,指挥着几个人搬东西。

大姑姐萧秀英抱着孩子往主卧走,姐夫胡高明叼着烟躺在我的新沙发上,三个孩子在实木地板上又蹦又跳。

“妈,你们这是……”

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像在吩咐一个外人:“你姐家出了点事,以后就住这儿了。主卧让给他们,你睡客厅地板。”

萧亮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坐在客厅地板上,月光照在碎了的玻璃杯上。我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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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四。

我加班到晚上七点半,拎着菜准备回家做晚饭。钥匙插进门锁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屋里怎么这么多人声?

门开了。

客厅里乱成一锅粥。

行李箱、编织袋、蛇皮袋堆满茶几和沙发。

婆婆萧淑芬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正指挥着两个陌生男人搬东西。

大姑姐萧秀英抱着四岁的小宝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姐夫胡高明叼着烟躺在另一头,烟灰直接弹到地板上。

“妈,这是怎么回事?”

婆婆头都没抬:“你姐家出了点事,没地方住了,先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这房子是我儿子的,我说了算。”婆婆的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交代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我看向萧亮。

他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躲闪。我认识他七年,他一紧张就这样。

“萧亮,你倒是说句话。”

“那个……姐他们临时有点困难,住几天就走。”他说得很小声,像是在恳求我不要闹。

大姑姐萧秀英嗑着瓜子笑了一声:“弟妹,你放心,我们不会白住的。”

我没接话。

转身看客厅,地上已经铺满了行李。

我的瑜伽垫被扔到角落里,阳台上晒的衣服被人扯下来堆在洗衣机上。

茶几上摆着几个吃剩的泡面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主卧里的东西我们都腾出来了,你的衣服在那个箱子里。”婆婆指了指门口一个纸箱,语气像在通知我。

我走过去打开箱子,塞得乱七八糟。我的真丝睡衣被揉成一团压在下面,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那我睡哪儿?”

“客厅不是挺大的吗?买个沙发床,凑合凑合。”

“客厅地板?”

“怎么,嫌委屈?”婆婆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眯起来,“我告诉你,这房子是萧亮的,你要是不乐意,可以滚回你娘家去。”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萧亮始终没说话。

那晚,我抱着被子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凌晨两点,我听到主卧传来打呼声。婆婆睡在次卧,门关得紧紧的。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妈身体还好吗?”

父亲很快回了:“挺好的,你那边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删掉了打好的字,只回了一句:“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我醒了。

客厅的茶几上全是昨晚吃剩的外卖盒子。小颖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了我的梳妆台,口红断了三根,粉底液洒了一地。

婆婆坐在沙发上喝粥,看着我说:“小孩子不懂事,你计较什么?”

我从地上捡起断掉的口红,静静看着。

那是我和萧亮度蜜月时买的。

02

一周后,我已经习惯了睡客厅。

每天早上六点我就得起来,把被子叠好塞进柜子里,不然婆婆会说“你一个当嫂子的,睡到日上三竿像什么话”。

我买了张折叠床,晚上展开,白天收起来。

大姑姐一家五口,加上婆婆,一共八口人,全挤在我的陪嫁房里。

胡高明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就躺沙发上看手机,烟一根接一根。

三个孩子满屋子跑,小胖和小宝是双胞胎,今年刚六岁,正是最闹腾的年纪。

小颖八岁,已经知道翻我的衣柜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发现衣柜门开着。

我走过去一看,我最贵的一条真丝连衣裙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裙摆上沾着巧克力酱。

小颖坐在床上玩我的粉底盒,嘴上涂得红一块黑一块。

“小颖,你怎么能翻我的东西?”

小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涂。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你喊什么?小孩子玩一下怎么了?”

“妈,这是我去年花两千块买的裙子,她给我弄成这样了!”

“两千?”婆婆放下锅铲,走过来看了看,“就这破布?你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小颖是孩子,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不是计较,我是说……”

行行行,赔你。”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子上,“够了吧?

我看着那张五十块,眼泪差点掉下来。

萧亮下班回来时,我跟他提了这件事。

“你跟你妈说一下,能不能别让小孩乱翻我东西?”

萧亮坐在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小孩子嘛,不懂事,你跟妈计较这个干嘛?”

“不是计较,萧亮,我的衣服首饰都被翻乱了。”

“那你锁起来不就行了?”

“我锁哪儿?主卧我都没得住,钥匙也……”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萧亮站起来往卧室走,“明天我跟妈说。”

但他从来没说过。

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客厅的天花板。

那个水晶吊灯是我亲自选的,花了三千多块。沙发是我跟萧亮逛了三个周末挑的,真皮的,花了一万。电视是65寸的,挂在墙上看电影特别爽。

现在沙发上全是胡高明的烟味,电视被三个小孩又摸又拍,茶几上永远堆着瓜子壳和饮料瓶。

大姑姐萧秀英倒是不跟我客气。

那天晚上她找到我,说想借五千块“安家费”。

“姐夫不是有工作吗?”

“他那工作哪够?现在刚搬过来,什么都得花钱。你借我五千,回头还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五千。

萧秀英接过钱,笑着说:“弟妹,你真懂事。”

那天深夜,我睡不着。

主卧传来胡高明的呼噜声,隔壁婆婆的咳嗽声,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我躺在折叠床上,感觉这不像我的家,倒像个旅馆。

我拿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照片。

去年中秋节,母亲还在这套房子里给我包饺子。她坐在餐桌旁,一边擀皮一边说:“敏儿,你们好好过日子,妈就放心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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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周的周末,矛盾彻底爆发了。

那天我休息,想着好好收拾一下家里。婆婆一大早就出门去跳广场舞了,大姑姐一家还没起床。

我拿着拖把拖地,拖到主卧门口时,门突然开了。

小胖光着脚跑出来,撞翻了我手里的水桶。水泼了一地,湿了一大片。

“哎呀!”

小胖没理我,直接跑向厨房。我赶紧去找抹布,等我回来时,看到小胖站在茶几前,手里拿着一只陶瓷杯。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母亲生前的最后一年,最喜欢用这只杯子喝水。她走后,我一直没舍得扔,放在茶几上当个念想。

“小胖,把杯子放下!”

小胖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杯子晃了晃。

“放下!”我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小胖一松手,杯子掉在地上,“啪”一声碎了。

我跪在地上,看着碎成几片的陶瓷。

那是母亲用了十几年的杯子,杯沿上有她嘴唇磨出的痕迹。

她最后几个月生病,只能喝得下热水,就端着这只杯子,一口一口地喝。

“哇——”小胖被我吓了一跳,哭了起来。

大姑姐从卧室冲出来:“怎么了怎么了?你打我儿子了?

“你儿子把我妈的杯子打碎了!”

“一个破杯子,你至于吗?”大姑姐抱走小胖,“要多少,我赔你!”

我没说话,蹲在地上把碎瓷片捡起来。

婆婆这时回来了,看到地上的水,又看到小胖在哭,劈头盖脸地骂我:“你是不是在家欺负孩子?你一个大人,跟小孩子过不去,你还有没有良心?”

“妈,他把……”

“什么你的我的?一个破杯子,至于把小孩弄哭吗?”婆婆拉着小胖走了,“走,奶奶带你出去买好吃的,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

我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碎瓷片,瓷片的边缘扎进掌心,我都没觉得疼。

萧亮下班回来时,我坐在沙发上,手被创可贴缠着。

“你今天怎么了?”他坐在我旁边,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听妈说,你跟孩子吵架了?”

“萧亮,你姐什么时候搬走?”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知道啊。”萧亮皱眉,“他们不是说了,临时住一段时间吗?”

“临时?”我看着他,“从进门到现在,快一个月了。你姐说要住多久?三个月?半年?还是打算一直住下去?”

萧亮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

“你让我说什么?”他突然提高声音,“那是我姐,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你体谅一下我行不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体谅过我吗?”

萧亮站起来,回到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那只碎掉的杯子,我用胶水粘过,但裂痕太深了,怎么也粘不起来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最信任的一个人打了电话。

是萧亮的妹妹,萧美琪。

美琪和萧亮一个妈生的,但性格完全不一样。

她在市区上班,已经谈了男朋友,快结婚了。

婆婆一直不太待见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她也很少回家。

“美琪,我想跟你聊聊。”

嫂子,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嫂子,我说了你别生气。我妈那个人吧,她从小就念叨,说儿子才是自家人,女儿和儿媳妇都是外人。我姐离家出走后,她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所以现在恨不得把全家都塞到你家去。”

“那你哥呢?他就不管管?”

美琪叹了口气:“我哥这个人,你也知道。他从小被我妈捏在手里,从来没反抗过。我那死去的爸走得早,家里全靠我妈撑着,他就觉得欠了我妈的,什么都不敢说。”

“那我怎么办?”

“嫂子,你听我说。你最好留个心眼,我妈不会善罢甘休的。”

“什么意思?”

“我那天听我妈跟我姐说话,说她打算让你签个什么协议,把房子给弄到我哥名下。”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美琪,你说的是真的?

“我也没听清楚,但我妈那个人,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嫂子,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久久没动。

协议?什么协议?

我转头看了看房子——这150平的房子,是我父母一辈子的血汗钱。

首付一百八十万,我妈借遍了亲戚,才凑齐的。

房贷一个月两千二,我每个月固定还,卡在我的名字下。

如果他们要让我签什么协议……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下午,我趁着婆婆和大姑姐出去买菜,偷偷翻了翻婆婆的房间。

我在她床头柜里找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敏儿签字放弃房产→房子归萧亮→夫妻共同财产→我们拿一半或者让敏儿走。”

字迹是婆婆的,老练、潦草。

我拍下照片,又把纸条放回去。

走出房间时,我的腿在发抖。

我拿起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爸,我想跟你说件事。”

怎么了闺女?

“我想把房子的事跟你聊聊。”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爸,你听我说。”

那天我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

父亲听完后,只说了一句话:“闺女,你就别着急,爸给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满屋子的狼藉。

大姑姐的声音从主卧传出来,她在骂孩子。

胡高明的烟味从阳台飘进来,跟厕所的臭味混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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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晚上,风很大。

萧亮加班没回来,婆婆早早睡下了。我在客厅的折叠床上躺着,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主卧的门开了。

我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脚步声轻轻走过来,走近了,又停下了。

我透过眯着的眼皮,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我旁边。

是胡高明。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到他嘴角挂着一丝让人反胃的笑。

“弟妹?”

我没动,心脏却快要跳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了。

我躺在那儿,全身僵硬。

我听到主卧传来婆婆和大姑姐说话的声音。她们在议论什么,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

我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主卧门口,耳朵贴在门上。

“……协议你准备好了没有?”大姑姐的声音。

“早准备好了,就等她签字。”婆婆的声音。

“她能签吗?”

“不签?那就拖,拖到她受不了自己滚蛋。反正房子是萧亮的,跑不掉。”

“妈,你说萧亮能行吗?”

“他?我让他干什么他敢不干?我跟他说过了,让他想办法劝敏儿签字。”

我的脸贴着门,手在发抖。

“要是她真不签呢?”大姑姐问。

“那就告她!我让人写了借条,就说当初买房子我出了五十万,她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妈,你这招真高啊。”

“那当然。我养了儿子这么多年,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我慢慢退后,回到折叠床上坐下。

手麻了,脚也木了。

我拿起手机,凌晨两点。

我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她们要让我签放弃房产的协议。”

父亲秒回:“知道了,别签,爸明早过来。

我放下手机,抱着膝盖坐在折叠床上。

窗外,风呼呼地吹。窗帘被吹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影子。

我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06

天刚亮,我听到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

打开门,父亲站在门外。他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包,眼圈有些红。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