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蹄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时,我正饿得胃发酸。

月子里第三周,奶水一直不够。婆婆王秀兰答应每天给我炖一锅,说催奶。

可连着三天,这锅汤都端到了客厅。第一天是舅舅王德勇喝,第二天是大姑姐连佳慧喝,第三天连碗都见底了。

我没说话。只是透过门缝看见婆婆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了大姑姐。

陈伟祺的工资卡在我手里,每月二十号自动转走三千,说“给我妈买菜用”。

我算了算,坐月子这二十天,家里光买肉菜就花了将近两千。但我的饭碗里,连骨头都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了婆婆的枕头。下面压着一张汇款单。

金额:八千元。收款人:王德勇。

备注栏写着:“先还两万,剩下的下月再凑。”

我把汇款单拍了下来。然后点开了外卖软件。

客厅里舅舅嗑瓜子的声音噼里啪啦响,像什么东西正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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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满月那天,婆婆说要在家里摆一桌。

我本来挺高兴的,想着好歹是自家孙女,总该热闹热闹。可婆婆从早上就开始打电话,说的不是订蛋糕买菜,而是“你弟到了没”

“他几点到站”。挂了电话又打给另一个:“佳慧你把孩子带来,让你舅见见。”

我抱着女儿在房间里,听见“你舅”两个字愣了一下。

嫁过来一年多,没听婆婆提过她弟弟。只知她娘家在农村,有个弟弟,别的不太清楚。

陈伟祺下班回来,我跟他说了。他说:“我舅要进城看病,我妈让他住咱家几天。顺便给我闺女过满月。”

我说:“看病住几天倒没事。可你姐也来?”

“她说帮忙照顾你。”

我没再接话。帮忙照顾?连佳慧上次来家里是三个月前,进门就脱鞋躺沙发看电视,一直看到吃完晚饭走人。连碗都没帮忙收一个。

那天晚上,我听见婆婆在客厅给王德勇打电话:“你来了就别省钱,该检查的检查。住院费的事姐给你想办法。

我把女儿哄睡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陈伟祺躺在我旁边,我推了推他:“你舅看病,要不要帮忙?

“帮什么?”他没睁眼。

“钱啊什么的。”

他翻了个身:“我妈自己会安排。你别操心了。”

我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王德勇到了。五十来岁的男人,肚子挺大,提着一塑料袋水果一进门就喊:“姐!我来了!”

婆婆迎上去接过袋子,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一起:“你个臭小子,还带什么东西!”

连佳慧紧跟着进门,手上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她看见我抱着孩子,点了个头:“哟,生了啊。女孩?”

嗯,女孩。”我说。

她没再问什么,直接走进客厅坐下了。

中午饭是婆婆做的。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我抱着女儿坐到桌边,婆婆赶紧说:“你先吃你那份,我专门给你炖了猪蹄汤,在厨房呢。”

我说谢谢妈,正要起身去端。

“等一下,”婆婆按了按我肩膀,“你舅和你姐刚到,先紧着他们喝。”

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两大碗猪蹄汤,一碗递给王德勇,一碗递给连佳慧。

连佳慧说了句“妈你太客气了”,就低头喝起来。王德勇更直接,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半碗,咂咂嘴:“姐,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我看着他们喝。

婆婆又进去了,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白萝卜炖排骨,上面漂着几颗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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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她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女儿在我怀里哭了。

我没说话,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陈伟祺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说:“我妈可能忙忘了。明天再让她给你炖。”

“你姐和你舅喝的是我的催奶汤。”

“你别小心眼。”他把衣服一脱,“他们不就住几天?你忍忍。”

我看着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样子,突然发现他说话时眼神在躲。

他知道这事。他只是不想管。

02

王德勇住下后,家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他每天睡到早上九点才起,起来就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刷到中午吃饭。下午说去医院检查,出去了两小时就回来,说“人太多排不上号”。

婆婆心疼得不得了,连说“明天早点去”。

可第二天照样九点起。

连佳慧更是天天准时来报到。

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走,比上班还准时。

每次来都说是“帮妈分担家务”,但来之后不是看电视就是玩手机。

做饭是婆婆一个人忙,她顶多帮忙剥个蒜。

那天下午,我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炖着一锅汤。排骨、黄豆、猪蹄,闻着就香。

“妈,这是给我炖的吗?”我问。

“啊对,给你炖的。”婆婆正在切菜,头也没抬。

我心里一暖,想着婆婆还是记得的。

结果到了饭点,婆婆端上来的还是一碗清汤。

我说那不是给我炖的吗?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舅说你姐这两天瘦了,帮她补补。你明天,明天肯定给你炖。

连佳慧坐在对面,面前摆着那锅汤。她笑眯眯看了我一眼,低头喝了一口:“好喝。”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哭了。

月子里不能哭,我知道。可眼眶根本忍不住。

我看着熟睡的女儿,想起我妈跟我说的话。她说月子里一定要把身体养好,不然以后落下病根。她给我寄了三只土鸡,让我婆婆炖了。

那三只土鸡,婆婆炖了一只,剩下的两只说“等亲戚走了再吃”。

我知道那两只鸡,最后大概也进不了我的肚子。

陈伟祺十点多才回来,喝了酒。他进门就倒床上,我推他起来:“你姐和你舅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他闭着眼,“怎么了?”

“我的猪蹄汤又让她喝了。”

他没接话。

“陈伟祺,我在坐月子。”

“我知道。”他翻了个身,“我明天跟我妈说。”

可他说了等于没说。

第二天婆婆依旧端了三碗东西上桌:两碗排骨猪蹄汤给王德勇和连佳慧,一碗白萝卜给我。

这次连佳慧还加了一句:“弟妹,你多吃点白萝卜,下奶。”

我放下筷子。

“姐,你一天一碗猪蹄汤,就不担心长胖?”

连佳慧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婆婆赶紧打圆场:“你姐生过孩子,她知道怎么补。你呀,别操那些心。”

王德勇在旁边“噗”了一声,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这汤真香。”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白萝卜片,一片片浮在清汤上,像漂着的云。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伟祺回来得更晚。我躺在床上,他摸进来,在黑暗中躺下。过了很久,他说:“雅琪,你要是不高兴,我去跟我妈说。”

我说:“你说过很多次了。”

他不说话了。

寂静中,女儿翻了个身,吭叽了一声。我伸手拍拍她,又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听见陈伟祺翻了个身。他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清晰起来。

这个男人的话,不能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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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不是没想过跟婆婆摊牌。

那天下雨,王德勇没去医院,连佳慧也没来。家里安静下来,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婆婆坐在沙发上削苹果。

“妈,”我开口了,“我奶水不太够,医生说要多喝汤水。”

“嗯。”她头也没抬。

“你能不能再给我炖点猪蹄汤?”

她停下削苹果,看了我一眼:“你舅在这儿呢,家里有肉先紧着他吃。你看你舅瘦成啥样了。”

我看了看王德勇的肚子。他不瘦。甚至可以说结实。

“妈,他是我舅,可我在坐月子。”

“坐月子怎么了?”婆婆的语气冷下来,“我没坐过月子?我当年生伟祺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现在的年轻人,娇贵。”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吃吧,别想太多。”

我没接。

她也没勉强,自己咬了一口,走出了客厅。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电话。

“闺女,月子坐得咋样?汤喝上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说:“喝着。”

“那就好。你爸让我问泥,需不需要给你再寄几只鸡?”

“不用,妈。家里有。”

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里又哭了。

我从小就不是爱哭的人。我妈总说我能扛事。可坐月子这半个月,我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快流光了。

不是因为汤。是因为那份委屈说不出口。

说出来,婆婆说我矫情,丈夫说我小心眼。

可那是我的月子。那是我女儿的口粮。

第二天,连佳慧又来报到了。这次还带了好消息:“妈,我老公那边谈了个新项目,忙得很,我就带孩子过来多住几天。”

婆婆乐得嘴巴合不上:“住,随便住。”

王德勇也说话了:“姐,我检查结果出来了,没啥大事。医生说就是气血不足,多补补就好了。”

婆婆心疼地说:“那就多喝几天汤。”

中午吃饭时,婆婆端上来的又是一锅猪蹄汤。我还没说话,王德勇已经舀了一大碗。连佳慧也伸了勺子。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你的那份在锅里留着呢。”

我等所有人都盛完了,才去厨房。

锅里只剩一层汤底,两块骨头孤零零地漂着。

我端着空碗回了房间。

陈伟祺那天没加班,六点多就回来了。我抱着女儿坐在床边,他一进门就问:“怎么了?脸色不好看。

我说没事。

他坐在我旁边:“是不是我妈又惹你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雅琪,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陈伟祺。”

嗯?

“我嫁给你一年多了,生了个女儿。你妈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你想多了——”

“她不是没正眼看过我。”我打断他,“是因为我生的是女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去跟我妈说。”

“别说了。”我摇摇头,“你说了也没用。”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手按在女儿的小被子上。

我终于想明白一件事——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04

那天下班,陈伟祺给我带了份外卖。

“给你加的餐。”他把袋子递给我,“你舅和我姐吃你的东西,我也没办法。你自己吃饱了就行。”

我看着那碗牛肉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难得对我好一点。

可这种好,像施舍。

“你工资卡还在我这儿?”我问。

“在啊。”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每个月转给你妈三千?”

“嗯。”

“你妈拿着这些钱干什么?”

“买菜啊,家里的开销。”他说着,眼神又躲了。

“陈伟祺,你每次说话眼神都在躲。”

他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了,偷偷爬起来。

客厅里黑漆漆的,王德勇的呼噜声从客房传出来。婆婆的房间也关了灯。

我轻手轻脚走到婆婆房门口,推了一下门。没锁。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她枕头上。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

然后我推门进去了。

婆婆睡得很沉。她的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纸。

我捏着那张纸的一角,轻轻拽出来。

是汇款单。

银行汇款凭证,收款人写的是王德勇。

金额:八千元。备注栏写着:“先还两万,剩下的下月再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八千元。

陈伟祺每月给她三千,攒三个月才九千。她一次性汇了八千。加上之前汇的那两万,前后至少拿了两万八。

这些钱,没一分是花在这个家身上的。

我举起手机,拍了下来。

拍完把汇款单折好,放回原处,悄悄关上门。

回到房间,我躺下,盯着天花板。

陈伟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伸手推他:“陈伟祺。”

“嗯……”

“你妈每个月给你舅舅汇钱吗?”

他睁开眼,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你妈每个月给你舅舅汇钱吗?”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应该不会吧。”

我盯着他的眼睛,黑了很久,我才认清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睡吧。”我说。

他翻过身,又睡了。

我没睡。

我想起我妈来时跟我说的话。她说:“你爸和我攒了一辈子,给你买了套房子。要是那边实在待不住,你就回来。”

我说妈你知道什么。

她的眼圈红了一下:“妈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在那里过得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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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那天中午,王德勇和连佳慧又围在桌边等吃饭。婆婆端上来的,是一锅炖了两个小时的猪蹄汤。香气都飘到客厅了。

我抱着女儿在房间里,听见王德勇说:“姐,你这次炖得真香。”

“好吃就多吃点。”婆婆的声音很温柔。

我推开门走出来。

客厅里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

“哦,雅琪,”婆婆笑了笑,“汤刚炖好,我正说给你盛。”

王德勇已经把碗伸过去了。舀了两大勺,满满一碗。连佳慧也舀了一大碗。

婆婆看了看锅里,给我盛了一碗。

清汤。

“妈,”我说,“这不是我的汤。”

“什么你的汤?这不是都一样吗?”婆婆笑得很自然。

“你把催奶的汤端给我舅和我姐,我喝什么?”

“哎呀,你急什么,明天再给你炖。”

“明天?”我看着她,“你昨天也说明天。前天也说明天。这个月,你说了多少次明天?”

婆婆脸色变了。

王德勇放下碗:“姐,你炖的汤弟妹没喝上啊?”

“喝了喝了。”婆婆赶紧说,“别听她瞎说。”

“我没瞎说。”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陈伟祺,“你儿子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陈伟祺坐在椅子上,头都没抬。

“雅琪,你是不是存心让这个家不好过?”婆婆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舅到你姐来家里住几天,你至于这样?”

“我不是不让她们住。”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一个月拿你儿子三千块钱,够不够给你弟还赌债?”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王德勇放下筷子:“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掏出手机,翻开那张汇款单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