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我一个人坐在老屋的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封信。

信纸泛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你妈走那天的路线,是临时改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都没眨过。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是唐天磊。我没接。又响了,是刘正诚。我还是没接。

两天前我回到这个村子,告诉所有人我破产了,房子卖了,钱全赔光了。

大伯送了一只鸡过来,表舅拿了一箱牛奶,眼神里都是“我就知道你会有今天”的意思。

可这两个发小,到现在都没露面。

他们是在等什么?还是在怕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老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响。我站起来,把信收进口袋。

明天,我得去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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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老屋的床板硬得硌人,被子有股霉味。我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这房子是我爸妈留下的,二十多年没人住,破败得不成样子。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响,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看起来确实像个破产的人。

两天前我从镇上坐三轮车回来的,车上还放着两个蛇皮袋,装的都是旧衣服。司机是邻村的,一路上都在打量我,到了村口就掏出手机打电话。

“老张,你猜我拉谁回来了?肖家那小子!就是去上海那个。看样子混得不咋样啊,瘦得跟猴似的。”

我假装没听见,拎着蛇皮袋往村里走。

村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路边的老槐树歪歪扭扭。早上六点多,已经有人在门口刷牙了。

看见我,刷牙的动作都停了。

“这不是肖良吗?回来了?”说话的是张星宇,村里出了名的碎嘴子。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追着问:“上海不好混啊?听说你开公司了,怎么回这穷地方了?”

我没回答。他自讨没趣,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中午的时候,大伯王志国就来了。他今年七十二了,腰有点驼,但走路还是很有劲。手里拎着一只老母鸡,翅膀还在扑腾。

“回来也不说一声,我让你婶给你收拾间屋子。”他把鸡往地上一扔,“这鸡炖汤喝,补补。”

我接过鸡,说:“大伯,不用麻烦,我一个人住老屋就行。”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扫了好几遍:“听说,你把上海的房子卖了?”

“卖了。”

“公司呢?”

“也不干了。”

他的眉头拧起来:“赔了多少?

“全赔光了。”我说,“一分钱都没剩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最后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能折腾。当初让你在县城找个安稳工作你不听,非要去上海。现在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没吭声。

他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认命吧”

“好好过日子”的话。临走的时候,他的眼神在我那个蛇皮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大伯,当年我父母出事后,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在他家住了六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

那六年里,我睡的是杂物间,吃的是一家人剩下的饭菜。

他供我读书,但也只是供到高中毕业。我考上大学那年,他说没钱,让我自己去想办法。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坐在村口的石头上哭了一整夜。

后来我去县城工地搬砖,攒了半年的学费。再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上海找到了一份销售的工作,一步步打了十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

那段日子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苦,但苦归苦,我从来没恨过大伯。

大概是因为,在那个年纪,有人愿意收留你,就已经算是恩情了。

下午,表舅王志强也来了。他在镇上开杂货铺,算是我们村消息最灵通的人。

他拎着一箱牛奶,笑嘻嘻地进了门:“良子,听说你回来了,表舅来看看你。”

我接过牛奶,说:“表舅太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他坐下,眼睛滴溜溜地转,“那个…你上海的房子,卖了多少钱?”

“没多少。”我说,“都拿来还债了。”

“还债?欠了多少?”

“不少。”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嘴上还在说:“没事没事,咱村这地方,穷有穷的活法。你还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我看出来他想走,但碍于面子还是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他回头看我一眼,说:“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我知道这话是客气话。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屋里,看着满屋子的灰尘和蛛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又觉得解脱。

至少,我回来了。

关了灯,我躺在硬板床上,想着明天要做的事。口袋里的那封信硌得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摸出信,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你妈走那天的路线,是临时改的。”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妈那天为什么要改路线?是谁让她改的?

我父母出事那天,他们去镇上办事,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后山那条路。那条路弯道多,坡陡,一辆大货车侧翻,直接压上了他们坐的面包车。

交警的结论是交通事故,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

我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场意外。

直到一个月前,我收到这封信。

信的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邮戳,是从我们县寄出来的。我不知道是谁寄的,也不知道寄信的人想告诉我什么。

但那句话,让我心里一直不安。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吧。

02

第二天一早,我起得比鸡还早。

洗了把脸,我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秋天了,天高云淡,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决定先去镇上买点东西。老屋里什么都缺,连个暖水壶都没有。

走了半小时到镇上,镇子还是老样子,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用十分钟。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我先去了杂货铺,想买个暖水壶和锅碗瓢盆。

杂货铺就是表舅王志强开的。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上来。

“良子,买啥?随便挑,表舅给你打折。”

我挑了几个碗、一个水壶、几双筷子,又在角落里拿了一口锅。

“就这些。”我说。

他算了一下,说:“一百二。”

我掏钱的时候,他的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又看了看我,说:“算了算了,给一百吧,便宜点。”

我给了钱,拎着东西准备走。他喊住我:“良子,晚上去我家吃饭吧,你表舅妈做了红烧肉。”

“不用了表舅,我自己弄就行。”

客气啥,晚上六点,记得来。

我答应了一声,拎着东西走了。

走出杂货铺,我才注意到旁边巷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村里的闲汉,另一个不认识,看着面生。

那个闲汉看见我,眼睛一亮,走过来打招呼:“肖老板!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陈啊,以前跟你一个高中的。”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不是很熟。

小陈啊,好久不见了。”我说。

“可不是嘛,听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在上海赔光了,真的假的?”

“真的。”

“啧啧啧…”他摇摇头,“你这运气也太背了。不过没事,咱这地方虽然穷,但好歹是自己家。你放心,有啥事跟我说,我帮你。”

我点了点头,准备走。他拉住我的手:“哎,等会儿。你知不知道,你回来后村里都在传,说你还欠着外面很多钱。这是不是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谁传的?”

“张星宇啊,他昨天在镇上到处跟人说,说你是躲债回来的。”小陈压低声音,“这事在村里都传开了,你可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东西放好,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

那些人传什么我不在乎,我本来就是回来装穷的。

只是没想到,这穷装得这么顺利。

下午,我去了村头的井边。那地方是村里的“信息集散地”,谁家出了什么事,三两下就传遍了。

果然,我刚到那,就看见几个妇女蹲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她们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但眼神还在偷偷瞄我。

我装作没看见,坐在井台的石头上晒太阳。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肖叔叔,有人让我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信。小女孩说完就跑走了。

信是普通的信封,没有署名。我拆开,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别去镇上了,有人在盯着你。”

我没有落款,字迹跟上一封信有点像,但不能确定。

我攥着纸条,心里一阵发紧。

盯着我?谁盯着我?

我把纸条收好,站起来往村里走。刚走了几步,就看见唐天磊的老婆周雅文,她正骑着电动车从镇上回来。

看见我,她停下车,走下来。

“肖良。”她叫我,“你…你真的在上海那边…”

我没等她说完就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你晚上有空吗?”她问。

“有什么事吗?”

“天磊想见你。”她说,“他这两天一直在念叨你,说想跟你喝一杯。”

“行。”我说,“晚上我过去。”

她点点头,骑着电动车走了。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唐天磊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我跟他,还有刘正诚,我们三个从穿开裆裤就一起混。

后来我去上海,唐天磊留在村里,进了镇上的一家加工厂。刘正诚在县城当老师,也不常回来。

我发达那几年,唐天磊妈生了一场大病,我借给他五万块钱。他后来还了,一分钱没欠。

刘正诚那时候也要结婚买房子,我借给他十万。他到现在还没还完,但我从来没催过。

仔细想想,这些年我在外面,跟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了。偶尔回来一趟,也就吃顿饭,喝场酒,然后各奔东西。

现在回来“装穷”,我最怕见的人就是他们两个。

我怕他们问我为什么回来,更怕他们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我是来查我爸妈死因的吗?

晚上六点半,我去了唐天磊家。

他家住在村东头,一栋三间平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唐天磊正坐在院子的石桌边。桌上摆了几个菜,还有一瓶白酒。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来了啊。”他说。

来了。”我说。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我坐下。我坐下去的时候,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封信,扔在我面前。

“这个,你看过了吗?”

我拿起信,拆开。信里只有一句话:“你妈出事那天,你爸在电话里跟人吵了一架。”

和上次那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看着唐天磊,说:“这是你给我的?”

他摇摇头:“是我妈收到的。她去镇上买菜,有人塞到她手里的。她拿回来给我,说觉得不对劲。”

“你妈呢?”

“回屋睡了。”他压低声音说,“良子,你跟我说实话,你在上海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一回来,就有人往你手里塞这些信?”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回来装穷的。”我说,“我是回来查我爸妈的事情的。”

他的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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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唐天磊捡起筷子,擦了擦,又放下来。

“你说什么?”他声音有些沙哑,“查你爸妈的事?他们不是车祸走的吗?”

“是车祸。”我说,“但我觉得那不是意外。”

“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把那两封信掏出来,放在他面前:“第一封,是我在上海收到的。第二封,就是你刚才给我的。写信的人,在暗示我,我爸妈出事当天的事,不简单。”

他拿起信,看了很久。我能看到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在信纸上反复地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字…我好像见过。”他突然说。

我心里一紧:“你见过?”

“有点像,但我不敢肯定。”他把信递还给我,“你先收着,别声张。刘正诚那边,你也去一趟。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他知道?”

“我也不确定。”唐天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这段时间,我感觉他一直在躲着我。有时候我找他聊天,他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点了点头,决定明天去找刘正诚。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他问我上海的事,我简单说了说,没提细节。

他也说了说自己的情况,在厂里干活,累是累,但还能糊口。老婆身体不好,孩子刚上初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听完,说:“天磊,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他摆摆手:“你都不容易,别说这个。”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话现在不能说,还不是时候。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

村子静得很,有人在院子里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声飘出来。

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得很。

唐天磊说他见过那个笔迹,但他不敢肯定是谁的。那会是谁写的呢?三十年前?五十年前?

我爸妈出事那年我十五岁,到现在整二十年了。

二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一个死人来说,二十年太长了。长到足够让所有人忘记他们。

可我忘不了。

我记得我妈每天早起给我做饭的样子,也记得我爸在地里干活时哼的小调。记得他们的笑声,记得他们的气味。

也记得那场车祸后,我跪在棺材前,哭得喘不过气。

我要知道,是谁害死了他们。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城找刘正诚。

县城离村子有二十多公里,我坐的是村里的班车,一个人三块钱,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到。

刘正诚在县一中教书。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正好下课。

看见我站在校门口,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

“你怎么来了?”他问我。

“找你喝酒。”

他看了看手表,说:“等我一会儿,我请个假。”

十分钟后,他换了一身便装,跟我一起出了校门。我们去了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白酒。

和唐天磊不同,刘正诚是个很沉默的人。他不怎么说话,喝酒也是一口一口地抿。

我看着他,决定开门见山:“正诚,我今天来找你,有件事想问。”

“什么事?”

我把那两封信放在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问:“谁给你的?”

“第一封,我从上海带回来的。第二封,是唐天磊他妈收到的。”我说,“你告诉我,这个字,是谁写的?”

他沉默了很久。我看着他的手放在桌子上,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你确定要知道?”他问我。

“我确定。”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说:“是你奶奶的字。”

我愣住了:“我奶奶?她不是早就…”

“她没死。”他说,“你爸妈出事那年,你奶奶被送到镇上的敬老院去了。你大伯跟所有人说你奶奶走了,其实没有。她一直在那个地方。”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十五年,我奶奶竟然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过年我都会去看她。”他说,“这件事,我瞒了你十五年。”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大伯对你不好。我怕你知道你奶奶还活着,会去找她,会闹出什么事来。”他低着头,“而且,你奶奶也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她说,对不起你。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对不起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在哪个敬老院?”

“镇南街那家。”他说,“你去吧。她一直在等你。”

04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直嗡嗡响。

奶奶还活着。这个消息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奶奶叫马玉华,一辈子老实巴交的人。我小时候最疼我的就是她。

我爸出事那年是九月份,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奶奶的身体就不太好。后来我爸妈出殡,我没见过她。大伯说,奶奶受不了打击,走了。

我信了。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人生一片黑暗,根本顾不上深究。

可现在想来,很多细节都不对。奶奶如果走了,为什么没有葬礼?为什么没有坟?

我坐在班车上,看着窗外的田野。

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起来,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我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我没有回老屋,直接去了镇南街。

镇南街在镇子最南边,路两边是一排老旧的门面房,有几家开了烧烤摊,烟火气很重。

我找到那家敬老院的时候,大门已经锁了。我按了半天门铃,一个老大爷才慢悠悠地过来开门。

谁啊?

“我来看我奶奶。”我说,“她姓马,叫马玉华。”

老大爷打量了我几眼,说:“这里没有姓马的老太太。

“不可能的,我打听清楚了,就在这。”

“没有。”老大爷很肯定,“这里住的人我都认识,没有姓马的。”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寒:“那之前呢?以前有没有?”

老大爷想了想,说:“有个老太太,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但她是姓朱,不姓马。”

“朱?”

“朱秀琴。”老大爷说,“去年刚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朱秀琴,是我外公的名字。

不对,我外公早就走了。

“她住哪间房?”我问。

“后边第二排最里面那间。但那间房有人住了,换了好几个老太太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才缓过来。

敬老院的大门重新关上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手在口袋里翻出手机,却发现天磊的手机打不通了。

我往村里走,脑子里一直在想。

奶奶?还是姓朱?这是怎么回事?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我推开门,发现院子里坐着一个人。

是唐天磊。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你怎么才回来?”

“去县城找你。”我说,“刘正诚都告诉我了。”

他沉默了一下,说:“他告诉我了。你跟你奶奶的这事,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

“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你大伯。”他说,“当年把你奶奶送到敬老院的人,是你大伯。”

“是他?”

“是。”他扔掉烟头,“而且,你奶奶住进去之后,你大伯每个月都会去一趟。”

我脑子转得飞快:“那他知不知道我去找奶奶了?”

“不知道。”唐天磊摇摇头,“但我劝你别再去镇南街了。你大伯昨天去找过我,说你在外面惹了债主,让我们别跟你走太近。”

我心里一阵冷笑。大伯这是在忙着撇清关系。

我不去敬老院了。”我说,“但那个写信的人,我得找出来。

“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我说,“那封信上说我妈出事那天,我爸在电话里跟人吵了一架。”

唐天磊想了想,说:“这事我也听我妈提过。她说,那段时间你爸经常跟人吵架,好像是在争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具体不清楚。”他摇摇头,“但你爸那段时间,在跑一个地皮的事。有人想跟他合作,他不愿意。”

地皮?我脑子里突然想起刘正诚说过的话,我爸和大伯为了地皮吵过架。

“那块地,现在在哪?”

“不知道。”唐天磊说,“但你大伯肯定知道。他当年就是靠那块地,翻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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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连着好几天,我心里都没踏实过。

奶奶的事像个谜团,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去镇南街敬老院,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没有姓马的。

最后一次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马玉华,大概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马玉华?”她想了想,“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档案里见过。您稍等,我帮您查一查。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她回来了。

“确实有这个人,但她在我们这的登记名字是另一个,姓朱。”

“姓朱?”

“对,朱秀琴。”她说,“但她入住的时候,填的亲属联系人不是你,是你大伯。”

我心里一阵翻涌:“那她去年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十二月。”

十二月…那不就是三个月前吗?

“她走的时候,是谁处理的后事?”

这个我不清楚,系统里没有记录。”她说,“您要是有需要,可以来我们这边查纸质档案。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奶奶去年十二月去世了。但我大伯跟我说,她二十年前就走了。

他为什么要说谎?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黑得像一盆墨汁倒扣在头顶。风凉飕飕的,吹得院子里的老树哗啦啦响。

我掏出那几封信,摊在桌上。

第一封是三个月前收到的,第二封是唐天磊他妈收到的,第三封是我去敬老院那天,门口老大爷给我的。

三封信,三种不同的字迹。

但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我爸妈的死,不简单。

到底是谁在向我传递这些信息?这个人,为什么不敢直接跟我见面?他在怕什么?又在守护什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会不会是我奶奶?

不,不可能。奶奶去年就走了,那时候我还没收到第一封信。

那会是谁?

我脑袋里飞速转动,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刘正诚。

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知道奶奶的事,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但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为什么?

周一晚上,我去了刘正诚家。

他正在备课,一沓卷子摊在桌上。我进门后,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下来看着我。

“怎么了?又有什么新发现?”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你必须跟我说实话。”

“你说。”

那三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什么都不说。”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不是我写的。”他说,“但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你大伯的老婆,你婶婶郭玉兰。”

这是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她?”

“对。”他说,“当年你爸妈出事那阵子,她跟你大伯大吵了一架。因为那笔赔偿款,你大伯拿走了,她一分钱都没看到。”

“所以她就写信给我?”

“她可能是不敢直接跟你说。你大伯虽然跟她过了几十年,但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刘正诚说,“你知道的,你婶婶那人虽然不大正经,但她做事有自己的章法。”

我看着桌上的信,突然觉得自己很蠢。

我一直在想是谁在帮我,却没想到,帮我的人就在我眼皮底下。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你回来了。”他说,“你大伯那天晚上跟她说,你回来了,在上海赔光了。你婶婶听完,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第二天,你唐天磊就收到了信。”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她现在在哪?”

“回娘家了。”刘正诚说,“昨天的事。你大伯跟她吵架,她一气之下就走了。”

06

我连夜去了镇上的汽车站。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最后一班车刚走。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打电话给刘正诚。

“你婶婶她娘家在哪?”

“上岭村。”他说,“你顺着镇上的公路一直往西走,翻过两座山就到了。大概五六里地。”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摩的。

摩的师傅是个老熟人,以前在镇上跑货的。他看了看我,问:“这么晚了,去上岭村干什么?”

“走亲戚。”

他没多问,发动了摩托车。夜风呼呼地灌进我领口,冷得我直哆嗦。

上岭村比我们村还偏僻。到了村口,我付了钱,打着手机手电筒往里走。

村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我问了几个还在门口乘凉的老人,找到了“朱秀琴”的娘家。

一栋灰瓦房,院子里种满了花。

我敲了敲门,一个中年妇女开了门。

“您找谁?”

“我找朱秀琴。”我说,“我是她娘家侄子。”

她愣了愣,让我进去。

堂屋里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墙上贴着一张老照片,是我奶奶年轻时候的样子。

“她就是朱秀琴。”中年妇女指着照片说,“是我姑姑。她前几年从敬老院出来,一直住在我家。”

“她出来了?不是去年已经…”

“没有没有。”她打断我,“她说在那里住得不舒服,自己搬出来了。去年年底,她去你那边找你,说是有事要跟你说。后来你们家出了事,她就不走了。”

我心里一紧:“她现在在哪?”

“在县城。”她说,“她说那边有个老姐妹,去那边住了。”

“她县城住在哪?”

“这个我不知道。”她摇摇头,“她走的时候没跟我说。”

我攥紧拳头,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奶奶,原来一直在找我。而我在上海,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城。

我找遍了县城所有敬老院和社区,问遍了我能想到的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找到我奶奶。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是肖良吗?”

“我是。”

我是你婶婶郭玉兰。”她说,“你奶奶在我这。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她在你哪?”

“在我娘家。”郭玉兰说,“上岭村,你昨天去过的地方。”

我赶到上岭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郭玉兰站在村口等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着手电筒。

“你奶奶在屋里。”她说,“你来的时候,她刚睡下。”

她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她领着我往里走,“她跟我说,她给了你三封信。你都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你都知道了?

“不完全知道。”我说,“有些事,我还得问她。”

她点了点头,推开院门。

堂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炕上躺着一个老太太。

她瘦得厉害,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奶奶。”我喊了一声。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良…”她的声音沙哑,“你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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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奶奶。

她握着我的手,手很瘦,骨节分明。她的手很暖和,像小时候那样。

“奶奶,你为什么会在这?”

“因为我想你。”她说,“我去过上海找你,但你搬走了,换了号码,我找不到你。”

眼泪从她眼角流下来:“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没事。我在上海过得还行。后来把房子卖了,才回来。”

“你卖了?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想查清楚我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听完,突然安静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很久才开口。

“你不用查了。”她说,“我知道。”

“你知道?”

“当年的事。”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是谁做的。”

我攥紧拳头:“是谁?”

“你大伯,和那个叫张德福的人。”

张德福,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打开了一扇紧闭多年的门。

我爸妈出事那天,他们去镇上办事,走的后山那条路。那条路弯道多,坡陡,容易出事。

我奶奶说,出事前几天,张德福来找过我大伯,说是要“做点事”。大伯答应了。

“你爸那天去镇上,是要谈那块地的事。张德福想买那块地,你爸不愿意卖。他们就设了个套。”

什么套?

在你爸车上动了手脚。”她说,“那次事故,是被安排好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你在哪听说的?”

“你大伯喝醉了说的。”她看着我,“他知道你爸和张德福有矛盾,就找了张德福。他们一起做的这件事。”

“那块地最后怎么样了?”

“被张德福拿走了。你大伯拿了那笔赔偿款,分了张德福一些,剩下的他自己用了。”

我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年的疑问,在这一刻全部解开了。

张德福不是无意中害死了我爸妈。他是故意的。

大伯也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他是同谋。

他们有预谋,有计划,只是为了钱。

我站起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找到张德福。

“他现在在哪?”

他不在村里。他在外地。”我奶奶说,“你大伯知道他的下落。

“那我大伯呢?”

他还在村里。”她说,“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要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