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关上那一瞬间,我听见婆婆在外头跟护士说:“女娃儿留着没用,养大了也是赔钱货。”

她不知道,我兜里揣着另一家医院的B超单,上面写着“疑似双胎,男胎隐蔽”。

我更没有告诉她,今天这场手术,我和医生早就商量好了。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我躺平身子,对董医生说了一句:“查清楚,如果是真的,我就不做了。”

她点点头,彩超仪重新贴上了我的肚子。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的眼泪先于结果掉了出来。

如果这次真的是男孩……我该怎么面对那个为了保儿子不惜做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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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地上给糖糖洗脸,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婆婆唐秀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菜市场抢到了便宜菜似的。

她把纸往茶几上一拍,声音大得糖糖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自己看看,这又是个丫头片子。”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印着“唐城博爱妇科医院”的字样,B超单上的黑白色块我根本看不懂,但最下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宫内妊娠,单活胎,胎儿性别:女。”

我问她:“妈,您什么时候去做的检查?”

我托人找的关系,人家说了,不要钱,结果绝对准。”唐秀华一屁股坐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你怀的时候我就觉得肚子尖,肯定是个赔钱货,果然不出我所料。

我没说话,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声音又拔高了:“你还愣着干嘛?收拾收拾,明天跟我去医院。”

“去医院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打掉啊!”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茶杯盖叮当响,“生一个丫头还不够?还想再生两个养着?钱多烧的?”

糖糖被她吓得哇的一声哭了。

我抱着糖糖进了卧室关上门,哄了好一阵才安静下来。

孩子睡着了,小脸蛋还挂着泪珠子,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不放。

她才两岁,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奶奶为什么冲她吼,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总抱着她躲在房间里。

我坐在床边,手摸在自己肚子上。里头那个小东西才两个月大,还没成型呢,就被人判了死刑。

唐峻豪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在门口换鞋,听见他妈在客厅念叨,脚步顿了一下,才慢慢走进来。

我跟你说,这事你别再犯浑。”唐秀华追到厨房门口,“我找人问过了,这段时间做便宜,还不用排队。你要是心疼钱,我出!

“妈,静怡还没吃饭呢……”

“吃什么吃!她还有心思吃?”

唐峻豪没接话,端着碗面走进来。我坐在床上,看着碗里飘着两颗荷包蛋,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到床尾,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要不……咱听妈的?”

我没抬头看他。

“你想啊,现在糖糖还小,再添一个闺女,以后上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要是儿子呢?”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

“B超也有不准的时候。这都两个月了,万一翻盘了呢?”

“我妈说那家医院挺准的,她朋友介绍……”

“你妈说的。”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脸一下子涨红了,好半天憋出一句:“那也是我妈,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再说话,端过碗低头吃面。面坨了,荷包蛋咸得发苦。

那天晚上,唐峻豪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一根接一根,天快亮了才进屋。他躺到我身边时,我背对着他,谁也没开口。

第二天一早,唐秀华就来了,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自己的换洗衣服,看样子要长住。

“我跟你说,我已经跟你爸单位的张大姐通过电话了,她女儿就是在这家医院做的,好得很,第二天就能下地。”

我正给糖糖冲奶粉,手一抖,热水洒在手背上,红了一片。

“你到底听没听见?”她从厨房探出头,“就明天,我帮你约好了。”

“妈,我想再等等。”我说,“等三个多月再做,稳当些。”

“稳当?稳当什么?再等就长成形了,到时候你舍得?”

我低着头没吭声。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着拖到四个月,想生下来是不是?我跟你说,做梦!这个家我说了算!”

糖糖喝完奶,抱着奶瓶冲她咧嘴笑。

她看了一眼,皱着眉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带糖糖去楼下公园散步。天开始冷了,落叶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糖糖蹲在地上捡叶子,捡一片递给我一片,笑得眼睛弯弯的。

碰见邻居孙阿姨在遛狗,她看见我,先往我肚子上扫了一眼,然后笑眯眯地问:“二胎了吧?准备什么时候生?”

“还早呢。”

“你婆婆是不是特高兴?上次我碰见她,她跟我说想要个孙子想疯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孙阿姨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吧,你婆婆年轻时候的事,你听说过没有?”

我摇摇头。

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嫁到唐家之前,结过一次婚。那个男的嫌她生不出儿子,生了三个闺女,就把她赶出来了。闺女一个没给她留,全被男家抢走了。听说她跪在雪地里求人家给她留一个,人家门都没开。后来她改嫁给你现在的公公,这才生下唐峻豪。”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

你婆婆这个人吧,命苦。”孙阿姨叹了口气,“可苦归苦,她干的事也不地道。她恨别人,更恨自己。

我抱着糖糖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孙阿姨的话。婆婆当年被赶出门的滋味,我不用想都知道有多疼。三个闺女,一个都不给她留。

可她怎么反而变成自己最恨的那种人了?

回到家,唐秀华正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剁得砧板咣咣响。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可怜她。

02

糖糖那天晚上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五。

我抱着她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上,小家伙脸蛋烧得红扑扑的,小手抓着我衣领不撒开。护士给扎针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我心都碎了。

唐峻豪去缴费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边哄孩子边掉眼泪。

旁边一个阿姨也在带孩子看病,小孩跟她孙子差不多大,虎头虎脑的。

她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帮着递了杯水:“闺女,你一个人带孩子看病啊?你男人呢?”

“去交钱了。”

“那你婆婆呢?不能帮忙?这年头奶奶带孙女的多了去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我表情不对劲,也不问了,拍了拍我的手:“没事,孩子小,发烧正常,打了针就好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糖糖在我怀里睡着了。

唐峻豪靠在另一边车窗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峻豪。”我叫他。

“嗯?”

“你妈让把孩子打掉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他没立刻回答。车里的沉默拉得很长,长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我跟我妈说了……再想想。”他终于开口了。

“再想想?想什么?”

“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又不说话了。

我盯着车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很累。这个男人不是不爱你,他只是在“爱你”和“孝顺”之间,永远选不出答案。

糖糖打了三天针才退烧。

三天里,唐秀华没来一次医院,也没打个电话问问孙女怎么样了。

倒是小姑子唐晓云来了,提着一袋水果和两盒儿童退烧贴。

她是唐秀华的亲生女儿,今年二十六岁,大学毕业留在城里工作,还没结婚。

她跟唐秀华的关系一直不算好,母女俩三天两头拌嘴。

“我姐怎么样了?”唐晓云一进病房就问。

“退烧了,好多了。”

她把退烧贴拆开,贴在糖糖额头上,又摸了摸小脸:“瘦了。”

然后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我妈逼你去打胎?”

我点点头。

“她那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唐晓云叹了口气,“当年她生我的时候,一看是闺女,直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我爸怎么敲都不开。”

那你爸……

“我爸对我和我妈还行,但他管不住我妈。她心里那个坎过不去你懂吧?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因为生不出儿子被打回原形的,所以她死活不让你重蹈她的覆辙。可她又想不明白,你跟她不一样,你老公又不会因为生闺女把你赶出去。”

“你哥不会,但我要是不打,你妈会把我逼疯。”

唐晓云沉默了。

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我妈说东他不敢往西。你要是真不想打,就别打。大不了回娘家住一阵,让我妈自己急去。”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角落。

糖糖出院那天,天气放晴了。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白的天空上露出来一小片蓝。

我做了个决定。

晚上,等唐秀华回了自己房间,我打开手机,预约了市妇幼保健院的产前检查。那是一家正规医院,和婆婆找的私人诊所不一样。

我想看看,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女儿。

预约的时间是后天。

那两天我过得格外平静。唐秀华说什么我都不顶嘴,她说让我去打胎我就说“知道了”,她说让我收拾东西我就说“好”。

她反而有点不习惯,狐疑地看着我:“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想通了。”

“真的?”

“真的。”

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以为我终于被她降服了。

可我知道,我没有。

市妇幼的检查室很安静,安静得我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B超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董。她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滑了好几遍,动作越来越慢,眉头越皱越紧。

别紧张。”她轻声说,然后换了个位置又重新试了一遍。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把探头拿开了。

“你之前做过B超?”她问。

“做过,在一家私人医院。他们说是个女孩。”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站起来之前,我跟你说个事。”她看着我,语气很慎重,“你肚子里这个东西……有点奇怪。”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我看到的不止一个胎囊。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但位置不好,被挡住了。我建议你过三天再来,换个机器重做一次。”

“不止一个?”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现在还不敢确定。但我觉得不是单活胎。你之前那个B超单还在吗?”

我从包里翻出来递给她。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放在一边:“那个医院的设备太老了,加上帮你做检查的人手法也不行,很多细节看不清。三天后你再来,我让主任亲自给你看。”

我走出检查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站在公交站台上,我把那张市妇幼的B超单看了又看,上面没有写结果,只有董医生的那句话:“疑似双胎妊娠,请复查。”

双胎。

我脑子里嗡嗡响。如果真的是双胎,那意味着什么?

婆婆说的是女儿,可万一是龙凤胎呢?万一另一个是儿子呢?

我把单子折了又折,塞进包里最里层。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不告诉任何人,我想看看,我身边这些人,到底能狠到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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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里,我照常吃饭睡觉,该做什么做什么。

唐秀华隔三差五就过来催:“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打?”

“唐主任说下周有个时间空出来,她亲自做。”

“哪个唐主任?”

“您朋友介绍的医院有经验的那个。”

她满意地点点头:“行,那就下周。”

她不知道我说的唐主任,是唐晓云托人介绍的,不是她找的私人诊所的人。

三天后,我又去了市妇幼。

这次是主任亲自操作,B超室的灯关了,窗帘拉上,屋里一片昏暗。主任拿着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滑动,董医生站在旁边盯着屏幕。

屋子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主任才开口:“董医生,你猜对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带着笑意:“恭喜你,是双胎。而且——其中一个是男胎,位置比较隐蔽,普通的B超看不太出来。”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龙凤胎的可能性很大,但还要再等几周才完全确定。”主任说,“但目前可以明确的是,你肚子里至少有一个男孩。”

“一个男孩……”我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一个男孩。”

我走出B超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医院走廊里没有别人,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抱着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高兴吗?因为肚子里有了儿子,婆婆就不会再逼我了?

是难过吗?因为我发现,我竟然要靠“儿子”才能在这个家活下去?

还是害怕?害怕那个为了保住孩子不惜撒谎、做戏的自己。

糖糖在家里等我,唐峻豪大概在厨房热饭,唐秀华大概在客厅看电视。

可这一刻,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手机叮了一声,是唐晓云发来的微信:“去检查了?”

我打字删掉,又打上,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来一条:“怎么样?”

我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回复她:“见面说吧。

那天晚上,我在公园里坐到快十点才回家。

唐秀华看见我就骂:“这么晚了死哪儿去了?孩子也不管?”

我说去超市买东西了。

她“”了一声:“自己都要做手术了,还瞎逛。

我没搭话,走进卧室。糖糖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脸颊红扑扑的。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小小的脸,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这两个还没出世的,是两条命。

我伸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你不会死的,妈妈不会让你死的。”

第二天一早,我约了唐晓云在一家小面馆见面。

我把市妇幼的单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唐晓云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龙凤胎?”

“主任说应该是。”

她看了又看,然后把单子放下,盯着我:“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

“你打算告诉她?”

“不告诉。”

“为什么?”

我端起面碗喝了口汤:“我想看看,她到底会做到哪一步。”

唐晓云沉默了。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没吃,又放下:“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太狠了?”

“狠?”我看着她,“她让我打掉自己的孩子,还谈什么狠不狠?”

可她不知道你怀的是儿子。

“可她也不知道我怀的不是女儿。”我放下筷子,“她凭什么断定是女儿?就凭她找的那个破诊所?”

唐晓云没说话。

“她要是真的心疼我,心疼这个孩子,无论男女,她都该劝我生下来。可她劝我打。”我看着唐晓云的眼睛,“就因为是个女儿,所以就不该死?”

“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着。”我说,“看她能狠到什么程度。”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路过那家私人医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我挂了个号,重新做了一次B超。

结果和婆婆手里那张差不多——单活胎,女。

我拿着那张单子,问帮我做的医生:“准吗?”

“挺准的。”

那有没有可能是没看清?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闪躲:“我们这边设备就这样,您要是信不过,可以去别家再看看。”

我没再说什么,拿着单子出了门。

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我公公唐德旺,跟我婆婆是二婚,他比唐秀华大六岁,平时话不多,对我也还算客气。

但他和唐秀华的相处方式我一直觉得怪怪的——两人不是那种恩爱的夫妻,更像是搭伙过日子。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爸,我问您个事。”

“什么事?”

“妈找的那家私人医院,她是怎么认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表弟开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那家医院靠谱吗?

“你妈说靠谱。”

那您觉得呢?

公公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也不懂这个,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想了很久。

婆婆的表弟开的医院。难怪一分钱不要,难怪她那么笃信结果,难怪她非要我去那里打。

全是他妈的自家人。

更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既然那家医院是她表弟开的,那她跟她表弟到底说了什么?是不是问了能不能顺便做点别的?

我想起那晚从她房间里翻出来的那张纸条。

“小刘,手术的时候顺便把结扎做了,就说顺带的,别让我儿子知道。”

小刘是谁?是她表弟,还是私人医院的主刀医生?

我不敢往下想,可我又不得不往下想。

她不仅想让我打掉“女儿”,她还不想让我再有生育能力。

她要把我变成一个只能生一个孩子的女人——而且那一个孩子,必须是儿子。

如果我没有生出儿子,她就会觉得我彻底“废了”。

可如果凤毛麟角翻盘了呢?如果肚子里真的是儿子呢?

她还会不会下得去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搞清楚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04

手术前两天,我主动去找婆婆说话了。

那天中午,她一个人在厨房择菜。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

“妈,您今天有空吗?”

“我想跟您聊聊。”

她放下手里的菜,抬头看着我:“聊什么?”

“聊我肚子里的孩子。”

她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想了您说的那些话,也想了糖糖的未来。”

“你能想通就好。”她哼了一声。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难受。毕竟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说不要就不要了,我真的……”

说着说着,我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戏,是真的红了。

那些话,我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就像被刀子划了一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以为我不难受?你以为我愿意看着自己的孙女被打掉?”

“那您为什么要逼我?”

“因为……”她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出口,“因为生闺女没有用。”

怎么没用?

“你不懂。”她摇摇头,眼神忽然变得很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闺女再好,长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只有儿子,才是自家的根。”

“可您不是也有女儿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你听谁说的?”

“孙阿姨。”

她猛然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摔得到处都是:“那个长舌妇!关她屁事!”

“妈,我不是故意打听您的事……”

“我告诉你,我是有三个闺女。”她咬着牙,声音在发抖,“可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一个都没给我留!一个都没有!”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被别人抢走,连看都不让你看一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站起来看着她,“因为您现在就在做同样的事。

她愣在那里。

“您当年跪在雪地里求人家把孩子留给你们的时候,您恨那个男人吗?”

她没说话。

“恨吧?”

她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可您现在,跟我那个从未谋面的婆婆,有什么区别?”

我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凭您让我打的,也是您亲孙女。”

她忽然哭了起来。

那不是装出来的哭,是憋了很久很久的那种,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悲鸣。我从来没见她哭过,这是第一次。

可她哭了三十秒,就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那种我们熟悉的冷硬:“哭有什么用?这种时候,只能狠得下心。”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了。

我婆婆不是不懂,她是太懂了。她知道那种痛,所以她不想让我再尝一次。可她用错了方法——她想通过让我体验一模一样的痛,来“保护”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在。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董医生的电话,拨了过去。

董医生,是我,薛静怡。

“静怡?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就是想跟您说……手术那天,我计划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我把我的计划说了。

董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

“静怡,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可想清楚了。这一步走出去,你跟你婆婆、你老公,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我说,“从她知道我可能怀了双胎却没告诉她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董医生叹了一口气:“那你明天上午再来一趟医院,我们谈一下细节。

“好。”

挂了电话,我躺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冰凉冰凉的,凉意透过衣服钻进骨头里。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手术室的样子。

明天,我就要演一场戏。一场赌上我后半生的戏。

演得好,我带着三个孩子远走高飞。

演砸了,我就真的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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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五点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糖糖还在旁边睡,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小脸,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如果今天的事成了,我就会带着她离开这个家。

如果不成,她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孩子。

“糖糖,”我小声说,“妈妈对不起你。”

她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唐秀华六点钟就敲门了,声音比闹钟还响:“起来没有?收拾收拾,七点出门。”

我没动,唐峻豪应了一声:“知道了妈,起来了。”

他坐起来,看了我一眼:“静怡,该起了。”

我慢慢撑起身子,坐在床沿上。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感觉到他兜里装了什么东西,鼓鼓的。但我没问。

刷牙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这样也好,看起来更像是个被逼着去打胎的可怜女人。

换好衣服,我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手机、钱包,还有那张市妇幼的B超单——我把它藏在夹层里了。

“走吧。”唐秀华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她的帆布包,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像是终于要办成一件大事的得意。

唐峻豪走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小区。楼下的桂花树开了,香味飘了一路。糖糖最喜欢在这棵树下捡花。

我用指甲掐了掐手心。

走吧,别回头。

那家私人医院在城东,离我家四十分钟车程。出租车上的广播播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雨。

唐秀华坐在前排,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唐峻豪坐在我旁边,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医院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医院的招牌——“博爱妇科医院”。

瓷砖贴面有些斑驳,门口的宣传海报都褪色了。

一个小小的院子,楼上楼下加起来不到五间诊室。

这就是她表弟开的医院。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有点秃,看见我们来了,快步迎上来:“姐!来啦!”

“小刘,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唐秀华冲我指了指。

小刘——刘医生。

我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

“嫂子好,嫂子好,来,里面请。”他笑得很殷勤,伸手想来扶我,我躲了一下没让他碰。

手术室在二楼,走廊很窄,墙上贴着几幅胎教的宣传画。

我看了一圈,发现这栋楼没有监控。

也好。

“嫂子先换衣服,我准备一下。”刘医生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换好了叫我。”

我走进那间所谓的手术室,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手术台和几台简单的仪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坐在床边,没有换衣服。

从包里掏出手机,给董医生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发了一条:“计划照旧。”

她回:“收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包里。

深呼吸了一下,我开口叫了一声:“刘医生,我换好了。”

门被推开,刘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样我不认得的手术器械。

“嫂子,躺下吧。”

我躺下了,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那个……刘医生,我想再问一遍,”我说,“我肚子里的,真的是女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啊,我亲自给嫂子做的B超,肯定是闺女。”

“你确定?”

“确定确定。嫂子你别担心,小手术,打完就没事了,以后还能再怀。”

还能再怀?

“当然当然,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他在说谎。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张纸条——“小刘,手术的时候顺便把结扎做了。”

现在他告诉我还能再怀?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刘医生,”我又开口了,“我想再确认一次,能不能再做一次B超?”

他的笑容有点僵了:“嫂子,我们这边设备调不了……”

“那我就不做了。”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刘医生的脸色变了:“嫂子,这……”

“我说,我不做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在这时,听到楼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你们手术室在几楼?

是董医生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刘医生一眼,他还在发愣。

我迈步走出了手术室。

楼梯上,董医生穿着白大褂,正往上走。

她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

“唐秀华女士在吗?”她站在走廊里,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医院里听得清清楚楚。

唐秀华从一楼大厅探出头来:“在在在,你是?”

“我是唐城卫健委的。”董医生亮了一个证件,“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家医院存在非法行医和违规开展终止妊娠手术的问题,今天过来调查。”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唐秀华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什么?不……不可能!这是我表弟开的医院,手续都是全的!

“手续全不全,我们调查完就知道了。”董医生冲后面招了招手,上来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切。

唐秀华转头看着我:“你……你举报的?”

我没说话。

她猛地冲向楼梯,想上来拉我,但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同志,请配合调查。”

“你这个贱人!”她冲我尖叫起来,“我打死你!”

“妈,”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我肚子里不是女儿,是龙凤胎。”

唐秀华的尖叫停住了。

“什么?”

“龙凤胎。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不可能!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要做B超复查吗?因为我在市妇幼做了检查,结果就是这个。”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市妇幼的B超单,展开,高高举起来。

“单子上写得很清楚——宫内双活胎,其中一胎为男性。”

唐秀华看着那张纸,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找人看的是女儿,可人家没告诉你,那是因为男胎位置隐蔽,被女儿挡着看不见。您要打的,是龙凤胎。”

她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唐峻豪站在大厅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我看着他,轻声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听话来打胎吗?我来,是想看清楚一件事——你们到底能狠到什么程度。”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了。

滴答滴答,敲在玻璃上,像心跳。

06

雨越下越大了。

刘医生被那两个穿制服的人带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里面隐隐传来质问声和解释声。我跟董医生站在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楼下,唐秀华还坐在地上,像一尊石像。她没哭没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B超单。

唐峻豪蹲在她旁边,想扶她起来,被她一把甩开。

“妈,您先起来,地上凉……”

滚!

他缩回手,不再说话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们面对面看着对方,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她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眶底下有泪痕,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三天前。”

“三天前……你一直在骗我?”

是。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嘴唇抖得更厉害:“你……你骗我?”

“您也骗我了。”我把那张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展开放在她面前,“这个,您认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

“您让小刘医生手术的时候顺便把我结扎了,对吧?”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我看着她,“您不仅要打掉我肚子里的孩子,还要让我这辈子再也不能生。您到底有多恨我?”

我……我没有……

“没有?那这纸条怎么解释?”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能听见:“您当年被人赶出来,跪在雪地里求人家留一个孩子,人家没留。您现在干的,比那个人还狠。至少他没让人结扎。”

唐秀华浑身都在发抖。

唐峻豪终于开口了:“静怡,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我打断他,“你问我怎么?你是不是应该先问问你妈,为什么要给我做结扎?”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董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走到我面前,低声说:“那家私人医院的记录我们调出来了,刘医生也承认了,唐秀华确实给他打过电话,让他手术时顺便做结扎。”

董医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唐秀华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唐峻豪的脸白得发青,他看着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另外,”董医生说,“那家医院的设备和药品都不合规,如果你们今天真的做了手术,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着唐秀华:“听见了吗?如果不是我留了个心眼,今天我们母子三人,可能都死在这张床上。”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转身走出医院大门。

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仰起头,让雨水冲掉脸上的泪。

终于结束了?

不,才刚刚开始。

我掏出手机,给唐晓云打了个电话。

“晓云,事情办完了。”

你没事吧?

“没事。你哥那边,我跟他谈谈。”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那我晚点过来帮忙收拾东西。”

“不用收拾了,那个家,我一样东西都不想要。”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可我心里是热的。

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

我回到了娘家。

爸妈看见我全身湿透地站在门口,吓了一跳。妈赶紧把我拉进屋,拿毛巾给我擦头,爸去煮姜汤。

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妈的声音发颤。

“没事,都解决了。”我说。

“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我肚子里是双胎,龙凤胎。”

爸妈都愣住了。

“妈不让打吗?”妈问。

“一开始不让,后来让了。我不打了。”

“她呢?她怎么说?”

“她不说也得说。”

妈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离婚。”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和唐峻豪谈恋爱的时候,两家就见过面。

我爸妈对唐峻豪这个人一直评价不错,觉得他老实本分,有稳定工作,不会让我受什么委屈。

他们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婆婆。

结果婆婆真的成了问题。

爸端着姜汤走过来,递给我,一句话没说。他在旁边坐下,搓了搓手:“想好了?”

“想好了。”

“孩子呢?”

“我要带走。糖糖、还有肚子里的两个,都带走。”

“他能同意?”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喝了一口姜汤,辣的嗓子眼都热了,“他差点亲手打掉自己的孩子,他还想跟我争抚养权?”

爸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闺女,你想怎么做,爸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手机响了。

是唐峻豪。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静怡,你在哪儿?”

“在娘家。”

“我要见你。”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不,就今天。”他的声音很急,“我就在你家楼下,你下来。”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果然,他的车停在路边,雨刷一下一下刮着,车里亮着灯。

“你上来吧。”

“我上去,你爸妈打我怎么办?”

“你对不起的是我,不是我爸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挂断了。

门铃响了。

爸去开门,果然是他。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还在滴水,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爸看着他,没让他进来,就堵在门口:“你还有脸来?”

“叔,我……”

“你什么你?你是不是想让我闺女去打胎?”

“我……”

“那个孩子呢?现在还在不在?”

“在,在……”

“那你还来干什么?”

唐峻豪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从厨房走出来:“爸,让他进来吧。”

爸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久,才侧开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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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唐峻豪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垂得很低。衣服还在滴水,地板湿了一片。妈给他递了一条干毛巾,他接过去,但没用。

我爸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说吧。”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妈……她让人给你做结扎的事。小刘全说了。

我没有说话,等他自己接着说。

我妈说这孩子不能留,又说你是女的,以后再生一个就容易了,让我别管……我怕她,也怕你受苦,我……

“所以你选择听她的?”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我都想知道,你就什么都没做过?”

他突然抬起头:“我给了你两万块钱。

我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睡着了,我把一张银行卡塞到你包里了。密码是你生日。”

我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我给你的,是想让你……你要是真不想打,就拿着钱走,回娘家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我不想逼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不说。”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在玻璃上。

“峻豪,”我说,“咱俩离婚吧。”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空了。

“静怡……”

“你听听你妈做的那些事,她不仅要打掉我的孩子,还要让我这辈子都不能再生。你跟这样的人住在一起,你让我以后怎么过?”

“我可以跟我爸妈分开住……”

“分开住有什么用?你妈一个电话你就得回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都跪在她面前认错?”

他不说话了。

“我不怪你,你从小就怕你妈,你改不了这个毛病。可我不想过了,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不知道自己哪天又被你妈算计了。”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的雨。

很久之后,他开口了:“孩子你带走,抚养费我出。”

我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不争?

“争不过。差点害死自己孩子的人,有什么资格争?”

他转身看着我:“我妈那边,我来说。你把糖糖和肚子里的孩子照顾好就行。”

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在踏出门槛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掌心里,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唐晓云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她带了一份文件过来,是民政局离婚协议书的参考模板。

“我帮你看了看,财产分割、抚养权、抚养费这些条款都给你们改了改,你再看看。”

我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你哥那边……”

“他跟我说了,他同意。”

“他同意也得在协议上签字。”

“我知道。我晚点去找他。”

唐晓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我替我妈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

“不,要的。”她坐下来,“我知道我妈不占理。她想用最狠的方式让你走跟别的女人不一样的路,可到头来,逼你最狠的人也是她。”

“那你恨她吗?”

“恨?”她想了想,“谈不上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心疼你。”她笑了,眼睛却是红的,“你嫁过来三年,该吃不该吃的苦都吃了。我妈折磨你,我哥不帮你,你一个人扛着。换成我,我早跑了。”

“我也想过跑。”

“那你怎么没跑?”

“因为糖糖。因为肚子里这个小的。”

唐晓云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唐峻豪发来的微信:“离婚协议,我签好了。你让晓云给你带过来就行。”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家医院。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三年婚姻,留下的东西不过几件衣服,一个旧行李箱就能装完。

我把糖糖的玩具、小衣服、奶粉、尿不湿,全部塞进一个大旅行袋里。糖糖坐在旁边,捧着自己的奶瓶,看着我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

“妈妈,我们要去哪儿?”

“去外婆家。”

为什么要去外婆家?

“因为外婆家比奶奶家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对,外婆家有电视,还有好多好吃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拿东西的时候,我翻到了那张银行卡。

唐峻豪偷偷塞给我的那张,里面有两万块钱。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扔掉它。

因为我知道,我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我不能意气用事。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糖糖的奶瓶,角落里有她的积木。电视旁边的墙上贴着她的涂鸦,画的是一家三口在太阳底下手拉手。

那个“一家三口”,今天就要散伙了。

我弯腰抱起糖糖,把行李袋扛在肩上,走出了那扇门。

门锁咔嗒一声,在我身后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