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8年秋天,扬州码头泊着一艘乌篷船。

船里坐着个年轻女人,一身素白衣裳,怀里抱着个坛子。

坛子里装的不是骨灰,是半坛子灰黑色的土。

她刚从京城回来,带回的土,是从乱葬岗上捧的。

码头上的脚夫探头看了她好几眼,觉得这女人怪得很。大白天抱着个坛子坐在那儿,也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水面。

谁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直到第三天夜里,一个瘸腿的老头摸上了船。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女人:“这是老夫从娘娘肚子里取出来的。银针,整根发黑。

女人接过那截银针,对着油灯看了很久。

银针上的黑,是砒霜的颜色。

她把银针收进袖口,抬头问:“还有谁知道?”

“老夫连夜写了密信,已经送出城了。”

送到哪?

“送到她出嫁的地方。”

女人点点头,把坛子里的土倒进运河,空坛子塞进包袱里,拎着下了船。

她走得很稳,一步都没晃。

那个瘸腿老头坐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老将军在天有灵,王家这一支,总算没断干净。”

他是太医院副院首薛义。

三天前,他刚给皇后验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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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岁那年冬天,王婵第一次见到小姑姑王宝钏。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王府大门口停了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女人。

瘦得很,脸都凹进去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指关节上全是冻疮。

王婵躲在柱子后面偷看,被母亲一把拽出来:“喊姑姑。”

她怯生生喊了一声。

王宝钏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递给她。糕还是热的,怕是用胸口焐了一路。

后来王婵才知道,小姑姑那年刚从寒窑里出来。

薛平贵当了西凉王的驸马,派人把她接出寒窑,安置在京城外的一处小院。

说是安置,其实就是关着。

王振辉跟母亲吵了一架。

你能不能别管她?她要死要活是她的事!

王母没说话,只是让人收拾了一间厢房,把王宝钏接进了府。

自那天起,王宝钏就在王家住下了。

白天帮王母操持家务,晚上教王婵认字。

王婵喜欢跟着她,因为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说是以前在寒窑外面种了一棵桂树,每年秋天开一次花,香得很。

“那树呢?”

“被你姑父砍了,当柴烧了。”

说这话的时候,王宝钏笑了笑,笑得一丁点儿事都没有的样子。

王婵那时小,听不懂那句话里的意思。

她只觉得小姑姑笑起来好看,跟她娘不一样。

她娘笑起来总是皱眉头,笑一半就叹口气。

小姑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住到第三年,薛平贵回京了。

那年他已经不是当年的穷小子了。

他穿着蟒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威风凛凛的侍卫。

全城的人都跑去看,说薛驸马打了胜仗,皇上要封他做大官。

王宝钏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队人马从街那头走过来。

薛平贵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宝钏,我来接你了。”

王宝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母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才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眼眶就红了。

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十八年。

王婵站在门槛上,看着小姑姑被扶上马背。她回头冲王婵笑了笑,笑得跟上回说“桂花树被砍了”一模一样。

那一年王婵十一岁,她突然觉得,小姑姑的笑,好像没那么好看。

02

薛平贵被封了镇国公,在京城置了宅子,把王宝钏接了过去。

王振辉虽然不喜欢这个妹夫,但看在妹妹的面子上,该帮的都帮了。

薛平贵要练兵,王振辉从自己的边军里拨了三千老兵给他;薛平贵要银子,王母偷偷拿了自己的体己钱,前前后后搭进去十几万两。

王婵那时候已经大了,这些事都是听母亲说的。

她母亲周氏是个嘴碎的人,一边给父亲补衣裳一边念叨:“你爹就是个冤大头,人家拿他当垫脚石,他还真当自己是亲大哥。”

王婵问:“那姑姑怎么办?”

周氏不说话了,低头咬断了线头。

薛平贵没用几年,就从镇国公升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在朝中拉拢了一帮人,把几个不顺眼的将领都踩了下去。

皇上病重那几年,朝堂上几乎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王振辉那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他找王宝钏谈过一次,问她薛平贵在府里对她怎么样。王宝钏说挺好的,什么都不缺。王振辉又问,他在外面养的那些女人,你知道吗?

王宝钏没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茶杯。

那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还在那儿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王振辉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皇上去世那年,薛平贵几乎是用兵逼着几位阁老立了新帝。新帝才七岁,什么都不懂,薛平贵名正言顺地当了摄政王。

朝中不是没人反对。

户部尚书张大人上过三道折子,说薛平贵有篡位之心。

薛平贵没动他,只是让人翻了张大人老家亲戚的旧账。

三个月后,张大人被抄家,全家流放三千里。

从此再也没人敢说话了。

王婵那年在京城住了小半年,亲眼看着薛平贵从一个武将,变成了连走路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路微弓着背,见谁都笑,说话声音也不大。

后来他走路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到谁谁就低头。

她跟王宝钏说起这事,王宝钏正在绣一块帕子。她手上的针没停,嘴里说:“人都会变的。”

“姑姑你不怕吗?”

“怕什么?”

王婵想说你就不怕他哪天翻脸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王宝钏拿针的手,指节泛白,攥得死紧。

新帝登基第二年,薛平贵办了场大寿。

寿宴上,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举起酒杯,说了一句话:“我薛平贵能有今日,全靠发妻宝钏十八年苦守。这杯酒,我敬她。”

满堂喝彩。

王宝钏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得很得体。酒还没喝,她突然扭头看了一眼王婵。

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都没注意到。

但王婵看见了。

那一眼里,没有笑,没有感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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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帝“病故”那年冬天,薛平贵登基了。

登基大典选在腊月里,天冷得能冻掉耳朵。王宝钏穿着皇后的礼服,站在高台上,风吹得她脸上的粉直往下掉。

王婵站在下面的人群里,仰头看着小姑姑。礼服很重,上面绣满了金线,凤冠上一颗鸽子蛋大的东珠,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但王宝钏站在那里,身子一直在轻轻发抖。

不是因为冷。

王婵后来才想明白,那是害怕。

登基大典结束后,薛平贵设了三天流水席。满城的百姓都去领赏钱,敲锣打鼓,热闹得像过年。

王婵去了后宫,想看看小姑姑。宫女拦着不让进,说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不能见客。

她站在门口,正要走,听见里面“咣当”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宫女脸色一变,赶紧把门关上,冲王婵摆了摆手:“姑娘请回吧。”

王婵站在原地,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然后就没声了。

她转身走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高高的宫墙,把里面的一切都挡住了。

她想,小姑姑大概是不想住在里面的。

她托人给王宝钏带了封信。信上就写了一件事:要是不想住宫里,跟皇上说说,搬出来住几日也行。

信送出去三天,没有回音。

第四天,她收到了一封回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是王宝钏的字迹:“别再来信。”

王婵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

她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王宝钏的字,她认得。以前教她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就算是最潦草的时候,也不至于写成这样。

她去找父亲,说小姑姑不太对劲。王振辉正忙着处理边关的军务,头都没抬:“你小姑姑现在是皇后了,自然跟以前不一样。别瞎操心。”

她的手在发抖,字都写不好了。

“大概是累的。当了皇后,事情多。”

王婵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但她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王宝钏站在那棵被砍了的桂花树旁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桂花树的树桩上长出了一根新枝,开了几朵小花。

王宝钏伸手去摘,刚碰到花,花就碎了。

碎成一把灰。

王婵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她坐起来,说了句连自己都不信的话:“没事的,小姑姑现在是皇后了,能有什么事。”

04

封后第十八天,宫里头传出了消息。

皇后娘娘驾崩了。

王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里的竹竿“啪嗒”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站在原地,大概站了有十几息那么久。

她母亲周氏从屋里冲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

来报信的是宫里的小太监,说话的声音又尖又细:“皇后娘娘本就体弱,又连日劳累,昨儿夜里突然发作,太医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周氏当场就瘫坐在地上了。

王婵把她扶起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娘,别慌。”

她自己都在抖。

当天下午,她们赶到了宫里。

王宝钏已经被装殓好了,盖着明黄色的绸缎,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脸上还化了妆。

妆化得很厚,胭脂盖住了大半张脸,看上去不像睡着,倒像是个假人。

王振辉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王母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眼泪一直往下掉,但一声都没哭出来。

王婵走过去,想掀开绸缎看看。

一只大手按住了她。

是薛平贵。

他穿着一身素白孝服,眼眶发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看了,你姑姑走得……不太好。”

王婵抬头看他。

她说不清那一眼里看到了什么。一个刚死了发妻的男人,悲伤、痛苦、眼眶发红,这一切都在脸上摆着,合情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手按在她手腕上,力气大得很,像是怕她真的掀开那块绸缎。

“让姑姑安息吧。”薛平贵松开手,转身走到灵前,又哭了起来。

王婵站在那儿,心想:为什么不让我看?

她趁人不注意,偷偷绕到了灵堂后面。后窗开着一条缝,她看见两个宫女正蹲在地上擦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在擦地上的血迹。

血迹从棺材的位置,一直拖到了后门外。

不是一小摊,是一大片。

一个宫女小声跟另一个说:“娘娘咽气的时候,七窍都流血了……妆都盖不住。”

王婵的耳朵“嗡”地一声。

她扶着墙,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那天夜里,她找到了父亲的马夫老王头。老王头是老兵,替王振辉当了二十年的差,最可靠的人。

“老伯,帮我个忙。”

“小姐你说。”

“去太医院,找一个姓薛的太医。别说是我找的,就说是你肚子疼,找他看病。”

老王头点点头,连夜就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王头回来了。

“太医院说,薛太医前天就告了假,回乡养病去了。”

“哪个薛太医?”

“薛义。据说是皇后娘娘的主治太医。”

王婵心里一沉。

皇后刚死,主治太医就告假回乡。这不是巧合,这是跑了。

她让老王头再去打听,薛义的老家在哪儿。

老王头跑了两天,带回的消息让她心凉了半截:“薛太医老家在青州,但有人说,他根本没回青州。有人看见他往西边去了,像是往边关的方向。”

王婵坐在屋里,把那封歪歪扭扭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个字。但她越看越觉得,那不是王宝钏写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对比了一下,发现根本不一样。

王宝钏的字,横平竖直,骨架硬朗。

那封信上的字,软塌塌的,像手在发抖,又像是被人逼着写的。

不是小姑姑写的。

那是有人用小姑姑的口气,在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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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宝钏的棺材是第二天卯时抬出宫的。

按薛平贵的意思,皇后娘娘要风光大葬,仪仗要从午门一直排到城门外。但王振辉不同意,说妹妹生前不爱张扬,简简单单送走就行。

两个人为此吵了一架。

最后薛平贵让步了,但脸色很不好看。

王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越来越凉。一个刚死了妻子的男人,会在葬礼怎么做这种小事上跟大舅子吵架吗?

她回到住处,一进门就看见母亲周氏坐在床上,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娘,我问你件事。”

“你说。”

“小姑姑生前,皇上对她好吗?”

周氏擦了擦眼泪,犹豫了一下:“好……挺好的吧。”

“你亲眼看见的?”

周氏不说话了。

王婵追问:“娘,你跟我说实话。”

周氏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很低:“你姑姑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皇上给她喝的参汤,味道有点怪。但她说可能是宫里头的做法不一样,没多想。”

“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大概是封后第十天吧。”

王婵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参汤。皇后娘娘每天都要喝的参汤。

她让老王头去打听,皇后宫里负责熬参汤的宫女是谁。老王头回来说,那个宫女叫翠儿,皇后去世第二天,就被调到浣衣局去了。

“调到浣衣局了?”

“对。按规矩,主子去了,贴身伺候的人都要调走。但按理说,应该调去别的宫里当差,浣衣局那种地方,一般都是犯了错的才去。”

王婵沉思片刻,让老王头想办法跟翠儿搭上话。

三天后,老王头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布包,布包里包着半截熬汤用的参须。

“翠儿说,娘娘咽气那天晚上,她熬参汤的时候,看见有人往锅里放了一样东西。她没看清是什么,因为那人背对着她。但她记得那人的背影,高大,穿着龙袍。”

王婵拿着那半截参须,手抖得停不下来。

薛平贵。

是他亲手往参汤里加了东西。

她问老王头:“那半截参须是哪儿来的?

“翠儿偷偷藏起来的。她说娘娘喝了一半,还剩一半在碗里。她把碗收了,没来得及倒,就一直藏到现在。”

王婵把参须包好,揣进怀里。

她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去找父亲,告诉他这件事。

但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父亲现在还在跟薛平贵周旋,她拿什么去说?

凭半截参须,和一个宫女的话?

薛平贵要是知道她查这个,不光她要死,王家也要遭殃。

她得先找到薛义。

只有薛义,能证明王宝钏是怎么死的。

06

王婵连夜收拾了包袱,骗母亲说她去城外庙里给姑姑点长明灯。周氏没拦她,只是叮嘱她早点回来。

她出了城,雇了一辆驴车,往西边走。

她不知道薛义到底在哪儿,但翠儿说,薛义以前有个远房亲戚在西边开药铺。她只能赌一把。

走了五天,她到了一个叫平安镇的小地方。

镇子不大,就一条街。街尾有一家药铺,门口挂着块旧牌子,写着“济世堂”。

王婵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拿戥子称药。

她打量了他几眼,确认就是薛义。

薛义看见她,手里的戥子“啪嗒”掉在柜台上了。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王婵把门关上,从怀里掏出那半截参须,放在柜台上:“薛太医,我想知道,我姑姑是怎么死的。”

薛义盯着那半截参须,脸色变了又变。他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去了后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根银针。

银针的一半,是黑的。

“老夫从娘娘肚子里取出来的。”薛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外面有人听见,“毒入骨髓。娘娘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毒死的。”

王婵接过银针,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谁下的手?”

“老夫不能说。”

“为什么?”

薛义看了看窗外,压低声音:“老夫说了,会死。不光老夫要死,你也要死,你全家都要死。”

王婵盯着那根银针,突然明白了。

薛义不敢说,是因为怕薛平贵。

她攥紧银针,银针的尖刺进掌心,疼得她一激灵。

“薛太医,”她把银针还给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你跑吧。跑得越远越好。别让人找到你。”

“那你怎么办?”

“我得回去。”

“回哪?”

“回家。”

薛义看着她的眼神,突然懂了。他不说话了,把银针收回油布包,塞进怀里。然后从柜子里抓了一把碎银子,塞给她:“拿着,路上用。”

王婵没推辞,揣进袖子里推门就走。

她走了几步,薛义又从后面追出来,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老夫写的密信,已经送出京了。你要是能活着回京,拿着这封信,去找翰林院的张之敬张大人。他能帮你。”

王婵接过纸条,也没看,塞进袖子里。

她上了驴车,头也没回。

走了大概二里地,她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娘娘腹中有银针,毒入骨髓,非正常死亡。”

落款:太医院副院首薛义。

王婵把纸条叠好,塞进鞋底里。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再也不是王家的女儿了。她是一个手上握着催命符的人。这张纸条,能杀人,也能救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京城,已经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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