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郑家大宅。
白玉婷把梳妆盒摔在地上时,盒子“啪”的一声裂开,夹层里掉出一张发黄的纸。
她捡起来,认出那是用血写的字,褐红色的墨迹早就干了,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
“吾儿郑国华,畜生不如——”
后面的字被污渍糊住了。白玉婷还想再看,门被人一把推开。
三姨太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你翻了我的东西?”
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白玉婷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二姨太陈玉梅带着两个护院走过来,朝屋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三姨太犯了疯病,”陈玉梅说得很快,“今晚就送到乡下庄子上。”
三姨太没有争辩,只看了白玉婷一眼。
那个眼神,白玉婷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恨,又像是解脱。
01
白玉婷是三年前嫁进郑家的。
那时她二十出头,长得白净秀气,一进门就得了郑国华的宠。郑国华比她大二十多岁,对她倒是舍得花钱,金银首饰没断过。
可这宅子里,有人看她不顺眼。
三姨太卢玉兰就是头一个。
白玉婷记得很清楚,自己进门第三天,给各房敬茶。
二姨太陈玉梅接茶时笑眯眯的,还拉着她的手说了几句体己话。
大太太早就不在了,二姨太管着内宅,为人处世圆滑周到。
到三姨太那儿就不一样了。
三姨太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接过茶盏搁在桌上,一个字没说。
白玉婷端着托盘站在那儿,尴尬得脸都红了。
后来她跟郑国华提过这事,郑国华只是摆摆手:“她那个人就这样,不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可白玉婷总觉得不对劲。
那不是不爱说话,那是恨。
三姨太看她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每次三姨太从她身边经过,都会刻意绕着走,像是躲什么脏东西。
有回两人在走廊上迎面碰上,三姨太侧身贴着墙根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好像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自己。
白玉婷气不过,回去跟丫鬟珍珠抱怨。
珍珠是郑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宅子里长大,对几个姨太太的脾性一清二楚。
“四姨太,您别和她一般见识,”珍珠压低声音说,“三姨太这个人,在宅子里待了十几年了,一直就这样。不争不抢不闹,跟个影子似的。”
“不争不抢?”白玉婷冷笑,“那她凭什么恨我?”
珍珠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珍珠连忙摇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白玉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可这件事一直搁在她心里,像一根刺。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到了秋天。郑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子都是香味。
这天白玉婷在花园里绣花,绣的是鸳鸯戏水的样子。她手巧,针脚细密匀称,一朵荷花绣得栩栩如生。
正绣到一半,面前落下一道影子。
白玉婷抬头,看见三姨太站在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汤。
“老爷让我给你送来的,”三姨太的声音平平的,“补身子。”
白玉婷愣了一下。三姨太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过话,更别说送东西了。
她正想伸手接,三姨太却突然手一松,汤碗掉在地上,瓷片四溅,汤汁泼了一地。
“你——”白玉婷蹭地站起来。
三姨太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一闪而过,可白玉婷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故意的,”三姨太说完,转身就走。
白玉婷气得浑身发抖。
她蹲下身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她看着那道血痕,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三姨太今天不对劲。
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可她想不出来是什么。
晚上吃饭,一家几口人围坐在圆桌旁。郑国华坐在主位上,二姨太坐左边,三姨太和白玉婷坐右边,老夫人坐在郑国华对面。
菜一道道端上来,鸡鸭鱼肉,很是丰盛。
白玉婷心里憋着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借酒劲压了压火气。她看着三姨太低着头扒饭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噌噌往上窜。
“三姨太,”白玉婷放下筷子,故意说得很大声,“您来咱们家十几年了,怎么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
桌上安静了。
三姨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来。
郑国华皱了皱眉:“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老夫人也看了白玉婷一眼,那眼神冷冷的。
白玉婷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她低着头,假装专心吃菜,余光瞥见三姨太的眼眶红了。
三姨太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好了。”
她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白玉婷心里忽然有点后悔。可那后悔很快就散了,被另一种情绪代替——她就是要让三姨太难受。
凭什么恨她?
她白玉婷又没做错什么。
夜深了,白玉婷躺在床上来回翻身,怎么也睡不着。她脑子里一直浮现三姨太看她的眼神,还有今天下午花园里那个笑。
那个笑太奇怪了。
像是报复,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白玉婷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来披了件外衣,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她刚走到门口,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出来,一个是珍珠,另一个是三姨太。
“……你别靠近她,”三姨太的声音很轻,“她肚子里的……”
“奴婢知道了。”珍珠应道。
“记住我的话,”三姨太顿了顿,“那个孩子,不能留。”
白玉婷脑子里“嗡”的一声。
02
白玉婷站在门后,腿抖得厉害。
三姨太说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窝里。
“那个孩子,不能留。”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孩子才两个多月,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三姨太怎么会知道?
白玉婷一夜没睡。
她想去找郑国华,让她给自己做主。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三姨太只是跟珍珠说了句话,又没做什么,自己告到郑国华那儿,反而显得自己大惊小怪。
第二天一早,白玉婷梳洗好,去了二姨太的院子。
二姨太陈玉梅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她来了,笑眯眯地招手:“来,尝尝今年的新茶。”
白玉婷坐下,端着茶杯没喝,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陈玉梅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确定她说了那句话?”
“千真万确,我亲耳听见的。”
陈玉梅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下茶杯:“三姨太这个人,在咱们家十几年了,从来没做过出格的事。你说她害你,得有证据。”
“可她说的那句话……”
“也许是你听岔了,”陈玉梅打断她,“你刚有身子,容易胡思乱想。”
白玉婷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明白,自己没听错。
从二姨太那儿出来,白玉婷往自己院子走,经过三姨太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三姨太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白玉婷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三姨太背对着门,正在收拾梳妆台。她拿着一个木盒子,用手绢仔细擦了擦,然后放到柜子最里面。
那个盒子不大,漆面已经磨得发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白玉婷记住了那个位置。
晚饭后,郑国华去书房会客,二姨太去老夫人那儿伺候,三姨太一个人在院子里绣花。
白玉婷抓住这个机会,溜进了三姨太的房间。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梳妆台。白玉婷找到那个木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有点沉。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试着打开。
锁着的。
白玉婷急了,使劲一撬,盒子的锁扣“咔”一声断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些姑娘家的东西,几根银簪子,一对玉镯子,还有几封信。白玉婷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把盒子翻过来,准备放回去时,发现盒底有点厚。
白玉婷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夹层。
她找了把剪刀,沿着缝隙轻轻一撬,夹层松动了。白玉婷屏住呼吸,慢慢掀开那一层薄木板。
夹层里躺着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的字是褐红色的,有些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吾儿郑国华,畜生不如,欺辱亲妹——”
白玉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接着往下看,手开始发抖。纸上写得很乱,有些地方被血迹糊住了,但拼凑起来,大概的意思是——三姨太不是姨太太,她是郑国华的亲妹妹。
亲妹妹啊。
白玉婷的手一松,纸飘落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蹲在那儿半天起不来。
门口传来声响。
白玉婷回头,看见三姨太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绣绷子,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恨还是怕。
“你翻我的东西。”三姨太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玉婷站起来,把那团纸攥在手心:“这是什么?”
三姨太没说话,慢慢走进来,把门关上。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看到了那些字。”
三姨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你既然看到了,那就藏着吧,”三姨太说,“总能派上用场的。”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三姨太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个破了的盒子,“有些事,你早晚会知道。与其别人告诉你,不如你自己看清楚。”
白玉婷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三姨太脸色一变,把盒子塞到白玉婷手里:“快走,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白玉婷来不及多想,拿着盒子跑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房里,心跳得厉害。她把盒子藏在床底下,把那团纸摊开又看了一遍。
纸上有些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吾儿郑国华”五个字格外清楚。
白玉婷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姨太是郑国华的妹妹?
那她为什么会在郑家做姨太太?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事?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珍珠的声音:“四姨太,二姨太来了。”
白玉婷赶紧把纸揣进怀里,站起来去开门。
陈玉梅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样。
“四姨太,老爷让你去前厅。”
“什么事?”
“三姨太跑了,”陈玉梅的声音很平静,“从今晚开始,你的屋子不准任何人进出。”
白玉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
03
三姨太跑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郑家大宅炸开了锅。
白玉婷被带进前厅时,郑国华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二姨太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茶,可一口没喝。老夫人坐在旁边,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人呢?”郑国华问管家卢玉山。
卢玉山五十多岁,是郑家的老管家,也是老夫人的远房亲戚。他低着头,声音很轻:“老爷,三姨太的屋子是空的。衣服首饰都没了,就剩……”
他看了白玉婷一眼,没往下说。
“就剩什么?”
“就剩一个碎了的梳妆盒。”
白玉婷的心一沉。
郑国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今天去过三姨太的房间?”
白玉婷张了张嘴,想说没去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我是去过。”
“你去做什么?”
“我……我想去拿点东西。”
“拿什么东西?”
白玉婷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自己去偷翻了三姨太的梳妆盒,还发现了一张血书。
老夫人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敲:“四姨太,你老实说,你到底做了什么?三姨太怎么就跑了?”
“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为什么去她屋里?”
白玉婷咬着嘴唇不说话。
郑国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手里拿的那团纸,交出来。”
白玉婷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她揣在怀里的那团纸还在。
“没有,我没拿什么纸。”
“搜。”
两个丫鬟走过来,要搜白玉婷的身。白玉婷往后退了两步,把纸掏出来,攥在手里:“这是我的东西,你们不能抢!”
郑国华笑了:“你的东西?你到我郑家才三年,哪来的东西?”
他伸手去夺,白玉婷闪了一下,纸掉在地上。
郑国华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上面的字,他应该认得的。
郑国华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卢管家,”他转过身,声音淡淡的,“把四姨太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老爷!”白玉婷喊起来,“你凭什么关我?我什么都没做!”
郑国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两个护院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白玉婷,把她往后院拖。
白玉婷挣扎着,喊叫着,可没人理她。她被拖进祠堂,门“咣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祠堂里阴森森的,供桌上摆满了郑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白玉婷趴在门缝上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三姨太为什么要跑?
她跑哪儿去了?
那张血书到底是什么?
白玉婷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孩子还在,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这个孩子了。
天黑了。
祠堂里黑漆漆的,白玉婷缩在墙角,不敢动。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可没人过来看她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锁响了一下。
白玉婷抬头,看见珍珠端着一碗饭走进来。
“四姨太,”珍珠的声音很轻,“您吃点东西。”
白玉婷接过碗,手还在抖:“珍珠,三姨太……真的跑了?”
珍珠点点头:“卢管家说,三姨太的屋子空了,值钱的东西都没了。老爷让人到处找,可找不到。”
“她为什么要跑?”
珍珠低着头不说话。
“珍珠,你跟我说实话,”白玉婷抓住她的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珍珠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四姨太……有些事,奴婢不能说。说了会没命的。”
“你现在不说,我也会没命。”
珍珠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蹲回白玉婷身边。
“四姨太,您知道三姨太那个梳妆盒……还有一个夹层吗?”
白玉婷愣了一下:“还有一个?”
“那个盒子底下,还有一层。”
“你怎么知道的?”
“奴婢……奴婢有一次看见三姨太半夜起来,把什么东西藏进去。”
“那层里有什么?”
珍珠摇头:“奴婢不知道。三姨太从不让人碰那个盒子,连碰都不让碰。”
“盒子呢?”
“被卢管家收走了,放在老爷书房里。”
白玉婷站起来,心脏跳得飞快:“珍珠,你帮我一个忙。你去老爷书房,想办法找到那个盒子,找到底下那层里的东西。”
珍珠的脸白了:“四姨太……那太危险了。”
“你怕什么?”
“怕死。”
“你现在不去,我也得死,”白玉婷压低声音,“你帮我,也许还能活。”
珍珠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终于点了头。
她站起来,匆匆走了。
白玉婷靠在墙上,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三姨太看她的眼神,想起三姨太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张血书上模糊的字迹。
三姨太不是恨她。
三姨太是在怕她。
怕她重蹈自己的覆辙。
白玉婷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门外传来珍珠的脚步声,门锁又被打开了。珍珠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
“四姨太……找到了。”
珍珠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白玉婷接过纸,就着月光看起来。
上面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写下来。白玉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浑身开始发冷。
“吾女卢玉兰,本名郑秀兰,乃郑国华一母同胞之亲妹。
民国三年秋,秀兰出嫁后回门省亲,当夜被郑国华灌醉,强占为妾。
郑家主母何秀兰为保家族名声,逼迫秀兰留在郑家,对外称纳妾。
秀兰不甘受辱,欲自尽,被囚禁于后院柴房。
后发觉怀有身孕,被强行灌药堕胎。
秀兰痛苦万分,写下此信存证,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将真相公之于众。”
白玉婷看完最后一个字,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她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三姨太不是三姨太。
她是郑国华的亲妹妹。
那个在郑家待了十几年的女人,不是争风吃醋的姨太太,是被亲哥霸占的可怜人。
白玉婷忽然想哭,可眼睛干涩,一滴泪都挤不出来。
她想起三姨太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恨,是恐惧。
是害怕自己也走上那条路。
04
天蒙蒙亮时,祠堂的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郑国华。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脸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站在供桌前,背对着白玉婷,看着那些牌位。
“你昨晚在祠堂里待了一夜,”郑国华的声音不冷不热,“想明白了什么?”
白玉婷靠在墙上,声音嘶哑:“那张纸……是真的吗?”
郑国华没有回答。
“三姨太……真的是你妹妹?”
郑国华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盯着她的眼睛:“你看到了?”
“我看到了。”
郑国华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看到了又怎么样?你以为这张纸,能翻天?”
白玉婷的心沉了下去。
“郑秀兰,”郑国华站起来,背着手走回供桌前,“她是我妹妹没错。可这又怎么样?一个女人的话,谁信?”
“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天打雷劈?”郑国华回过头,“我郑国华在城里经营了几十年,钱庄、粮铺、布庄,门路多得是。别说一张纸,就是十张纸,也动不了我分毫。”
郑国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在祠堂里待着,等风头过了,我自然会放你出来。”
“你要关我多久?”
“看情况。”
郑国华走了,门又被锁上了。
白玉婷坐在地上,浑身发凉。她摸了摸怀里,那张夹层里的纸还在。她昨晚趁珍珠走的时候,把纸藏在衣服里面了。
郑国华不知道她还有一张。
白玉婷把纸掏出来,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这张纸上写的不止是真相,还有一些人命。
郑秀兰在信里写了,当年她被霸占后怀了孩子,被灌药堕胎,差点死掉。后来老夫人怕她死了惹人猜疑,才找人给她治好了。
她本以为熬过那件事就没事了。
可没想到,郑国华一直没放过她。
那些年,郑国华经常半夜去她的房间。
她说不出话,反抗不了。因为老夫人说了,如果她不从,就把她卖给青楼。
郑秀兰没办法,只能忍着。
这一忍,就是十三年。
白玉婷看完这封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三姨太恨的不是她这个人,恨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因为那个孩子,是郑国华的。
而郑国华,是三姨太的亲哥。
白玉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把纸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门边,拍了几下门板。
“来人!来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珍珠。
“四姨太,您别喊了。老爷吩咐了,谁也不准靠近祠堂。”
“珍珠,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你去找二姨太,就说我想见她。”
珍珠沉默了一会儿:“四姨太,二姨太……她现在不会来的。”
“为什么?”
“二姨太……她什么都听老爷的。”
白玉婷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她知道珍珠说的是真的。二姨太陈玉梅在郑家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
“那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纸和笔。”
“四姨太,您要那些做什么?”
“写点东西。”
珍珠犹豫了一下,说:“好,奴婢给您想办法。”
珍珠走后,白玉婷蹲在墙角,脑子里飞速转着。她手里有一张血书的原件,还有一张夹层里发现的信。这些证据如果被人发现,她就完了。
可如果她能把消息传出去……
关键是,怎么传?
祠堂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有人守着,她根本出不去。
白玉婷摸了摸肚子,孩子在她肚子里踢了一下。
那个小生命,像是知道母亲在跟它说话。
白玉婷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要是能把这张纸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到生完孩子,再想办法传出去呢?
可她能在哪儿藏?
郑家这么大,每个角落都有人守着。她把纸藏在哪儿都会被找到。
白玉婷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供桌上。
供桌下面是空的,铺了一层草席。她蹲下来,掀开草席,发现底下是土。
她可以用手挖一个坑,把纸埋进去。
说干就干。白玉婷找了块碎瓷片,一点一点地在地上挖。土挺硬的,她挖了小半个时辰,才挖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她把两张纸叠好,用布包起来,放进坑里,又把土填平,盖上草席。
做完这一切,她累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直喘气。
天快亮了。
门外传来珍珠的声音:“四姨太,纸和笔我拿来了。”
白玉婷站起来,走到门边。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和一支笔。
“珍珠,谢谢你。”
“四姨太,您别谢我,您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我知道了。”
白玉婷拿着纸笔,回到墙角坐下。她把纸摊开在膝盖上,蘸了蘸墨水,开始写。
她要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
郑秀兰的血书,夹层里的信,还有……郑国华对她说的话。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大亮了。
白玉婷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前,拍了几下门板。
“来人!”
守门的护院走过来:“四姨太,什么事?”
“告诉老爷,我想通了。我要见他。”
护院愣了一下:“我去通报。”
白玉婷转身回到墙角,等着。
她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05
郑国华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祠堂的门被打开,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白玉婷靠在墙上,眼睛眯着,看着那个身影。
“你说你想通了?”郑国华的声音淡淡的。
“我想通了,”白玉婷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认了。”
郑国华看了她一眼:“认了?”
“血书的事,我不往外说,”
白玉婷的声音很平,“我就在郑家待着,安心过日子。”
郑国华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真的想通了?”
“真的。”
“那好,”郑国华招了招手,“我让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后院住着,没事别出门。”
“好。”
郑国华转身走了,白玉婷跟在后面。她走出祠堂时,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本能地用手遮了一下。
珍珠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眼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白玉婷没说话,跟着郑国华去了后院。
新收拾的屋子不大,但还算干净。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白玉婷看了看四周,心里凉了半截。
这间屋子没有后窗,只有一个前门。门口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后门,但后门常年锁着。
她被困住了。
珍珠端着饭进来,把碗放在桌上:“四姨太,您吃点东西。”
白玉婷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珍珠,你现在还知道三姨太的消息吗?”
珍珠摇头:“老爷派人去乡下的庄子找过了,没找到。三姨太好像……真的失踪了。”
“她那天晚上是怎么跑的?”
“没人知道。门锁得好好的,护院也没见着人。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白玉婷放下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珍珠,如果三姨太不是自己跑的呢?”
“您说什么?”
“也许……是被人弄走了。”
珍珠的脸色变了:“四姨太,这话不能乱说。”
白玉婷没再说话。
可她心里明白,三姨太可能已经不在了。
郑国华能把亲妹妹霸占十三年,还有什么干不出来?
那个血书,是他最大的把柄。只要三姨太活着,这把柄就一直存在。只有三姨太死了,他才真的安全。
白玉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堵得慌。
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小腹隆起来,一只手摸得到孩子在动。
郑国华下午来了一趟,带了一包补药。
“你身子重了,让珍珠给你熬点药喝。”
白玉婷接过药包,点了点头。
郑国华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白玉婷等他走远了,把药包拆开,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她不懂药,但闻了闻,觉得味道不对劲,有股酸味。
她把药包收起来,藏在柜子里。
珍珠晚上来熬药时,白玉婷把那包药递给她:“你先别熬。”
珍珠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觉得不太对劲。”
珍珠接过药包闻了闻,脸色变了:“四姨太,这药……好像是活血的。”
“活血的药有什么问题?”
“您怀着身子,不能喝活血药。喝多了会……会小产。”
白玉婷只觉得胸口一紧。
郑国华这是要害她的孩子。
不,不是要害孩子。是要害她。
等她出了事,血流不止,他就说她是意外。到时候,死无对证。
白玉婷把药包塞回柜子里,手抖得厉害。
“珍珠,你帮我想办法弄点安胎药。别让任何人知道。”
珍珠点头:“四姨太,您放心。”
珍珠走后,白玉婷坐在床边,盯着那包药看了很久。
逃?
逃不出去。郑家围墙高,门有人守着。她跑不掉的。
不逃?
不逃就只能等死。
白玉婷忽然想起一个人——卢玉山。
郑家的老管家,老夫人的远房亲戚。
他在郑家几十年了,知道的事肯定不少。如果他愿意帮忙……
可她该怎么找他?
白玉婷正想着,门被敲响了。卢玉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四姨太,老爷让老奴给您送点碳来。”
白玉婷站起来,开了门。
卢玉山端着个炭盆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炭盆放到屋里,转身要走。
“卢管家,”白玉婷叫住他,“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卢玉山站住了,没回头:“四姨太请说。”
“您知道三姨太去哪儿了吗?”
卢玉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您知道三姨太是谁吗?”
卢玉山慢慢转过身,看着白玉婷。他的眼睛很浑浊,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
“四姨太,有些事,知道多了,对您没好处。”
“我已经知道了。”
卢玉山沉默了一下:“那您更应该好好活着。”
“我也想好好活着,”白玉婷压低声音,“可有人不想让我活。”
卢玉山没说话。
“卢管家,您在这宅子里待了几十年了,您看着三姨太从一个姑娘变成现在这样。您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想做点什么吗?”
卢玉山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水光。
“四姨太,老奴只是一个管家。”
“可您是个人。”
卢玉山没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白玉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
也许有用,也许没用。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06
过了两天,卢玉山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一碗药,说是二姨太让他送来的。白玉婷接过来,正要喝,卢玉山忽然按住她的手。
“四姨太,”他压低声音,“别喝。”
白玉婷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
“这药也有问题?”
卢玉山点头:“二姨太让老奴亲手熬的。她说,熬好了,看着您喝下去。”
白玉婷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汁,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们非要把我弄死不可吗?”
卢玉山低着头不说话。
“卢管家,你帮帮我,”白玉婷抓住他的胳膊,“你帮我逃出去。”
卢玉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四姨太,您逃不掉的。郑家的宅子,四周围墙三丈高,后门常年锁着,前门有护院守着。您一个孕妇,能跑到哪儿去?”
“那我也不能等死。”
卢玉山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三姨太托人带给您的。”
白玉婷愣了一下,接过来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是女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白玉婷,我还在。我在后山祖坟边的棚子里住着。你如果想活命,就想办法逃出来,来找我。带上那两张纸。”
白玉婷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三姨太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这是谁送来的?”
“一个打柴的。”卢玉山说,“他说是有人托他带进来的。老奴猜,应该是三姨太。”
“那你带我去见她。”
“四姨太,现在不行。后山守卫多,您出不去。”
“那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卢玉山想了想:“等老爷出门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出门?”
“后天。后天是城北李家老爷的寿宴,老爷要去赴宴。到时候,宅子里的守卫会少一些。”
白玉婷点头:“那就后天。”
卢玉山看了她一眼:“四姨太,您想好了?”
“想好了。”
卢玉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白玉婷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塞进怀里。
三姨太还活着,她还有机会。
后天,就是她的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白玉婷一直在等。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该吃吃该睡睡,还让珍珠帮她熬了安胎药,假装已经喝了那包活血药。
郑国华来看了她一次,见她脸色红润,没说什么就走了。
到了第三天一大早,郑国华穿着新衣服,坐上马车走了。
白玉婷站在窗前,看着马车出了大门,心跳越来越快。
卢玉山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四姨太,后门的锁我已经打开了。您从后面走,沿着小路往山上跑。到了山腰,看见一棵老槐树,往右拐,走几十步就到。”
白玉婷点头,把怀里的纸掏出来,塞进衣服里层:“谢谢你,卢管家。”
“别谢我,”卢玉山摆摆手,“老奴也只是做该做的事。”
白玉婷从后门溜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郑家大宅。
那些高高的围墙,深深的院子,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她在这里吃过苦,挨过骂,差点丢掉命。
可今天,她终于要离开了。
白玉婷沿着小路往后山跑。她怀着身子,跑不快,几次差点摔倒。风从耳边刮过,撩起她的头发。
到了山腰,她看见那棵老槐树,右拐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一个破旧的棚子。
三姨太坐在棚子门口,瘦得皮包骨,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
看见白玉婷,她站起来,笑了一下:“你来了。”
白玉婷走到她面前,气喘吁吁的:“你……你还好吗?”
“好不好的,就这样。”三姨太指了指棚子里,“进来坐。”
白玉婷跟着她进了棚子。里面很简陋,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破瓦罐,还有一些野菜。
三姨太坐在稻草上,看着白玉婷:“你怀里那两张纸,还在吗?”
“还在。”
“拿出来给我看看。”
白玉婷把两张纸掏出来,递给三姨太。
三姨太接过去,看了第一张——那是她写的血书。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写的。那个时候,我恨不得把郑国华千刀万剐。”
她又看了第二张——那是夹层里的信。
看完后,她抬起头:“你见过我的信?”
“在夹层里翻出来的。”
三姨太点点头:“我没来得及带走。还好,你找到了。”
她把两张纸折好,还给白玉婷:“你带着它们,别弄丢了。”
“你打算怎么办?”白玉婷问。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我已经找人帮我带话出去了。城里有个记者,写文章的,愿意帮我写一篇报道。等报道登出来,郑家的丑事就瞒不住了。”
“记者?”
“对。记者。他叫刘英韶,是省城来的,专门写这种揭露丑闻的文章。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三天后,他会在报上登出来。”
白玉婷的心一下子亮了:“真的?”
“那太好了。”
三姨太看着白玉婷的眼睛:“白玉婷,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白玉婷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恨你,不是因为你跟我争宠。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是郑国华的。郑国华,是我亲哥。”
三姨太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当年,我也怀过他的孩子。一碗药下去,孩子没了,我也差点死掉。后来,我再也怀不上了。”
白玉婷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
“你肚子里的,跟我当年怀的那个,是同一个父亲。”
三姨太看着白玉婷的眼睛,“你想让他生下来吗?”
白玉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
“那他生下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
白玉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孩子生下来后,她该怎么办?
带着孩子逃?
逃到哪儿?
郑国华不会放过她的。
三姨太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放在地上:“这是药。可以让孩子走了。”
白玉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你……你让我打掉孩子?”
“打掉了,你就自由了。不打掉,你一辈子都逃不掉。”
三姨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的声音,“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孩子,是郑家的种。只要他活着,郑家就有法子找到你。他身上的血,是郑国华的。他走到哪儿,郑国华都能找到他。”
白玉婷看着那包药,手在发抖。
打掉孩子?
她的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待了四个多月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胎动,他在她肚子里翻来翻去。
她舍不得。
“可……可他是个生命啊。”
“我也是个生命,”三姨太说,“可那些人,谁把我当人了?”
白玉婷沉默了。
“你自己选吧。”三姨太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你要不要喝,你自己决定。”
白玉婷蹲在棚子里,看着那包药。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感受到胎动时,那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一个小生命,在她身体里跟她打招呼。
她又想起郑国华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
三姨太说得对。
那个孩子,是郑家的种。
只要他活着,郑国华就不会放过她。
白玉婷伸出手,拿起那包药。
她的手在抖。
她是真的舍不得。
可她也真的怕。
怕那个孩子,会重蹈三姨太的覆辙。
怕他长大了,变成另一个郑国华。
更怕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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