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刚关上,胡冬梅就把我堵在走廊尽头。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手在抖。

“你自己看吧。”我打开,里面是一份公司注册资料。

法人姓名:谢景睿。

注册时间:去年三月。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心开始冒汗。

我丈夫叫谢家睿,不是谢景睿。

胡冬梅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过了,他改过名。他是城中村项目最大拆迁户谢德富的儿子。”走廊尽头,小谢正背对着我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清了几个字——“地块已经到手了”。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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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永远记得那天,2023年11月15号。

那天是我四十五岁生日,女儿苏瑶只发了个“生日快乐”,连电话都没打。我盯着微信看了十几分钟,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一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那家咖啡馆。不是想庆祝,就是不想回家。家里太安静了,连钟表的声音都听得见。

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足。我点了杯热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发呆。

旁边那桌坐着一对小情侣,女的正闹分手,声音不小。

“你一个穷学生,连请我吃顿饭都得掂量,我跟你有什么未来?”

男的没吭声,低着头,一杯酒接一杯酒灌。

我瞥了一眼。那小伙子长得挺清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看着就心疼。

女的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眼眶红了。

我本来不想管闲事,但看他那样子,让我想起了自己。

五年前离婚那阵子,我也这样,一个人坐咖啡馆坐到打烊。

我起身走过去,把服务员叫来:“给他来杯热水,别喝酒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你说,是不是我没钱,就不配被人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我一个月打三份工,挣的钱全给她了。她说我不够好。”

我心里堵得慌。

我结了账,打算走。他追出来,拉住我的袖子。

“姐,你叫什么名字?我想谢谢你。”

“苏芩。”

“我叫谢家睿,交个朋友行吗?”

我看着他年轻的脸,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想的是,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命苦了点。

谁知道这一点头,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02

小谢加了微信,天天给我发消息。

一开始就是问候,吃了没,睡了没,注意身体。

我没太当回事。公司一堆事等着处理,哪有闲工夫跟个小孩聊天。

但后来我发现,他发的消息总是挑在我最累的时候来。

加班到晚上十点,手机震了。

“姐,我在楼下,给你带了汤。”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底下站着个人,手里提着保温桶。

我下去接他。他冻得鼻子通红,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

我妈炖的排骨汤,趁热喝。

“你妈?”

他挠挠头笑了:“我炖的。我说我妈,是怕你不喝。”

我端着那碗汤,心里是热的。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送饭,有时候送水果。

我不让他来,他说顺路。我说你学校跟公司不顺路,他就不说话了。

有次加班到凌晨,我下楼发现他躺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睡得很沉。

旁边放着保温桶,手里攥着一束花,已经蔫了。

我蹲下来看他。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冻得发白,嘴巴抿着,看着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我叫醒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我,赶紧站起来。

“姐,我给你送晚饭,看你还在忙,就没上去。”

“你在这睡了多久?”

“没,就一会儿。”

我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二十。我让他上楼,把花插进花瓶里,给他倒了杯热水。

他喝了一口,突然说:“姐,你一个人太苦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他继续说:“我想照顾你,行吗?”

我说不出话来。心跳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都四十五了,离过婚,女儿都上大学了。

他才二十二,大学还没毕业。我们之间隔着二十三年。

但那天晚上,我没拒绝他。

胡冬梅知道这事后,把我堵在办公室。

“苏芩你疯了吧?他比你女儿才大四岁!”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跟他搞?”

“冬梅,我太累了。”

她愣住了。

我说:“不是身体累,是心里。苏瑶半年没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爸见我就骂我丢人。公司的事一堆烂摊子。我活了四十五年,到头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胡冬梅沉默了。她走过来,抱住我。

“你要是真喜欢,我不拦你。但你得给我留个心眼。”

“留什么心眼?”

“他图你什么?”

“他图我什么?”我笑了,“我一个老女人,有什么好图的?”

胡冬梅没再说话。

她不知道,小谢签婚前协议的时候,看都没看就签了。

那一刻我是真的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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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带小谢回家那天,我爸气得摔了筷子。

我妈躲在厨房里抹泪,我爸站在客厅,指着小谢骂。

“你要脸不要脸?找个比你小二十多岁的!跟你女儿一样大!”

小谢没吭声,站在那,低着头。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一句:“爸,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做主?你做主找个毛头小子回来?”

“他不小了,二十二了。”

“二十二!他连自己都养不起,他能养你?”

我爸说完这句话,走过去掀了桌子。碗碟摔了一地,我妈吓得尖叫。

小谢突然跪下了。

他跪在碎瓷片中间,额头磕在地上。

“叔叔,我会对苏芩好的。我什么都不要她的,我就想照顾她。”

我爸看着他,脸色铁青。

“你算什么东西?”

小谢没躲,任我爸骂。

我心疼得不行,拉他起来。他不肯起,膝盖上全是碎渣子。

我好说歹说,他才起来。额头磕破了皮,往外渗血。

我拉着他往外走。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我妈在屋里嚎啕大哭。

“苏芩,你就不能安安稳稳找个同龄人过日子吗?”

我咬着牙,没回头。

小谢在医院缝了三针。缝针的时候,他一声没吭。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我当时就想,这辈子就他了。不管别人怎么说。

转眼到了十二月。小谢放寒假,搬来跟我住。

他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饭,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晚上不管我多晚回来,他都在客厅等着。

有次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他背着我去了医院,在急诊室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过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酸得不行。

后来我怀孕了。

查出两道杠那天,他激动得在房间里抱着我转圈。

“苏芩,我要当爸爸了!”

你小声点,邻居听见了。

“我不管!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

他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

我也跟着笑。四十多岁怀上孩子,虽然风险大,但我舍不得打掉。

当天晚上,小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我得给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

“你已经很好了。”

“不够。我要去买个别墅,大的。”

我笑了:“你哪来的钱买别墅?”

他没接话。

那会儿我以为他在说梦话,就没当回事。

再后来,我肚子大了,公司的事也顾不过来。

小谢辞了工地的实习,整天在家陪我。

有天中午,他扶我坐到沙发上,端了碗鸡汤过来。

“苏芩,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看中了两套房子,位置很好。”

“两套?你买得起吗?”

“你买,行不?”

我愣了一下。

他赶紧说:“我签在名下,以后好管理。你放心,都是你的。”

他说得认真,我看得也认真。

“行,明天去看房。”

胡冬梅知道这事后,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

“苏芩你疯了吧?你送他两套别墅?那孩子凭什么?”

“他是我丈夫。”

“你丈夫?你跟他认识才半年!”

“冬梅,你别管了。”

“我不管你,你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你是在嫉妒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苏芩,你别后悔。”

她挂了。

我攥着手机,心里不是滋味。但事情已经定了。

第二天,我跟小谢去办了过户手续。

他站在柜台前签字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写字很稳。

“谢家睿”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当时还在想,这名字,挺好听的。

04

肚子越来越大了,晚上睡不好,翻身都费劲。

小谢每天晚上给我揉腿,捏肩膀,有时候揉着揉着,我就睡着了。

有次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我听见阳台上有人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在打电话。

“……嗯,拿到了。两套,都在我名下了。”

“她没起疑心。”

你放心,我有数。

我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小谢?”

他立刻挂了电话,走进来。

醒了?饿不饿?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没谁,我妈。”

“这么晚了,你妈还给你打电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担心你,怕我伺候不好。”

我躺回去,没多想。

但那个画面,后来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日子一天天过去,预产期越来越近。

胡冬梅来过两次,每次都是送给孩子买的东西。她没再提别墅的事,但话明显少了。

有次我妈来看我,偷偷拉着我的手。

苏芩,妈不反对你。但你得留个心眼。

“那孩子……妈总觉得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妈,你瞎想什么呢。”

“不是瞎想。你想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了你半年,什么都不要,还屁颠屁颠伺候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安慰她。

“他签过婚前协议,什么都不要我的。”

“那你为什么还送他房子?”

我妈的问题,我没答上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这事,越想越睡不着。

小谢是个普通大学生,农村户口,家里穷。

但仔细想想,他好像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的过去。

我没见过他父母。他说家在湖北山里,太远了,不方便。

我也没见过他的同学朋友。他说他性格内向,不爱社交。

他身上的衣服都是我买的。但他脚上那双鞋,牌子我认识,一双要三千多。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前女友送的,穷学生打肿脸充胖子买的。

我没再问。

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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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生产那天,我疼了整整十七个小时。

小谢陪在产房里,握着我的手。他眼圈红了,比我还紧张。

“苏芩,你坚持住。你和孩子都得平安。”

医生让我使劲。我咬着牙,拽着产床的栏杆,指甲都快断了。

一声啼哭,孩子出来了。

紧接着又是两声。双胞胎,一儿一女。

护士抱着孩子给我看,两个小肉球,皱巴巴的,都在哭。

我没来得及仔细看,就昏过去了。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夜里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听见隔壁床产妇的打鼾声。

孩子被抱去洗澡了,小谢不在。

我正准备再睡会儿,突然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

是小谢的声音。

“……地块已经到手了,老二那边可以撤了。”

“我爸知道吗?”

“知道。等他签完字,我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地块?他没工作,哪来的地块?

什么老二?他哪来的弟弟?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

“谢总那边急不急?”

“急,下周必须定下来。”

谢总?谁?

我支起身子,想下床去看看。

腿刚落地,门推开了。小谢站在门口,看见我,笑了。

醒了?饿不饿?我去给你买吃的。

“小谢,你刚才跟谁打电话?”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没谁,老家一个朋友。”

你叫他谢总?

“啊,他姓谢,开玩笑叫的。”

他走过来,扶我躺下。

“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他的手很暖,但我心里凉了半截。

我没再问。但那个电话,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一早,胡冬梅来了。

她坐在床边,把昨晚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

里面是一份公司注册资料。公司名称:景睿置业有限公司。

注册时间:去年三月,我认识小谢之前两个月。

注资资本:五千万。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心开始冒汗。

“景睿”两个字,看着眼熟。

我突然想起来,小谢有一次签快递,写的好像是“谢景睿”。当时我问他,他说写错了。

我翻到下一页,是谢景睿的身份证复印件。

那张脸,就是小谢的脸。

“他改过名。”胡冬梅说,“他本来叫谢景睿。去年二月,改成谢家睿。”

“你好好想想,他认识你之前一个月,去改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爸叫谢德富。城中村改造项目,最大的拆迁户。”

“你手上那两块地,他爸盯了很久了。”

“苏芩,你被人当棋子了。”

我握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

“不可能,他签字了,婚前协议他签了。他什么都不要。”

“他不要你的钱,他要你的地。”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却哭不出声来。

我突然想起了那个电话。

“地块已经到手了。”

“谢总那边急不急。”

“老二可以撤了。”

我的男人,不是大学生,是拆迁户的儿子。

他嫁给我,不是为了爱情,是为了我手里的两块地。

06

孩子出生第三天,谢德富登门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两箱补品,笑呵呵走进病房。

我正给孩子喂奶。他进来,我愣了一下。

“苏总,恭喜恭喜。双胞胎,可真是大福气啊。”

我没说话。

他也不尴尬,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是谢家睿的爸爸,谢德富。老早就想来看看你,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

“现在时机合适了?”

他一愣,然后笑了。

“苏总是明白人。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你手上那两块地,我想拿。”

“我儿子手里的两套别墅,换你手上的地。”

“你们是夫妻,这些事,迟早要谈的。”

我盯着他,没说话。

“苏总,你别多想。我就是想跟你合作。你公司那两块地,我们两家人并成一家,你也不吃亏。”

“我不跟你合作。”

“那可由不得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两块地的资料,我手里都有。你公司最近在谈的那几个楼盘,我也知道。”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你可以不跟我合作,但你公司能不能活到明年,另说。”

他走了。门关上,病房又安静下来。

我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坐在床边,浑身发抖。

小谢一直没进门。他站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想喊他,张不开口。

那天晚上,胡冬梅来了。冯炎彬也来了。

冯炎彬是我公司的法律顾问,四十出头,人很稳重。

他看了我递给他的资料,沉默了很久。

苏总,这事比你想象的复杂。

“怎么复杂?”

“谢德富不是普通的拆迁户。他在市里关系很硬。你手头那两块地,确实是核心资产。但他盯上的,不只是你的地。”

“还有什么?”

“你整个公司。他儿子是你丈夫,如果你们不离婚,公司资产就算夫妻共同财产。他可以通过你丈夫,逐步蚕食你的股份。”

“我签过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只保护你个人资产。公司是你婚前创立的,但婚后产生的增值部分,他有权要求分割。”

我靠在床头,觉得天旋地转。

冯炎彬继续说:“你送的那两套别墅,已经过户到他名下了。按法律,那是赠予,要不回来了。

“我不要别墅。我要离婚。”

“离不了这么快。”冯炎彬叹了口气,“孩子刚出生,哺乳期内的离婚诉讼,法院会倾向于调解。而且,谢家父子一定不会轻易放手。”

胡冬梅气得拍桌子:“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冯炎彬看了我一眼:“要打,就得打到底。

“怎么打?”

“第一,把你名下的核心资产,全部转移到你女儿名下。第二,收集谢家父子恶意布局的证据。第三,做好打长期官司的准备。”

我点了点头。心口那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上午,小谢终于进来了。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低着头。

“苏芩,你吃点东西。”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就是这张脸,对我笑了半年。就是这双手,给我揉了半年的腿。

就是这个人,让我信以为真。

“谢家睿,你是不是不叫谢家睿?”

他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

“你叫谢景睿,对不对?”

他没说话。

“你爸谢德富,是城中村项目最大的拆迁户。你改名字,是为了接近我。”

“那两套别墅,是你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