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的棺材停在堂屋里,纸钱烧了一整夜。
杨九红跪在最角落里,膝盖跪得生疼,可她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不是冷血,是心里堵得慌。
二十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解脱——婆婆终于再也不用嫌她碍眼了。
起身时她脚下一滑,手撑着棺材沿,无意中抠到一块松动的地砖。她蹲下去,用手把那块砖撬开,露出一个小坑。
坑里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盒盖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四个字——“九红亲启”。
杨九红愣住了。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恨了她二十年的老太太,临了会给她留东西。她颤抖着掰开锁扣,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发黄的旧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印着一行粗体大字:
“杨家灭门惨案:十二口人命,尸骨无存。”
报纸的日期,是三十四年前的。
那时候的杨九红,还没出生。
01
杨九红十六岁嫁进刘家那年,二奶奶就放出话了。
“我不要这个儿媳妇。”
当着满屋子亲戚的面,老太太把聘礼摔了一地。
杨九红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听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这姑娘命苦”。
可她硬是没吭一声。
那时候她爹刚走,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嫁给刘建军,是村里最好的媒人说合的。刘家是镇上数得上号的大户,二奶奶当家四十多年,说一不二。
杨九红以为,只要自己勤快点、懂事点,总能焐热婆婆的心。
可她错了。
过门第二天,二奶奶让她去洗全家的衣服。
整整一筐,堆得比人还高。
杨九红蹲在井边搓了一上午,手指头磨出了血泡。
大儿媳孙玉珠路过时捂着嘴笑:“哟,二弟妹手嫩,多洗洗就糙了。”
杨九红没吭声,咬着牙继续搓。
到了吃饭的时候,二奶奶坐在主位上,筷子一放:“老二媳妇的饭,不许上桌。”
刘建军看了母亲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扒饭。
杨九红站在厨房里,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吃。她闻到红烧肉的香味,闻到鸡汤的鲜味,可她碗里只有白饭,连菜星子都没有。
她的眼泪掉进饭碗里,咸得很。
那时候她总劝自己,忍忍就过去了。婆婆年纪大了,脾气不好正常。等日子久了,总会好的。
可她没等到那一天。
二奶奶的刁难没完没了。
洗衣服嫌她洗不干净,做饭嫌她放盐多,扫地嫌她扬灰大。
明明都是一样的活,大儿媳做就是好的,她做就是错的。
有一回杨九红实在忍不住了,顶了一句嘴。
二奶奶当场就把碗摔了。
“你什么出身,敢跟我顶嘴?”老太太拍着桌子,“你爹欠了一屁股债,要不是刘家收了你,你现在还在窑子里呢!”
杨九红的脸白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刘建军站在门口,想过来拉她,又不敢。大儿媳妇孙玉珠在旁边煽风点火:“二弟妹,不是我说你。婆婆说两句就说两句呗,你这张嘴啊,太硬。”
杨九红没说话,转身回了屋子。
那晚她趴在炕上,哭了大半宿。
刘建军躺在她旁边,半天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说:“你也别往心里去,娘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等日子久了,她就知道你的好了。”
杨九红没理他。
她想,日子久了,会好吗?
日子过得快得很,转眼就二十年。二十年里,二奶奶给她立了多少规矩,她数都数不清。
不许她穿鲜艳的衣服,不许她大声说话,不许她出门串亲戚。
逢年过节,亲戚们上门拜年,二奶奶就让她在厨房待着,不许露面。
有一回舅姥爷来串门,看见杨九红端着菜出来,顺嘴问了一句。
二奶奶当场就变了脸色:“一个佣人,不用管她。”
杨九红端着盘子的手抖了一下,滚烫的菜汤溅到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可她没吭声,低着头回了厨房。
舅姥爷后来跟别人说,刘家老二媳妇长得挺俊的,二奶奶怎么说是佣人?有人告诉他,那就是老二媳妇。舅姥爷摇摇头,没再说话。
杨九红不是没想过走。
可她没地方去,娘家早没人了。爹走得早,娘改嫁到了外省,这么多年没联系过。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刘建军。
可刘建军那人,说好听了是老实,说难听了是窝囊。他在他妈面前大气都不敢喘,让往东不敢往西。有一回杨九红实在憋屈,跟他大吵了一架。
“你就不能替我说句话?”
刘建军蹲在地上,闷着头不说话。
半晌,他憋出一句:“那是我娘,我能咋办?”
杨九红心凉了半截。她看着这个男人蹲在地上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大儿子刘阳伯懂事早,才十几岁就知道护着娘了。
有一回二奶奶又骂杨九红,刘阳伯端着碗冲出来:“奶奶,你别骂我娘了!她天天起得最早,睡得最晚,伺候全家人,你还要她怎样!”
二奶奶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个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
刘阳伯不说话,拉着杨九红回了屋。他攥着杨九红的手,说:“娘,等我长大了,接你出去住。”
杨九红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抱着儿子,心里头又酸又软。她想,为了这个儿子,她什么都忍得下去。
可日子还是难熬。
去年冬天,二奶奶病倒了。老太太瘫在床上,脾气愈发大了。喂饭嫌烫,翻身嫌重,端尿盆嫌臭。杨九红伺候了她整整三个月,累得瘦了一大圈。
可二奶奶从来没给过她一个好脸。
有一回杨九红给她擦身子,二奶奶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老太太的手劲大得出奇,指甲掐进杨九红的肉里。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杨九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掐青的手腕。
她没说话,端着水盆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念叨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像是念经,又像是在哭。杨九红没听清,也没心思去听。
她那时候想,老太太大概到死都不会原谅她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可能是命不好吧。摊上这样一个婆婆,是上辈子造了孽。
一个月前,二奶奶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老太太突然清醒了一阵。她把大儿媳妇孙玉珠叫到跟前,交代了几件事。孙玉珠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杨九红站在门外,想进去看看,又怕碍了老太太的眼。
最后她还是进去了。
二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杨九红进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老太太只是闭上了眼睛。
杨九红站在那儿,等了很久。
老太太再也没睁开眼。
第二天早上,二奶奶走了。走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杨九红跪在床前,发现自己哭不出来。
不是不伤心。
是心里堵得慌——二十年了,她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得到。
现在,二奶奶的棺材还停在堂屋里。纸钱烧了一整夜,灰烬飘得到处都是。
杨九红跪在角落里,膝盖已经麻木了。
可手里那个铁盒子,沉甸甸的,像是能把她的心压碎。
02
铁盒子不大,能放在掌心里。
杨九红在柴房里打开它,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扣不开盒盖上的锁扣。她深吸一口气,用牙咬住嘴唇,逼自己冷静下来。
“咔”一声,锁扣弹开了。
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绒布,已经褪了色,像干涸的血。红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旧报纸,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封信。
杨九红先拿起那封信。
信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泛黄发脆。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看见二奶奶那熟悉的字迹。
老太太年轻时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可这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写完。
信的抬头写着——“九红,我儿”。
杨九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二十年了,老太太从来没叫过她一声“儿”。
拍结婚照那天,她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娘”,老太太转过脸去,像没听见一样。
后来她再也不敢叫了,逢人只说“婆婆”。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看。
信写得断断续续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水泡过。杨九红凑到窗口,借着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看到一半,她愣住了。
信上写的是——
“九红,我对你不好,是我心里苦。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你那十二个死在血里的亲人。你满月那天,我去杨家送礼,到时候已经晚了。我只来得及把你从里屋抱出来……”
杨九红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什么杨家?什么十二个亲人?她不是姓杨吗?婆婆不是姓刘吗?她不是刘家的老来女吗?
她哆嗦着放下信,拿起了那张旧报纸。
报纸已经泛黄,折痕处裂开了口子。头版头条的新闻标题,用黑体字印着一行大字:
杨九红的手开始发抖。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十四年前,城西杨家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据说是得罪了什么人,满门抄斩。最小的孩子才满月,连尸体都没找到。
新闻的最后一个字,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她眼里。
——“据邻居说,杨家女儿嫁到了外省,案发前曾回家探亲。案发后,该女子下落不明。”
杨九红瘫坐在地上。
二十年前她嫁进刘家时,二奶奶一直说是自己的老来女。
刘家老二刘建军是四十岁才成的亲,老太太说女儿比儿子晚了二十年才到,所以全家都宠着。
杨九红从来没怀疑过。
可现在,这封信、这张报纸、这张照片,像三把刀一样插在她心上。
她拿起第三样东西——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磨损了,但画面还算清晰。年轻的二奶奶穿着一件碎花旗袍,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露出一个小小的脸蛋,大概是刚满月的婴儿。
二奶奶身边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他站在二奶奶身侧,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护住她。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弟明生,勿寻。姐负你一辈子。”
杨九红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看着照片上二奶奶怀里的婴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浑身像被冷水浇透了。
那个婴儿,是她。
这二十年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出身让婆婆看不起。她以为婆婆嫌她穷,嫌她爹欠了一屁股债,嫌她配不上刘家。
可现在,她发现她根本不是刘家的女儿。
她姓杨。
那个被灭门的杨家,才是她的家。而那十二口人,是她的亲生父母、她的兄弟姐妹、她的亲人。他们死了三十四年了,她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杨九红抱着头,蹲在柴房角落里。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她想起二奶奶的种种刁难——不让她上桌吃饭,不让她穿鲜艳的衣服,不让她出门串亲戚。她以为那都是嫌弃,可现在想想,那可能是怕。
老太太怕她被人看见。
怕她的容貌太出众,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怕她太惹眼,会被什么人盯上。怕她太张扬,会……
杨九红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她捡起地上的旧报纸,又看了一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她的眼睛停在了新闻中间的一行字上——
“据知情人透露,案发前,杨家曾收到一封恐吓信。信中提到,要杨家交出什么东西,否则‘鸡犬不留’。”
杨九红的手抖得厉害。
她想起二十年来,二奶奶从来不让她离开刘家方圆十里。有一回她想去镇上赶集,老太太当场发飙,拿扫帚把她打了回来。
“你哪儿也不许去!”
“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那时候她以为婆婆是刻薄,现在她才知道,婆婆是在保她的命。
可二奶奶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要让她恨她这么多年?
杨九红抱着铁盒子,蹲在柴房里。
柴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像是天快黑了。可她不想动,不想出去,不想见任何人。她只想待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把这一切想明白。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大儿媳孙玉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九红?九红你在里面吗?”
杨九红没说话。
孙玉珠推开门,看见杨九红蹲在地上,怀里抱着铁盒子。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找到了?”
杨九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沙哑:“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03
孙玉珠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站在柴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僵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她咽了口唾沫,颤声说:“你……你都看了?”
杨九红站起来,把铁盒子攥在胸前。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孙玉珠张了张嘴,没说话。
杨九红突然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说啊!你说了半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现在你给我说清楚!”
孙玉珠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甩开杨九红的手,声音也大了起来:“你让我说什么?说你不是刘家的女儿?说你爹娘是被人害死的?说二奶奶拼了命才把你从那座院子里抱出来?你是不是就想听这些!”
杨九红愣住了。
她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柴房的墙,冰凉冰凉的。
孙玉珠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以为这些年我好过吗?”她一边哭一边说,“二奶奶临死前交代过我,说万一你翻到了那个盒子,就把什么都告诉你。可我不敢啊!我怕你知道了会想不开,怕你知道真相后会恨她。你不知道她这辈子有多苦!”
杨九红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抱着铁盒子,把脸埋在盒盖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二奶奶躺在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想起老太太抓住她手腕时的眼神,里面有愧疚、有心疼,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那时候她没看懂。
她以为那只是厌恶。
孙玉珠蹲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九红,你别怪二奶奶。她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敢。你知道她为什么对你不好的?”
杨九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孙玉珠深吸了一口气:“因为老太太怕。怕自己一对你好,就忍不住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她怕自己一见到你笑,就想起你那几个和你一样大的兄弟姐妹。她怕自己一心疼你,就会泄露这个秘密,让那些人找上门来。”
“她不是恨你,她是太在乎你了。”
杨九红抱着铁盒子,哭得撕心裂肺。
孙玉珠也哭了,两个女人蹲在柴房里,谁也不说话。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纸灰乱飞。
过了很久,杨九红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来:“那个男人是谁?”
孙玉珠一愣:“什么男人?”
杨九红从铁盒子里掏出那张照片,指着二奶奶身边的那个男人。她的手指抖了一下:“这个。照片背面写着‘弟明生’。他是我舅舅?”
孙玉珠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
“是。你舅舅叫杨明生,是你娘最疼的弟弟。那天他去给你买满月礼,回来时才发现……”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才发现在自己家里人全都死了。”
杨九红盯着照片上的男人。
二十来岁,高高瘦瘦的,穿一件中山装。
他的眉毛很重,眼睛很大,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杨九红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双眼很熟悉。
和她娘一样。
和她自己一样。
“舅舅呢?”杨九红问,“他还在吗?”
孙玉珠犹豫了一下,说:“还活着。二奶奶在世时,一直和你舅舅有联系。老太太怕他来找你,就让他对外说你已经死了。你舅舅这些年一直在省城开杂货铺,没娶妻,没生子,就一个人。”
杨九红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年,虽然苦,但至少有家有孩子。可舅舅呢?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了三十四年,守着这个秘密,连亲外甥女都不敢认。
“我要去找他。”杨九红说。
孙玉珠急了:“你疯了?你都不知道那些人还在不在,万一……”
杨九红打断了她:“二奶奶已经死了,没人能拦得住我。”
孙玉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着杨九红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变了。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负的杨九红,好像一下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睛里透着狠劲的女人。
杨九红把铁盒子抱在怀里,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了。她问了一句:“你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孙玉珠愣了一下:“哪天?”
“我满月那天。”杨九红的声音很轻,“二奶奶从我家里抱出我的那天。”
孙玉珠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只知道,二奶奶回来后两天没说话。第三天,她对全家人说,生了个女儿,叫杨九红。你问问赵水生吧,那天是他陪着二奶奶去的。”
杨九红点了点头。
赵水生是刘家的老管家,伺候了二奶奶四十多年。
老太太走的那天,他哭得比谁都惨。
杨九红一直以为他是舍不得老东家,现在想想,他哭的可能是别的。
她转身走出柴房。
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挂着白灯笼,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的。纸钱的灰烬飘得到处都是,像是雪花一样落在她肩上。
杨九红走过堂屋时,看了一眼二奶奶的棺材。
棺材已经盖上了,上面盖着白布。杨九红站在棺材前,伸手摸了摸白布,轻声说:“娘,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
她转身朝后院走去。
赵水生住在后院的老屋里,已经住了四十年。
杨九红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他住的那个小院子,正对着二奶奶的窗户。
夜里有什么动静,他都能听见。
她站在赵水生的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是我,九红。”
门开了。赵水生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花白,眼睛红红的。看见杨九红手里的铁盒子,他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知道了?”
赵水生侧过身:“进来吧,外面冷。”
04
赵水生的屋子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旧藤椅。墙上挂着黄历,还是去年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仙人掌,不知道多久没浇水了。
赵水生给杨九红倒了杯热茶,自己也端了一杯,坐在藤椅上。他看着杨九红怀里的铁盒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一年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赵水生开口了,声音沙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喝了口茶,慢慢说道:“那天是腊月初九,天气冷得不得了。二奶奶听说你娘生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大早就起来收拾礼物。她跟你娘是手帕交,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嫁人后才分开了几年。”
“二奶奶让我套上马车,拉着一堆东西去了杨家。一路上她心情很好,还哼着小曲。可到了杨家……”
赵水生的声音哽了一下。
“到的时候,院门大敞着。我觉得不对劲,让二奶奶在马车里等着,我先去看看。可我还没下车,二奶奶自己就先跳下去了。她冲进院子,然后……”他捂住脸,“然后就惨叫了一声。”
杨九红的手攥紧了茶杯。
赵水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进去时,满院子都是血。十二口人,大的小的,全都……”他摇了摇头,“最小的孩子才三岁,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个拨浪鼓。”
杨九红的眼眶红了。
“二奶奶跑遍了每一个房间,在里屋的衣柜里找到了你。你被人藏在衣柜最底下,盖着一床被子。大概是你的亲生娘亲在最后关头把你塞进去的。”赵水生看着杨九红,“你那时候才满月,什么都不懂。二奶奶把你抱出来,你就冲她笑了一下。”
“二奶奶当场就哭了。”
“她抱着你,跪在院子里,哭了很久很久。我扶她起来,她说:‘水生,这孩子不能留在这儿。我带她走,就当是我生的。’”
赵水生擦了擦眼睛:“我们把院门关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二奶奶用布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在怀里,一路不敢松手。回到刘家后,她就跟家里人说,生了个女儿,叫杨九红。”
杨九红问:“我舅舅呢?”
赵水生说:“你舅舅那天去县城买东西,逃过一劫。回来时发现家里人都没了,他报了官,又一家一家地问,问出了事情经过。后来他从邻居那里知道,二奶奶那天来过,还抱着一个孩子。他就找上门来了。”
“二奶奶跟他见了一面,谈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天亮时,你舅舅走了。他托二奶奶把你养大,对外就说你死了。他自己去了省城,开了一间杂货铺,这些年从来没回来过。”
杨九红问:“他恨二奶奶吗?”
赵水生摇了摇头:“恨什么?要不是二奶奶,你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杨九红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铁盒子。
她想起二奶奶信上写的那些话——“我对你不好,是我心里苦”、“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你那十二个死在血里的亲人”、“我来世给你当女儿”。
她终于明白了。
二奶奶不是恨她,是太爱她了。爱到不敢靠近,爱到宁愿被误解,爱到用一辈子的冷漠来保护她。
她抬起头,问赵水生:“你知道是谁害了我家人吗?”
赵水生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像是没听见一样。
“赵叔,”杨九红追问道,“你一定知道。你是二奶奶最信得过的人。你知道那些凶手是谁,对吗?”
赵水生抬起头,看着杨九红。
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要流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杨九红浑身发凉的话:“那些人,你惹不起。”
赵水生继续说:“二奶奶临终前跟我说,这个秘密最好烂在肚子里。她说她这辈子欠你太多,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所以她让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告诉你真相。”
他看着杨九红:“九红,你别查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有儿子,有家,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杨九红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赵叔,我娘是怎么死的?”
赵水生身子一僵。
杨九红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报纸上说,杨家十二口人,一个不剩。可我娘呢?二奶奶说我是在衣柜里被找到的。那我娘呢?”
赵水生低下头,不说话。
杨九红的眼泪流下来了:“我娘是怎么死的?”
赵水生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娘……是在院子里被找到的。她把你藏进衣柜后,就冲出去和那些人拼命。她一个女人家,哪里打得过那些人。等她被找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杨九红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流下来。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她的亲生母亲,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拼了命也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她跪在地上,咬着牙,用尽最后一口气,只为给她留一条活路。
可她的命,是二奶奶给的。
是那个她怨了二十年的老太太,跪着把她抱回来的。
05
那晚杨九红一夜没睡。
她把铁盒子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信看了几十遍,直到能背下来每一个字。
报纸看了几十遍,直到能认清楚每一个字。
照片看了几十遍,直到能把舅舅的脸在脑子里描摹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省城,去找舅舅。
她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她把铁盒子藏在枕头底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刘阳伯看见她穿戴整齐,有些意外:“娘,你要出去?”
杨九红点了点头:“娘有点事,去趟省城。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刘阳伯愣了一下:“去省城?去干什么?”
杨九红摸了摸儿子的头:“去找一个亲戚。”
“什么亲戚?”刘阳伯追问。
杨九红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不是刘家的女儿?说她姓杨?说她家里人都死了?说她还有一个在省城开了三十年杂货铺的舅舅?
她说不出口。
“等娘回来再说。”杨九红说,“你先在家等着。”
刘阳伯有些担心:“娘,你一个人去?要不要我陪你?”
杨九红摇了摇头:“不用。你好好在家待着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时,孙玉珠追了上来。
“九红,你真的要去?”
杨九红没停步:“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孙玉珠咬了咬嘴唇:“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不会。”杨九红说,“我只是去看看他。看看那个一个人活了三十四年的舅舅。”
孙玉珠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到杨九红手里。
“这是赵叔给你写的地址。你舅舅的店,在省城东街拐角,门口有一颗槐树。”
杨九红接过纸条,攥在手心里。
“谢谢。”
她走出院子时,风很大。纸钱吹了她一身,她没拍掉。院门口的白灯笼还亮着,风吹得灯笼一摇一晃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家的院子。
二十年了。
她在这里住了二十年,受够了白眼和冷眼。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烂在这个院子里了。可谁知道,二奶奶死了,真相也揭开了。
她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她转身,大步朝前走去。
从镇上到省城,坐大巴要三个小时。杨九红从来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她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她攥着纸条,脑子里一直在想舅舅的样子。
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如今该有六十多岁了。他会不会认不出她?会不会怪她这些年不来找他?
可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啊。
大巴车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了。从农田到街道,从平房到楼房。杨九红趴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一切。
省城比镇上大多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她有些不知所措,下了车后站在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她拿出手里的纸条,问了几个路人,终于找到了东街。
东街是一条老街,两旁都是小店。裁缝铺、包子铺、修鞋铺……杨九红一路走一路看,手里攥着纸条,手心全是汗。
走到街拐角时,她看到了。
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下有一间小小的杂货铺,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
“明生杂货店”。
杨九红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暗,货架上摆满了杂货,油盐酱醋、肥皂火柴,什么都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听见门响,老人抬起头。
“欢迎光临,随便看看。”
杨九红站在门口,看着他。
六十来岁,穿一件灰布中山装,瘦瘦的,背微微驼着。他的眉毛很重,眼睛很大,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舅舅。”
她喊了一声。
老人的手一抖,报纸掉在地上。
06
老人站起来,把老花镜摘下来,眯着眼睛看着她。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你……你叫我什么?”
杨九红走过去,一步一步的,走到柜台前。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也哽咽了:“舅舅,我是小九。我是你姐姐的女儿。”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
他扶着柜台,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隔了好一会儿,他颤声说:“你……你真的是小九?”
杨九红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这是二奶奶留给我的。背面写着你的名字。”
老人接过照片,手指摩挲着照片上的人。他的眼眶红了,一直没说话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杨九红:“你娘……”他吸了吸鼻子,“你娘长得和你很像。”
杨九红哭得说不出话。
老人绕出柜台,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她的脸。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珍宝,又像是在看一幕不敢回看的画面。
“小九,”他哑着嗓子说,“舅舅对不起你,这么多年,都没敢去看你。”
杨九红摇了摇头:“不怪你。是二奶奶不让你来的,是吗?”
老人点了点头:“她也是为了你好。那时候凶手还没落网,二奶奶不敢让你露头。她让我对外说,你满月那天就没了。我照做了,对外说杨家最后一个孩子也死了。”
“可我心里苦啊。”老人的声音沙哑,“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娘,梦见她抱着你,让我带走你。可她一句话没说,只是笑。笑着笑着,就走了。”
杨九红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哭了。
三十四年了。
她终于有了一个亲人。
老人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一样。他的眼泪落在她的头发上,湿了一片。
“小九,别再叫我舅舅了。叫爸。”
老人松开她,擦了擦眼泪:“你娘临终前,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对我说,小九就交给你了,你替我把她养大。可我没做到,我把你送到了刘家。现在你回来了,我就当是替她养了一回孩子。”
杨九红跪下来,喊了一声:“爸。”
老人拉她起来,眼泪止都止不住。他把她拉到柜台上,给她倒了杯热水,又从小屋里拿出了一包饼干。
“你还没吃饭吧?”
杨九红点了点头,接过饼干,咬了一口。饼干已经潮了,不脆了,可她觉得好吃。大概是有人在身边陪着的感觉,比什么都甜。
老人坐在她对面,一直看着她吃。他嘴里念叨着:“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二奶奶对你好不好?你在刘家受没受欺负?”
她不说话,老人就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二奶奶那个人,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对你好,是她心里苦。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救下你娘。所以她对你好也不是,对你不好也不是。”
杨九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昨天我才明白的。”
她掏出铁盒子里的信,递给老人:“这是她写给我的。你看完就知道了。”
老人接过信,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
他的眼圈又红了。
看完后,他把信折好,还给了杨九红:“她是个好人。”
杨九红接过信,放回铁盒子里。她看着老人,问:“舅舅……不是,爸,你知道那些凶手是谁吗?”
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杨九红追问:“二奶奶不让我知道,赵叔也不说。到底是谁?我娘他们惹了什么人?为什么要下那么狠的手?”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悲痛,也有无奈。
“小九,你确定要知道?”
杨九红点头:“我要知道。我娘拼了命保我活着,我不能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老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进里屋。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当年我查到的所有资料。”他把信封递给杨九红,“你自己看吧。”
杨九红接过信封,打开来。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和一沓剪报。她一份一份地翻看,看到最后,她的手抖得厉害。
凶手的名字,她听过。
不仅听过,还很熟悉。
那是镇上一个大户人家,姓钱。钱家做的是木材生意,在镇上开了好几家店。钱家的大儿子,和杨九红的父亲做过生意。
后来因为一批木材的价钱问题,两家翻了脸。
钱家的人冲到杨家理论时动了手。杨家人多,占了上风。钱家咽不下这口气,第二天夜里,就雇了一帮人冲进了杨家。
杨九红的父亲跪在地上求他们放过孩子。
可他们没放过。
一个都没放过。
杨九红看完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她坐在那里,抱着信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人看着她,声音沉重:“那些年我也想过报仇。可钱家势大,我一个穷光棍,根本斗不过他们。我只能在省城躲起来,等着有朝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
杨九红抬起头,看着老人。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爸,”她说,“咱们不报仇。咱们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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