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雅琪跪在玄关时,声音抖得厉害。
“妈,我怀孕了。”
肖秀娥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油星溅到脚背上也没觉得疼。
她没吵,没闹,只是蹲下来把女儿扶起来,发现她瘦了一圈,手腕细得像根柴。
肖秀娥拍了拍她肩膀说先吃饭,转身钻进厨房。
自来水哗哗地响,掩盖了她捂着脸的哭声。
第二天,她翻出二十年前的护士证和一张旧病历,笑了。
01
那天晚上,肖秀娥做了三菜一汤。
红烧排骨、清炒豆角、番茄炒蛋,都是何雅琪爱吃的。她盛了两碗饭,一碗搁在女儿面前,一碗端到自己嘴边,吃了几口发现何雅琪没动筷子。
“吃啊。”
“妈,我真的……”
“先吃饭。”
何雅琪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她长得像她爸何鑫,瓜子脸,大眼睛,一哭起来特别可怜。肖秀娥看着那张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想起何鑫走那天也是这样,她抱着三岁的何雅琪站在门口,那个男人头也不回,连行李都没多拿。
从此她就是一个人,白天在小学教书,晚上回来哄孩子。
那些年也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日子像一碗白开水,寡淡得没味,但也没饿死。
何雅琪放下筷子,声音很小很小:“他答应负责的。”
“刘高格?”
“嗯。”
肖秀娥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家知道了吗?”
“他说这周末带我回家。”
肖秀娥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起身收拾碗筷,何雅琪想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歇着,妈来就行。”
厨房里的灯光是昏黄的,灯泡用了好多年没换,光线打在水槽上,照得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她一边刷碗一边想,当初她嫁何鑫时,娘家也不同意,说何鑫不是踏实人。
她不听,非嫁,结果真让人说中了。
现在女儿选男人,跟她当年一模一样。
不,比她还惨。当年好歹结了婚才有的孩子,现在连婚都没结,肚子先大了。这要是传出去,邻居们嘴碎,指不定说出多难听的话来。
肖秀娥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个碗摞好,抹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她出去时,何雅琪还坐在餐桌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那孩子家里有钱?”
“挺有钱的,他爸开建材公司。”
“那怎么说的?”
何雅琪支支吾吾:“他说……他爸妈催他结婚,说要先见见我,再定日子。”
肖秀娥听出话里有话,但没有深问。她走过去坐在女儿对面,声音放得很轻:“你跟他处了多久了?”
“两年。”
“两年了,怎么不早带回来让我看看?”
“我怕……怕你看不上他。”
肖秀娥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这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唯独看不得女儿受委屈。可她也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旁人帮不了。
何雅琪突然握住她的手,眼泪又流下来:“妈,对不起。”
“傻孩子,”肖秀娥抽回手,替她擦了擦眼泪,“你自己想好了就行。妈没本事,但你往火坑里跳,妈绝不会允许。”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何雅琪听出那股子狠劲。
那天晚上,肖秀娥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也不开,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她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刘高格的电话,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
“喂,阿姨。”
“小刘,雅琪的事你知道吧?”
“我知道。”
“你们家怎么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高格的语气有点躲闪:“我爸妈说……先见一面再说。”
“那行,你安排。越快越好。”
肖秀娥挂了电话,盯着窗外的路灯看了很久。
那盏灯坏了半边,忽明忽暗的,照得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县医院当护士时,值夜班也总看这种灯,看久了视线就模糊了。
她翻出床底下那个纸箱,里面装着她那些年的老物件。
护士证、旧相册、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刘培强三个字,血型栏里是AB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这些。也许冥冥中,老天爷早有安排。
02
周末那天,肖秀娥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
深蓝色的外套,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平时不打扮,这一收拾,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韵。
何雅琪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换了三套衣服都不满意。肖秀娥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衣领,说穿那件米白色的就行。
“会不会太素了?”
“又不是去选美,见家长而已。”
何雅琪咬着下嘴唇,脸上的表情像赴刑场。肖秀娥看她紧张,拍了拍她的背,笑着说怕什么,有妈在。
到了刘家楼下,肖秀娥抬头看了看那栋别墅。
三层小洋楼,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这种房子在她们这小县城,算是有钱人家的标配了。
刘高格在门口等着,穿着一件白衬衫,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他见到肖秀娥,笑呵呵地叫了声阿姨,领着她们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
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点心。
刘培强坐在主位上看手机,见她们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起身。
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上下打量肖秀娥,像在掂量一件货物。
“来啦,坐坐坐。”老太太先开了口,语气听着客气,实际上没什么温度。
肖秀娥坐下了,何雅琪挨着她坐,手心全是汗。
“这是雅琪妈?”老太太又问。
“阿姨好,我姓肖。”
“哦,肖老师嘛。听小高说你当老师的?”
“小学老师。”
“一个月挣多少?”
肖秀娥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句话就问这个。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四千出头。”
老太太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她转头看向何雅琪,目光在她肚子上转了一圈。“你这闺女看着瘦,不知道好不好生养。”
这句话一出口,何雅琪的脸顿时白了。
肖秀娥握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回了句:“现在日子好了,补补就胖了。再说生孩子看底子,跟胖瘦没关系。”
刘培强这时候才抬头看她一眼,开口说:“肖老师,你一个人带大孩子不容易吧?”
“还行,习惯了。”
“那你也该理解,当父母的都替孩子操心。我儿子年轻,没经历过事,一时冲动什么也不懂。”
这话里有话。
肖秀娥听出来了,但不接茬,只笑着点点头。
刘培强继续说:“我们家条件你也看到了,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不缺钱。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那婚事呢?你们怎么打算的?”
老太太抢着说:“婚事好办,先领证,婚礼慢慢来。现在年轻人忙,不用搞那些虚的。”
“不办婚礼?”
“办也行,简简单单的就行。咱们这种家庭,不在排场上显摆。”
肖秀娥听明白了,刘家这是想悄无声息地把事办了,不给何雅琪一个正式的名分。她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凉了半截。
一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
菜倒是丰盛,红烧蹄髈、清蒸鲈鱼、白灼虾,样样都是好菜。
但气氛很怪,刘培强只顾着跟刘高格说话,不怎么搭理她们。
老太太偶尔问几句,句句都在打听肖秀娥的家底。
“你住哪边?”
“城南老小区。”
“租的还是买的?”
“自己买的,两居室,不大。”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那态度明摆着:你家条件不好,我们家高攀了。
何雅琪低着头扒饭,眼圈红红的,使劲忍着没哭出来。肖秀娥看在眼里,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回去的路上,何雅琪终于忍不住了。
“妈,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的事。”
“有!我看得出来!刘高格他妈那个眼神,嫌我条件不好!”
肖秀娥没说话,只把何雅琪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想起很多年前,何鑫家里也是这样看她的。
嫌她娘家穷,嫌她工资低,嫌她配不上他们家的儿子。
何鑫当时信誓旦旦说什么都不在乎,结果呢?
该走的时候还不是走了。
男人嘴上的话,十句能信三句就不错了。
可这些话她没有对何雅琪说。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能明白,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03
回到家,何雅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肖秀娥去敲门,她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肖秀娥知道她在哭,隔着门能听见压低的抽噎声。
她没有硬闯,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泡了一杯红糖水,搁在门口。
“趁热喝,别凉了。”
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杯子被端进去,又过了半晌,空杯子被放出来。
肖秀娥捡起杯子去洗,发现杯底还热着。她叹了口气,洗好杯子,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电话响了。
是王秀芝打来的。
“秀娥,你家雅琪的事我听说了。怎么回事?”
“王姨,回头再说。”
“你别瞒我,刘家那边什么情况?”
肖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大概说了。
王秀芝听完,气得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的:“那个马牡丹我知道,出了名的势利眼。她家那点破事,在这一片谁不知道?”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年她嫁过来时,肚子里就带了崽。”
肖秀娥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话怎么说?”
“你想想,她嫁给刘培强那年,才过了多久就生了?半年吧。那会儿就有人嚼舌根,说她结婚前就怀了。不过后来也没人提这茬,毕竟刘培强自己都不在意。”
肖秀娥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脑子里突然蹦出那页病历,刘培强的血型是AB型。她记得很清楚,当年她亲手填的,不可能记错。
刘高格要是刘培强的亲生儿子,血型肯定得对得上。
她翻出手机,犹豫了一会儿,给何雅琪发了条微信:“丫头,你有没有看到过刘高格的体检报告?”
过了半天,何雅琪回了一句:“他家有体检报告,上回他在家找东西时翻出来让我看了眼。”
“记得是什么血型吗?”
“好像是O型。”
肖秀娥盯着屏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AB型和O型,根本生不出O型的孩子。
她又想起王秀芝的话,马牡丹嫁过来时肚子就大了。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刘高格不是刘培强的亲生儿子,那刘家现在对她和何雅琪这般轻视,就显得格外讽刺了。
但她不敢确定,也不能确定。这种事万一传出去了,对谁都不好。
她没有把这些猜测告诉王秀芝,只说想再打听打听刘家的底细。王秀芝痛快地应了,说明天去趟城南街道办,那边她认识几个老住户。
第二天早上,肖秀娥到学校上了两节课。
她教的是四年级语文,孩子们听话,她站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念到一半时差点走神,差点把“月亮”读成“梦”。
下课后,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李老师端着一杯茶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没事,没睡好。”
“你脸色不好,别硬撑。”
肖秀娥笑笑,说真的没事。
中午她没回家,在办公室里随便扒了几口饭。
手机嗡嗡震了一下,王秀芝发来一条消息:“我打听到了,马牡丹嫁进刘家前确实在城东的纺织厂干过活,她当时跟厂里一个姓高的技术员处过对象。”
“后来呢?”
“那个技术员早走了,没人知道去哪了。但我打听到一个老邻居,就住马牡丹家隔壁,你要是想见,我帮你约。”
肖秀娥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头了。
04
那个老邻居姓赵,六十多岁,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
肖秀娥去的时候买了些水果,一袋苹果一盒点心,不算贵重,但心里踏实。
赵阿姨见她们来了,很热情,张罗着倒茶让座。坐定后,肖秀娥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马牡丹当年的事。
赵阿姨想了想,说时间太久远了,有些记得不太清。
但她记得马牡丹确实是怀着孩子嫁过来的,当时街坊邻居都在背后嚼舌根,说刘培强捡了个便宜养老婆孩子。
“那孩子是刘家的亲生骨肉吗?”
赵阿姨摇摇头:“这谁敢说死?不过那年头也没人去做亲子鉴定,管他谁的种,养大了就行。”
肖秀娥又问:“那个姓高的技术员,您认识吗?”
“认识,长得高高瘦瘦的,说话挺斯文。他在纺织厂干了两年就走了,听说去了省城。后来有没有回来过,我就不清楚了。”
从赵阿姨家出来,肖秀娥心里已经有个大概。
刘家的事八成是真的,马牡丹婚前就怀了别人的孩子,刘培强被蒙在鼓里二十多年。或者,他知道但不想追究,因为面子上挂不住。
但不管怎么样,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刘高格的血型跟刘培强对不上,他不可能是刘培强的亲生儿子。
这个发现太要命了。
肖秀娥回到家,何雅琪还在房间里,没出来。她推开门,看到何雅琪躺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她跟刘高格的合照。
两个人笑得很甜,看起来挺般配的。
“妈,你是不是在查刘家?”
肖秀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王姨打电话来,说漏嘴了。”
肖秀娥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上,握着何雅琪的手:“妈不是想查你男朋友家,是怕你吃亏。”
“他对我挺好的。”
“那他家呢?也对你挺好的吗?”
何雅琪不说话了。
她低头摆弄着手机,把那张合照翻来覆去地放大缩小。
犹豫了很长时间才说:“我知道他爸妈看不起我,可刘高格说他能做主,他以后会对我好。”
肖秀娥没接话。
她看着女儿,眼眶发酸,但忍住了。
她太了解这种感觉了。
当年何鑫也是这样对她说的,说他能做主,说他家里的人不喜欢她没关系,他喜欢就够了。
结果呢?等孩子生下来,等日子过成了苦日子,那个男人就跑了。
她不想让女儿走她的老路。
可她也知道,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你拦得住她一时,拦不住她一世。
“丫头,”肖秀娥轻轻地说,“你相信妈妈吗?”
何雅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信。”
“那好,你别管妈在查什么,只管安心养身体。刘家那边要是再叫你,你就说身子不舒服,不去了。”
何雅琪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肖秀娥起身去给她倒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何雅琪坐在床上,缩成一团,像只受伤的小猫。
她关上门,靠着门框站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王秀芝那边又发来一条信息:“秀娥,我找到一个人,当年跟高家技术员关系很不错,他知道的底细可能会让你更吃惊。你要不要见?”
肖秀娥把手机上的信息看了又看,最后回了两个字:“见吧。”
05
那个人叫陈伯,七十岁,以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
肖秀娥在城北的一家茶馆里见了他。茶馆很旧,木桌木凳,墙上的挂历还是前年的。陈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端着茶缸子,说话慢悠悠的。
“那个高家小子啊,我记得。”
陈伯喝了口茶,眯着眼回忆:“他叫高建国,我们厂的机械技术员。人很本分,干活也踏实。就是跟马牡丹那事,我一开始都不知道。”
“他们俩处对象您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可马牡丹那姑娘当时说是想攀高枝。高建国家里条件不好,没钱没房的,马牡丹也就跟他玩玩罢了。”
“后来马牡丹嫁给了刘培强,高建国就走了。走之前来找我喝过一顿酒,喝得酩酊大醉,说这辈子完了。我当时还奇怪,不就处个对象吗,至于那么伤心?”
陈伯放下茶缸子,叹了口气:“直到马牡丹生了孩子,我才明白高建国为什么那么难受。”
“为什么?”
“因为高建国说,马牡丹跟他保证过,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可马牡丹一嫁人,立马说孩子姓刘。”
肖秀娥脑子嗡的一声。
陈伯继续说:“高建国那会儿也去找过马牡丹,想让她给个说法。马牡丹把他轰出来,说你再纠缠我就告你骚扰。高建国也没办法,只能算了。”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高建国的?”
陈伯摇摇头:“这事谁也说不死,但按照时间推算,可能性很大。”
肖秀娥握着茶杯的手在发抖,但声音还是平的:“那个高建国,现在在哪?”
“死了。”
“什么?”
“死了好多年了。好像是喝酒喝多了,肝出了毛病,四十多岁就走了。他这辈子也没结婚,没孩子,孤零零一个人走的。”
肖秀娥沉默了很久。
她突然觉得有些心酸。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的背叛,搭上了一辈子。而她女儿,现在也正在走同样的路。
刘高格会不会变成第二个刘培强?何雅琪会不会变成第二个马牡丹?
她不敢往下想。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了很远,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本该往左拐,结果一直往前走了好几条街。
她站在路边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刘培强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了。
“刘老板,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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