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小姑子周惠兰回门,一进门就吆喝:“嫂子,听说你妈又住院了?也没见你回去看看。”我蹲在厨房地上刮鱼鳞,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血从指头渗出来,滴在鱼肚子上,红白相间的。
我没吭声,继续刮,把鱼鳞刮得干干净净,就像把自己那点脾气也刮没了。
门外传来公公的声音:“姓袁的女人,心机重。”我听着,手里的刀没停。
十五年了,这个家没一个人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我突然想起我妈冷着脸说的那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那天夜里,我在丈夫徐志刚柜子最深处翻出一本存折,打开一看,上面十五万,存了三年。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冰凉。
我妈住院那会儿,这笔钱刚取走。
谁取的?
给谁的?
我一个答案都没有。
01
我叫袁欣悦,今年三十八岁。
我嫁到徐家那年二十三岁,到现在整整十五年。
我公公周茂才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工人,退了休就窝在家里看电视。
我婆婆走得早,走那年我嫁进来才三年。
公公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待见我,说我“辛卯日生的,命硬,克人”。
我知道,他不是真信这个,他就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讨厌我。
我丈夫徐志刚,是个小包工头,手下带十来个人,做装修的。
他话不多,回家就抽烟、看手机、睡觉。
我们俩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饭好了。”
“嗯。”
“孩子作业要签字。”
“放着。”
这样的日子,从结婚第三年开始,就没变过。
我不怪他,他这人就这样,不坏,就是冷。
那年头相亲认识,媒人说他老实、能过日子,我就嫁了。
我以为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直到那天下午。
九月刚入秋,天还热,我蹲在院里择韭菜。
大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周惠兰拎着两瓶酒走进来。
她是我小姑子,比我大四岁,嫁出去的人了,三天两头往娘家跑。
“哟,嫂子一个人择菜呢,我哥呢?”
“工地上还没回来。”
“那正好,我跟爸说点事。”
她说完就进了屋,门也没关。
我把韭菜叶子撕下来,一根一根的,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
“爸,这房子卖了,怎么也得给我留一份吧?”
“你嫁出去的人了,还惦记娘家的东西?”
“嫁出去怎么了?我不是你闺女?妈走之前说了,让我回来照顾你,我这几年跑勤了,你不能让我白干吧?”
我手里的韭菜叶子撕断了。
原来他们已经在商量卖老房子的事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晚上徐志刚回来,我问他:“你爸跟你妹在说卖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那你怎么想的?”
“房子是爸的,他说了算。”
“那咱们住哪儿?”
他没有回答我,转身去阳台抽烟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煮好的面,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志刚已经睡着了,打着呼,睡得很沉。
我起身去客厅喝了口水。
走到衣柜边的时候,脚踩到什么硬东西。
我弯腰一看,是柜子底下露出一角的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用旧毛衣裹了好几层,塞在柜子最里面。
我拽出来,打开一看,是一本存折。
中国银行的,开户名字是徐志刚。
余额显示:十五万三千六百块。
存款日期是三年前,每个月往里存,每次四五千。
最后一次取款,是去年十一月,取了十五万整。
剩下三千六。
去年十一月。
我妈住院就是去年十一月。
胆囊炎,动了个小手术,住了十二天院。
我那时候跟她说要去照顾她,她说不用,说有人陪。
我问她谁陪,她没告诉我。
存折下面还有一张纸条,折得皱皱巴巴的。
我展开,上面写着一个账户号,下面一行字:工行,叶玉璇。
我妈的名字。
我手抖了一下。
他给我妈的钱?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蹲在黑暗里,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突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他兄弟徐志强来找他借过钱,说是做生意周转一下。
那时候我们家刚装修,手头紧,他说没钱,没借。
但他兄弟后来还是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那这笔十五万,到底是给他兄弟的,还是给我妈的?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
她声音冷冷的,像冬天刮的风。
“妈,你去年住院那会儿,志刚是不是给你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钱的事你别问。”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妈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什么事都不让我管。
好像我不是她闺女,是外人。
我突然想起她以前说过的那句话。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一直以为她是说给别人听的。
现在才发现,她是说给我听的。
02
那本存折被我放回了原处。
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该干嘛干嘛。
但我心里开始注意徐志刚的一举一动。
他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吃饭的时候看几眼手机。
我像个侦探,在自己家里偷偷地琢磨一个跟我过了十五年的人。
我发现他比以前更安静了。
以前吃完饭还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看看电视新闻。
现在吃完饭就躲到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瘦了很多。
下巴尖了,眼窝也陷进去了。
我问他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他说还好,不累。
但他晚上翻身翻得比以前多了,睡不安稳。
有天晚上,他又在阳台抽烟。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志刚,你兄弟最近联系你没有?”
他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想起来他借的钱,也不知道还了没有。”
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
“那些钱要不回来了,你别问了。”
他说完就进了屋,把阳台门关上了。
我看着地上那根被踩扁的烟头,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我知道他在瞒我什么,但我问不出来。
他也跟我说不出口。
我们俩之间,隔了十五年的沉默,早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三天后,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刘婶。
刘婶是我妈的老邻居,六十多岁,嘴碎,但人热心。
“欣悦,好久没见你回来看你妈了。”
“我那边忙,走不开。”
“你这孩子,你妈前阵子住院,你都不知道吧?”
“我知道的。”
“知道也不回来看看?你妈那回可受老罪了,胆囊炎疼得脸都白了,一个人去的医院。你外公岁数大了,来不了,就你妈一个人在病房里躺着,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我手里的菜篮子沉了一下。
“她跟我说有人陪的。”
“谁陪?我那天去医院看亲戚,亲眼看见你妈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啃馒头,旁边连个暖水壶都没有。护士过来问她家属来了没有,她说没有。那护士都看不下去了,说阿姨你闺女呢?你妈说闺女忙,在外头。”
我站在原地,脚像灌了铅。
“刘婶,那她……”
“你说你这当闺女的,你妈住院你都不知道,你心里还有你妈吗?”
刘婶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菜市场中间。
周围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只记得我妈一个人坐在病床上啃馒头的画面。
她是怎么忍心不告诉我的?
我拎着菜篮子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蹲在花坛边上哭了。
哭完我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在家吗?”
“在。什么事?”
“我明天回去看你。”
“不用,我挺好的。”
“我就是想回去看看你。”
她沉默了一下。
“那随你。”
挂完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我妈年轻的时候,穿着碎花上衣,坐在院子里给我梳头。
她一边梳一边说:“欣悦,你要听话,要懂事,妈没本事,就指望你以后嫁个好人家。”
我那时候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的手很轻,梳头一点都不疼。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睡着的徐志刚。
他背对着我,蜷缩着身子。
我们俩背对背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半个枕头的位置。
十五年了。
我突然问自己: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了娘家。
我妈住在县城的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
我爬上楼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两袋垃圾,没扔。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
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
头发白了大半,头顶一撮灰白的白发翘着,像是没梳头。
“进来吧。”
她转身走了进去,没多说一个字。
我跟着她进了屋。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浓得让人发晕。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几只碗,灶台上的锅盖没盖,锅里的粥已经干了一层皮。
茶几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都是药。
我妈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你回来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回来看看你?”
“你没事不会回来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去年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来了也帮不上忙。”
“那志刚给你钱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自己发现的,他存折上有取款记录。”
我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钱他给我了,我没要。”
“什么?”
“我让他退回去,他不肯。最后我就收了,但是我后来还给他了。”
“什么时候还的?”
“去年过年那会儿,我往他微信上转了账。”
我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
“我不欠你们家的。你嫁到徐家,就是徐家的人了。我一个老婆子,没本事给你撑腰,但我不能给你添麻烦。你公公本来就对你有意见,我要收了你男人的钱,你还怎么在那个家里过日子?”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一直在看杯子里的水。
但我看见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发抖。
“妈……”
“行了,你回去吧,我没事,不用你操心。”
她端着水杯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闻着中药味,看着茶几上那些药瓶。
有一瓶是降压药,有一瓶是肝胆方面的药,还有一瓶写着“安神”。
我拿起那瓶安神药,摇了摇,只剩小半瓶了。
我妈失眠。
她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徐志刚坐在沙发上抽烟,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回来了?”
我换完鞋,把包放在玄关上,走到他面前。
“志刚,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去年我妈住院,你是不是给她钱了?”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看到你存折了,柜子里那本。”
他沉默了,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是,我给她转了十五万。她不要,我又转回去了,她又给我转了回来。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回,最后她收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妈跟我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说她在你们家那边不好做人,说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回去照顾她,到时候你公公那边不好交代。她说她这辈子欠你的够多了,不想再欠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那个女人,那个连我打电话都不愿意多说的女人。
那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女人。
她背着我干了这么多事,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她让我恨她,是为了不让我为难。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心里。
“欣悦,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徐志刚蹲下来,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但有些事,你妈不说,她有自己的想法。”
我抬起头看他。
“那你呢?你有多少事没跟我说?”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收了回去。
“我……”
“你兄弟那三百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知道的?”
“存折上面的钱,是你自己存的对吧?你每个月往里面存钱,存了三年,就是为了还债?”
他没有说话。
但他低着头的样子,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那天晚上,我没有跟他说话。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海中反复浮现一个画面。
我妈蹲在厨房里择韭菜,低着头,不说话。
就像我一样。
03
那三百万的事,是刘婶告诉我的。
去年冬天,徐志强欠了一屁股债跑了。
债主找不到人,就来找徐志刚。
说他是担保人,得替他还。
徐志刚认了。
他的工程款被债主扣了,手底下的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他自己掏腰包垫了一些。
那十五万,是他偷偷留下来的。
他怕我知道,更怕债主盯上,就藏了起来。
那段时间他确实很反常。
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倒头就睡,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次半夜我醒来,发现他坐在客厅里抽烟,烟灰缸里都是烟头。
我没问他为什么,他也没说。
这就是我们俩的相处方式。谁也不问,谁也不说。天大的事烂在自己肚子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但现在我知道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是气他瞒着我,我气的是他一个人扛了那么久,都不觉得应该让我知道。
他兄弟跑了,他一个人还债。
他把钱藏起来,给自己的兄弟留着后路。
可他有没有想过,他还有个老婆,还有个女儿。
他这么做,把我和女儿放在哪里?
那些日子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知道往哪儿撒。
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服、辅导孩子作业。
徐志刚还是老样子,回来就进阳台抽烟。
饭端上桌了他就吃一口,吃完放下碗去洗澡,洗完倒头就睡。
我们谁也不理谁。
周末的时候,周惠兰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女儿,说是回来看爷爷。一进门就看见我在拖地,她说了句:“嫂子,你这地拖得够勤的,我妈在的时候就爱干净。”
我听得出来她在点我。
“你妈不在了,家里也得有人收拾。”
“那是,你们住着老房子,总得干净点儿。”
她说着就进了屋,跟公公在客厅里聊起来。
我拖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听见她说:“爸,那房子到底卖不卖?我有朋友想买,价格合适。”
“还没定,等志刚回来商量商量。”
“还商量什么?你们的家,你做主啊。嫂子一个外姓人,她能说什么?”
我手里的拖把停了一下。
公公说:“你嫂子也不容易,别老针对她。”
“我哪有针对她?我这是实事求是。她嫁进来十几年,给咱们家添了一儿半女的吗?就一个闺女,还是个赔钱货。”
我站在门外,握着拖把的手在发抖。
女儿是我生养的,我捧在手心里带大的。她说我闺女是赔钱货?我闺女才十六岁,她还不知道什么叫赔钱货。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惠兰,你刚才说什么?”
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你嫁进来这么多年,就生了一个闺女,还是个女孩,你说你是不是对不起我们周家?”
“对不起你们周家?我嫁给你们家十五年,早出晚归干活儿挣钱,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拖地,逢年过节给你爸买衣服买鞋,你回来一次我伺候一次。我哪点对不起你们家了?”
我说话的声音很大,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十五年我都没这么大声说过话,今天头一回。
周惠兰被我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公公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吵了,一家人的事一家人说。”
“一家人?她什么时候把嫂子当一家人了?她今天回来,不是为了看您,是为了房子来的。她怕您把房子给我们,自己拿不到好处。”
周惠兰站起来,手指着我:“你胡说!我爸的房子是我妈的,我妈走之前说了,要给我留一份!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好笑。
“你妈走之前说的?你妈走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她怎么可能交代这些事?周惠兰,你为了一套房子,连你妈都敢造谣。”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公公站起来,脸色很不好看:“都别吵了!房子是我一个人的,我说给谁就给谁。你们谁都别惦记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惠兰瞪着我,咬着牙。
“你等着。”
她拉起女儿,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拖把靠在墙角,地上的水还没干,泛着光。
我低头看着那滩水,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这滩水。
明明摆在那里,却谁都可以踩一脚。
晚饭的时候,徐志刚回来了。
他看见我沉默地摆碗筷,也没问。
饭桌上,公公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只有徐志刚低头吃饭的声音,筷子碰着碗沿,一下一下的。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了。
“爸,那房子的事,咱们找个时间说说吧。”
公公放下筷子:“有什么好说的?你妹惦记,你媳妇也惦记。都是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的。”
“我跟欣悦没惦记过,是惠兰自己在那儿闹。”
“你妹也是为你家好吧?你要有个房子,以后孩子大了……”
“爸,我们自己会想办法,不用您操心。”
公公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端着碗,一口饭都没咽下去。
那天夜里,我又翻出了那本存折。
打开看,最后一笔取款记录还是去年十一月的。
我算了一下,十五万,加上我这些年自己攒的几万块钱,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想到女儿贾思雨。她明年就高三了,再过两年就上大学了。如果她回来找工作,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住。
我跟自己说:不行,我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
第二天,我去了中介。
04
我跑了三天中介,看了七套房。
都是小户型,四十到六十平的两居室,二手房。
贵的买不起,便宜的位置太偏,来来回回挑,最后看中一套老小区的五楼,五十二平,南北通透,光线还行。房主要三十八万,我砍到三十五万五。
中介问我:“姐,你是全款还是贷款?”
我说:“全款。”
他看了我一眼。三十五万,对一个普通女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没多问,带我去签合同。
首付交了定金那天,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签字的那一刻,手有点抖。
走出中介门口的瞬间,我长出一口气。抬头看天,阳光明晃晃的,有点晃眼。
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事。徐志刚不知道,公公不知道,妈也不知道。我打算等房产证下来再告诉他们。
但事情总不会如人所愿。
没过几天,周惠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事,打电话来质问我。
“袁欣悦,听说你买了房子?”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钱,还有我妈那边给我凑的。”
“你妈给你钱买房子?你不是说你妈对你不好吗?怎么一下子又给你钱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买房子碍着你了?”
“当然碍着我!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周家的钱去买房子?”
我气笑了:“这是我的钱,跟我姓袁,不跟你们徐家姓。”
“你等着,我去跟我哥说!”
她挂电话的时候,声音尖得刺耳。
当天晚上,徐志刚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坐在沙发上等他。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坐在餐桌前,没动筷子。
“你今天跟惠兰吵架了?”
“她跟你说了?”
“她说你买了房子,还骂她是外姓人。”
“我也没说错,买房子的钱是我的,不是你们周家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的钱?你哪来的三十五万?”
“我自己攒的,还有我妈……”
“你妈不会给你那么多钱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给?”
他沉默了,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夹菜。
“志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妈的病,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她去年住院,不是胆囊炎。是肝上长了东西,医生说怀疑是肿瘤,后来做了穿刺,是良性的。但是她那段时间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好觉,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我送你妈去做过两次检查。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知道了肯定要回去照顾她,会影响工作。说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别老惦记她。”
我坐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我妈得的不是胆囊炎?是肝上长了东西?她一个人扛着?连住院都不告诉我?
“她……现在怎么样了?”
“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没什么大碍。”
“那她为什么还不告诉我?”
“她那个人,什么都不说。就跟她闺女似的,什么都往心里藏。”
他看着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复杂。不是责备,是心疼。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饭桌上。
“志刚,你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
“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你买房子了吗?”
我被他这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站起身,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去买吧,咱闺女也该有个自己的地方住。我不拦你。”
他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桌上的菜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
我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咸了,盐放多了。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这个人,这十五年里从来不说好听话。
从来不抱我,不夸我,不哄我。
但他背着我干了那么多事。
给我妈送钱,带我妈看病,替我扛着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债。
我突然想起当年媒人说的那句话:“这后生老实,不会说话,但靠得住。”
靠得住。这三个字,他用了十五年才让我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我今天回去看你。”
“不用,我好着呢。”
“我知道你肝上长过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徐志刚。”
“那个没出息的,嘴怎么那么没把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它又不是恶性肿瘤。再说了,告诉你了你又能怎样?你回来照顾我?那你在徐家的日子怎么过?你公公本来就嫌你嫁进来这么多年没生个儿子,你再为了我耽误工作,你想过你以后的日子没有?”
“我不管那些日子,我只知道你是我妈。”
“行了行了,你别哭,我没事,真的没事。你要回来就回来吧,我给你做面吃。”
她说完,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她给我做面吃。我十岁之后,她就再也没给我做过面吃了。
她这个人话少,也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软话。
但她记得我爱吃面。就像我记得她喜欢吃核桃粉一样。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藏在心里就够了。就像我知道她爱我一样,爱得笨拙又克制。
我妈是这样,徐志刚也是这样。
他们都是不会说话的人。但也都是愿意为你扛着一切的人。
那天我回娘家,我妈果然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有点坨了,葱花切得粗,汤有点咸。
但我全都吃完了。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我突然发现,她老了。
老得不像我记忆中那个冷着脸骂我没出息的女人了。
她老了,我也老了。
我们都用刻薄的方式爱着对方,爱了一辈子。
05
外公叶德昌八十五了。
去年查出肺上有个阴影。医生说是良性的,但他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还能自己出门遛弯,现在走几步就喘,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我妈说,外公的日子不多了。
我回娘家那天下午,去养老院看了他。
他靠在病床上,盖着一条旧毛毯,瘦得像一把骨头。
看见我进来,他撑起身子,“欣悦来了啊。”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外公,你瘦了。”
“老了,不中用了。”
他喘了口气,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很旧,边角都生锈了,上面印着“上海特产”的字样。
他把盒子放在我手里:“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有一本房产证和两张存单。
房产证是外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的,四十多平,虽然不大,但在县城中心地段,能卖三四十万。
两张存单加在一起是三十万。
“外公,你这是……”
“我这辈子就攒了这么点儿家底。你妈那会儿,我把她惯坏了,她嫁人之后就没再管过她。我心里有愧。”
“你跟了我外婆一辈子,外婆走得早,你一个人把我妈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知道,但我把她当成这样,是我的错。她那个人,心里苦,嘴上不说。她把对你的关心藏在心里,不知道怎么表达。她不是不想对你好,是不会。”
我握着铁盒子的手,湿了一层汗。
“欣悦,外公想把这两样东西留给你。你妈那儿,我什么都没留。你别告诉你妈,她知道了不一定会同意。”
“你听外公说完。你那年在徐家受苦,我都知道。你生闺女那年,你公公连医院都没去。你闺女上小学那年,你婆婆走了,你那小姑子就开始挤兑你。你丈夫又是个闷葫芦,不会替你说话。你在那个家,站不住脚。”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在铁盒子上。
“你买房子了,对不对?”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妈跟我说的。她说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跟你爸不一样。你比你妈强,你妈这辈子,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把苦咽了一肚子。你不一样,你还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把铁盒子收进包里。
“外公,你好好养病,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我新房子看看。”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好,等外公好起来。”
可我知道,他已经好不起来了。
他那双枯瘦的手搭在毛毯上,指节突出,青筋暴起。那不是一双能等很久的手。
我离开养老院的时候,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外公的病房在三楼,窗户朝南。
阳光照在窗户上,玻璃反着白光,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头走了。
包里沉甸甸的铁盒子像是压在我心里,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晚上回家,我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徐志刚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做饭。
他站在厨房门口,“你今天去看外公了?”
“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
他没再问。转身去客厅看电视。
我手里握着菜刀,一刀一刀切着案板上的土豆。切得很用力,刀碰到案板的声响很大。
他听见了,但没有说话。
我在想,外公留给我那些东西,我妈会怎么想?
她一定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当年外公没给她留什么,现在连最后那点家底,也全给了我。
她会怎么想?
她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很失败。
连亲爹都觉得自己不配继承任何东西。
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嫁出去了,她就被泼出去了。
她也想让我嫁出去,被泼出去。
这样她就不用为我操心了。
可我不想过她那样的日子。
我放下菜刀,拿起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外公今天给了我一个铁盒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里面是房子的房产证和存单,一共三十多万。”
“他给你的?”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妈?”
“我知道了。你收着吧。”
“你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我这一辈子受的委屈,不差这一件。”
我握着手机,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行了,别说了。他给你的,你就拿着。我还有事,挂了。”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屏幕亮着,通话记录在那里跳了跳,然后消失了。
我妈没有生气。她只是累了。
累了一辈子,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06
袁欣悦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开灯,在黑暗中坐到沙发上。铁盒子放在茶几上,上面的锈迹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想着下午在养老院,外公把手搭在她手上的温度,想着他说“你比你妈强”时眼睛里的光。
又想起母亲挂电话前那句“我这一辈子受的委屈,不差这一件”,像一根针扎在心尖上。不疼,但一直硌着。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铁盒子。
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像外公最后的嘱托。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中介签了那套小两居的全款合同。
不是赌气,也不是要跟谁证明什么。是她突然想通了——这辈子不能活到最后,连个属于自己的地方都没有。
钱是外公的血汗。她不能白拿,但也不能不拿。她打算用这笔钱给女儿贾思雨买一套房。不是给自己留后路,是给女儿留条后路。
她自己没有后路,但她希望女儿有。
房子在县城南边,离重点高中走路十五分钟。四楼,南北通透,光线好,虽然小了点,但够住。
签合同那天,中介大姐问她:“姐,房产证写你的名字吗?”
她想了想,说:“写我女儿的名字。”
中介愣了一下,“你女儿?她多大?”
“十六。”
“姐,未成年人的房子,贷款不好办。”
“全款,不用贷款。”
中介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从那一刻起,她心里才踏实下来。
她拿着钥匙,一个人去了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毛坯房,地面还是水泥的,墙面白灰斑驳。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她站在那个方块里,抬头看窗外。
楼下有几棵老槐树,叶子被秋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是学校的操场,有学生在跑步。
她突然想哭。但又忍住了。不能哭。这房子是新的,日子也该是新的。
那天晚上回家,徐志刚又坐在客厅里抽烟。
她换了鞋,走到他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他抬起头,烟灰掉在裤子上。
“我买了一套房子。在南边,四楼,五十二平。写了贾思雨的名字。全款。”
他一口气说了出来,没等他问。
徐志刚愣在那里,手里的烟燃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他才扔进烟灰缸。
“你哪来的钱?”
“外公给的。他让我拿着。”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
他被她问住了。
“你买房子,写女儿的名字,我没意见。但你总得跟我说一声吧?我是你男人。”
“我买了房子,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我只是不想再等了。等你们家给我一个位置,等你爸说我好,等你妹不挤兑我。我等了十五年,我不想让我女儿再等十六年。”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徐志刚低着头,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我没想过离婚。我就是想跟这个家划清楚一点。你的钱你管,你爸的房子你爸管,你妹的事你妹管。我自己管我自己,管我闺女。”
“那我们呢?”
“我们什么?”
“我们两个。”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十五年了,第一次听他问“我们两个”。以前他从来不说“我们”,他说的都是“你”
“你妈”
“你闺女”。
“我们两个,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外没有声音。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做,她这辈子就只能困在别人的屋檐下,做一个永远被嫌弃的外姓人。她不想做那样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周惠兰就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买房的事,一进门嗓门就大得像打雷:“袁欣悦!你给我出来!”
袁欣悦正在厨房里煮粥,没理她。
周惠兰冲进厨房,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买房子了?写我侄女的名字?你哪来的钱?是不是我爸给的?”
袁欣悦挣开她的手:“不是,是我外公给的。”
“你外公?你外公一个老头子,哪来那么多钱?”
“他攒了一辈子的。”
“攒了一辈子?那得多少年?你骗谁呢?”
徐志刚从卧室走出来,拉开周惠兰:“你别咋咋呼呼的。”
“哥!你还护着她?她背着你买房子,写你闺女的名字,她这是要把你闺女拐走!”
“那房子也是给我闺女买的,不是给她买的。”
“她那叫给你闺女买?她那叫给自己留后路!她要是哪天跟你离婚了,你闺女跟着她,你连个窝都没有!”
袁欣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小姑子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突然觉得,她说的也不是全错。
她确实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她不要离婚,但她也不能再过那种连退路都没有的日子了。
“周惠兰,你听好。那套房子写的是贾思雨的名字,是你侄女的名字。不管我跟你哥怎么样,那房子都是你侄女的。谁也拿不走。”
周惠兰气得发抖,指着她:“你等着!我让我爸收拾你!”
她说完,转身摔门走了。
袁欣悦站在原地,厨房里锅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关了火,盛了两碗粥。
一碗放在徐志刚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吃饭吧。”
徐志刚看着那碗粥,没动。
“你把房子写成思雨的名字,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她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还在想刚才那件事,心里还是放不下。
“不是早就想好,是想了好久,才想通。”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饭桌前,喝粥。
谁都没再说话。
她喝完粥后收拾了碗筷,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看见一条短信。
发件人:叶玉璇。
内容只有几个字:“那房子,好好留着。”
我妈知道了。
她也知道外公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她没闹,没骂,没来要钱,只发了这样一条短信,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袁欣悦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泪滑了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字迹。
她擦了擦手机屏幕,又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开始回短信。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07
周末,徐志刚破天荒没去工地。
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什么抗战剧,枪声噼里啪啦。他也没看,就对着屏幕发呆。
袁欣悦在阳台上晾衣服。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她晾好的衣服吹得鼓起来。衣架叮叮当当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去,转身要进屋的时候,看见徐志刚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是那张她藏在铁盒子里、外公写的那行账户号的纸条。
她愣了一下,“你翻我东西了?”
“我在抽屉里看到的。这上面的账户是谁的?”
“外公的。”
“你想做什么?”
“没做什么。”
她伸手想把纸条拿回来,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欣悦,你别一个人扛。”
她抬起头看他。他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眼袋很重。
“你兄弟欠的那些债,你扛了多久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低下头。
“我从没想过让你知道。我想着自己解决了就行。”
“那你为什么解决不了?”
她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进来的风。
但他听见了,浑身僵了一下。
“我对不起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对不起。但这是第一次,她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才让别人知道我是真心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她看着他。
那个在饭桌上永远沉默的男人,那个躲到阳台上抽烟的男人,那个背着她给丈母娘送钱、藏存折、替兄弟还债的男人。
他嘴笨,不会说好话。
每次想开口说点软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不会爱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她忽然想起当年相亲时媒人说的话:“这后生老实,不会说话,但靠得住。”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纸条。
“我把钱还给外公了。”
他愣住了。
“外公给我的那些,我买房子花了三十五万五,剩下的五万我又给他存回去了。我不想欠他的,我也不想你扛着我。”
“你……”
“我这个人,认死理。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忍着,忍到忍不住了,我就自己走。你兄弟欠的那些钱,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们一起还。如果你不愿意,那你自己扛着,我不逼你,但我也不会等你。”
他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走进了屋子,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风大了,衣架碰撞的声音更响了。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晚上,袁欣悦坐在床上给女儿打电话。
“思雨,妈妈这几天在收拾新房子,等收拾好了,你来看看。”
“妈,你真的买房子了?”
“嗯,写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妈,你不会是要跟我爸离婚吧?”
“没有,我就是想给你留个地方。”
“妈,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她愣了一下,“哪样?”
“你以前什么都听他们的。现在你不一样了。”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雨,妈以前太懦弱了。以后不会了。妈不会让你像我一样。”
然后传来女儿轻轻的声音:“妈,你辛苦了。”
她挂了电话,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上灯,屋子里暗了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银色图案。她侧过身,看着那轮月亮慢慢爬上中天。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张纸条。
徐志刚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我去工地了。粥在锅里,你起来热一下吃。今天别加班,早点回家。”
她拿起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条边缘有些皱,像是被攥过又展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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