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那天,我爸从凌晨四点忙活到中午。
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糖醋鱼炸得金黄,酱肘子冒着热气。
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他搓着手,笑得有些局促。
周羽彤坐在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她看看桌上的菜,说:“我减肥。”
她妈程玉华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没文化的人就爱整这些油大的。”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我坐在旁边,想替他爸说句话。
但话到嘴边,我也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他背有点驼了。
“爸。”
“嗯?”
“你受委屈了。”
他没回头,声音很淡。
“没事。你高兴就行。”
01
我叫曹俊侠,今年二十五,在城里做城市规划。
算是一份体面的工作,月薪两万,在同学里头还算可以。
我爸叫曹志明,跑了二十多年的运输。
一辆解放牌大货车,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
他没什么文化,初中没毕业就出来讨生活。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得病走的,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老曹,孩子就交给你了,别让他受委屈。”
他红着眼眶点头。
往后的十几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我上学想吃好的,他学做饭,土豆丝切得像萝卜条。
我读研学费交不上,他跑长途两个多月没回家。
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把钱塞我手里。
“不够了爸再想办法。”
我问他这一趟挣了多少。
他嘿嘿笑:“够你交学费的,还多两千,你拿去买点好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月他跑了七趟长途,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有一次在高速上差点出了车祸,他一个急刹车把车别停了。
下来看了一眼,腿都在抖。
但这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也从来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钱。
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跑运输的。
穿的永远是工地上捡的迷彩服,开的是一辆快报废的皮卡。
他住在县城老房子里,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
客厅电视柜是当年我妈嫁过来的陪嫁,用了三十多年了。
我让他搬来城里住,他死活不肯。
“城里房子贵,你们年轻人要花钱的地方多,你留着。”
我说不贵,租个两居室也就两千多。
他摆摆手:“我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干啥?浪费。”
我就没再劝。
毕竟我爸从来说一不二。
后来我跟周羽彤在一起了。
她是我大学学妹,比我小一届,长得漂亮,家世也好。
她爸周国强是大学教授,她妈程玉华是副教授。
两口子在学校里算是有些地位的人。
我追她追了半年,头两个月她连正眼都不看我。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忽然就答应了。
我们交往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妈程玉华一直不太同意。
周羽彤跟她吵过几次,但后来也不怎么吵了。
不知道是想通了,还是觉得我条件也还行。
订婚那天,我第一次带她回老家见我爸。
我爸特意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墙壁重新刷了漆。
门口的台阶也修了,怕她穿高跟鞋不好走。
厨房里做了三天的饭,什么菜都买齐了。
我以为她会高兴。
结果她坐了一个小时,没说几句整话。
她妈程玉华倒是说了一堆。
“我们家羽彤从小就是富养大的,你们家什么条件我们也不计较。”
“只要小曹对羽彤好,其他的我们也不看重。”
这一句“不看重”,我琢磨了好几天。
她到底是不看重我爸这个跑运输的,还是不看重我们家这点家底?
我没想明白。
但我爸说:“别瞎琢磨,人家是知识分子家庭,说话有分量。你听着就行。”
我问我爸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他笑了,笑得有些勉强。
“你爸一个开货车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不差这一回。”
02
婚礼的日子定下来了,十月初八。
周羽彤说她妈找人看了日子,就这一天最好。
我说行。
婚房我们也看了几套,最后选了城南一个新楼盘。
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精装修,首付一百五十万。
周羽彤说她爸妈出首付,让我们小两口自己还月供。
我当时挺感动的,觉得她家里人虽然嘴上刻薄,但心里还是为我们好的。
直到有一天,周羽彤跟我提了一件事。
“俊侠,我跟你说个事。”
她坐在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涂口红。
“为了避税,婚房先写我爸的名字,等结了婚再过户给你。”
我愣了一下。
“避税?怎么个避法?”
她转过身看我,有些不耐烦。
“你不懂这些,反正就是这样处理的,你签字就行了。”
我说:“那我爸那边怎么说?他也得出点钱。”
她笑了一下。
“你爸一个跑运输的,他能出多少钱?算了,别让他掺和了。”
那话听得我心里很不舒服。
但我还是忍了,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
毕竟我们感情挺好,她不至于在这种事上坑我。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把购房合同交给领导帮忙看了一下。
领导做房地产的,懂这些门道。
他看着合同,沉默了很长时间。
“小曹,这合同不能签。”
我说怎么了。
他指了指产权条款。
“房子写你岳父的名,等结了婚再过户。问题是,这合同上没写过渡期限,也没写违约条款。”
“意思是,这房子有可能永远都过不了户?”
他点点头。
“说难听点,你岳父要是哪天翻脸,你就得净身出户。”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抽了根烟。
心里头堵得慌。
但我还是说服自己:周羽彤不会这样对我。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她虽然有时候虚荣,有时候说话刻薄,但总不至于骗我骗到这个份上。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打脸了。
那天我在她家吃饭,她去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她闺蜜蔡晓雯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本来不想看的——她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
消息预览第一句就让我愣住了。
“羽彤,那套房子的事你妈那边安排好了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那条消息。
然后就看到她跟蔡晓雯的聊天记录。
羽彤:我妈说了,等结了婚就过户。
晓雯:那要是他不愿意呢?
羽彤:他不愿意也得愿意,房子写我爸的名字,他还能怎么着?
晓雯:你就不怕他跟你翻脸?
羽彤:翻就翻呗,他爸一个跑运输的,他们家能有什么钱?翻了我也不亏。
后面她们还聊了一些别的。
我没看完,把手机放回原处。
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晚上回家,我开车开了很久,在楼下坐了一个多小时才上去。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房子的事,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来一趟,爸给你看点东西。”
03
第二天我回了趟老家。
爸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羊毛衫。
那是很多年前我妈给他织的。
他带我进了他的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打开之后,里面是厚厚一叠东西。
我看见了房产证,一共五本。
银行的存款单据,几张租赁合同。
还有一本存折,余额三百多万。
我整个人都傻了。
“爸……这些……”
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
“这些年跑运输,确实是挣了些。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有几间商铺,在城东。是当年低价买的,现在都租出去了。”
“房子也买了三套,都在老城区,不值什么钱,但够住。”
我拿着那些东西,手都在抖。
他看向我。
“本来想等你结婚了再跟你说。但看你那样子,爸心里不踏实。”
“那套婚房,首付爸出了五十万,让她说是她家给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你周羽彤说要买婚房,首付一百五十万。她说你家出五十万,她爸妈出一百万。”
“爸想着,这事闹开了也不好看。就转了五十万给她,让她说是她爸妈给的。”
他抽了口烟,烟雾吐出来,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爸就是想让你别受委屈。”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一个开货车的,省吃俭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钱。
他从来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从来没出去旅游过一次。
住的还是那个老房子,墙壁都发黄了,也不舍得翻新。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我。
可我呢?
我把这些钱给了周羽彤,让她拿去当嫁妆的资本。
让她和她那对教授爸妈,拿这些钱来买一套写了他们家名字的房子。
我心里头那个滋味,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
爸给我煮了碗面,放了两个荷包蛋。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要是这婚结得不甘心,咱就不结了。”
“爸养得起你。”
我没说话,把他煮的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04
婚礼倒计时第三天。
蔡晓雯来家里看周羽彤,两个人在客厅聊天。
我在厨房切水果,准备端过去给她们吃。
然后我就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羽彤,曹俊侠他爸那辆破皮卡,你打算怎么办?”
周羽彤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跟婚庆说了,让车队排在前面。他爸的车跟在后面就行了。”
蔡晓雯笑了一声:“那皮卡开到你教授爸妈面前,不得把人笑死?”
周羽彤也笑了:“那有什么办法,就那一辆车。总不能让他别开吧。”
“你让他爸把车停远点,别停在酒店门口。那天好多学校领导和教授都去,丢不起那个人。”
我当时手里拿着水果刀,正在切一个苹果。
听到这里,刀差点切到手指头。
我放下刀,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发呆。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没端水果出去。
一个人在厨房站了很久。
后来周羽彤过来了:“你在厨房干什么呢?水果切好了没?”
我说:“还没切完。”
她说:“快点,晓雯等着呢。”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明明是她教唆我,让我在我妈面前不要提我爸的事。
明明是她跟我商量,说婚礼那天我爸少说话,免得尴尬。
明明是她转走我爸五十万,拿去买了一套写了她爸名字的房子。
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却好像什么都跟她没关系一样。
“周羽彤。”
“你高兴吗?”
她愣了一下:“高兴什么?”
“结婚啊。”
她笑了笑:“还行吧,怎么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苏阿姨说她也来参加婚礼。”
我愣了一下:“哪个苏阿姨?”
“苏玉清,爸的老同学。开服装厂的,你小时候见过她。”
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个苏阿姨。
小时候她来我家吃过饭,穿着时髦,说话很爽利。
“她说她好久没见你了,正好来热闹热闹。”
“爸,你让她别来了吧。”
“怎么了?”
“我怕……”
我说了半天,没说出下半句。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儿子,有什么话就说。”
“我怕她来,看到我们家这样,心里笑话你。”
我爸笑了。
“傻孩子,你苏阿姨什么人,能笑话爸?”
“再说了,爸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没数吗?”
“爸就这点本事,一辈子开货车。但爸不丢人。”
我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里。
看着桌上班主任送的那张红色请柬。
上面的“曹俊侠”和“周羽彤”两个字,印得特别清晰。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当初填请柬的时候,周羽彤说不用印她爸的名字,只印我一个人的就行。
她说:“你爸的名字不用写,写你的就行了。”
那时候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爸出现在这场婚礼里。
05
婚礼前夜,我一个人坐在家里。
周羽彤回她爸妈那边住了,说明天从家出嫁。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九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给你煮了碗面,你晚上肯定没吃饭。”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外套,头发微微有些乱。
我把饭盒接过来,眼眶有点发酸。
“爸,你跑这么远过来干啥?明天不就见到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进了屋子。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鸡蛋面。
我一口一口吃,他在旁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儿子,爸跟你说个事。”
“啥事?”
“城东那间商铺,是你妈走的时候让买的。”
我停下筷子,看着他。
“你妈说,女孩子嫁人,要有自己的房子。她怕你娶了媳妇没地方住。”
“她说,买个商铺,租出去,一年能有几万块租金。够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
钥匙上系着根红绳,绳子边缘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东西。
“这钥匙是你妈生前编的。她编了三天,系在这把钥匙上。”
“她说,等到你结婚那天,爸再给你。”
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看着那串钥匙,手指有些发抖。
“爸……”
“商铺写的是你的名字,房产证我收好了。等你结了婚,把房产证也给你。”
“城东那地段好,现在一个月的租金能收八千多。到时候你不还房贷,也够用了。”
我没说话,把那串钥匙攥在手心里。
红绳磨得有些粗糙,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爸,我妈……”
“你妈那人,一辈子没享过福。她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让你过好日子。”
“她说,你去上大学了,以后会有出息。爸一个人,也得把家撑起来。”
他笑了笑,眼眶有些泛红。
“爸现在撑起来了。你妈看到了,应该会高兴。”
我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在这时,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家族群里周羽彤发的消息。
“明天我爸妈同事都来,大家配合点,别说错话。”
紧接着又一条。
“尤其是曹俊侠他爸,跑运输的,明天少让他开口。”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指节都发白了。
我爸大概注意到了,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明天爸穿件新衣服去,不给你丢人。”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06
婚礼这天,天气不错,晴空万里。
我一大早就起来了,换了礼服,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挺精神的。
但我知道,眼角底下有些发青。
昨晚几乎一夜没睡。
车到了酒店门口,我给周羽彤发了个消息:“到了。”
她回了个“好”。
我下了车,看到酒店门口的迎宾牌上写着“曹俊侠先生、周羽彤女士新婚大喜”。
旁边摆着她和我的照片,修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话。
我爸也到了。
他真是穿了一身新西装,深蓝色的,应该是特意买的。
袖口的标签还没拆。
我走过去,帮他把标签拆了。
“爸,今天挺帅的。”
他笑了笑,笑得有些紧张。
“爸没参加过这种场面,怕给你丢人。”
我心里一酸。
“不会的。”
婚礼在酒店三楼大厅举行。
我到得比较早,坐在休息室里等着。
周羽彤还在她爸妈那边化妆,说让我先在休息室待着。
过了一会儿,她闺蜜蔡晓雯过来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坐的地方,随口说了一句:“曹俊侠,你爸那皮卡停在哪儿了?”
我说:“停酒店后面了。”
她说:“哦,那你让他别开出来,今天好多领导来了,别让他们看着不好看。”
我没说话。
她走了之后,我爸凑过来。
“她说什么了?”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婚礼十一点正式开始。
我站在台上,看着周羽彤穿着婚纱,挽着她爸的胳膊,一步步走过来。
她笑得很漂亮,白纱拖尾,水晶鞋闪闪发亮。
那一刻我承认,她确实很好看。
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很快我就知道不对劲在哪儿了。
司仪让双方家长上台讲话。
周国强先接过了话筒。
他看看我,又看看台下的宾客,笑容满面。
“今天是小女周羽彤和曹俊侠的大好日子。”
“作为父亲,我只有一句话——羽彤从小娇生惯养,嫁到曹家,以后请好好待她。”
台下响起掌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女儿下嫁,是看在曹俊侠个人能力上。跟他家里的条件没关系。”
台下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又响起一阵更响亮的掌声。
我站在台上,脸上的笑还挂着,但手指已经攥白了。
接下来是他老婆程玉华。
她接过话筒,笑得端庄得体。
“今天在座的都是我们学校的同事和朋友。”
“羽彤从小就是想什么有什么,我们两口子也是——”
她看了我一眼。
“也是看中了曹俊侠这孩子踏实、上进、有出息。”
“至于家里什么背景,我们不过问,也不在意。”
“但是——”
她笑了笑。
“结婚以后,大家还是要多走动,毕竟羽彤是教授的女儿,以后还是要往学术方向发展。”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廉价的字面意思下的潜台词。
“家里什么背景”——这是我爸。
“教授的女儿”——跟她爸周国强一样。
“不过问,也不在意”——其实非常在意。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拳头。
然后我看了看台下的我爸。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着那身崭新的西装。
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我忽然想起了昨晚,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车给我送那碗面。
想起了他说,明天爸穿件新衣服去,不给你丢人。
可到头来,就算他穿再好的衣服,也改变不了在这对教授夫妻眼里——他就是一个跑运输的。
这个字眼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三年了。
现在终于扎破了。
我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
刚要说话,一个声音在台下响了起来。
“等一下。”
07
全场安静下来。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穿着酒红色套装,气质很好。
苏玉清,我爸的老同学。
她笑着走上台,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司仪有些懵,不知道该不该拦她。
她轻轻推开司仪,站在我旁边。
“不好意思,我是曹志明的老同学,有几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周羽彤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开始慌了。
苏玉清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房本。
“曹志明,城东那套商铺,二十年前买的。他爱人临走前,让他买下这套商铺,说留给儿子结婚。”
她转头看着周羽彤。
“这套商铺,写了曹俊侠的名字。上个月我帮他办的手续,已经过户了。”
“还有。”
她又抽出一沓纸。
“曹志明名下还有三套房子,五间商铺,都在城东一带。”
“这些年他跑运输,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没跟任何人说过。”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坐在第一排的周国强,脸色已经变了。
程玉华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玉清接着说。
“但是——
她把纸放下,看着周羽彤。
“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你住的那套婚房,首付一百五十万,曹志明出了五十万。”
“这笔钱,你跟你爸妈说了吗?”
周羽彤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
苏玉清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传来一个声音,我听着特别熟悉。
是周羽彤的声音。
“妈,曹俊侠他爸转了五十万过来了。钱到账了,明天就转给你,你记得存好,别让他知道。”
另一把声音,是程玉华。
“行,存好了。这钱以后就是咱家的了,跟曹家没关系。”
录音放完,全场死寂。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人。
有人捂嘴,有人低头,有人用手机悄悄录像。
蔡晓雯站在角落里,脸色也变了。
我看了看我爸。
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在抖。
我不知道他是哭还是笑。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起话筒。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今天这个婚,我不结了。”
“这套商铺的钥匙,我收下了。”
我转头看着周羽彤。
她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周羽彤,三年了。”
“你问过我,为什么从来不带你去我家仓库?”
“因为仓库后面,是我爸的商铺。我怕你知道了,就不敢嫁了。”
“可你从来就没想过要嫁给我这个人。”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头走下台,走到最后一排。
我拉住了我爸的手。
“爸,走。”
他没动。
“儿子……你……”
“走。”
他站起来,跟我一起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周羽彤的声音:“俊侠!”
我没回头。
又传来一声:“俊侠!你回来!”
声音有点抖。
她大概从来没想到我会走。
可我真的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阳光很刺眼。
我爸的新西装穿在身上,袖口的标签我忘了帮他拆。
我帮他拆了标签,随手扔进垃圾桶。
“爸,饿不饿?”
“有点。”
“走,吃面去,我请你。”
他点了点头。
我跟他并肩走着,谁都没再提婚礼的事。
口袋里那串钥匙硌着我的腿。
但这次,我觉得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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