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农村,2013年深秋。

“妈……”

苏慧妍的双腿像灌了铅,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攥着的信纸,从指缝间滑落。

铁盒里的东西刺得她眼睛生疼——外公遗嘱的原件、三本房产证、一张存折,还有母亲苏碧萱临终前写的信。

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眼泪泡过又晾干的。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最后几行几乎认不出来。

窗外秋风扫起满地的落叶,从门缝钻进来,凉飕飕的。

苏慧妍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扑簌扑簌掉。魏俊杰蹲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以为这辈子跟那个家彻底断了。

可这个包裹告诉她——她的亲生母亲,是被父亲软禁了十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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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迪拜。

这座城市热得很,太阳照在身上像火烤。街上到处是豪车和高楼,穿着白袍的当地人走来走去,跟电视里演的一个样。

苏慧妍坐在车里,空调开得很大,可她还是觉得闷。

“姐,你非得去工地啊?”开车的苏雅静嘟着嘴,“热死了,咱去商场不好吗?”

“旭尧哥说工地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苏慧妍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烦。

谢旭尧是她妈那边的远房侄子,在工地上当工头。

前两天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工人受了伤,谢旭尧急得团团转。

苏慧妍答应了帮他去协调,不能不去。

“你呀,就是爱管闲事。”苏雅静撇撇嘴。

苏慧妍没接话。

她不是爱管闲事。她是闲得慌。

从小在苏家长大,父亲苏永富是迪拜华人圈里有头有脸的地产商。

外人看来,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家有多让人窒息。

父亲对她只有一个要求:听话。

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交什么朋友、学什么专业,全部要听他的。

苏慧妍十八岁那年想学艺术,苏永富一句话就给否了:“学那个有什么用?学商科,以后帮我打理生意。

母亲苏碧萱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从小到大,苏慧妍就没见母亲硬气过一次。

在父亲面前,母亲永远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像只惊弓之鸟。

苏慧妍有时候恨母亲懦弱,可更多时候是心疼。

车停在工地门口,苏慧妍下了车。热浪扑面而来,她眯着眼往里走。

工地上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看见她来了,都偷偷打量。

“慧妍!”谢旭尧从里头跑出来,满头大汗,“你可算来了。”

“怎么样了?受伤的人呢?”苏慧妍跟着他往里走。

“送医院了,问题不大。”谢旭尧边走边说,“就是赔偿的事跟老板谈不拢,闹起来了。”

两人走到工棚前,里头围了好几个人。一个光膀子的年轻人站在中间,跟一个穿西装的老板模样的男人对峙。

我说的就是道理!”那个年轻人声音不大,但很稳,“人是在你们工地上伤的,你们不能不管。

你一个打工的,懂什么?”西装男挥挥手,“我跟你们工头说,轮不到你插嘴。

“我是代表工友们说的。”年轻人不卑不亢,“咱们出来打工,图的是挣口饭吃。出了事你们就推责任,以后谁还敢给你们干活?”

苏慧妍站在一边,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满脸都是灰。

可那双眼睛,很干净。

不是那种巴结讨好的眼神,也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狂妄,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你,像在看一个普通人。

她见过太多人对她献殷勤,也见过太多人对她敬而远之。可这个人,看她的眼神跟看路边的石头差不多。

“你谁啊你?”西装男不耐烦了。

我叫魏俊杰,安徽来的。”年轻人说,“这个事你要是不解决,我们就去劳动局。

西装男脸色变了变,最后骂骂咧咧地掏出钱包:“行,你狠。”

事情解决了。谢旭尧送走那个西装男,回来拍了拍魏俊杰的肩膀:“行啊你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的,关键时候还真有两下子。”

魏俊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苏慧妍走过去,伸出手:“你好,我叫苏慧妍。”

魏俊杰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握了一下:“你好。”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握完就松开了,没多握一秒钟。

“你是旭尧哥的朋友?”魏俊杰问。

“算是亲戚。”苏慧妍说,“刚才谢谢你。”

“谢啥,又不是帮你。”魏俊杰挠挠头,“我就是替工友们说句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苏慧妍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谢旭尧问。

“没怎么。”苏慧妍笑了笑,“你这工人,挺有意思的。”

从那以后,苏慧妍隔三差五就往工地上跑。

谢旭尧问她来干啥,她说“闲着没事”。谢旭尧也不多问,就让她在办公室里坐坐,喝喝茶。

可苏慧妍待不住,老往工地上窜。

她看见魏俊杰在那儿搬砖、扛水泥、爬脚手架,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蹲在树荫底下,端着饭盒扒拉几口。

魏俊杰总是最后一个去打饭,有时候饭菜都没了,他就就着咸菜吃馒头。

“你怎么不早点去打?”苏慧妍问他。

“让兄弟们先吃,我不急。”魏俊杰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苏慧妍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次,她带了一盒点心过去,递给魏俊杰:“给你尝尝。”

魏俊杰看了一眼,没接:“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你是觉得欠我的。”苏慧妍说。

魏俊杰愣了一下,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你挺聪明的。”

“那当然。”苏慧妍笑了。

两人就这么熟了。

慢慢地,苏慧妍发现,魏俊杰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他不巴结她,不讨好她,不会因为她有钱就高看她一眼。

该怼就怼,该笑就笑,把她当成一个普通人。

有一次苏慧妍抱怨她爸管太严,魏俊杰说:“你爸管你是因为在乎你。我小时候想让我爸管我,他还不管呢。”

苏慧妍问:“你爸呢?”

“走了。”魏俊杰说,“我妈也走了。我一个人过来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苏慧妍听得心里发酸。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攒够了钱,回老家盖个房子,种点地,过安稳日子。”魏俊杰说,“我就这点出息。”

苏慧妍笑了:“有点出息挺好的。”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往工地跑。一天不见魏俊杰,心里就像缺了点什么。

那种感觉,她说不上来。

02

事情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变化的。

苏慧妍约魏俊杰出去吃饭,就在工地旁边的大排档。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你平时都不跟女孩子吃饭的吗?”苏慧妍问。

“没空。”魏俊杰倒了一杯酒,“天天干活,哪有那闲工夫。”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魏俊杰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苏慧妍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脸烧得慌。

魏俊杰愣了好一会儿,放下酒杯:“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苏慧妍看着他,“我是认真的。”

“你一个大小姐,喜欢我一个搬砖的?”魏俊杰摇摇头,“你别逗我了。”

“搬砖的怎么了?”苏慧妍有点急了,“搬砖的就不能有人喜欢了?”

不是……”魏俊杰挠挠头,“咱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爸是谁,我又是谁?你别一时冲动。

“我冲动什么冲动?”苏慧妍声音大了,“我想了一个月了,我才说的。”

魏俊杰不说话了,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值得更好的人。”

“值不值得,我自己说了算。”苏慧妍盯着他,“你就说,你喜不喜欢我?”

魏俊杰没接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苏慧妍回到家,发现父亲坐在客厅里等着她。

“去哪儿了?”苏永富声音不大,但听着就让人发怵。

“跟朋友吃饭。”苏慧妍换了鞋,想回房间。

“什么朋友?”苏永富叫住她,“我听人说,你老往工地上跑。”

苏慧妍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认识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苏永富的声音往上提了一度。

“一个……一个挺好的朋友。”

“是不是那个安徽来的工人?”苏永富站了起来,“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慧妍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告诉你,别给我丢人现眼。”苏永富指着她,“你是我苏永富的女儿,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配得上的。”

“爸!”苏慧妍急了,“他凭什么就配不上我了?”

凭他是来打工的!”苏永富一拍桌子,“凭他一分钱都没有!凭他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我不在乎那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苏永富吼道,“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苏慧妍红着眼眶跑回房间,把门反锁上。

母亲苏碧萱敲了敲门,在门外轻声说:“慧妍,别跟你爸置气。”

“妈,你进来。”

门开了,苏碧萱走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她。

妈,你说句公道话。”苏慧妍抹着眼泪,“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有错吗?

苏碧萱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苏慧妍冷笑,“为我好就是什么都管着我?我连交什么朋友都要他批准?”

“你爸他有他的想法……”

“那你呢?”苏慧妍看着母亲,“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苏碧萱低下头,避开了女儿的目光。

算了。”苏慧妍转过头,“我自己会处理。

第二天,她趁父亲出门,偷偷跑去工地找魏俊杰。

“你爸知道了?”魏俊杰问。

“知道了。”苏慧妍低着头,“他不同意。”

“那就算了。”魏俊杰说,“我不让你为难。”

“什么叫算了?”苏慧妍抓住他的胳膊,“你就不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魏俊杰苦笑,“我一个穷打工的,拿什么争取?”

“我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地位。”苏慧妍盯着他,“我就要你这个人。”

慧妍……

你听着。”苏慧妍打断他,“我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觉得有个人是真心对我不图别的。你不用担心我吃不了苦,我不怕。

魏俊杰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确定?

“我确定。”

两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瞒了两个月,最后还是被苏永富知道了。

苏永富气得摔了茶杯,指着苏慧妍的鼻子骂:“你疯了?那种人你也看得上?”

“他怎么了?”苏慧妍梗着脖子,“他靠自己的双手吃饭,有什么丢人的?”

“丢人!”苏永富吼道,“我苏永富的女儿,嫁给一个穷打工的,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就知道面子!”苏慧妍哭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开不开心?”

“开心?”苏永富冷笑,“等以后你吃不上饭的时候,看你还开不开心?”

“那我也认了。”

“你……”苏永富气得说不出话,“行,你有种。”

他派人去工地上堵魏俊杰,把他打了一顿。

苏慧妍接到谢旭尧的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魏俊杰鼻青脸肿地躺在病床上。

“你爸的人干的。”魏俊杰说,声音很平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对不起……”苏慧妍的眼泪哗哗地流,“对不起……”

“别哭。”魏俊杰伸手给她擦眼泪,“我不后悔。你呢?”

“我也不后悔。”

苏慧妍握着魏俊杰的手,心里做出了决定。

她回到家,苏永富坐在客厅里等着她。

“你还有脸回来?”苏永富冷冷地说。

“爸,我求你一件事。”苏慧妍跪下来,“你放过魏俊杰,我以后再也不见他。”

苏永富脸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但是……”苏慧妍抬起头,“我要跟他走。”

“什么?”苏永富猛地站起来。

“我要跟他回安徽。”苏慧妍说,“我要嫁给他。”

“你疯了?”苏永富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敢!”

苏慧妍捂着脸,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掉下来:“爸,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苏永富指着门口,“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苏慧妍站起来,转身就走。

慧妍!”苏碧萱追出来,拉住她的手,“你……

“妈,对不起。”苏慧妍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你保重。”

她狠心甩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门廊的灯亮着,母亲的背影站在客厅的窗户后面,像一尊雕塑。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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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安徽农村。

苏慧妍跟着魏俊杰下了火车,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半个小时的土路,终于到了他家。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青砖瓦房。路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

魏俊杰的家在村尾,三间平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养着几只鸡,满地都是鸡粪。

“条件不好,委屈你了。”魏俊杰说。

“没事。”苏慧妍笑了笑,“以后会好起来的。”

可她没想到,生活比她想象的难得多。

第一天晚上,婆婆看见她,脸拉得老长。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城里的姑娘?”婆婆上下打量她,“能干活不?”

“妈,她刚来,你让她慢慢适应。”魏俊杰说。

“慢慢适应?”婆婆哼了一声,“我嫁给你爸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了。哪像有些人,跟大小姐似的。”

苏慧妍低着头没吭声。

吃饭的时候,婆婆端出一盘咸菜、一碟炒青菜、一碗稀饭。

“就吃这个?”苏慧妍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怎么?”婆婆把筷子一摔,“你还想吃山珍海味?就这,还是借了隔壁二婶家的油炒的。”

“妈!”魏俊杰赶紧打圆场,“慧妍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她啥意思。”婆婆站起来,“吃了饭把碗洗了,灶台收拾干净。”

苏慧妍咬着嘴唇,把饭吃了。

那碗稀饭寡淡无味,但她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苏慧妍学着做饭、洗衣服、扫地、喂鸡。可样样都做不好。

做饭把锅烧糊了,洗衣服把肥皂泡没冲干净,扫地扫得满屋子都是灰。婆婆天天骂她,村里的女人也背后说闲话。

“听说那姑娘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可不是嘛,好好的大小姐,非要嫁给一个穷小子。”

“我看啊,她撑不了几天就得跑。”

苏慧妍听见了,躲在屋里哭。

魏俊杰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慢慢来,不急。”

“俊杰,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苏慧妍哭着问。

“谁说的?”魏俊杰擦着她的眼泪,“你是我见过最能干的人。”

“你骗我。”

“我没骗你。”魏俊杰说,“你从大老远跟我来这地方,吃了这么多苦,一句怨言都没有。这就不容易了。”

苏慧妍把头埋在他胸口,没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

苏慧妍学会了烧火、切菜、下地干活。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皮肤晒得黝黑。站在镜子前,她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可她咬牙撑着。因为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半年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真的?”魏俊杰高兴得像个孩子,“我要当爸爸了?”

“嗯。”苏慧妍摸着肚子,笑了,“你要当爸爸了。”

可怀孕之后,日子更难了。

婆婆舍不得买肉,苏慧妍怀孕的时候营养不良,瘦得皮包骨头。魏俊杰心疼,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去镇上帮人卸货,多挣点钱给她买补品。

“你别太累了。”苏慧妍说。

“不累。”魏俊杰笑着说,“你和孩子好就行。”

孩子生下来那天,魏俊杰在外面等了一整夜。

护士抱出来说是个儿子,魏俊杰接过孩子,手在抖。

“慧妍呢?”他问。

“在里边,挺好的。”

魏俊杰抱着孩子进去,苏慧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灿烂。

“你辛苦了。”魏俊杰说。

“你也是。”苏慧妍说。

日子就这么过着。

虽然苦,但苏慧妍觉得值得。

可有一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头。

她打电话回家,每次都是父亲接。一听到她的声音,直接挂断。

她想跟母亲说说话,可电话永远打不通。

有一次,她偷偷打给妹妹苏雅静。

“姐,你现在在哪?”苏雅静的声音听着有点着急。

“我在安徽。”

“过得怎么样?”

“还行。”苏慧妍问,“妈呢?妈好不好?”

苏雅静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妈被爸关在家里了。”苏雅静压低了声音,“不让她出门,手机也收了。我就远远见过她一次,她瘦了好多。”

苏慧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为什么?”

“爸说她老提你,烦得很。”苏雅静说,“还说她不听话,就关着她。”

“太过分了!”苏慧妍的声音发抖,“妈怎么说?”

“妈什么都不说。”苏雅静的声音哽了,“姐,我好怕妈出事。”

“你盯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苏慧妍坐在床边,愣了好久。

魏俊杰走过来问她怎么了。

“我想我妈了。”苏慧妍说。

魏俊杰没说话,只是抱住她。

那天晚上,苏慧妍一夜没睡。

04

孩子满月那天,婆婆终于露出了一点笑脸。

“这孩子长得像俊杰。”婆婆抱着孙子,爱不释手,“就是瘦了点。”

“妈,咱们给孩子起个名吧。”魏俊杰说。

“叫魏大山。”婆婆说,“贱名好养活。”

“妈,这名字……”魏俊杰看了看苏慧妍。

“没事。”苏慧妍笑了笑,“叫大山挺好的。”

于是孩子就叫了魏大山。

苏慧妍抱着儿子,心里又甜又酸。她想起母亲,不知道母亲知不知道她当外婆了。

她让魏俊杰帮忙拍了张照片,寄回迪拜。可寄出去的信,石沉大海。

魏大山两岁的时候,苏慧妍和魏俊杰决定去合肥打工。

村里挣不到钱,光靠种地养活不了一家三口。魏俊杰在工地上干一天活拿八十块,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块钱。孩子越来越大,开销越来越多。

“去城里,我多干点活,能多挣点。”魏俊杰说。

苏慧妍同意了。

到了合肥,两人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一个月三百块钱。房子不大,就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

魏俊杰在建筑工地上干活,苏慧妍带着孩子,在小区里摆了个早餐摊。

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蒸包子、煮稀饭、炸油条。五点半天不亮,她就推着小车出门了。孩子用背带背在身上,一边做生意一边哄孩子。

城管来了要跑,天气不好没生意,卖不完的东西自己吃。苏慧妍有时候累得站着都能睡着,可她从来没喊过苦。

“慧妍,你要不要回你爸那儿去?”有一次魏俊杰问她。

“回哪儿?”苏慧妍反问。

“你爸那儿。至少不用这么辛苦。”

“我不回去。”苏慧妍说,“我既然选了你,就跟你一条路走到黑。”

魏俊杰没再说什么,只是干活更卖力了。

苏慧妍的早餐摊做了一年多,渐渐有了点回头客。她做的东西干净、实惠、态度好,老顾客都愿意照顾她生意。

魏大山三岁那年,苏慧妍用攒下来的钱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包子铺。

“老板娘,你这包子不错。”熟客夸她。

“那是,我照着菜谱学了好几个月呢。”苏慧妍笑着说。

她手上全是面粉,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便扎起来,脸上笑得灿烂。

要是以前认识她的人看见她,肯定认不出来。

苏慧妍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变了。

以前在迪拜,她连厨房都没进过,现在一天能包好几百个包子。

以前看见脏东西就皱眉,现在孩子的尿布用肥皂搓一搓就洗了。

生活把她打磨成了一个糙人,但她不后悔。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拿出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张照片。

那是母亲年轻时候抱着她的照片,她离开迪拜的时候偷偷带出来的。

照片上,母亲笑得很开心。苏慧妍摸着照片上的脸,心想母亲现在在干什么,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想她。

她打了好多次电话回去,父亲的电话永远打不通。

苏雅静偷偷告诉她,母亲身体越来越差了。

“姐,妈总念叨你。”苏雅静说,“前几天她又问爸,能不能让你回来看看。爸把电话摔了。”

苏慧妍握着手机,眼泪往肚子里咽。

“雅静,你帮我跟妈说,我在这儿挺好的。让她别担心我。”

“姐,你自己……也保重。”

挂了电话,苏慧妍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魏大山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苏慧妍擦了擦脸:“妈妈没哭,风大,眯了眼睛。”

她把儿子搂进怀里,心想:妈,你再等我几年,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回去看你。

可她不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2013年春天,苏慧妍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是慧妍吗?”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你是……”

“我是谢旭尧。”

苏慧妍心里一紧:“旭尧哥,你怎么打来了?”

谢旭尧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很低:“慧妍,你节哀。”

你说什么?”苏慧妍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妈……走了。”谢旭尧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发颤,“前天下午走的。”

苏慧妍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慧妍?慧妍你还在吗?”电话那头传来谢旭尧的声音。

苏慧妍捡起手机,手在抖:“旭尧哥,你没骗我?”

“这种事我哪能骗你。”谢旭尧叹了口气,“你爸不让我通知你,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苏慧妍的声音变了调,“我妈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你爸……不让我说。”谢旭尧的声音有些犹豫,“有些事,现在不方便在电话里说。我给你寄了一个包裹,你收到就知道了。”

“什么包裹?”

“你看了就知道了。”谢旭尧说,“记住,收到之后别让你爸知道。”

“旭尧哥,你告诉我……”

“慧妍,我这儿不方便多说。”谢旭尧压低了声音,“你自己看吧。”

电话挂了。

苏慧妍拿着手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似的。

魏俊杰从工地回来,看见她呆坐在店里,赶紧问怎么了。

“我妈……走了。”苏慧妍声音发颤。

魏俊杰愣住了,好半天才说:“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苏慧妍把脑袋埋在魏俊杰肩膀上,“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明天我陪你去迪拜。”魏俊杰说。

“去不了了。”苏慧妍抬起头,“我爸不会让我进门的。”

“那也得去。”

算了。”苏慧妍把眼泪擦干,“我妈不会想看到我回去跟她爸吵架的。

她抱着魏俊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魏大山从里屋跑出来,看见妈妈在哭,也跟着哭起来。

一家三口在店里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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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包裹到了。

那天下午,苏慧妍正在店里包包子。门口停了一辆快递三轮车,快递员抱着一个箱子站在门口。

“苏慧妍,你的快递。”

“我的?”苏慧妍擦了擦手,接过箱子。

箱子不大,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寄件地址是迪拜,寄件人写着谢旭尧。

苏慧妍的手一抖。

她把箱子拿到里屋,坐在床上,盯着箱子看了好久。

魏俊杰带着魏大山出去了,店里就剩她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胶带。

箱子里面是一个小铁盒,上了锁。锁不大,看起来很旧。钥匙用透明胶贴在盒子背面。

苏慧妍的手有点抖,拧了好几次才把锁拧开。

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母亲年轻时候抱着她,笑得很开心。就是她藏在柜子底下的那张照片的翻版。

翻到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慧妍,妈妈永远爱你。”

苏慧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拿起照片,下面是一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被眼泪泡过又晾干的。

苏慧妍展开信纸,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几行几乎认不出来。

“慧妍,我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

妈妈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

从小到大,妈妈没有为你做过一件有底气的事。

你爸说什么,妈妈就听什么,从来不敢反驳。

你跟你爸吵架的时候,妈妈在旁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妈妈恨自己,真的太恨了。

但是有一件事,妈妈一定要告诉你。

你外公去世之前,留了一份遗嘱。他在遗嘱里写明,把名下三套房产和一笔存款留给你。那是你外公心疼你,怕你以后受委屈。

但是这件事,被你爸瞒了下来。

他把遗嘱藏起来了,对你外公说“女儿不懂事,我先替她管着”。

我求你外公另外写了一个副本,藏在我的衣柜夹层里。

我去翻了外公的老房子,找到了遗嘱的原件、房产证和存折。

我把东西拿给你爸看,他打了我一巴掌。

他说:“你敢说出去,我就让你这辈子见不到女儿。”

妈妈怕他,真的怕。你爸那个人,发起火来什么都干得出来。妈妈怕他一气之下把你抓回来,怕他对你不利。

所以妈妈忍了,忍了整整十年。

慧妍,妈妈不是被病拖死的,是被你爸拖死的。

我查出了癌症,他也不让我去医院,怕我出去乱说。

前几天我又求他,说想见你一面。

他不答应,把门反锁了。

妈妈想明白了,这一辈子都在怕。可现在不怕了,因为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些东西是你外公留给你的,你要争口气,别让你爸再骗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慧妍,妈妈对不起你。”

苏慧妍把信贴在胸口,眼泪扑簌扑簌掉。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像被抽空了力气。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是在家门口。她甩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母亲的背影站在客厅的窗户后面,像个影子。

她以为母亲会一直等着她。她以为日子还长。

她以为……

房间外头,魏俊杰带着魏大山回来了。

他看见苏慧妍坐在地上,赶紧放下孩子跑过来:“怎么了?”

苏慧妍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她把信递给魏俊杰,声音沙哑:“我妈……不是病死的。”

魏俊杰接过信,看完了。

“你爸……”他咬着牙,“这也太不是人了。”

苏慧妍没说话,把手伸进铁盒子里。

里头放着三本房产证、一张存折、一份遗嘱的原件。

苏慧妍翻开存折,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她愣住了。

“多少钱?”魏俊杰问。

苏慧妍把存折递给他。魏俊杰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么多?”

“我外公留给我的。”苏慧妍的声音很平静,“当年我爸就是靠我外公的钱起家的。”

“那你爸……”

“他骗了我,骗了我妈,骗了我外公。”苏慧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不打算忍了。”

“你想怎么办?”

“回迪拜。”苏慧妍说,“我要替我妈讨个公道。”

“我跟你去。”魏俊杰握住她的手。

“大山怎么办?”

带上。

苏慧妍看了看魏俊杰,又看了看儿子。魏大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睁着大眼睛看着妈妈。

“好。”苏慧妍说,“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她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手不抖了,眼泪也不流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我替你争这口气。

06

飞往迪拜的飞机上,苏慧妍一直没合眼。

窗外是黑漆漆的夜空,偶尔有星星闪烁。她靠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妈,你说得对。”她心里想,“我不能再像你一样忍一辈子了。”

魏大山睡着了,靠在魏俊杰怀里。魏俊杰也没睡,看着窗外出神。

“你后悔吗?”苏慧妍突然问。

“后悔啥?”魏俊杰转过头。

“后悔认识我。”苏慧妍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摊上这么多事。”

“你这话说的。”魏俊杰摇摇头,“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呢。”

“那也比现在强。”

“强啥强?”魏俊杰笑了,“我现在有老婆有儿子,包子铺开得好好的。你就是我最大的收获。”

苏慧妍笑了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飞机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

走出舱门,热浪扑面而来。那股熟悉的、带着沙土味的热风,让苏慧妍有点恍惚。

十年了。

她离开这里整整十年了。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现在回来,她已经是个孩子的母亲、一家包子铺的老板娘、一个被生活打磨得粗糙的人。

“走吧。”魏俊杰拉着她。

苏慧妍深吸一口气,迈出了步子。

谢旭尧在出站口等着他们。十年没见,他老了不少,鬓角白了,肚子也凸出来了。

“慧妍。”谢旭尧迎上来,跟她拥抱了一下,“辛苦了。”

“旭尧哥,谢谢你帮我寄那个包裹。”苏慧妍说。

“应该的。”谢旭尧叹了口气,“你妈对我有恩,我不能让她死不瞑目。”

“那……”苏慧妍问,“我爸知道我来吗?”

“还不知道。”谢旭尧说,“但是估计很快就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律师。”苏慧妍说,“我不想跟他吵架,我要走法律程序。”

谢旭尧点点头:“我给你介绍了。我有个朋友,叫李志明,是律师,专门打遗产官司的。

李志明的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苏慧妍把母亲的遗书、外公的遗嘱、房产证、存折全部摆在桌子上。

李律师看完之后,皱起了眉头。

“这些证据很有力。”李律师说,“但是你爸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肯定会说遗嘱是假的。”

“那我怎么办?”

“做笔迹鉴定。”李律师说,“我认识几个靠谱的鉴定机构。只要能证明遗嘱是真的,你爸就翻不了盘。”

“那就做。”

苏慧妍签了委托合同,交了定金。李律师的工作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带她去做了笔迹鉴定。

结果要等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苏慧妍住在谢旭尧安排的公寓里,没去找父亲。

不是害怕,是没想好怎么面对。

她不知道见了父亲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喊他一声爸,还是直接甩出证据砸他脸上。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这天晚上,魏大山发高烧。苏慧妍和魏俊杰赶紧打车去医院。

挂急诊,等医生,拿药。折腾了大半夜,魏大山总算退烧了。

苏慧妍坐在病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生病,母亲也是这样守在床边。

有一天晚上,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母亲一直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很凉,微微发抖,掌心全是汗。

她睁开眼睛,看见母亲的脸在灯光下,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的样子。

“妈。”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惠妍,醒了?”母亲赶紧擦了一把眼睛,“渴不渴?妈给你倒水。”

“妈,你别哭了。我没事。”

母亲没说话,只是扭过头去。

那时候苏慧妍以为母亲是心疼她生病。现在她才知道,母亲哭的不只是她生病。

母亲哭的,是自己在那个家里过得艰难。

哭的,是守着那个秘密却不敢说出来。

哭的,是自己无能为力。

“妈……”苏慧妍在心里叫了一声。

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还是空号。

她拨了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父亲的声音。

苏慧妍没说话。

“喂?谁啊?”苏永富的声音有点不耐烦。

“爸。”苏慧妍开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苏永富的声音冰冷,“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爸,我妈的事……”

“你妈的事不用你管。”苏永富打断她,“她死了,埋了,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苏慧妍的声音发抖,“她是我妈。”

“你还知道她是你妈?”苏永富冷笑,“她活着的时候你没回来看她一眼,死了在这儿装孝心?”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苏慧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不是你把我赶出去的吗?不是你关着她吗?”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苏慧妍深吸一口气,“爸,你把外公留给我的遗产藏了十几年。你以为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永富的声音才响起来:“你听谁说的?”

“我妈在信里写的。”

“你妈写的?”苏永富声音变了调,“那个贱女人……”

“你闭嘴!”苏慧妍吼道,“你不准骂我妈!”

“你……”

“爸,我告诉你。”苏慧妍一字一句地说,“我已经找了律师。外公的遗嘱原件在我手里,我妈的遗书也在。你等着法院的传票吧。”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苏慧妍挂了电话,手在发抖。

魏俊杰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没事,我在这儿。”

苏慧妍把脑袋埋在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怕。”她说,“我有证据,有律师,有你们。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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