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坛边的石台子真凉啊。
我坐在那儿,手还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刚才在家里,我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声音大了点,儿媳就炸了。她说我摔东西。我说我没有。她说你每次都这样。我说我哪样了。她说你心里清楚。我说我不清楚。她说那你就别清楚了。
然后门一摔,她进卧室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堵得慌。我儿子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抬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我穿上鞋就出来了。
电梯里没人,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了,眼眶红了,嘴角往下撇着。我赶紧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又觉得这样更难看,就算了。
楼下花坛边上种着月季,晚上看不太清颜色,但能闻到一点香气。我坐在那儿,眼泪就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突然松开一点口子的流法。
我今年五十六,退休金四千三,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晚上等他们吃完收拾完才回自己房间。我买菜不问他们要钱,孙女的衣服我也偷偷买。我总觉得,我多做一点,他们就能轻松一点,家里的气氛就能好一点。
但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我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上周我炖了排骨汤,儿媳说太油了,孩子喝了拉肚子。我说她小时候喝米汤长大的,也没拉过肚子。她脸就变了,说年代不一样了,别老拿以前说事。我说我只是顺嘴一说。她说你顺嘴一说就是否定我。
否定。这个词她用得很重。
我当时没吭声,把汤端回厨房,倒了。排骨是我早上去菜市场挑的,炖了两个小时,倒掉的时候勺子碰着锅沿,当当响。
我儿子进来倒水,看见我倒汤,说了句“倒了干嘛,挺可惜的”。我说你媳妇说油。他说那你就撇撇油呗。我说撇了,她说还是油。他没再说话,拿着水杯出去了。
就是这样。他永远在中间,哪边都不站,哪边都不得罪。
可我觉得,不站队就是站队了。
我自己的婆婆,当年对我,那才叫厉害。我坐月子,她来看了一眼,说“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伺候的”,扭头就走了。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起来洗尿布。那时候我想,等我以后当了婆婆,一定不做这样的人。
我做到了。
我对着儿媳,把姿态放得低低的。她说什么,我应什么。她看不惯我叠衣服的方式,我就改。她说我炒菜咸,我就少放盐。她说我给孩子穿多了,我就脱一层。我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塞进这个家的角落里,尽量不占地方。
可她还是不满意。
她说我太客气了,客气得像外人。她说我老是小心翼翼的,让她很有压力。她说希望我能“自然一点”。
我自然不了。
我自然的样子,就是跟我妈一样,嗓门大,说话直,觉得不对就要说。可我知道这套不管用了。时代变了,儿媳不是女儿,说重了伤感情,说轻了不管用,不说又憋得慌。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代婆婆,大概是历史上最难的一代婆婆。
我们卡在中间了。
往上,我们的婆婆那一套,我们不认。往下,儿媳这一套,我们不会。我们既想当个好婆婆,又不知道好婆婆的标准是什么。标准天天在变,我今天做对了,明天就可能是错的。
我有个老同事,比我大几岁,她当婆婆五年了。她跟我说,她现在跟儿媳的相处原则是“三不”:不问、不管、不期待。她说你只要做到这三点,就能活得好。
可我不行。
我做不到不期待。我给孙女买了裙子,我希望她穿上,至少说一句“妈眼光不错”。我做了饭,我希望她吃完,哪怕不说好吃,别皱着眉看手机就行。我拖了地,我希望她进门换鞋的时候,能注意到地是干净的。
这些期待很小很小,但每次落空,心就往下沉一点。
昨天吵架的导火索,其实是一件特别小的事。
孙女要上幼儿园了,儿媳说想送私立,我说公立就行,离家近,省下的钱给孩子存着。她说私立教英语,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说三岁孩子学什么英语,先把中国话说利索了。她就不高兴了,说我不懂现在的教育。我说我是不懂,但我养大了两个孩子,一个研究生一个本科。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
这四个字,把我噎住了。
我儿子小时候,家里穷,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辅导他做作业,周末骑自行车送他去学奥数。那时候没有私立幼儿园,没有英语启蒙,我也把他培养出来了。现在到了孙女这,我这些经验,就变成“过去的事”了。
我不服。
但我不能说。因为一说,就是“否定”她。一说,就是“干涉”他们。一说,就是“越界”。
花坛边上的路灯突然亮了,吓我一跳。原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我儿子没找我,我儿媳更不可能找我。我坐在这个离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像坐在荒岛上。
手机屏幕亮着,我翻到儿媳的朋友圈。她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有些人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别人都该围着她转。”配图是一杯咖啡,一个嫌弃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她在说我。她一定在说我。
我点进去,又退出来。想评论,打了几个字删掉了。想点赞,手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没点下去。
我关掉手机,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有颗糖,是孙女昨天塞给我的。她说“奶奶吃糖,吃了就不苦了”。三岁孩子说的话,不知道跟谁学的。
我把糖剥开,放进嘴里。甜味慢慢散开,眼泪又下来了。
我是不是真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许吧。我是不是真的觉得别人该围着我转?我没有。我只是想被看见,被承认,被需要。这个要求过分吗?
我回想了一下,我跟我婆婆当年的关系。她看不起我,我忍着。她刁难我,我受着。后来她老了,住在我家,我伺候她,端屎端尿,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她去世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句“对不起”。
我等了一辈子,就等来这三个字。
我不想让我的儿媳,几十年后,也等来我的三个字。
可我该怎么做呢?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花坛里的月季被风吹得晃了晃,暗红色的花瓣,看不清是几朵。
我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我不想上去。不想面对那扇关着的卧室门,不想面对沙发上那个永远不抬头的儿子,不想面对厨房里还没洗的碗。
但我还是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还是乱,眼眶还是红,但嘴角不再往下撇了。
我回到家,客厅灯亮着,沙发上是空的。卧室门开着,儿媳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孙女在床上睡着了,被子踢到一边。
我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肚子。
儿媳没回头,但她肩膀动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每一格里都有一家人,都在过着各自的日子。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不知道孙女上哪个幼儿园,不知道儿媳还会不会在朋友圈发那样的文字,不知道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学会说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一个五十六岁的女人,一个想当好婆婆的人,一个怎么做都好像不对的人。
楼下花坛里的月季,明天早上应该能看清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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