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夏天,苏北小镇。

一辆绿色吉普车扬起漫天尘土,停在了镇中心的晒谷场上。

文工团来招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传遍十里八乡。

年轻姑娘们全躲在家门后,有人说是招人去“不干净的地方做那种事”,有人说是要“献身艺术”。

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她听着街坊们议论,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把针线筐往边上一放,站起身来,拍拍蓝布衫上的灰:“年纪大咋了,我也能跟她们唱两段。”

那年我十二岁,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我看见我爸挑着水桶走进院门,听见这句话,水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水洒了一地。我爸的脸色白得吓人。

没人注意到奶奶站起身时,腿肚子在轻轻发颤。也没人看见她悄悄把枕头底下一张发黄的照片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张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戏服,脸上画着皮影戏的脸谱。

照片背面有三行字,写的是:仙娥,替我唱出去。长河,195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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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家的饭桌上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我爸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拨来拨去,一粒米都没往嘴里送。奶奶倒是吃得香,喝了两碗稀饭,还吃了一块饼子。

妈。”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发涩,“今天那话,您是说着玩的吧?

奶奶没抬头,继续撕着饼子往嘴里送。

镇上那些人说得难听。”我爸把碗往桌上一搁,“说文工团不是正经地方,进去的女娃子都……

“都什么?”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下午我在街上玩的时候,听见隔壁王婶和几个女人在井台边唠嗑。

王婶说,文工团那种地方,女人进去了就是去做“那种事”的。

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说前年邻镇有个姑娘去了文工团,回来肚子就大了。

我那时候半懂不懂,但知道不是好话。

“妈,咱不去成不?”我爸的声音有点软了,“儿子给您养老,不缺吃穿,您何苦去丢那个人?”

奶奶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站起来,端起碗筷往外走。

“我去洗碗。”

我爸愣在那里。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悄悄跟着奶奶去了井台边。

月光底下,奶奶蹲在那儿刷碗,动作很慢。

我看见她刷着刷着,手停了下来。

她盯着水面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句什么。

那调子很好听,但我说不上来是啥。

“奶奶,你唱的啥?”我问。

奶奶转过身,看见我蹲在她身后。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老戏,你爷爷爱听的。”

“爷爷不是唱皮影戏的吗?”

奶奶顿了顿:“嗯,你爷爷唱皮影,我唱碗碗腔。都是老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屋里。半夜醒来看见奶奶没睡,她坐在煤油灯底下,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戏服。

“那是爷爷年轻时候?”我问。

奶奶把照片翻过来给我看。背面写着字,落款是1955年。

“那年你爸还没出生。”奶奶摸了摸我的脑袋,“睡吧,明天还得上学。”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奶奶,你真要去文工团啊?”

奶奶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奶奶把那张照片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02

一连三天,奶奶哪都没去。她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和往常一样。

我爸松了口气,以为这事过去了。他逢人就解释:“我妈那是开玩笑的,年纪大了说胡话。”

镇上的人也渐渐淡忘了这事。

文工团在晒谷场上贴了告示,说要招十个人,男女都行,年纪在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

报名的人寥寥无几,年轻姑娘们还是躲着走。

可第四天早上,我放学回家,看见奶奶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爷爷生前纳的那双布鞋。

“走,跟奶奶去镇上转转。”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镇上的晒谷场上,文工团的人还在那儿摆桌子。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报名表。

还有三个年轻姑娘站在旁边,像是文工团的演员。

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姑娘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

奶奶直接走到桌前。

“同志,我来报名。”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住了。白衬衫姑娘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奶奶,然后笑了出来。

“大娘,您多大年纪了?”中年男人问。

“六十五。”

“我们招的是十八到三十五岁的。”

“我知道。”奶奶说,“我唱一段给你听听成不?唱完了你觉得行,就让我报个名。不行我就回去。”

周围几个摆摊的人都围了过来。有人喊:“魏大妈,别闹了,回家带孩子去吧。”还有人笑:“老太太脑子坏掉了。”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消息赶了过来。他满头大汗地冲进人群,脸涨得通红。

“妈,您这是干啥!”他一把拉住奶奶的胳膊,“跟我回去!”

奶奶甩开他的手:“建国,你放手。”

“妈!”我爸急了,声音打颤,“您非要把咱家的脸丢光是不是?您在镇上住了四十年了,谁不知道您是啥人?您现在装什么戏子?”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我看见奶奶的眼神变了。她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像生气,倒像是……伤心。

“建国,妈不是装。”她轻声说,“妈本来就会唱。”

然后她转向那个中年男人:“同志,我真会唱。你听一句成不?一句就行。”

中年男人看了她半天,点了点头:“行,大娘,您唱。”

奶奶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老太太出洋相。白衬衫姑娘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嘲讽的笑。

奶奶开口了。

就一句。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划破了整个晒谷场的嘈杂。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声音。

它不像我们在收音机里听到的那些歌,也不像镇上有线广播里唱的样板戏。

那个声音很粗,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里面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哭,又像笑。

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对着井口喊话。

唱的什么词我后来才知道,是《三娘教子》里的一句:“儿啊,你可知娘心里有多苦。”

就这么一句。

全场死一样安静。

中年男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到地上,他都没去捡。

白衬衫姑娘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她盯着奶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看不懂。

“大娘,您……”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抖,“您这嗓子……您是跟谁学的?”

奶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拉着我的手:“走,回家。”

大娘!”中年男人站起来追了两步,“您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奶奶头也不回:“姓魏,叫魏仙娥。”

我看见中年男人的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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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一路上一句话没说。

回到家里,他直接进了自己屋,把门摔上了。我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哭声,像是一个大男人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让人听见的哭声。

我想进去看看,奶奶拉住了我:“别去,让你爸一个人待会儿。”

晚饭的时候我爸没出来。奶奶让我去叫,我在门外喊了半天,他才闷闷地应了一声:“不饿。”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直在想下午的事,想奶奶唱的那一句,想那个中年男人的反应。

奶奶会唱戏。奶奶唱戏还很厉害。

那为什么四十年了,从来没人知道?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听隔壁王婶说过,奶奶好像不是镇上的人。她是在我爷爷病死后才带着我爸搬到镇上来的。那年我爸才几岁。

那天半夜,我偷偷爬起来,看见奶奶又坐在煤油灯下。她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我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戏服。

嫩绿色的缎面,上面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虽然褪了色,但还看得出来做工很精美。

奶奶把戏服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戏服上,被煤油灯的光照得发亮。

“奶奶……”

奶奶睁开眼,看见我站在她面前。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用手背擦眼泪。

“晓东,咋还没睡?”

“奶奶,你真会唱戏?”

奶奶沉默了很久。

“会。”

“那为啥从来没听你唱过?”

奶奶又沉默了。她的手指摩挲着戏服的领口,那上面绣着一朵褪色的牡丹。

“因为……”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急。

奶奶把戏服塞进箱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中年男人。

大娘,打扰了。”他喘着粗气,“我叫于成才,是县文工团的团长。下午走得急,没来得及多聊。我想问问您,您说的魏仙娥……是省秦腔剧团的魏仙娥吗?

奶奶站在门口,纹丝不动。

“您认错人了。”她说着就要关门。

“别别别!”于成才急忙伸手挡住门,“大娘,我没认错。省剧团的老档案里,1955年之前的演出记录都有您的名字。我刚才查过了,1955年省剧团赴京汇演,魏仙娥唱的《贵妃醉酒》还拿了奖。后来团里接到省文化局的嘉奖令……”

“别说了。”奶奶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叫你别说,你没听见吗?”

于成才愣住了。

对不住。”奶奶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上,身体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来。

我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奶奶,你别难过。”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晓东,你知道奶奶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啥吗?

我摇了摇头。

“奶奶这辈子,没有好好唱完一出戏。”

04

第二天,于成才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把二胡,坐在我家院子里的石墩上,调了调弦。

“大娘,我知道您不方便说。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拉您唱,就唱一段,唱完了我走。”

奶奶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的二胡,好半天没动。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没说话。

奶奶终于走了出来。

她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来段啥?”

“《斩单童》。”

奶奶猛地睁开眼睛,看了于成才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会唱这个?”

于成才笑了笑:“省剧团1954年的保留剧目,《斩单童》的主演就是魏仙娥。那场戏我听过录音,是团长用老式录音机录的,现在还在省电台的资料库里存着。”

奶奶沉默了。

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厨房门口的爸爸。

“好。”

于成才拉起了二胡。

那调子我听不懂,只觉得悲凉。像是深秋的风吹过空荡荡的田野,又像是一个人在荒野里走,越走越远。

这一次不是一句,是一整段。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穿过了土墙,传到了街上。我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停下来,有人凑过来听。

奶奶唱到中间的时候,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个调。那个调子太高了,我觉得都不像一个六十五岁老太太能唱出来的。

她唱得满头大汗,青筋暴起。

于成才拉二胡的手在发抖。

一曲唱完,整个院子静得可怕。

“大娘。”于成才站起来,眼眶发红,“您这嗓子,我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

奶奶没说话。她走到井台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于团长,你回去吧。我唱完了。”

“大娘——”

“我这个人,早就死了。”奶奶打断他,“1955年那会儿就死了。现在的魏仙娥,就是个农村老太太,什么都不会。”

于成才愣在那儿。

我爸突然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妈!我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很大,像是用了全身力气喊出来的,“我都听见了!你唱得这么好,你为啥要瞒着!”

奶奶转过身,看着我爸。

她的眼眶很红,但没有哭。

“建国,你以为妈想瞒着?”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你以为妈不唱戏是因为不想唱?”

“那是为啥?”

奶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回了屋。

那天下午,于成才坐在我家院子里,一直没有走。我爸也不走,坐在厨房门槛上发呆。我一个人蹲在墙角,看着这两尊泥菩萨。

天快黑的时候,于成才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老哥,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爸抬起头,眼睛红肿:“说啥?”

“你妈的过去。”于成才压低声音,“我查了省剧团的老档案。你妈唱戏那会儿是1955年前后,后来突然就不唱了。一起不唱的还有好几个人,都是因为……成分问题。”

我爸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我爸的事你也知道?”

“知道了。魏长河,唱皮影戏的艺人,1955年因私藏旧社会地主财产被打成历史反革命。”于成才顿了顿,“你妈是为了保住他,主动跟剧团断绝关系的。”

我爸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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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爸终于说出了他一直藏在心里的事。

原来爷爷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

其中有一句是:“建国,照顾好你娘。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她不是因为爹才不唱戏的,她是……她是替爹咽下了那口气。”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成那样。

他跪在奶奶房门外,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妈,儿子不孝!”他一边磕一边喊,“儿子不知道!儿子真的不知道!

奶奶在屋里没出声。

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奶奶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照片。她看着照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奶奶……”我推开门走进去。

奶奶抬起头,眼睛是干的,但眼角红得吓人。

“晓东,去把你爷爷的皮影拿来。”

爷爷的皮影放在柜子最底层。我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整箱皮影,有将军、有小姐、有老旦、有小生。每一个都是爷爷亲手刻的,用驴皮一张一张雕出来的。

奶奶打开箱子,从里头拿出一张皮影。

那是一个旦角,穿着戏服,梳着高高的发髻。皮影的脸谱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画得很细致。

这是你爷爷给奶奶刻的。”奶奶摸着皮影的脸,“他说,戏台上的东西,终究是假的。但皮影不一样,皮影是实实在在的,摸得着。

她抱着那个皮影,忽然唱了起来。

唱的是《三娘教子》的最后一折。

奶奶唱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唱到“娘养儿生,到底是为了啥”的时候,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她没唱下去。

她把皮影贴在脸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终于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奶奶旁边。半夜里,我感觉到奶奶在摸我的头。

“晓东,奶奶去文工团,你说好不好?”

“可奶奶要是走了,你爸一个人……”

我爸昨天说了,他支持你去。

奶奶没说话。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奶奶这辈子,唱过戏,也挨过批斗。唱戏的时候以为那是最苦的事,后来批斗的时候才知道,唱戏那会儿其实挺好的。”

“奶奶,那你还会去吗?”

“不知道。”奶奶说,“奶奶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奶奶换上了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走到我屋门口:“晓东,陪奶奶去趟晒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