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足球屡战屡败,多年落后。社会各界众说纷纭,长期反思,各种批判,想找到落后的原因。可是,找来找去,总是不得要领。

美加墨世界杯,中国足球队没有入围决赛圈,可是,这届世界杯却帮助中国足球解决了大问题,那就是找到了中国足球落后的原因。

这届世界杯,参赛队伍增加到48支,于是,很多小国的足球队都入围决赛圈,比如约旦、佛得角、库拉索(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库拉索在哪里)、巴拿马、海地、民主刚果……其中佛得角表现最为出色,不但冲出小组赛,杀入淘汰赛,而且和最终冠军西班牙队打平,和亚军阿根廷打得有来有往,不分上下,且有世界级的精彩进球。

佛得角全国人口只有50多万人。如此小的人口基数,足球人口比例再怎么高,也没多少人。面对佛得角队的成绩,我国对足球的一个重要“反思”——中国足球人口太少,所以落后,被推翻了,不成立了。

不仅这个反思是错误的,多年来我们对中国足球落后原因的种种分析,经济收入低、技战术不对头、训练方法不正确、队员身体条件差等等,都是错误的。那么问题来了。中国不缺聪明人,为什么中国人人对足球落后原因的分析,就错得这么浅呢?

这是因为,我们一直是从失败者、落后者的角度来分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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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体系,了解其中奥妙和关键的,一定是体系的成功者、领先者,而不可能是失败者、落后者。失败者之所以失败,落后者之所以落后,就是因为他们对这个体系不了解不掌握,是外行。从失败者、落后者角度对体系做出分析,无论多么努力,多么真诚,无论怎样反思批判,也是不得要领,只能是外行胡扯。

那么,怎么办呢?中国是足球的失败者、落后者这个现实,目前没法改变啊。难道说,我们就不能分析思考这个问题了?

分析思考的方法是有的,那就是跳出足球,转而分析中国成功、领先的那些领域。在这些领域,我们拥有成功者、领先者的角度,然后触类旁通,把分析结果引用到足球领域中来。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中国足球落后的原因所在。

中国成功、领先最重要、最明显的领域,就是工业化。中国的工业化,在全世界最成功、最领先,不仅遥遥领先于所有发展中国家,而且超越了众多“列强”——发达工业国家。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庞大、最发达的工业体系。在工业化这个领域,中国是毫无疑问的成功者、领先者。

从成功者、领先者的角度,我们想一下,国家要想实现工业化,正确的做法是什么呢?中国工业化成功的秘笈是什么?

那就是建立完整的工业体系。国家一旦建成完整、强大的工业体系,就会对非体系竞争者有压倒优势。

其他国家,当然也有聪明乃至天才级别的企业家、工程师。但是,长三角、珠三角一个普通甚至平庸的企业家,凭借产业链的体系优势,在成本控制、产量、交货时间上,能轻松击败其他国家的天才型企业家。正如一句老话说的那样——光棍不斗势力。在强大的体系面前,无论多么天才,也只能败下阵来。中国很多工业企业的产品成本,在外国企业看来,低到不可思议。他们完全无力竞争,只要中国企业杀过来,他们就只能黯然退出市场。

这个规律对足球同样适用。足球想要搞好,体系的力量也是最重要的。具体来说就是:一,本国拥有强大的职业足球体系:二,如果自己没有,那就加入强大的职业足球体系。

现在世界上最强大的职业足球体系,就是欧洲的五大联赛。西班牙的西甲、法国的法甲、英格兰的英超、德国的德甲、意大利的意甲。以前,南美的巴西、阿根廷等国的足球联赛,还大致能和欧洲五大联赛抗衡,现在已经没戏了。现在,欧洲五大联赛,无论是竞技水平,还是组织水平、科研能力、经营能力、盈利能力、影响力等等,在全世界范围内都遥遥领先、孤独求败。

果然,西班牙、法国、英格兰、德国、意大利都是顶级足球强国。意大利虽然尴尬地连续三届没能进入世界杯决赛圈,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AZZURRI(深蓝帮,意大利队的别称)仍然是冠军级别的球队。

荷兰、比利时、葡萄牙、瑞典、挪威等欧洲小国,则是“加入”了这个强大的足球体系,于是也跻身足球强国之列。佛得角队在世界上的出色成绩,同样是因为“加入”了这个强大的体系。

说到这里,中国足球落后的原因,就清楚了。

第一,我国没有欧洲五大联赛那样的强大职业足球体系,就好像其他国家没有我国长三角、珠三角这样强大的工业体系。在两个三角洲中能轻松做到的低成本高效率,其他国家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同样,五大联赛这个强大体系达到的足球水平,我国再怎么努力,也赶不上。

我国有可能建成五大联赛那样的强大足球体系吗?从历史传统、市场需求、民众偏好等多方面来看,在可预见的将来,完全没有可能。

类似的例子是,无论中国人怎么努力,在奶制品生产上,我们也不可能赶超西方国家。同样,在豆制品生产上,西方国家无论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中国。

有人可能会说,那好办,自己不能拥有强大的足球体系,那就按你说的第二条,加入他们那套体系,就行了。比如,中国组织一些有足球天赋的孩子,去欧洲踢球,争取进入欧洲职业队,在五大联赛中打比赛。然后,就可以像佛得角那样也拥有高水平的国家足球队了。最近,董路的中国足球小将在欧洲打比赛成绩不错,很出风头。如果把这个模式推广扩大,那不就是“加入”五大联赛了么?

这也是不成。

原因在于,“加入”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姚明根据自己在NBA的亲身体会说过,美国的NBA球员,尤其是那些出身贫寒的黑人球员,在NBA打比赛,是在拼命。他们只有打好比赛,拿到大合同,才能跳出贫民窟,改天换命。打不出来,等待他们的命运,就是辛苦谋生、流落街头,甚至成为毒贩子或暴力犯罪受害者。

中国球员也有去NBA打球的,但显然压力没有那么大。打得出来,很光荣很露脸,打不出来,也无所谓,最差无非就是回到中国继续打CBA。无论是经济收入、社会地位,都没什么影响,甚至在国内挣钱更多。

一个是在拼命,一个是在努力。谁胜出的可能性更大呢?不问可知。

在这方面,五大联赛和NBA一样。对中国人来说,即使自家孩子有足球天赋,去五大联赛踢球也是“更上一层楼”,谋个大富大贵出人头地,而不是赌一把翻身改命。而且,中国家庭,独生子居多,就算不是独生子,顶多也是两三个孩子,可能也渴望成功,但对失败的承受力很低,再怎么努力,也没有“拼命”的状态。

对很多非洲、拉丁美洲的孩子来说,加入五大联赛,成为欧洲的职业球员,可是值得拼命去搏一把的事情——他们几乎没有别的机会。他们的家庭也能承受高失败率。家里孩子一大堆,放出几个去拼命,但凡有一点可能翻身,就划算,就值得干。

要知道,包括足球在内的职业体育,是很残酷很无情的行业,淘汰率非常高,高到正常人根本不应该去争取的地步——和买彩票差不多。NBA各队球员,总数只有区区400多人。全美国有多少很会打篮球的青少年啊。NBA这400多人,差不多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打篮球的几百人。能跻身其中,可说都是天才。但是,即使是天才,即使运气足够好,成功挤进了这400多人,绝大部分人也只能拿到蓝领合同。能拿到大合同的,凤毛麟角。

加入五大联赛、NBA等职业联赛,实在不是理智的选择。不客气地说,就是在赌命,而且是成功率极低的赌命。只有“烂命一条”的小孩,才会去拼命赌一把。

中国哪有这种“烂命一条”的小孩啊。几十年前或许有很多,现在,可难找啦。董路的中国足球小将,基本都来自中产家庭,就算不是大富大贵,也是衣食不愁、有房有车。这些孩子,和非洲美洲那些拼命博前途的孩子相比,就是在享受足球、消费足球。所以,大家对董路的中国足球小将,也要保持平常心,否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总结来说,美加墨世界杯告诉我们,中国足球落后的原因,就是两条:第一,我们没有五大联赛那样强大的职业足球体系。第二,我们不可能真正加入那个强大体系。我们只能在体系边缘或者外围“享受”一把足球而已。扶贫搞太好,足球希望少。

这事吧,换个角度来说就是,把通过足球改天换命的机会,留给非洲、美洲那些孩子吧。我们中国人,有的是更好的发展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