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说来就来。

林砚站在省委党校门廊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新买的藏青色西裤。裤脚沾着的泥点像颗颗顽固的痣,让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的田泥。

"下一位,林砚。"

她深吸一口气,把帆布包按在墙角。包里露出半截《基层工作实务》,书脊翻得发卷,某一页折着角——"群众事无小事",那是父亲在乡镇办公室写了一辈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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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室冷气很足。七名考官坐在长桌后,中间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头翻材料,金丝眼镜滑到鼻尖。林砚注意到他胸前别着的钢笔,笔帽上的划痕和父亲那支英雄牌如出一辙。

"请自我介绍。"主考官声音带着烟草的沙哑。

"我叫林砚,农大农村区域发展专业毕业,连续三年参与乡村振兴调研……"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第二个问题:"分管领导安排的工作与政策冲突,你怎么做?"

林砚指尖掐进掌心。去年夏天,镇书记要在基本农田上建度假村,父亲拿着《土地管理法》去理论,回来时额头缠着纱布。

"先核对政策原文,附条款复印件说明情况。领导坚持,按程序向上级汇报。"

女考官微微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主考官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像浸了水的墨石,"你父亲是原青山镇副镇长林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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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心跳漏了一拍。父亲去世那天,手里还攥着未填完的受灾统计表。后来网上冒出帖子,说他为捞政治资本冒险下水。那些匿名评论像淬毒的针,扎得她夜夜失眠。

"是。他在去年防汛中牺牲了。"

主考官从抽屉里拿出一枚褪色的奖章:"2018年全省优秀基层干部奖章。当时我是评委,你父亲最后那句'脚下沾有多少泥土,心中就沉淀多少真情',我记到现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林砚想起父亲遗物里有个同样的盒子,只是奖章不知去向。母亲说他总挂在办公室,"让来办事的老百姓知道,干部心里装着他们"。

"如果分到偏远乡镇,你能坚持多久?"

林砚目光越过考官头顶,落在窗外那棵泡桐树上。树干上还留着她小时候刻的记号。父亲总说:"这树长得慢,但根扎得深。"

"我想像这棵树一样,不想着长多高,先把根扎在土里。"

面试结束,雨刚好停了。张科长追上来递来一把黑伞:"王厅长让交给你的,你父亲当年在党校领的纪念品。"伞柄上刻着细小的"为人民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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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录取名单公布。林砚,拟分配青山镇。

收拾行李时,她在父亲旧皮箱底层发现个铁盒,里面除了那枚失踪的奖章,还有张泛黄的选调面试准考证——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口别着朵小白菊。

报到那天,林砚穿上父亲的中山装。镇政府老会计红了眼眶:"你爹当年第一天上班,也是这身衣服。他说,穿着老辈人的衣服,就不敢做对不起良心的事。"

她翻开父亲留下的工作笔记,最后一页写着:"面试时紧张是好事,说明你在乎这份责任。"字迹被泪水洇过,在"责任"二字上晕开浅浅的蓝雾。

阳光透过窗外泡桐的叶隙落下来,那些模糊的字迹,正慢慢变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