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五年,湖北,武昌府。
蛇山脚下的粮道街,是武昌城最繁华的老街之一。街尾有一家开了二十五年的老伞铺,门口挂着一块被雨水和岁月浸润得发黑的木牌,写着“铁伞伞铺”四个字。伞铺的主人姓霍,叫霍铁伞,五十九岁,一张被长江的水汽和烈日常年打磨成青灰色的脸,两道灰白的眉毛又浓又密,一双眼睛却像伞骨一样又直又硬。他年轻时是武昌府最有名的捕头,一把铁伞使得出神入化,那伞骨是精钢打造,重十六斤,伞面是三层油绸缝合,撑开能挡刀箭,收拢能当铁棍,伞尖暗藏三寸钢刺。他办案三十年,从没失过手。二十年前他辞去捕头之职,在粮道街开了这家伞铺,不再办案,但柜台上仍摆着那把陪了他半辈子的铁伞,伞骨磨得锃亮。
没人知道霍铁伞为什么选择在粮道街落脚。只知道他每年清明,都会在长江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西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武昌府出了一件震动湖广的大案。武昌是湖广总督驻地,九省通衢,商贾云集。但就在一个月前,城北的粮道街发生了一起火灾,烧毁了三间铺面,死了七个人。本来火灾在武昌城算不上稀罕事,但蹊跷的是,火灾后第三天,武昌知府衙门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火的人叫马三刀,是粮道街上的一个地痞无赖。信的末尾还附了一句话:“马三刀背后有人,知府大人敢查吗?”
武昌知府姓胡,叫胡林翼,是个四十三岁的官员,以铁面无私著称。他收到信后,立刻派捕快将马三刀抓到了府衙。马三刀是个三十来岁的泼皮,长得獐头鼠目,一脸横肉。胡林翼一审,马三刀倒是爽快,一口就承认了——火是他放的,但他死活不肯说出幕后主使。胡林翼将他打入大牢,准备第二天再审。结果第二天一早,狱卒发现马三刀死在了牢房里,脖子上有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一刀毙命。
更诡异的是,马三刀死后第三天,知府衙门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下一个,就是知府大人。”
胡林翼虽然不信邪,但还是加强了戒备。然而半个月后,胡林翼在书房批阅公文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紧接着口吐白沫,倒地不起。幸亏师爷及时请来了郎中,郎中说胡林翼是中了慢性毒药,毒下在茶水里,如果再多喝几天,神仙也救不了。
胡林翼大怒,下令全城搜捕下毒之人,但查来查去,毫无线索。他急得一夜白了半边头发,却毫无办法。
这天下午,胡林翼换了一身便服,在两个贴身护卫的搀扶下,来到了粮道街的铁伞伞铺。霍铁伞正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干布擦拭他那把铁伞。看到胡林翼进来,他放下铁伞,站起身:“胡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胡林翼在柜台前的竹椅上坐下,说:“霍师傅,你在武昌当了三十年捕头,对府城里的大事小情,应该再熟悉不过了吧?”
霍铁伞点了点头:“熟。我在武昌办了三十年案,哪条街有贼、哪个巷有匪,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胡林翼压低声音,将火灾、马三刀被杀和自己中毒的事说了一遍。霍铁伞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大人,能不能让我去牢房里看看马三刀的尸体?”
胡林翼求之不得,当即答应。第二天一早,霍铁伞关上伞铺的门,带上那把铁伞,跟着胡林翼来到了府衙的停尸房。马三刀的尸体已经停放了大半个月,但因为天气渐凉,还没有腐烂得太厉害。霍铁伞掀开白布,仔细查看了马三刀脖子上的伤口。伤口很细很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划开的。他又掰开马三刀的嘴巴,看了看舌苔和牙龈,然后放下尸体,对胡林翼说:“大人,马三刀不是被关进牢房后被杀的。”
胡林翼一愣:“什么意思?”
霍铁伞说:“马三刀在被抓进牢房之前,就已经中了毒。他脖子上的那道伤口,是死后被人补上去的,目的是掩盖他真正的死因——他是被毒死的。毒药的种类,和大人您中的是同一种。”
胡林翼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马三刀在被抓之前,就已经被人下了毒?”
霍铁伞点了点头:“对。幕后主使担心马三刀扛不住审讯,会把他供出来,所以提前在马三刀的食物或饮水中下了慢性毒药。马三刀被抓进大牢后,毒发身亡。幕后主使又买通了狱卒,在马三刀死后补上那道刀伤,制造出他被人灭口的假象,转移官府的视线。”
胡林翼问:“那个狱卒是谁?”
霍铁伞说:“大人不妨查一查,马三刀死的那天晚上,是谁在值班。”
胡林翼立刻派人去查。很快,结果出来了——马三刀死的那天晚上,值班的狱卒叫刘二狗,已经在府衙干了八年,平时老实巴交,从没出过差错。但就在马三刀死后的第二天,刘二狗突然辞了职,带着一家老小搬走了,不知所踪。
霍铁伞说:“大人,刘二狗就是突破口。他一个小小的狱卒,如果没有巨大的利益诱惑,绝不会冒险杀人。能找到他,就能找到幕后主使。”
胡林翼立刻下令通缉刘二狗。半个月后,捕快在汉口的一个小客栈里抓住了刘二狗。刘二狗一开始还想抵赖,但当霍铁伞把那把铁伞往他面前一放,淡淡地说了一句“二狗,你还认得我吗”时,刘二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原来,刘二狗八年前刚到府衙当狱卒时,曾经因为偷窃被当时的捕头霍铁伞抓住。霍铁伞见他年轻,又是初犯,没有将他送官,只是狠狠训斥了一顿,让他发誓改过自新。刘二狗感激涕零,这些年一直老老实实做人。但几个月前,一个神秘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做一件事——在马三刀的食物里下毒。刘二狗一开始不肯,但那人威胁说,如果不照办,就把他当年偷窃的事捅出去,让他丢饭碗。刘二狗害怕了,最终屈服了。
霍铁伞问:“那个神秘人是谁?”
刘二狗哆嗦着说:“他……他每次来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说话的声音很特别,像鸭子叫一样,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药材味。”
霍铁伞眼神一凝:“药材味?什么样的药材味?”
刘二狗说:“像……像当归和黄芪的味道。”
霍铁伞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胡林翼说:“大人,我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了。”
胡林翼问:“谁?”
霍铁伞说:“粮道街上的仁和堂药铺掌柜,赵仁和。”
胡林翼一愣:“赵仁和?他不是粮道街上最有名的善人吗?每年冬天都施粥舍药,口碑极好。”
霍铁伞说:“大人,您有所不知。赵仁和的仁和堂,表面上是卖药济世,实际上做的却是贩卖鸦片的勾当。那场火灾烧掉的三间铺面,其中一间就是仁和堂的分号。火灾发生后,有人在那间铺面的废墟里发现了大量的鸦片膏。马三刀放火,就是为了烧掉那些鸦片,毁灭证据。而赵仁和怕马三刀把他供出来,所以先下手为强,毒死了马三刀。至于他对大人您下毒,是因为您一直在追查鸦片走私的案子,挡了他的财路。”
胡林翼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立刻下令抓捕赵仁和。赵仁和被捕后,在铁证面前,终于交代了一切。原来,他利用药铺作掩护,从云南走私鸦片到湖北,再分销到湖南、江西等地,已经做了五六年,获利数十万两白银。那场火灾是因为他的一个伙计操作失误,点燃了仓库里的鸦片,引发了大火。赵仁和怕事情败露,便让马三刀放火制造混乱,企图掩盖真相。事后他又怕马三刀泄密,于是杀人灭口。得知胡林翼在追查鸦片案后,他又心生歹念,买通胡林翼身边的仆人,在茶水里下毒。
结局:
赵仁和因走私鸦片、纵火、杀人、谋害朝廷命官等多重罪名,被判处凌迟处死。他的同伙二十余人,全部被抓获归案,分别被处以斩立决或流放三千里。仁和堂被查抄,搜出的鸦片被当众销毁。胡林翼因破案有功,受到湖广总督的嘉奖。
胡林翼拿出一千两白银要酬谢霍铁伞,霍铁伞没有要,只是说:“大人,银子我不要。我只有一个请求。”
胡林翼问:“什么请求?”
霍铁伞说:“粮道街上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很多都上不起学,长大了也只能像他们父辈一样卖苦力。能不能在街口开一家义学,让那些孩子也有机会读书识字?”
胡林翼答应了。他拨了一笔款项,在粮道街口开设了一所义学,取名“铁伞学堂”,免费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入学。从那以后,粮道街的穷孩子们都有了读书的机会。
霍铁伞依旧住在粮道街的铁伞伞铺里,每天修伞卖伞,擦拭他那把铁伞,清明依旧在长江边烧一摞纸钱,面朝正西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祭奠谁。只有他自己知道,二十年前,他有一个徒弟叫周小七,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捕快。周小七在追查一桩鸦片案时,被毒贩收买的杀手暗算,身中数刀,死在了长江边。周小七临死前对霍铁伞说:“师父,那些卖鸦片的畜生,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你一定要把他们绳之以法。”霍铁伞含泪答应了。他辞去捕头之职,开了这家伞铺,就是为了暗中调查鸦片走私。那些纸钱,是烧给周小七的。他每年都烧,从未间断。他说,开伞铺这行当,修的是伞,守的是心。他虽然老了,但徒弟用命换来的嘱托,他一辈子都不敢忘。只要他还能撑得开那把铁伞,他就不会让那些黑了心肝的畜生,祸害了任何一个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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