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3903
两岁半的琰琰总把"小白兔"说成"拔兔"。
外婆最着急的就是发音。但ST高级督导陈思羽第一次见到琰琰时，注意到的不是他怎么说话，而是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巴微张，上唇上翘，下颌后缩。
她问了外婆两个看起来跟说话毫不相关的问题：孩子吃饭挑不挑？怎么咀嚼食物？晚上睡觉打不打呼噜？
外婆觉得奇怪，说话跟吃饭睡觉有什么关系？
文 | Kido
编辑 | Zoey_hmm
图 | 网络、受访者
“拿了苹果，就不动了”
2025年10月底，两岁半的男孩琰琰第一次开始了ST干预。在此之前，他已经做了一段时间的发展行为干预。
外婆最焦虑的是孩子发音不清，而ST高级督导陈思羽观察发现，问题远不止于此。琰琰的口语表达几乎停留在单个词汇阶段。语言理解能力也十分局限，听到“拿苹果给妈妈”这样的指令，往往拿起苹果，站在原地不动——他无法理解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作为专业人员，其实不太能够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陈思羽第一次见到琰琰时，这个活泼的小男孩偷偷观察着她，玩了一会儿玩具后，还主动向她展示。
这些社交举动让陈思羽心里有了初步判断：这孩子社会性不差，问题应该集中在语言上。
但当她试着和琰琰互动，问题就接连暴露了：不说话的时候，琰琰的嘴巴总是自然张开，上嘴唇微微上翘，下颌后缩——这是典型的“腺样体面容”。
陈思羽发现，琰琰的嘴唇肌肉力量较差，虽然能引导他闭合，但维持时间非常短。更关键的是，他舌头的灵活性和转换能力很差。
“他单个音其实发得出来，比如需要闭合嘴唇的‘摸’、‘波’，但组合成一个字词的时候，就发不清楚了。”陈思羽说，发音是多个器官连续转换协调的过程，舌头跟不上，话就含糊。
这种口腔肌肉的无力，同样反映在琰琰的餐桌上。外婆反馈，琰琰极度挑食，大块一点的肉类不咀嚼就直接吐出来。他日常饮食偏爱软烂的食物，因此家里的菜和肉常常切得很碎。
陈思羽让外婆发来在家吃饭的视频，发现琰琰习惯用门牙进行简单的垂直咀嚼，很少动用两侧的后槽牙。
陈思羽从吃饭、睡觉的细节入手，询问琰琰夜间的睡眠情况，得知琰琰一直张嘴睡觉，偶尔还会打呼噜。
综合这些表现，她建议家长带琰琰去耳鼻喉科做针对性检查，排除腺样体肥大的问题。
诊断结果证实了她的推测：琰琰存在过敏性鼻炎，腺样体肥大堵塞了60%至70%。
闭嘴的暗号
确诊之后，琰琰先遵循医嘱进行了保守的喷药治疗。然而12月份复查时，琰琰的腺样体堵塞程度飙升到了90%。
“他的鼻咽通道只有10%的通气，跟重感冒时的鼻子完全堵住有点类似。”陈思羽说。那段时间，外婆反映孩子晚上打呼噜更严重了，打得很大声，睡眠质量急剧下降。
生理上的痛苦直接折射到了白天的活动上。每天上午十点半的ST干预，琰琰常常带着起床气。因为睡不好，他更容易疲惫，专注力涣散，只要干预稍微上强度，他就会暴躁、耍赖，转头就想往外跑找外婆，甚至动手打人。
生理障碍不清除，语言干预就容易打折扣。在医生的建议下，家人决定进行腺样体切除手术。两周后重回中心时，琰琰的状态变了——呼吸顺畅了，晚上睡眠质量提升，白天的情绪自然平和了下来，干预时也更能专注。
但手术并不是万能的。虽然气道梗阻解除了，两年多来形成的张口呼吸习惯，已经固化成了肌肉记忆。
“手术前他偶尔会流口水，术后虽然流口水减少了，但我们必须帮他重建闭嘴的习惯。”康复师韦金媚说。
针对唇部力量不足，韦金媚最初拿出压舌板，想给琰琰做抿唇练习。可压舌板的味道让琰琰极为抗拒。
为了打破僵局，韦金媚准备了琰琰喜欢吃的苏打饼干，要求他先把饼干抿住一到两秒，做到了就让他吃一点点当做奖励，就这样拉长抿唇的时长。
等琰琰逐渐适应了唇部的异物感，韦金媚把压舌板变成了一场游戏。她自己先抿住压舌板的一头，让琰琰用力拔出来，再换成琰琰抿住，两个人轮换着玩起了“拔河比赛”。原本枯燥、抗拒的唇肌力量训练，变成了孩子主动配合的游戏。
在纠正张嘴习惯的前期，琰琰一发呆张嘴，韦金媚就会提醒“你看老师的嘴巴”，琰琰看一眼老师紧闭的嘴，就会下意识地抿唇。
到了后期，韦金媚不再开口，而是将大拇指和食指对捏，在空中做一个手势作为视觉提示，琰琰一看到，就会自觉闭上嘴巴。
从“拔兔“到”小白兔”
从初期发现琰琰口肌无力的问题后，为了锻炼他舌头的灵活性和两侧后槽牙的咀嚼能力，康复团队给外婆布置了任务：改变琰琰的饮食结构。
外婆隔天就买来了红薯干，结果韦金媚一吃，哭笑不得：“特别硬，我们成人都嚼不动。”
换了软硬适中的红薯干之后，纠偏训练在课堂和餐桌上同步展开。
琰琰抗拒有东西碰他的嘴唇和舌头，韦金媚就准备了他爱吃的海苔、棒棒糖，放在嘴唇不同方位，让他伸出舌头去舔——以提升舌头的灵活性。
有了零食的即时奖励，琰琰的配合度明显提升，韦金媚再逐步把零食替换为无味的压舌板和海绵棒，进行更高强度的练习。
在家里，外婆也把肉从粥里分出来，切成合适的小块，在吃饭时不断提醒琰琰用左右后槽牙嚼，把食物从左边运到右边。到了11月底，琰琰的饮食终于从软烂流食过渡到了正常食物。
在每周五天的高频干预中，琰琰的情绪经历过多次反复。从前期逃避、不配合，到后来在游戏化的课堂里找到了成就感。每当陈思羽巡课，琰琰都会兴奋地展示自己新学会的东西。
随着整体语言表达能力的提升，琰琰开始有了强烈的发音自我纠正意识。“以前发音不清，他自己是觉得没什么的。”陈思羽说，“但随着理解的词汇变多，他听懂更多，想要说的也更多了。”
琰琰在说完句子后，如果韦金媚没有及时反馈，或者故意发出“嗯？”的疑问，琰琰就会自我纠正。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双唇和舌头的协调性不够，琰琰总是把“小白兔”念成含糊的“拔兔”。
“有一次我故意等了他一下，他自己停顿了片刻，然后清楚说出了‘小白兔’。”韦金媚对那一幕印象极深。这个小男孩终于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发音，追求一种更标准的、能被外人听懂的表达。
今年3月，陈思羽再次评估时，琰琰的语言理解和表达基本跟上了同龄孩子的步伐，曾经让所有人头疼的言语清晰度，也与同龄孩子相差无几。
当然，仍有一些挑战在等待他，他表达句子的类型还不够丰富，句子长度也略短，这都需要他在未来的集体环境和日常生活中继续学习。
3月底，琰琰正式从机构离开，为上集体托班做准备。离开前，中心团队给家长留了一份详细指导，重点有两个：
一是在日常生活中有意识地创造机会，引导琰琰说出包含方位词的复杂句子；二是当琰琰发音不准时，家长不要急着批评，也不要因为猜对了就放过，而是用平和、正确的发音为他示范一遍。
陈思羽督导科普
手术和语言干预，很多人容易混淆它们各自做了什么。腺样体手术解决的是呼吸问题，让琰琰晚上能睡个好觉，白天干预不打瞌睡、不闹脾气，注意力也能集中。
他状态好了，我们教的东西他才吸收得进去。但语言能力本身，不管是发音的清晰度，还是句子的理解和表达，都需要专业、系统的干预习得。
至于为什么长期吃软烂食物会影响说话，道理并不复杂：
1）咀嚼较硬、有韧性的食物需要舌头、嘴唇、脸颊（特别是咬肌）和下颌进行复杂的协调运动。这种咀嚼过程实际上是口腔肌肉的一种高强度锻炼。
2）如果孩子长期只吃非常软烂、几乎无需咀嚼的食物，如长期只吃米糊、粥、剁得很碎的肉泥蔬菜、碾得稀烂的水果等，这些重要的口腔肌肉群（构音器官）就得不到足够的力量训练和活动度练习。
3）清晰的发音依赖于舌头的灵活性（前后上下左右移动）、嘴唇的精准控制（圆唇、展唇、闭合）、下颌的稳定性以及这些器官之间的协调配合。
4）咀嚼和吞咽复杂的食物正是练习这种精细运动协调性的重要方式。缺乏这种练习，孩子在尝试发音时，可能无法精确、灵活地控制这些发音器官，导致吐字不清。
5）有些孩子即使饮食质地丰富，也可能出现暂时的构音不清；反之，并非所有吃软食的孩子一定说话不清。但为了降低风险和促进最佳发育，提供适宜硬度的食物是必要的。
/ 督导/
陈思羽
大米和小米高级督导（语言康复治疗方向）
特殊儿童康复行业10年工作经验
累计干预个案600+，干预实操经验12000h+
RICE语言发展阶梯认证评估师
香港中文大学培训认证（语言治疗）教师资格证
SOS国际喂养认证治疗师
Lidcombe Program（早期口吃的治疗方案）认证治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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