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美玲,今年四十一岁,在江城市锦江路开着一家叫"清心阁"的小茶馆。说是茶馆,其实也就是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小门面,摆了五张方桌,一个柜台,再往里是我自己搭的一个小茶室,平时泡茶、理货、记账都在里头。
生意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这条街上有三家茶馆,两家咖啡馆,还有数不清的小吃店和服装店。江城是座不大不小的三线城市,夏天热得能煎鸡蛋,冬天又湿冷得骨头缝里都是寒气。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习惯了这种不咸不淡的日子。
离婚那年我三十八岁,前夫赵国强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在外头养了个年轻女人,被我发现后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去民政局办了手续。他给我留了这套茶馆的房子,还有卡里三十万存款,算是仁至义尽。我没要别的,也没那个心思去争。赵国强这人,精明是精明,但做事还算留一线,不像有些男人翻脸不认人。
离婚后的三年,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茶馆上。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周而复始,像上了发条的钟表。日子过得简单,但也踏实。我没有孩子,跟赵国强结婚十二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去医院查过,说是输卵管有点问题,做了几次疏通手术也没怀上。后来就放弃了,赵国强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遗憾。也许他找那个女人,也跟这个有关系吧。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我,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研究新茶,春天做茉莉花茶,夏天泡薄荷凉茶,秋天收桂花酿茶,冬天煮红枣姜茶。老顾客们都夸我手艺好,说我泡的茶有股子人情味。其实哪有什么人情味,不过是用心罢了。
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江城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温度计上红彤彤的汞柱飙到了三十九度。街面上热浪滚滚,连柏油路都晒得发软,踩上去跟踩着棉花似的。店里没几个客人,我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送来的风都是热的。
门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一股热风卷着街上的灰尘涌进来。我抬眼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灰色运动鞋,鞋边已经有点磨破了。他怀里抱着个纸箱子,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一看就是在外头晒了很久。
"老板,请问你们这儿招人吗?"他开口问,声音有点哑,但很清亮,像是渴了很久。
我愣了一下,摇头说:"没打算招。"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把怀里的纸箱子往上托了托:"那……我能讨杯水喝吗?我走了好几条街了,实在渴得不行。"
我看着他晒得通红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心里那点防备就软了。四十一岁的女人,到底不是铁石心肠。我指了指角落里的空位:"坐吧,我给你倒杯凉茶。"
他道了声谢,把纸箱子放在脚边,坐到靠墙的方桌旁。我进里屋给他倒了一大杯冰镇薄荷茶,又加了两片柠檬。他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然后长出一口气,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谢谢老板,"他抹了把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这茶真好喝,比我妈煮的绿豆汤还解暑。"
我被他这直白的话逗笑了,问他多大了,从哪儿来。他说他叫林远,今年二十七,是从南边一个叫柳镇的小地方来的,之前在省城的物流公司干了两年,嫌工资太低,想着来江城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个更好的活儿。
"结果转了两天,也没找着合适的,"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茶水,语气有点沮丧,"这年头找工作不容易,好的岗位要学历要经验,我这高中文凭,能干的多是力气活。"
我打量了他一眼,确实,他的手上有茧子,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活的手。这人面相很年轻,但眼角的细纹和眼神里的疲惫骗不了人,这几年怕是没少吃苦。
"你多大了?"我又问了一遍,其实是没话找话。
"二十七,"他抬起头,眼神清亮亮的,"老板你看我像不像十七?好多人都说我显小。"
我忍不住笑了,这人倒是自来熟。我说我四十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看不出来,老板你看着也就三十出头。"
明知道这是客套话,但听着还是让人舒服。我开店这些年,听过不少好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真诚,不油滑。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将近两个小时。林远是个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他说他爸以前也做生意的,后来赔了钱,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十八岁就出来打工了。去过工地搬砖,去过工厂流水线,也送过外卖,开过网约车,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我就想攒点钱,在城里头安个家,把我妈接过来住,"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亮晶晶的东西,"医生说她的病在老家养不好,得去大医院看。"
我听着心里有点酸。这年头,能这么惦记着妈的孩子不多了。我又给他续了杯茶,问他晚上住哪儿。他说在城西那边找了个日租房,一天三十块,能洗澡,就是没空调,热得睡不着。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店里头有间小屋,原来搁杂物的,你要是不嫌弃,收拾收拾能住人,不收你钱,就当我帮你一把。"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喜,但很快又犹豫了:"那怎么好意思,我这刚认识您……"
"我一个女人家,敢让你住,你还不敢住了?"我故意板起脸,"再说了,你住这儿还能帮我看店,晚上我打烊回家,你看着门,我也放心。"
他想了想,咧嘴笑了:"成,那就谢谢姐了。您放心,我不会白住的,店里有什么力气活您都交给我。"
就这样,林远在清心阁住了下来。那间小屋本来就不大,我把旧货架搬出去,换了张折叠床,又买了套新床单被罩,他住进去那天晚上,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姐,这比我租过的所有房子都强。"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就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突然变得热闹起来。林远勤快得不像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扫卫生,擦桌子拖地,连窗户玻璃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客人来了他抢着去倒茶,厨房里的活儿也抢着干,我要是说句累,他立马就搬个小凳子让我坐下,还给我捏肩膀。
老街坊们来喝茶,看见店里多了个小伙子,都拿暧昧的眼神瞅我。张大姐是最爱操心的那个,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拉我到后巷问:"美玲啊,那小林是不是你亲戚?长得还挺精神的。"
我说不是,就是路上捡的个打工仔,人家可怜,搭把手。
张大姐撇撇嘴:"你可得悠着点,现在年轻人花花肠子多着呢。"
我笑笑没接话。张大姐是好心,但她说的话我不爱听。林远这孩子,虽然年轻,但做事有分寸,从不多看我一眼,更没说过一句越界的话。他就是老老实实干活,吃饭的时候喊我一声姐,晚上我回家他站在门口送,等我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去。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转眼到了九月份。江城入了秋,天气凉快下来,茶馆的生意反倒好了些。林远已经成了店里的活招牌,不少年轻姑娘专门跑来喝茶,就为了看他那张干净俊朗的脸。他倒好,人家姑娘盯着他看,他浑然不觉,该干嘛干嘛,气得那些小姑娘直跺脚。
我有时候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扫过心尖。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茶馆,因为有了他,突然不那么冷清了。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照例在柜台里算账,林远在擦桌子。外头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窗上,声音特别好听。我算完账抬头,发现他正站在窗边看雨,侧脸被路灯的光映得轮廓分明。
"想家了?"我问。
他回过头,笑了笑:"有点。下雨天就容易想家。"
"给你妈打个电话吧。"
"打过了,"他走过来,在柜台对面坐下,"她说她身体好多了,让我别操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藏了很多话想说又不说。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中年女人,坐在一个破旧的小院里,背后是斑驳的砖墙,她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花白,但笑得特别慈祥。
"这是我妈,"林远说,"她今年五十三,比我爸大两岁。我爸……走了快十年了,肝癌。"
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那时候我刚高中毕业,考上了省城的专科,学费都凑齐了,结果我爸一病,全搭进去了。后来人也没留住,钱也花光了,我干脆就不念了,出来打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挤出个笑:"没事姐,都过去好多年了。我就是……今天看见雨,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爸背着我走山路去镇上上学,也是这样的雨天,他把伞全遮在我头上,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他说完这话,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雨声淅沥,店里只有头顶那盏暖黄的灯在亮着。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年轻的脸后面,藏着一个特别重特别重的灵魂。
"林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你要是愿意,以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姐没有亲人,你叫我一声姐,我就把你当弟弟。"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姐,你对我太好了。"
那天晚上他收拾完店里的活儿,破天荒没立刻回屋,而是坐在外头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我站在门帘后面看着,发现他抽烟的姿势特别老练,不像是刚学会的。也是,在外头混了这些年,哪能没点坏习惯。
可我就是不觉得他坏。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林远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他会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帮我泡茶,会在下雨天提前把门口的防滑垫铺好,会在我咳嗽的时候煮一碗冰糖雪梨放在柜台边上。这些小事情,细碎得像秋天的落叶,一片片落在心上,不知不觉就积了厚厚一层。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店里来了几个喝酒闹事的男人,拍着桌子嫌茶太淡,非要我泡什么极品龙井。我说小店没有那个,他们就骂骂咧咧,说我是瞧不起人。林远从后厨冲出来,挡在我前面,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盯着那几个男人看。
他个子高,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眼神冷得能结冰。那几个男人被他看得发毛,骂了两句就走了。等人走了,他才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姐,没事了。"
我看着他,心口那个位置,突然跳得特别快。我赶紧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不让他看见我发红的耳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他挡在我前面的样子。四十一岁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为哪个男人心动,可心跳这东西,从来不跟你讲道理。
我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在心里骂:陈美玲你清醒点,人家比你小十四岁,喊你一声姐,你别不要脸。
可越骂越睡不着。
第二天我去店里,看见他在给一盆绿萝浇水,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他听见脚步声回头,冲我一笑:"姐早啊,我给你煮了粥,在锅里热着呢。"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走进后厨,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慌张、忐忑、不知所措。
可日子还得过,店还得开,生活不会因为你心乱了就停下来等你。
十二月的时候,江城下了第一场雪。那天傍晚我正在泡茶,林远突然从外头跑进来,头上身上全是雪,手里攥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姐,送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暖手宝,粉红色的,毛茸茸的,上头印着一只胖乎乎的猫。
"天冷了,你手总是凉的,这个你揣着,泡茶的时候暖和。"他搓着手,耳朵冻得通红,但笑得特别灿烂。
我把暖手宝攥在手里,那股暖意从掌心一直窜到心里头。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等着我说话,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不管他比我小多少岁,不管别人怎么看,有些东西,是真的藏不住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茶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把暖手宝贴在胸口,轻声说:"林远,陪姐喝杯茶吧。"
他点点头,在我对面坐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整整三个小时的茶。从普洱喝到铁观音,从铁观音喝到正山小种,茶换了一泡又一泡,话也说了一篓又一篓。他说他小时候在柳镇的事,说他打工那些年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说他想在城里买房把妈接来的梦想。我听着,时不时应两句,更多的时候就是看着他,看他说话时眼里闪动的光。
最后他说:"姐,其实我第一次来你这儿喝茶,就觉得你特别亲切。像我小时候隔壁那个婶婶,对我特别好,后来她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被他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合着我就长了一张婶婶脸?"
他急了,脸涨得通红:"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让人想亲近。"
他说完这话,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去摆弄茶杯。我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四十一岁的女人,听过不少甜言蜜语,但从没有哪句话,像"你让人想亲近"这样,直直戳进心窝子里。
那天他送我回家,雪地上两串脚印并排着,一大一小。走到小区门口,他突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句:"姐,你回去再看!"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低头摊开手心,是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坠子是个小小的茶壶形状,做工不算精致,但一看就是用心挑的。
盒子里还压了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姐,谢谢你收留我。"
我把项链戴上,冰凉的银贴着火热的皮肤,那温度差让我打了个激灵。我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 第二章 靠近
那个冬天过得特别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条项链的含义,春节就来了。
江城是个小城市,一到过年街上就空了大半,外地的打工人都回了老家,本地人也都窝在家里,茶馆的生意淡得不行。我本来想关店几天,回乡下我二姨家过年,但林远说他妈今年去他舅舅家了,他一个人没地儿去,我就把回乡的计划取消了。
"我一个人也是过,两个人也是过,"我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正好店里得有人守着,你留下给我搭把手。"
他听了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干活格外卖力,把茶馆从里到外擦了个遍,连天花板上的吊灯都拆下来洗了。
除夕那天下午,我早早关了店门,带林远去菜市场买菜。江城人过年讲究,年夜饭得做十二个菜,代表月月红。我买了条鲤鱼,一斤排骨,一只三黄鸡,还有莲藕、山药、西兰花,再加上猪肉馅和饺子皮,满满两大袋子,他一个人全拎着,走得稳稳当当。
回到店里,我洗菜切菜,他揉面擀皮,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后厨里头,胳膊碰着胳膊,肩膀挨着肩膀。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他偏过头来看我一眼,说:"姐,你跟我想象中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你过年会回老家跟亲戚一起过,没想到你就留在这儿陪我了。"
我手上切着葱花,没抬头,声音尽量放平:"我二姨那儿也是热闹,但每年都是那些话,什么再找一个啊,什么生个孩子啊,听腻了。不如在这儿清静,还能跟你聊聊天。"
他没接话,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那种目光不烫人,就是温温的,像冬天捧在手心里的热水杯。
年夜饭做好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菜一样样端上桌,林远在旁边打下手,摆碗筷、倒饮料、放鞭炮。他那串鞭炮是特意去买的,说除夕夜里不放炮不像过年,结果点着的时候手抖了,差点烧着眉毛,把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人面对着一桌子菜坐下,外头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春晚正热热闹闹地播着。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给我舀了勺汤,谁也不说话,就是闷头吃。后来他开了瓶啤酒,给我也倒了一杯,我们碰了碰,一口气干下去半杯。
"姐,"他放下杯子,脸上有点红,"谢谢你。"
"谢什么谢,过年别说见外话。"
"不是见外,"他认真地看着我,"我是真心的。这五年我一个人在外头过年,有时候在出租屋里泡碗面就算过了,有时候连面都懒得泡,直接睡觉。今年是我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我心里酸了一下,伸手拍拍他的手背:"以后只要你想回来,姐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手心滚烫。我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开。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蓝的,把整个屋子都映得五彩斑斓。我们就那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那个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过完年之后,我和林远的关系就悄悄变了味道。我还是叫他小林,他还是喊我姐,但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比如他出门回来会顺手给我带一杯我喜欢的奶茶,比如我晚上打烊的时候他会主动把我的围巾从挂钩上取下来递给我,比如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电视的时候,肩膀和肩膀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距离。
店里的老顾客们慢慢也看出了苗头。张大姐是最直接的那个,有回趁着林远去后厨,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美玲,你跟那小林到底什么情况?我可瞅着不对劲。"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就是笑了笑:"大姐,我四十一了,还能有什么情况。"
张大姐撇撇嘴:"四十一怎么了?我们家隔壁那个周寡妇,四十八了还跟个三十岁的司机好了呢。你要是有那意思就抓紧点,别让人小伙子跑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头那些弯弯绕绕被她这么一说,突然就通了。是啊,我四十一了,还有多少年可以犹豫?就算最后不成,起码我试过,总比将来老了后悔强。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三月里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发现林远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我看他走路的时候老捂着肚子,额头上一层细汗。我把他拽到里屋坐着,掀开他衣服一看,腰侧有一大片淤青,青紫青紫的,看着吓人。
"这是怎么回事?"我声音都变了。
他支吾了半天才说实话。原来是下午出去买菜的时候,在巷口碰见两个抢包的,他上去拦了一下,被人推倒撞在了墙角上。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那个巷口的墙角是水泥的,撞上去得多疼。
我一边拿红花油给他揉,一边气不打一处来:"你傻不傻?人家抢包关你什么事?你要是被打坏了怎么办?"
"那不是怕人丢了东西着急嘛,"他嘶嘶地吸着凉气,但还是咧嘴笑,"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我手上使劲按了一下,他痛得大叫一声,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但他还是看见了,伸手拽了拽我的衣角:"姐,你别哭啊,我真没事。"
我转过身,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林远,你以后别这样了,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
话一出口我就愣住了。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我自己的脸都烧起来。林远也怔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半晌,他伸出手来,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姐,"他声音有点哑,"我以后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路灯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却很亮:"美玲姐,我有句话想跟你说,你听了别生气。"
我心跳得厉害,但面上还强装着镇定:"你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喜欢姐姐那种,是想跟你过日子的那种。我知道我比你小,也没什么本事,但我能干活、能挣钱、能照顾你。你要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我明天就走,不让你为难。"
他说完这话,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但手还紧紧攥着我的,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看着他,这个比我小十四岁的男人,站在三月的风里,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我想起他第一次来店里讨水的样子,想起他给我煮的粥、买的暖手宝、送的项链,想起这大半年来他做的每一件小事。
我反握住他的手,说:"我不让你走。"
他愣了三秒钟,然后猛地把我抱进怀里,抱得特别紧,紧到我能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但那个怀抱温暖得像火炉。
第二天一早到店里,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他看见我,耳朵尖立刻红了,把花往我手里一塞,低着头说:"早上在河边看见的,觉得好看,就摘了。"
我捧着那把花,心里又甜又酸。四十一岁的人了,收到男人送的野花,竟然像小姑娘一样手足无措。
张大姐那天来喝茶,看见柜台上的花,又看见林远红着耳根忙前忙后,啥也没说,就是冲我挤了挤眼睛。我瞪她一眼,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子就这么甜甜蜜蜜地过下去,像泡了一壶好茶,越喝越有滋味。林远对我好,好得无微不至,天冷了他就把我的热水袋提前灌好,天热了他就熬绿豆汤放在冰箱里冰着,我来例假肚子疼,他就煮红糖姜茶端到我跟前,还学会了揉肚子。
茶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好,他年轻脑子活,在美团上开了个外卖店,把我们的茶饮和茶点放上去卖,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他还学会了自己做短视频,拍我泡茶的样子发到网上,居然有不少人看,还有外地游客专门找过来喝茶。
到了五月,江城春暖花开,梧桐树发了新芽,整条街都是嫩绿色的。林远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放下筷子,正儿八经地看着我,说要跟我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要提分手,结果他说:"美玲,我想娶你。"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他继续说:"我这几个月攒了点钱,不多,但够办个简单婚礼。我妈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她说只要我高兴就行。你这边……你还有亲人吗?要不要跟他们商量商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认真的脸,突然有点恍惚。二十七岁的男人,说要娶一个四十一岁的女人,这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情节吗?可它就这么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身上了。
"林远,"我声音有点抖,"你想好了?我比你大十四岁,以后……以后我老了,你还年轻,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林远做事从不后悔。美玲,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跟你的年龄没关系。我从小就没家了,是你给了我一个家。你别想那么多,你就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汤都溅出来了。我使劲点头,点头,再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绕过桌子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那我明天就去给你买戒指。"
第二天他真去了,买回来一对金戒指,不贵,加起来才四千多块,但戴在手上沉甸甸的。他给我戴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套了好几次才套进去,完了自己先笑了,说比我泡茶的时候手还稳。
我们没办什么大婚礼,就在茶馆里摆了三桌,请了老街坊们吃顿饭。张大姐当了我们的证婚人,拉着林远的手说:"小林啊,美玲是个好女人,你可得好好对她,要是欺负她,我们这帮老姐妹可不答应。"
林远连连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大姐您放心,我要是欺负她,您把我腿打断。"
那天喝了酒,客人走后,店里就剩我们俩。他把我抱起来转了三圈,转得我头晕,然后贴着我耳朵说:"陈美玲,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了。"
我搂着他的脖子,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这一刻被填平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林远辞了物流公司的活儿,专心跟我打理茶馆。我们把旁边那间空铺子也盘了下来,扩大了店面,添了几张桌子,还在院子里做了个露天茶座,种了几棵桂花树和竹子。
他管外头,我管内里,配合得默契十足。有时候忙到下午两三点才有空吃饭,两个人对着碗面都能吃出山珍海味的感觉。他吃饭快,我慢,他吃完就托着腮看我吃,眼神温柔得能滴水。
"看什么看?"我被他看得不好意思。
"看我老婆好看。"
"油嘴滑舌。"
"真心话。"
这样的小对话每天都要发生几次,每次我都嘴上骂他,心里却甜得不行。
七月份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早上起来犯恶心,吃什么吐什么,浑身没劲,闻着茶叶的味道都想吐。林远急得不行,非拉着我去医院检查。
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陈女士,恭喜你,怀孕了,已经六周了。"医生看着化验单,笑眯眯地说。
我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四十一岁,怀孕?我结婚十二年都没怀上,离了婚反倒怀上了?这说出去谁信?
林远比我还激动,握着我的手都在抖,出了医院门就把我抱起来转圈,转了两圈又赶紧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的腰,生怕摔着我。
"老婆,我们有孩子了,"他声音都变调了,"我要当爸爸了!"
我看着他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点忐忑慢慢就散了。是啊,这孩子来得是晚了些,但他来了,就是上天给的礼物。
怀孕的过程并不轻松,毕竟年龄摆在那儿。前三个月吐得昏天黑地,后三个月又水肿得厉害,脚踝肿得穿不进鞋。林远把店里的活儿全揽了过去,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半夜我腿抽筋他爬起来给我揉,早上我还没醒他就把早饭端到床头。
店里的老顾客们都说我找了个好老公,张大姐更是逢人就夸,说林远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我听着这些话,摸着越来越大的肚子,觉得这辈子值了。
腊月里我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大的叫林晨,小的叫林曦,取"晨光曦微"的意思,是林远翻了好几天字典才定下来的。两个孩子哭声响亮,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林远一手一个,手臂都在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躺在产床上,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觉得生孩子的疼都值了。
坐月子那一个月,林远瘦了五斤。白天要管店,晚上要照顾我和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哄睡觉,样样都干。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眶就热了。
"你睡吧,"他看见我醒了,压低声音说,"孩子我来哄。"
我摇摇头,往旁边挪了挪:"你把他放我边上,你也上来睡会儿。"
他把孩子轻轻放在我旁边,自己也躺下来,侧着身子看我,看了半天,突然说:"老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个家。"
我伸手摸摸他的脸,瘦了,下巴都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我说:"咱们是一家人,说谢就见外了。"
他握住我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没再说话。
有了孩子之后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茶馆要管,孩子要带,林远每天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但从来不喊累。我出月子之后也慢慢恢复了干活,但重活累活他死活不让我碰,说我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看好孩子。
两个孩子长得快,一天一个样。林晨像他爸,浓眉大眼的,林曦像我,眼睛细长细长的。两个小家伙性格也不一样,老大安静,吃饱了就睡;老二闹腾,半夜老哭,非得林远抱着走才肯停。
林远特别喜欢孩子,每天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抱抱这个,再亲亲那个,有时候两个孩子一起闹,他就一手一个搂在怀里,左边哄哄右边摇摇,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新手爸爸。
我看在眼里,暖在心里。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父子仨在地上爬来爬去地玩,我会突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两年前我还一个人守着茶馆过日子,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突然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家。
日子像泡开的茶叶,舒舒展展的,每一片都透着清香。
可是人生啊,就像我泡了一辈子的茶,你以为它已经泡透了,哪知道底下还沉着没化开的渣。那些你以为已经过去的事,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浮上来,让你喝下去才尝到苦。
## 第三章 裂痕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两年多。
林晨和林曦已经会跑会跳会喊爸爸妈妈了,茶馆的生意也蒸蒸日上,我们在城东买了套两居室的二手房,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林远把他妈从柳镇接了过来,老太太身体不好,但精神头还行,住在我们家帮忙照看孩子,一家五口人,挤是挤了点,但热闹。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下去,直到那个夏天的午后。
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是我四十四岁的生日。林远说要给我过生日,让我在家歇着别去店里了,他跟婆婆两个人忙前忙后,准备了一大桌子菜,还订了个蛋糕,上头插着四根蜡烛,代表我的年龄。
晚上吃完饭,孩子们睡了,林远拉着我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江城的夏天热,但阳台上有风,吹着还算舒服。他搂着我的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说店里的生意,说孩子上幼儿园的事,说他妈身体最近好多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特别安心。四十四岁了,有个爱我的男人,有两个可爱的儿子,还有个待我如亲闺女的婆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老婆,"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对劲,"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嗯,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我肩膀上移开,转过来面对着我。阳台的光线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有点紧张。
"我……这些年一直没跟你说清楚我家的事,"他咽了口唾沫,"其实我爸不是生病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坐直了身子:"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我爸以前在柳镇开了个小厂,做塑钢门窗的,不大,但日子还过得去。后来他认识了一个人,那人说有一笔大买卖,能让他赚一大笔钱。我爸就信了,把厂子抵押了,又找亲戚借了不少钱,全投进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结果那是个骗局,那人卷了钱跑了,我爸血本无归。厂子没了,债主天天上门要账,我妈也急出了病。我爸受不了打击,有天晚上喝了农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听着,心口一阵阵发紧,伸手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手心全是冷汗。
"这些年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不想让你觉得我家里事多,"他抬起头,借着月光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但今天是我爸的忌日,我想……我想跟你说说,心里好受点。"
我把他的头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有我们了。"
他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他坐起来,看着我,眼神复杂:"那个骗我爸的人……后来被抓了,判了十几年。报纸上登过,我那时候还小,把那张剪报一直留着,就想记住这张脸。"
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个旧钱包,打开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剪报递给我。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经常被人翻看。
我接过来,展开。
阳台上灯光太暗,我拿着剪报走到客厅门口,借着屋里的亮光去看。报纸上头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法庭上的被告席,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坐在那儿,旁边写着他的名字:赵国强。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赵国强。我的前夫。那个因为养小三跟我离婚的男人。报纸上说他是诈骗团伙的头目,以虚假投资项目为名,骗了十几个中小企业主的钱,涉案金额高达三百多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赵国强比我认识的他还年轻几岁,但那张脸我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画出来。他的名字印在报纸上,铅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逃不掉也赖不了。
林远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小心翼翼地喊了声"老婆"。我没回头,声音尽量放平:"你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谁?"
他沉默了几秒钟:"……我认识你那天就想起来了。你的身份证就放在柜台抽屉里,我去给你拿东西的时候看见了。赵国强,跟你一个姓。"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所以你来找我,是故意的?"
"不是!"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我一开始只是路过,真的就是渴了想讨口水喝。后来看见你的名字我才……但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你跟他的关系,我以为只是同姓。是后来相处久了,你偶尔提起以前的事,我才慢慢对上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惨白一片,眼睛里全是慌乱和急切。我认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林远,"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我,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爸的事?"
"我爱你!"他声音都破了,"我发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以前的事我不会骗你,但我从来没想过利用你去报复谁,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爸走了十年了,我早就不恨了。"
他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我骨头发疼:"美玲,你相信我。我承认我一开始瞒着你是我不对,但我怕你知道以后会多想,会不要我。我不敢说,我一天比一天不敢说,我怕失去你跟孩子。"
我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赵国强骗了林远他爸的钱,逼得他家家破人亡,而我是赵国强的前妻。这个事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怎么拔也拔不掉。
我想起这三年里林远对我说的每一句"我爱你",每一次拥抱,每一个温柔的眼神。那些东西是真的吗?还是说,他每次看着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爸躺在灵堂里的样子?
我不愿意这么想他,可是那张报纸剪报就攥在我手里,泛黄的纸面,折痕深得像刀刻的。
"林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
他急切地想要说什么,被我抬手阻止了。我把剪报塞回他手里,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一整夜我都没睡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他第一次来店里讨水的样子,他给我送暖手宝的样子,他在雪地里给我戴项链的样子,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圈的样子。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真真切切。
可是那张剪报又摆在眼前,赵国强的脸和林远他爸的脸交替出现,一个是我爱过的男人,一个是被我爱过的男人害死的。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里。林远靠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看见我出来,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那点距离却像是隔了一道鸿沟。
"林远,"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你爸的事,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他猛地转过头:"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是他前妻。"
"你是你,他是他,"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美玲,我早就想通了。我爸的事是他做的孽,不是你的。我恨的是赵国强那个人,跟你无关。你在我这儿,永远都只是陈美玲,是我老婆,是我孩子他妈。"
他红着眼眶看着我:"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那张剪报烧了,以后再也不提。"
我摇摇头,把他的手反握住:"烧不烧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报复他?"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我刚知道你是他前妻那会儿,确实有段时间很矛盾。我想过要不要走,想过要不要恨你,可每次你对我笑一下,那些念头就全没了。美玲,我不是圣人,我恨过赵国强,恨了很多年。但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慢慢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得我连觉都睡不好。我不想再恨了,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稳,没有激动也没有辩解。就是安安静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那双眼睛还是三年前我第一眼看见时的样子,清澈、真诚,像山间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扎得我手心痒痒的。他侧过头,把脸贴在我掌心里,闭上眼睛,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原谅的大狗。
"林远,"我说,"我相信你。但是你得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事,再也不能瞒着我了。"
他睁开眼睛,拼命点头:"我答应你。以后什么都跟你说,大事小事,好的坏的,全都跟你说。"
我靠进他怀里,听见他胸口那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客厅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天光,天快亮了,外面的世界正在慢慢苏醒。
可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它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已经荡开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我嘴上说着相信他,心里的那个疙瘩却还在。不是不相信他,是不相信命运。命运把我和赵国强绑了十二年,又把我跟林远绑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人命一个案子,这巧合大得让人害怕。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店照开,孩子照带,饭照吃,觉照睡。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林远变得格外小心,什么都顺着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讨好和不安。我呢,虽然照常跟他说话做事,但有时候他碰我一下,我会不自觉地缩一缩。
这些小动作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有一天婆婆把我叫到厨房里,拉着我的手说:"美玲啊,你跟小远是不是闹别扭了?我看他这两天魂不守舍的,你也心事重重的。"
我摇摇头,说没事。
婆婆叹了口气,她是个通透人,不追着问,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两口子过日子,难免有磕碰。有什么话摊开来说,别憋在心里,憋久了就成病了。"
我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慈祥的脸,突然觉得鼻子发酸。这老太太什么都不知道,可她说的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我跟林远之间那点疙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就是横在那儿,我心里不痛快,他也憋得难受。
那天晚上孩子们睡了之后,我主动拉林远到阳台上坐。江城的夏天热得人烦躁,但阳台上有穿堂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林远,"我开口说,"我想了几天,觉得咱们得把这事彻底说透。"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郑重地看着我。
"我承认,我心里有个坎过不去,"我说,"不是不信你,是想到他做过的事,我脸上挂不住。我虽然不是同谋,可我跟他过了十二年,我那时候居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他是那样的人。"
林远握住我的手:"你不知道,那不能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但就是难受。就像身上长了个疤,不疼了,可摸着还是不舒服。"我看着他,"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想去找赵国强。"
林远的手猛地收紧了:"找他干什么?"
"我想亲口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不是为了替你出气,是为了我自己。我得把这件事彻底弄明白,然后才能彻底翻篇。要不然这个疙瘩一直卡在我心里,咱俩的日子过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我说,"我自己去。有些话,得我一个人说。"
他看着我,最终还是点了头。我知道他心里不情愿,但他信我,就像我信他一样。
赵国强判了十二年,关在省城那边的北山监狱。我托人打听了探视的手续,办好了材料,挑了个星期二去见他。那天店里交给了林远,我天不亮就起了床,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去省城。
北山监狱建在半山腰上,灰扑扑的围墙,铁栅栏门,门口站岗的武警一脸严肃。我走进探视大厅,隔着玻璃窗看见赵国强被带出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也瘦得脱了形,穿着囚服坐在对面,看着我的眼神又惊又喜又愧疚。
"美玲?你怎么来了?"他拿起话筒,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有点失真。
我坐下来,拿起话筒:"国强,我来问你一件事。你记不记得柳镇一个姓林的,做塑钢门窗生意的,十年前你骗了他一笔钱,他后来喝了农药。"
赵国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里的话筒差点没拿稳。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记得,"他最后抬起头来,声音沙哑,"那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那个老林……他儿子才十七八岁吧,我当时听说了以后,好几天睡不着觉。"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我盯着他,"你那时候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也不差,为什么要去骗人?"
赵国强苦笑着摇摇头:"贪心。那时候想赚快钱,跟了个人合伙搞投资,结果被别人骗了,亏了一大笔。为了填窟窿,我才开始骗别人。一步错,步步错。美玲,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时候走错了路,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他隔着玻璃看我,眼睛里全是泪:"你是不是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我当初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那些人。"
我看着他满脸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心里的怨气突然就散了。这个人,曾经是我丈夫,我们同床共枕十二年,我了解他的脾气秉性,他这人就是太要强,太好面子,走错了路又不肯回头。现在他蹲在监狱里,人生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该受的罪也受了。
"我不恨你,"我说,"我就是来告诉你,老林的儿子现在是我丈夫。我们过得挺好,有两个孩子。我来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看你后悔,就是想让你知道,有些错犯了就犯了,可活着的人还得往前走。"
赵国强愣住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把额头抵在玻璃窗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我坐在外面,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又爱又恨的男人,心里只剩下一片平静。
从监狱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下午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青山和白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这事算是了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不管是赵国强造的孽,还是林远心头的恨,都该翻篇了。日子是往前过的,我不能背着过去的包袱过一辈子。
回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林远抱着孩子在门口等我。林晨看见我就伸手要抱,林曦趴在爸爸肩头已经睡着了。我接过林晨,靠在林远肩膀上,一家四口站在楼道里,安安静静的。
"回来了?"他轻声问。
"回来了。"
"没事了吧?"
"没事了,"我说,"咱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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