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把那件原本尺寸偏小的红色敬酒服强行塞进我的行李箱时,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拉链因为衣服太多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两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姐从小身体就弱,受不得惊吓。沈家那个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去享福的吗?那是去守活寡、去伺候疯子的。你皮实,从小什么苦没吃过?你去最合适。”

坐在床沿的林夏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听到母亲的话,她嘴角难以克制地上扬了一下,将橘子瓣丢进嘴里,嚼出很响的水分声。

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自己刚做好的裸色美甲,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再说了,沈家给的彩礼可是足足三百万,妈这不也是为了给弟弟留点老婆本嘛。你去沈家,就算沈二少爷脾气差点,至少衣食无忧,比你现在那个破公司强多了。”

我看着那只被硬塞得变了形的暗红色行李箱,没有争辩,也没有哭闹。二十四年的生活经验早就教会我,在这个家里,林夏是易碎的瓷器,我是垫在桌脚下的那块砖。

沈家二少爷沈宴,半年前在一场车祸兼火灾中毁了容,双腿重度烧伤,据说落下了终身残疾。更可怕的是传闻说他性情大变,变得暴戾嗜血,动辄砸东西打人,甚至把之前的两个护工折磨得进了精神病院。沈家老爷子病重,急需一场喜事冲喜,这才找上了当年有过口头婚约的林家。

林夏早就有个谈了三年的地下男友陈凯,是个开豪车的年轻老板。她绝不可能去给一个毁容的残废当活靶子。

“好,我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但是那三百万彩礼,我一分都不要,我只要你们签一份断绝关系的声明。从今往后,林家的事,与我无关。”

母亲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提出这种要求。林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被一种即将摆脱厄运的窃喜所取代。她推了推母亲的胳膊,低声说:“妈,签就签,300万够你养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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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签得很痛快,第二天清晨,沈家的黑车停在了楼下。没有接亲的仪式,没有喜字,只有司机冷漠的催促。我提着那个变形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开往西郊的半山别墅。随着市区的高楼渐渐退去,车窗外的景色变得荒凉而寂静。我将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心里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轻松感。就像是一件被明码标价卖掉的商品,交易完成,我终于不再欠任何人了。

别墅隐藏在茂密的松林里,灰色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管家陈伯在门口接了我,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嘱咐我走路轻一些,二少爷不喜欢噪音。

推开二楼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房间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膏味和淡淡的冷杉香。

轮椅背对着我,停在落地窗前。

“滚出去。”一个极其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像是粗糙的砂纸摩擦过桌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离他还有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我是林家的女儿,今天开始,我住在这里。你要是不喜欢看到我,我可以待在隔壁的客房,一日三餐我会按时送过来。”

轮椅缓缓转了过来。房间里光线昏暗,但我依然看清了他的脸。他的右半边脸完好,线条冷硬,眉骨深邃,能看出曾经是个极其英俊的男人。但左半边脸从眼角到下颌,布满了崎岖不平的暗红色增生疤痕。他的左腿裤管空荡荡的,右腿上打着厚厚的固定支架。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以被撕碎的垃圾。

“林夏?”他冷笑了一声,声音里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我叫林秋。”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林夏不愿意来,我妈让我顶替。你如果不满意,可以把我退回去。不过沈老先生那边,可能需要你去解释。”

他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评估我这句话的真假,又或者是在衡量我的胆量。过了很久,他转动轮椅,背对着我,只扔下两个字:“随便。”

第一天晚上,我在隔壁的客房睡得异常安稳。没有林夏半夜看剧的吵闹声,没有母亲凌晨起来剁肉馅的动静。床垫很软,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山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第二天,我接管了沈宴的一日三餐。陈伯告诉我,沈宴自从出事后,拒绝和任何人同桌吃饭,每次饭菜送进去,大半都会被原封不动地端出来,有时候甚至会被连盘子一起砸出来。

中午,我端着一碗清淡的山药排骨汤和两样素菜敲开了他的门。他正在看书,连眼皮都没抬。

我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没有像之前的护工那样小心翼翼地劝他多吃,也没有露出任何怜悯或恐惧的表情。我只是说:“吃完了叫我,我来收碗。”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

“你不怕我?”他盯着我,左脸的疤痕因为他咬牙的动作而显得有些狰狞。

“怕。”我实话实说,“但我更怕饿死。你如果不吃,下午陈伯又要换着花样重做,厨房的人都很累。”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后竟短促地哼笑了一声。那是个有些自嘲的表情。他没有砸碗,而是拿起勺子,沉默地喝完了那碗汤。

第三天,别墅停电了。

原本依靠电机运转的智能窗帘被卡在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沈宴的房间。我拿着几支蜡烛进去的时候,他正艰难地试图从轮椅上挪到床上。他的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

我快步走过去,没有犹豫,用肩膀顶住了他的腋下,双手环住他的腰,用力将他往床上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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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僵硬,像是一只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猛地一把推开我。我猝不及防,后背重重地撞在床头柜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碰我!”他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狂怒。

我揉了揉撞疼的肩膀,把散落在地上的蜡烛捡起来,放在桌上点燃。“我只是搭把手,没把你当废人。你如果觉得被冒犯了,我道歉。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在这里不是为了同情你,我们只是在一栋房子里搭伙过日子的陌生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看到他紧紧攥着床单,指关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渐渐放松了力道,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的腿……是为了救一个小孩没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火灾发生的时候,我把他推了出去,横梁砸下来……等我醒来,一切都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传闻中暴戾无常的男人,此刻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我走过去,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你救了一条命。”我说,“这比什么都了不起。”

他抬起头,那双隐藏在疤痕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冰冷之外的东西。

在那个静谧的山间别墅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那三天的生活,平静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沈宴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个疯子,他只是一个被剧痛和绝望折磨得长满了尖刺的正常人。只要你不去触碰他最脆弱的伤口,他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教养的。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直到第四天清晨,一通尖锐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别墅的宁静。

电话是我妈打来的,接通的瞬间,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伴随着语无伦次的哭喊:“秋秋……你快来!你姐出事了……你姐疯了!你快来中心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