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间满是溢美之词。林浩穿着崭新的白衬衫,胸前别着大红花,手里端着果汁,正挨个给亲戚们敬酒。我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那张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大字的录取通知书被大家在手里来回传阅,耳边全是大哥和大嫂得意的笑声。
“我们家浩浩从小就聪明,这回考上北大,那是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大嫂满脸红光,拉着亲戚的手大声炫耀,“为了他这三年高中加一年复读,我和他爸在老家也是操碎了心,天天去庙里烧香,总算是有回报了。”
林浩走到主桌,举起杯子大声说:“爸,妈,谢谢你们生我养我,没有你们的栽培,就没有我今天的成绩。以后我出息了,一定把你们接到北京享福!”
掌声雷动。大嫂抹着眼泪,大哥拍着儿子的肩膀连说好儿子。
我夹了一口凉菜放进嘴里,嚼不出什么味道。在那段长达十分钟的感恩致辞里,林浩感谢了父母的基因,感谢了老师的教导,甚至感谢了陪他打篮球缓解压力的同学,唯独没有提我。没有提这个在市重点中学旁边的学区房里,整整照顾了他四年饮食起居,为了他连工作晋升都放弃了的姑姑。
邻座的二表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你这侄子,怎么一句都不提你啊?这四年吃你的住你的,连个谢字都没有?”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顺着食道一路冷到了胃里。
四年前,大哥提着两箱过期的牛奶和一袋土鸡蛋敲开了我的门。那时候我刚离婚不久,一个人住在那套前夫留下来的三居室里。房子地段极好,就在市第一高中的马路对面。
大哥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坐在沙发上:“妹子,浩浩考上市一高了,这是好事。但他要是住校,那好几个人一间房,哪里休息得好?你这里反正空着也是空着,离学校就一条马路,让他住你这儿走读行不行?你放心,哥每个月给你交生活费。”
看着站在大哥身后、低着头有些怯生生的侄子,我心软了。想着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还能有个伴。我答应了下来。
大哥走前,在茶几上留了一千块钱,说是半个月的伙食费。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千块钱,是这四年里他给得最痛快的一次,也是仅有的一点“按时支付”。
第一年,林浩还算规矩,叫人也很甜。但渐渐地,大嫂的电话开始频繁打来。
“妹子,浩浩正在长身体,高中的脑力消耗大,你每天得多给他炖点排骨汤,买点深海鱼。钱你先垫着点,等秋收了哥嫂一块儿给你。”
“妹子,浩浩说你晚上看电视声音太大了,影响他背单词。你以后晚上就别看电视了吧,为了孩子考大学,你当姑姑的委屈一下。”
我都照做了。为了给他做新鲜的早饭,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为了不影响他学习,我下班后连走路都踮着脚。那一千块钱的生活费,在第二个月就断了。大嫂总有各种理由,要么是家里盖猪圈缺钱,要么是老人生病。我心想算了,我是长辈,自己工资也还过得去,就当是贴补亲侄子了。
可我没算到,人的贪欲和理所当然,是会被无限放大的。
高二那年冬天,林浩迷上了一款限量版的球鞋,要一千八。大嫂在电话里跟我哭穷,转头却在微信上跟林浩说:“你去找你姑姑要,她没结过婚现在又一个人,钱留着干嘛?以后老了还不是指望你给她摔盆送终,她的钱就是你的钱。”
那话是林浩在客厅打游戏时,开着语音跟同学炫耀时我亲耳听到的。那一刻,我正在厨房里给他处理活虾,被虾枪扎破了手指,血珠子直冒。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瘫在沙发上穿着我买的新球鞋的侄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寒意。
高三那年,他成绩下滑,我急得嘴里起了一圈水泡,自掏腰包花了两万块钱给他报了一对一的辅导班。每天晚上十一点,我穿着睡衣去辅导机构接他。有一次碰上大雨,我的电动车在半路抛锚,我只能推着车在雨里走。
林浩撑着伞走在前面,一路上都在抱怨:“烦死了,别人的家长都开四个轮子的车来接,就你骑个破电动车,我同学看见了都在笑我。”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他连伞都没往我这边倾斜半寸的背影,心里的某根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第一次高考,他没发挥好,差了十几分没上重点线。大哥大嫂连夜赶到市里,在我的客厅里拍着桌子长吁短叹。
“都怪你姑姑,高考前一天非要给你做什么红烧肉,太油腻了,害得你拉肚子,不然你肯定能考上!”大嫂指着我的鼻子埋怨。
林浩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头也不抬地附和了一句:“就是,那天晚上肚子疼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同仇敌忾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那天明明是林浩非要吃红烧肉,我不做他就绝食抗议,后来却成了我的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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