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深秋的一个周末,我和丈夫陈斌好不容易迎来了休息日,正窝在沙发上陪五岁的儿子乐乐看动画片。门铃突然响了,急促又生硬。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一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长途大巴车厢里特有的机油味扑面而来。
站在门外的是我婆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破的深蓝色粗布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银丝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最惹眼的是她脚下那个巨大的化肥袋子,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褪色的红字,袋子鼓鼓囊囊的,用一根旧尼龙绳死死扎着口。
“妈?您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让陈斌去车站接您。”我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她进来。
婆婆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显得有些局促,她没有马上进屋,而是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黄泥的布鞋,又看了看我刚拖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不打紧,不打紧,我自己顺着地址就找过来了。我不往里走了,踩脏了你收拾起来累。”
陈斌听到声音跑了过来,一把将那个沉重的化肥袋子提进屋,拉着婆婆在玄关的换鞋凳上坐下。婆婆执意不肯换拖鞋,只肯脱了外面的脏鞋,穿着袜子踩在垫子上。
“妈,您这大老远背的什么啊,死沉死沉的。”陈斌一边解那根缠成死结的尼龙绳,一边心疼地问。
婆婆的眼睛亮了起来,目光越过陈斌,直直地落在一旁探头探脑的乐乐身上。“前些日子通电话,听小夏说乐乐最近苦夏,脾胃不好,什么都不爱吃。我寻思着,城里的东西虽然精细,但有些大棚里种出来的没味道。乐乐去年回乡下的时候,不是最爱吃我做的野荠菜团子吗?我就给你们带了些来。”
化肥袋子终于被打开了。里面并没有直接装着食物,而是塞了几个旧得发黄的蛇皮编织袋,最里面,是四五个用红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包裹。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红色塑料袋,心里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那种塑料袋就是菜市场里买菜最常给的那种,薄薄的,透着一股廉价的塑料味。
更让我心里犯嘀咕的是,包裹菜团子的最里层,竟然是几块看起来像是旧面袋子剪下来的白布,布的边缘还起了毛边,上面隐隐约约有些洗不掉的暗色斑点。
“一共六十个。”婆婆邀功似的笑着,露出嘴里残缺不全的牙齿,“一天给乐乐吃两个,能吃一个月呢。我都蒸熟了,放凉了才装起来的,放冰箱里冻着,吃的时候拿出来热一热就行。”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妈,您太辛苦了。但这六十个也太多了,冰箱都快塞不下了。”
“塞得下,挤挤就塞下了。”婆婆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行了,东西送到了,我也得赶紧回去了。下午还有一趟回镇上的中巴车,晚了就赶不上了。”
“妈,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了午饭再走啊!在这住几天!”陈斌急了,拉着婆婆的胳膊不放。
“不住了,不住了,家里的鸡鸭没人喂。”婆婆固执地推开陈斌的手,“城里我住不惯,这楼房憋闷得慌。你们好好上班,把乐乐带好就行。”
任凭陈斌怎么劝,婆婆还是像一阵风似的,放下了那个沉重的袋子就匆匆离开了。陈斌开车送她去长途汽车站,留我一个人在家里收拾那堆东西。
屋门一关,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婆婆身上那股乡下的味道。我看着地板上那个刺眼的“尿素”袋子,还有那几个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红色塑料袋,心里的抗拒感越来越强烈。
我找来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包裹。布包一打开,一股浓烈的、带着点发酵酸味和野草涩味的气息冲了出来。
里面是一个个拳头大小、颜色暗绿发黑的菜团子。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有的因为路途颠簸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外面的玉米面皮有些开裂,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野菜馅。
“妈妈,这是什么呀?好难看啊。”乐乐捂着鼻子凑过来,一脸嫌弃。
“奶奶给你带的菜团子。”我叹了口气。
“我不吃!看着像泥巴,味道也臭臭的!”乐乐转身跑回了房间。
我看着这六十个菜团子,陷入了沉思。我是个在城里长大的独生女,从小对饮食卫生要求极高。生了乐乐之后,更是买什么都要看生产日期,吃什么都要讲究有机无公害。婆婆的心意我懂,可是……可是这些东西真的能给孩子吃吗?
那几块包菜团子的旧布,谁知道用了多少年?那些红色塑料袋,是从哪个菜摊上拿回来的?还有这些野菜,长在乡下的田间地头,会不会有农药残留?会不会被野狗野猫污染过?退一万步说,这大热天的,在那种密不透风的化肥袋子里捂了几个小时,谁能保证它们没有变质滋生细菌?
孩子本来就肠胃不好,要是吃坏了肚子,受罪的还不是孩子,折腾的还不是我们大人?
越想,我心里的排斥感越重。我将那个布包重新裹紧,直接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里。我不想把它们塞进我那个放着高级进口水果和新鲜肉类的双开门冰箱,我甚至觉得它们会污染我冰箱里的其他食物。
我提着那个沉重的黑色垃圾袋下了楼。走到小区垃圾分类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把食物直接扔进厨余垃圾桶,心里多少有些罪恶感。正巧,小区里那几只常见的流浪狗在垃圾桶附近转悠。平时小区里不少好心人会喂它们,我看着那些狗,心里突然有了个自我安慰的想法。
“与其冒着让孩子拉肚子的风险,不如喂了这些狗吧,也算没有糟蹋粮食。”
我解开塑料袋,把那六十个菜团子倒在了垃圾桶旁边的空地上。流浪狗们闻到味道,立刻围了上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看着它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我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转身回家后,我把地板仔仔细细地拖了两遍,又喷了空气清新剂,这才觉得家里重新恢复了干净清爽。
傍晚陈斌回来,问起菜团子,我轻描淡写地说:“拿出来的时候发现捂馊了,都有一股酸味了,我怕吃坏肚子,就给扔了。”
陈斌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失落,但他了解我的洁癖,也知道天气确实热,只能叹了口气:“扔了就扔了吧,就是可惜了我妈的一番心意,她不知道忙活了几天呢。”
“回头我给她买两件好衣服寄回去补报她。”我随口敷衍着,这件事便在我的世界里翻篇了。
日子照常过着,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刚下班回到家,正在厨房里给乐乐炖排骨汤,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婆婆的名字。
我擦干手接起电话:“喂,妈。”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婆婆有些微弱但充满期待的声音:“小夏啊,下班了吧?乐乐在干啥呢?”
“乐乐在搭积木呢,妈,您吃饭了吗?”我客套地问着。
“吃过了,吃过了。”婆婆干笑了两声,语气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我带去的菜团子,乐乐吃着还行吗?合不合胃口?我怕他嫌糙,特意多掺了点精白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慌乱了一秒钟,但很快就用演练过无数次的谎言掩饰了过去:“乐乐吃了,挺喜欢的。妈,您做的东西他能不爱吃吗?就是您下次别做这么多了,太辛苦了。”
“哎!爱吃就好,爱吃就好!”婆婆的声音瞬间扬了起来,透着难以掩饰的高兴和欣慰,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婆婆的邻居李婶。“翠平,你这腿都肿成这样了,还费那劲打什么电话!赶紧把药敷上!”
李婶的声音很大,显然是没有避开手机话筒。
我愣住了:“妈,您的腿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婆婆有些慌乱的掩饰声:“没啥没啥,不小心磕了一下……”
“什么磕了一下!”李婶一把抢过电话,对着听筒大声嚷了起来,“小夏啊,我是你李婶!你妈不让我告诉你们,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当那六十个菜团子是天上掉下来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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