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攥着那份沉甸甸的审计报告,推开了三号会议厅的门。门外贴着"全省水利系统专项工作会议"的红色横幅,那是我三个月前亲手拟定的主题,当时刘振国省长在方案上签了"同意"两个字,龙飞凤舞的,我看了好几遍才确认那不是"已阅"。
走廊里飘着新刷的油漆味,前阵子省府大楼外墙做了翻新,所有门框都换了深胡桃木色的贴皮,摸上去滑溜溜的,跟以前那种磨砂铁门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穿着那双磨了后跟的黑色矮跟皮鞋,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报告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我上个月在东江水库闸门底下拍的,当时我蹲在水泥基座旁边,手电筒照着那道从底部往上延伸的裂纹,工程师老周在旁边举着卷尺比划,说最宽处已经超过了三毫米。他当时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末了跟我说了一句:"林处,这东西再不处理,六月份主汛期一来,水压往上顶,你可想好后果。"
我推开会议厅那扇沉重的木门时,脑子里还在想着老周那句话,所以嘴里的话先于脑子跑了出来:"刘省长,东江水库那个维修批文到底什么时候能签?省里再拖着,出了事谁负责?"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空气里有种古怪的凝滞感,茶水的热气从桌面上几排白色瓷杯里升起来,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男士香水味。我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九个人,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胸前挂着巡视组的蓝色工作证,证件上的照片和本人对照着看,个个表情严肃。桌面摊着文件夹、笔记本、钢笔,还有几盒没拆封的录音笔。正对着门的主位上坐着的不是刘振国,而是一个短头发的女人——副省长苏瑾,今年年初刚分管水利口子,据说后台极硬,做事雷厉风行,圈子里私底下叫她"铁娘子"。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抬眼看我时,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过来。
九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认得其中几位,省纪委的老张,当年我在基层挂职的时候他下来检查过工作,还请我们吃过一顿饭,饭桌上他笑眯眯地劝酒,说小年轻要多干事少说话。组织部干部处的李处,胖乎乎的,头发稀疏,永远笑眯眯的,但据说经他手的干部调整没出过一次差错。巡视办的王主任,瘦高个,常年戴一副金丝眼镜,讲话轻声细语,但字字落在关键处。还有几位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看胸牌应该是其他几个市的巡视专员。他们面前摆着摊开的文件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字,有的写到了页脚,有的在旁边打了问号。空气里飘着茶水凉透了的涩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感,像夏天的雷雨前那种闷,让人喘不上气。
苏瑾把那页纸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弹了两下,声音不咸不淡:"林晚同志,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你负责的那几项水利工程的审批流程问题。你经手的那批文件,包括东江水库加固工程、青山湖排涝泵站改造、西河堤防加固三期,这三个月我们陆续收到了几封匿名举报信,反映这些项目在招投标和材料采购环节可能存在程序瑕疵。"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人拿着金属棒在耳膜上狠狠敲了一下。手里那摞报告突然变得千斤重,指尖发麻,纸张边缘硌着手心,硌出一排浅浅的白印。昨天下午还通过电话的刘振国省长不见踪影,九位巡视组领导坐在本该是我做工作汇报的会场里,苏瑾一句"程序瑕疵"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灌进领口,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那摞报告里夹着的裂缝照片,此刻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文件夹封面上,烫得我指头想缩。
"苏省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绷紧的琴弦被拨了一下,"我是来汇报东江水库加固工程的紧急情况的,那个闸门基座的裂缝已经超过安全阈值,技术人员评估过,如果汛期前不处理,存在溃坝风险——"
"东江水库的事先放一放。"苏瑾打断我,她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桌面上几支笔被震得跳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绕过会议桌,高跟鞋磕在地砖上咔咔响,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口上。她走到我面前,比我还矮半个头,但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门板,冰凉的木头隔着一层薄西装印在肩胛骨上。"林晚同志,我现在代表省委省政府正式通知你,你被免去省水利厅规划建设处处长的职务,即日起停职接受组织审查。具体涉及事项,等候巡视组正式函告。你的办公室已经安排人封存,你的工作电脑和手机将由巡视组技术部门进行数据备份,在此期间请你配合组织工作,不要擅自离市。"
我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砸在我胸口上,砸得我喘不上气。九个人的目光像九根钉子,把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我张了张嘴,想说"凭什么",想说"东江水库的事情怎么办",想说"我三个月没休过一天假就是为了把项目往前推,那些审批环节我每一道都走得堂堂正正"——但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液体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咽回去。
手里的报告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白色A4纸散了一地,像冬天猝不及防落下来的雪,我的脚边、苏瑾的黑色高跟鞋旁,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工程图纸。那张裂缝的照片飘出来,正面朝上,落在她鞋面上,基座上的裂痕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鞋尖轻轻一抖,把照片甩到一边,照片在地上打了半个旋,停在了老张的椅子腿旁边。老张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把照片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我蹲下去捡那些纸,手抖得厉害,一张也捏不住,纸页从我指缝间滑走,又飘回地上。苏瑾已经转身坐回主位,重新翻开文件夹,对巡视组的同志说:"继续吧。下一个议题,东江水库项目立项材料的合规性审查。"
我跪在地上,膝盖硌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刺骨,那股凉气顺着裤子的布料往上爬,爬到膝盖窝,爬到腰眼。那些纸上有我手写的备注,红色的圆珠笔标出每一条审批卡住的时间节点,蓝色的标注是同事们熬夜加班改方案的痕迹,还有几处用铅笔打了问号的地方,是我自己也没想通的环节。三个月,每一天都扎扎实实印在上面,每一页都是实打实的心血。
一个巡视组的年轻人走过来蹲下帮我捡,我认出他是那天早上在电梯里跟我点头打过招呼的小许,戴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刚工作不久。他小声说:"林处,你先回去等通知吧,有消息我们会联系你。"我没抬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他帮我把那摞纸拢起来,摞整齐了递到我手里,纸页还是温热的,贴着我的掌心。我扶着门框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转身拉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里面传来苏瑾不紧不慢的声音,像一根钝针扎进耳膜:"东江项目的立项报告里,有几处日期前后对不上,你们把原件调出来比对一下。"
我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着,白光一明一暗地晃。墙壁上的白漆有块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手机震了,是丈夫陈远发来的微信:"今天汇报顺利吗?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电梯从五楼下到一楼,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的红色箭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东江水库那个闸门,六月份汛期前必须修好,不然下游三个县、十几个乡镇、十几万人的安全怎么办。那道裂缝在照片上看着就触目惊心,现场看更吓人,手电筒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裂缝深处渗出来的水珠,亮晶晶的,一颗一颗往外冒,像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往外撑。老周说,混凝土结构出现那种形态的裂缝,说明内部钢筋可能已经受了腐蚀,水压正在从里往外顶,时间不等人。
出了省府大院,阳光白花花地洒下来,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平时这个时间我应该坐在办公室里开项目进度会,或者下工地看现场,或者埋头改方案改到天昏地暗。但今天我哪儿也不用去了。家?办公室?还是直接去东江现场找老周问问最新情况?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陈远又发了一条:"怎么了?你平时回复从来不回一个字。"
我没回,拦了辆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我说:"东江水库。"
车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楼房渐渐矮下去,变成灰扑扑的村镇和刚刚返青的田野。四月底的田野已经绿了,麦苗齐膝高,风一吹像绿色的浪。有几片地里种了油菜,黄花已经落了,结出密密的角果。我认识这条路,过去三个月跑了不下十趟,每次都是早上出发中午到,在工地食堂吃一碗面条就跟老周他们蹲在闸门底下讨论方案,傍晚再搭末班车回来。车里有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引擎嗡嗡响着,我把那摞报告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边角,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手机第三次震动时,我看了一眼——这次是厅里办公室小周发的微信,一连串消息弹出来:"林处,听说您出事了?厅里都在传,说巡视组查到了您签字的一些文件有问题,您赶紧想想办法啊。""张处刚才让人把您办公室门锁换了,我路过看见门口贴了封条。""您的东西都还在里面,他们说会统一封存保管。""林处,您没事吧?"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窗玻璃。窗外的田野在阳光下一片一片往后退,远处能看见东江的堤坝了,灰白色的水泥堤面在绿色的田野之间像一道疤痕。三个月前,刘振国省长在全省水利工作大会上拍着桌子说"水利工程关乎民生,谁拖后腿我撤谁的职",那天晚上我连夜带着人把东江的维修方案重新做了三版,每一版都算了不同的工期和预算组合。上个月我拿着方案找分管副省长签字,人家说"流程没走完,再等等";找了四次,四次都是这句话,最后一次对方秘书干脆说领导在开会不方便见。最后我实在等不了了,越级把报告递到了刘振国案头,第二天苏瑾就上任了,第三天厅里就传开了说我要倒霉。
车子颠了一下,我把那摞报告重新在膝盖上码整齐,发现最上面一张纸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大概是今天在会议室里沾上的,闻着有点茶水的味道。我拿袖子擦了擦,没擦掉,反而洇开了一小片。
到了东江工地,老周头正蹲在闸门边上抽烟,头上那顶磨得发白的蓝色安全帽歪戴着,帽檐下面露出一绺花白的头发。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把烟头摁灭在水泥地上,快步走过来:"林处,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去省里汇报吗?"他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烟味喷过来,混着江水特有的那种腥气。
"汇报完了。"我说,"老周,闸门怎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领我往大坝下面走。通往闸门基座的小路陡得很,一边是水泥斜坡,一边是铁栏杆,栏杆上的绿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芯。江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四月底的天气说变就变,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晴着,这会儿天边已经堆起了灰白色的云。老周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扎实,我在后面跟着,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抱着那摞报告。
到了闸门底下,老周从兜里掏出一把手电筒递给我。我接过来,蹲下去,手电筒的光柱照进那道裂缝里。比上次又宽了些,裂缝的边缘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翘起了细碎的混凝土渣,深处有水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江水从外面渗进来的痕迹。我伸手摸了一下裂缝旁边的基座表面,冰凉粗糙,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潮湿。
"再往下两米,"老周蹲在我旁边,指着裂缝底部,"钢筋露出来了,我前两天用探测仪扫了一下,锈蚀程度不轻。这个闸门是九几年修的,到现在快三十年了,前年大修过一次,但修的是闸门启闭机和液压系统,基座只是做了表面加固。我查了当年的施工记录,加固层厚度比设计标准薄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直起腰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前年大修是谁做的?"
"建工四分公司。"老周说,"当时是省建委牵头组织的,苏省长那时候还是建委副主任,她签的字。"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没抓住。建工四分公司,这个名儿有点耳熟。我掏出手机拍了张裂缝的近景照片,闪光灯亮起来的一瞬间,裂缝里的水珠反射出刺目的光。"老周,"我说,"你给我个准话,如果现在有钱有人,按标准方案换闸门基座,最快多久?"
他把手电筒关了,直起身来,搓了搓手上的灰。"四十五天,昼夜不停干。"他伸出四根手指,指缝里嵌着黑泥,"但前提是审批全部到位,材料三天内进场,施工队两班倒,监理必须全程在场。光准备工作就得一周,拆旧基座最快五天,浇筑养护至少二十八天,再加上安装调试和验收,四十五天是极限了。"
我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时间。现在四月二十四号,汛期一般在六月中旬,满打满算五十天出头。老周说的四十五天,刚好卡在线上,一天都不能耽误。
"省里批文还没下来?"老周问。
"快了。"我说,"你先把施工队准备起来,材料供应商提前联系好,方案我再想办法。"
老周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在转。"林处,"他压低了声音,"今天省里有个电话打到工地来了,说让我暂停所有准备工作,等巡视组通知。"
我的心沉了一下。"谁打的?"
"省府办公室的,没说名字。"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江风吹散。"林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看着闸门底下那道缝,江水在闸门前面打着旋,颜色发浑,水位比上个月又涨了,离警戒线大概还有七八米。两岸的麦田和村庄在午后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铺着,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升起来,笔直地往上飘。我收回目光,对老周说:"没事,你按我说的准备着,有变化我通知你。"
离开工地的时候,老周送我到坝上公路边等车。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新泡的茶,你带着路上喝。"杯子隔着塑料壳烫手,我接过来道了谢。老周拍了拍我肩膀,手上全是老茧,粗糙得像砂纸。"林处,我在水利上干了三十多年,见过三道裂了的闸门,前两道都出了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回城的车上,我拧开老周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是浓得发苦的茉莉花茶,烫得舌尖发麻。窗外的太阳被云遮住了,天色暗下来,江面上起了风,吹得岸边的芦苇弯了腰。我给律师朋友发了条信息:"停职审查期间,我有权查阅被指控的具体事项吗?"隔了十分钟,回信来了:"可以申请书面告知。但这种情况,建议先等组织通知,别主动去碰,容易显得心虚。"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远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我开门的声音。他在城西一家区属国企做技术总监,工资比我高不少,但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遛狗浇花,生活节奏稳得像上了发条的钟。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省里某次巡视工作的专题报道,画面上扫过一排文件柜,柜门上贴着封条。
"回来了?"陈远端着一盘青椒肉丝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玄关没换鞋,愣了一下,"怎么了?汇报没通过?"
我弯腰换鞋,把那摞报告塞进鞋柜旁边的杂物筐里,筐里已经塞了好几双旧运动鞋和一把雨伞。"通过了,就是有点累。"我往沙发上一坐,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西瓜很甜,但我尝不出味儿。
陈远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他身上有油烟味和洗衣液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温热的手臂贴着我胳膊,皮肤干燥暖和。"你不对劲,"他说,"你每次说'通过了'的时候都会多说几句,什么刘省长怎么批示的、下面的人怎么配合的,能讲半个小时。今天一个字都不提。"
我靠进他怀里,西瓜皮搁在膝盖上,汁水在茶几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电视里换了条新闻,播音员正在播报:"我省启动新一轮水利建设专项巡视,副省长苏瑾强调,要严查审批环节中的违规行为,确保每一分财政资金都用得清楚明白——"
陈远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档美食节目,画面里一个胖厨师正在锅里翻炒金黄的蛋炒饭。
"陈远,"我闭着眼说,"我被停职了。"
他的手停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十秒钟,才慢慢收紧,把我整个搂住,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因为什么事?"
"不知道。"我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今天去汇报,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全是巡视组的。苏瑾当面宣布的,说我经手的项目有程序问题,停职审查。"
"你经手了什么项目?"
"东江、青山湖、西河,三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签过的那堆文件,你自己心里有数没?有没有什么——"
"我签过的每一份文件我都清楚。"我抬起头看他,"但你也知道,审批流程里有些环节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有些该签的字领导压着不签,有些不该我管的环节下面的人报上来让我补签。三个月的项目,中间经过十几道手,谁也不敢说每一张纸上都没有瑕疵。"
陈远松开我,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两碗饭端过来,碗底在桌面上磕出沉闷的响声。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三个项目,涉及的资金上亿,光东江一个就是两千多万的盘子。我敢说自己的每一张签字都经得起查,但中间那些环节、那些经手人、那些可能被人动过手脚的材料,我控制不了。
"林晚,"陈远放下筷子看着我,"东江那个闸门的事,你先放一放。你这边的事查清楚了再——"
"等查清楚就晚了。"我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老周今天说裂缝又扩大了,汛期不等人。"
陈远看着我,眉头拧成一团。"你现在这个身份,谁还听你的?你一个停职的人跑去指挥施工队,人家理你吗?"
这话扎心,但他说得对。我低头扒饭,青椒肉丝在舌尖上又咸又辣,倒是有了点滋味。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远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暖烘烘的,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我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裂缝的照片,放大看细节。四月十七号拍的,距今刚过一周。当时我蹲在闸门底下,老周在旁边打着手电,我举着手机拍了十几张,每一张的光线和角度都不一样,但无论怎么拍,那道裂缝都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在灰白色的基座上。手电筒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裂缝深处渗出来的水珠,一颗一颗往外冒,反着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到通讯录里赵国强那个名字。赵国强,我大学同班同学,毕业后去了建工集团,前年同学聚会的时候他跟我喝了一杯,说他刚拿下一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我当时问了一句什么项目,他说"东江水库闸门大修,两千多万的盘子"。那时候我还在水利厅下面的一个处当副处长,东江的事不归我管,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前年东江大修的施工方就是建工四分公司,赵国强带队的。
那么巧。前年修了,今年裂了。前年修的时候负责审批的是苏瑾,今年出问题的时候接手的也是苏瑾。一条线,串起来了。
我把手机扣上,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脑子里那些线条和数字亮得刺眼。审批流程、施工队名单、验收报告、裂缝扩大、苏瑾上任、刘振国沉默、九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的表情——这些碎片在黑暗里翻来覆去,渐渐拼成一张轮廓模糊的图。有些东西在底下动,像东江闸门底下的水,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厅里。办公室门口的铭牌还没撤,蓝底白字印着"规划建设处 处长 林晚",宋体字,边角有点翘起来了。小周正从走廊那头端着茶杯走过来,看见我猛地停住脚步,茶水差点晃出来:"林、林处,您怎么来了?"
"收拾东西。"我说,"厅办通知了吧?"
她点点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眼圈有点红。"张处昨天下午就来把您办公室门换了锁,说是巡视组的要求。您的私人物品他们统一打包了放在库房里,让您自己去领。"
我拍拍她肩膀:"没事,别这样。你好好干你的活,东江那边的事——"
"东江的项目暂停了,"小周压着声音,"昨天苏省长秘书亲自打电话给张处,说所有准备工作停下来,等巡视组的结论出来再定。"
"暂停?"
"嗯,说是要等查清楚前期审批环节有没有违规问题,再推进后续工作。"
我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瓷砖映得白晃晃的。走廊尽头有人探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我认识那目光,看热闹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混在一起。在机关里待了十几年,这种目光我见过太多次,只是这回落到自己身上了。
库房在办公楼负一层,阴凉潮湿,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的霉味。管理员老刘给我开了一个铁皮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个纸箱,箱口贴着封条,封条上盖了巡视组的章。我蹲在地上拆开最上面那个,里面是我的茶杯、相框、几本专业书、一盒没拆封的红茶。相框里那张结婚照还好好地立着,玻璃面上擦得锃亮,大概是帮我打包的人细心做了清洁。我和陈远穿着白衬衫,站在一个公园的花坛前面,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的,他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露出八颗牙齿,阳光把我们的脸晒得红扑扑的。
我把相框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箱子里。第二层是一沓笔记本,有工作日志也有随手记的便签纸,厚厚一摞,摞起来有半个拳头高。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工程图纸,展开来是东江水库的闸门结构剖面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前年大修时的加固范围,旁边有我的铅笔批注:"加固层厚度低于设计标准,存疑。"
这是我什么时候写的?我凑近看日期,去年冬天,十一月份。当时我在翻东江的旧档案,无意中看到前年的竣工验收报告里附了张隐蔽工程验收单,上面填的加固层厚度跟设计图纸对不上。我打了个问号,但那时候东江不是我的主责项目,我只是随手记了这么一笔就放过去了。后来东江出了裂缝,我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但翻了好几遍档案室都没找到那张验收单。现在回想起来,那张单子可能早就被抽走了。
我把图纸叠好放回箱底,盖上盖子,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迎面碰见张处——新来的规划建设处处长,原来是隔壁市水利局调上来的,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看见我抱着纸箱,他停了一下,表情微妙地动了动。
"林晚同志,"他点了下头,"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我说,"张处,东江那个项目——"
"那个项目现在由我接手。"他打断我,"巡视组的意见是暂缓,等查清楚了再动。你有什么情况需要交接的,可以跟小周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大厅吊灯的影子。"张处,东江闸门的裂缝我上周才测过,又扩大了两毫米。汛期还有一个多月,施工周期最少要四十五天。再拖下去——"
"林晚同志,"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全名,语气客气但疏远,"我现在是按巡视组的要求办事,程序上不能跳过。你是老同志,应该明白。"
我抱着纸箱站在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绕过我们走,有几个投来探询的目光。张处已经转身往电梯方向去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菱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浮动。
出了省府大院,天阴了。我把纸箱放在路边的花坛沿子上,掏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老周,你那边——"
"林处,"老周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我刚接到通知,省里换了施工队,建工四分公司的人下午进场。带队的是他们项目经理赵国强,你认识吗?"
"认识。"我说,"你盯着他们的施工方案,尤其是基座加固那部分。前年就是他们做的,当时隐蔽验收单上的数据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林处,你现在——"
"你不用管我现在什么身份,"我说,"你就在现场,看着就行。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我抱着纸箱在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天上一片乌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风变凉了,空气里湿度增大,快要下雨了。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把纸箱搬到书房里码好,然后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远。"你在哪儿?我打电话到厅里,小周说你走了。"
"到家了。"我说,"你下班回来再说。"
"林晚,"他的语气不太对,"我中午跟我妈通了个电话,她说她听邻居讲你被免职了。她问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我说没有,她不信。你能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吗?"
我揉了揉太阳穴。"解释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被免的,她问起来我怎么说?"
"你就说正常的审计审查,过几天就没事了。"
"陈远,我没办法骗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算了,我回头再跟她说。"他挂了电话,我听见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了半天。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坐在书房里把那三箱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笔记本一页一页翻,把所有跟东江、青山湖、西河有关的记录都挑出来,摞在一起。有些是会议纪要的碎片,有些是电话记录,有些是随手写的疑问和推测。整理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其中一本笔记本的夹层里掉出一张纸片,巴掌大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边角料,上面印着半行小字:"建材供应单位:南方建材有限公司。"
南方建材。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说过。省水利工程的建材供应商库里有几十家注册单位,我挨个都背得下来,但南方建材不在其中。那这张纸片是从哪儿来的?我翻到笔记本的那一页,日期是前年九月,那时候我还在别的处室,这本笔记是开会时随手用的,记的是某次工作协调会的内容。旁边的正文里没提南方建材,这张纸片可能是夹带进来的,也许是哪份材料上撕下来随手做了书签。
我拍了张照,把纸片夹回笔记本里,收进了纸箱最底层。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雨终于开始下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书房的窗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条模糊的黄线。
晚上陈远回来的时候浑身湿淋淋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里面几根葱和一袋豆腐都滴着水。他换了干衣服进厨房做饭,我在客厅坐着,听见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油烟机嗡嗡转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汇成一股细细的水流打在空调外机的铁壳上,叮叮当当的。
吃饭的时候他问:"今天在家干什么了?"
"整理东西。"我说,"把办公室带回来的箱子理了理。"
"找到什么有用的没?"
我夹了块豆腐。"一张纸片,上面写着'南方建材',不知道哪儿来的。"
陈远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南方建材?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我把豆腐咽下去,"但东江前年大修用的水泥有问题,赵国强跟我提了一嘴,说业主要求换某厂的材料,单价便宜了百分之十五。会不会就是这个南方建材?"
"你怎么又联系上赵国强了?"陈远皱眉。
"今天老周打电话说赵国强他们又进场了,今年维修还是建工四分公司干。我打电话问了赵国强一句,他没多说,但承认了前年材料换过。"
陈远靠回椅背上,两手搭在桌沿。窗外的雨声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林晚,你今天答应过我什么?"
我想起来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拉住我说"你别再往东江的事上钻了",我当时含糊地点了头。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苏瑾安排了同一批施工队回来修,这本身就不正常。
"陈远,"我把筷子放下,"我没主动去碰。是老周打电话告诉我的,赵国强也是我问了一句。但如果苏瑾安排的人跟前年是同一批,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陈远的声音硬起来,"但我知道你再查下去,就不只是停职的事了。巡视组都在盯着你,你越动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我提高了声音,"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就是看见了闸门裂了,想修好它,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闸门!"他也提高了声音,然后又压下来,像怕被邻居听见,"问题在于你现在被人盯上了。那些匿名举报信,那些文件审查,你以为真跟你签没签字有关系吗?人家想查你,总能找出点东西来。你再往外蹦跶,不就是给人递把柄?"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说得对,但我不甘心。陈远看见我眼里的东西,叹了口气,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比我的大一圈,指节粗壮,掌心的茧是常年修家里那些电器水管磨出来的。
"林晚,"他语气软下来,"咱们换个角度想。如果你真的清白,巡视组查完了自然会还你清白,到时候你再回来,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如果你现在到处找线索、联系施工队,反而显得你在掩盖什么。你听我一次,这回别动了,成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几天他也没睡好。我点了点头,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继续吃饭。豆腐凉了,有点腥。
那晚雨下到半夜才停。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渐渐消失,空气变得清爽湿润。陈远的呼吸平稳绵长,一只手搭在我肚子上,沉沉地压着。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那张纸片上的字反反复复浮现出来:南方建材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硌得慌。
第二天早上陈远走后,我坐在书房里发了半天呆。窗外的天蓝得透亮,前夜的雨水在窗台上留下几片深色的水渍,有只麻雀落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歪着头看我,啄了两下羽毛又飞走了。我打开手机,翻到工商信息查询的页面,输入"南方建材有限公司"。
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停了一拍。南方建材,注册时间三年前,法人代表叫孙建国,注册资本五百万,经营范围包括建筑材料销售、混凝土制品加工。这本身没什么,但注册地址那一栏写的是"东江市工业园区三号路18号"——这个地址我见过,在东江水库前年大修的立项材料里,有一份工程咨询公司的资质文件,注册地址跟这个一模一样。而那个咨询公司,我后来查过,跟苏瑾丈夫开的设计院有业务往来。
我截了图,存进手机的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那个咨询公司的信息看了看,法人代表叫刘敏,名字我从来没听过,但公司注册时间是前年三月,东江大修立项的前一个月。注册地址跟南方建材一栋楼,一个在18号,一个在20号,门挨着门。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确定。但一条线隐隐约约浮现出来了:前年东江大修之前,注册了一家咨询公司,一家建材公司,地址挨在一起。咨询公司做了东江项目的可行性报告,建材公司给建工四分公司供了材料。赵国强说业主要求换的某厂水泥,就是这个南方建材供的。咨询公司跟苏瑾丈夫的设计院有业务往来。苏瑾当时是建委副主任,分管施工和材料审批。
环环相扣,但每一环都只是绳子上的一个结,单独看都没什么,串起来就有问题了。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答应陈远不碰了,可这些东西就摊在眼前,像拼图一样等着人往一块凑。我翻来覆去想了一上午,最后还是没忍住,给工商局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
"老徐,帮我查个公司,南方建材,注册地在东江市工业园区三号路18号。你那儿能看到它的年检报告和变更记录吗?"
老徐是工商局企业监管处的副处长,跟我认识快十年了,我当年在县里搞水利配套工程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电话那头他犹豫了一下:"林晚,听说你最近——"
"我知道,你就帮我这个忙,我请吃饭。"
他叹了口气。"行,我看看,下午回你。"
下午两点多,老徐的回电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晚,南方建材去年年检的财务报告我看了一眼,主营业务收入那一栏填的是零。也就是说这家公司注册三年了,没做过任何一笔账面上的建材生意。"
"零收入?那它靠什么维持?"
"注册资本五百万,挂在账上,没有正常经营流水。另外我查了一下变更记录,去年六月份他们换过一次法人代表,原来那个叫刘敏的换成了一个叫王建平的人,王建平之前在一家设计院工作——"
"哪家设计院?"
"省水利勘测设计院。"老徐顿了顿,"林晚,苏瑾的丈夫是不是在省水利设计院待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在那挂过几年,后来自己开了公司。"
"那这个王建平,当年在院里的部门主任就是苏瑾的丈夫。"
电话挂断之后我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太阳从西窗照进来,在书桌对面那面白墙上投出一块三角形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从墙中间滑到了墙角。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了半天。我心里那些碎片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南方建材注册三年零收入,挂着苏瑾丈夫曾经的同事做法人代表,给东江大修供应了低价材料,建工四分公司被迫采用之后闸门出了裂缝,现在苏瑾又安排同一批人来修。她要掩盖什么?她要掩盖的不是审批流程的问题,是前年那批烂材料的问题。
如果这次维修还是同一批人、同一种路子,修出来的闸门谁敢保证没问题?就算前年烂的地方这次换了,那没烂的地方呢?有多少地方用了南方建材的劣质材料埋在基座底下看不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手里攥着个红色的气球。远处的工地传来打桩机的笃笃声,节奏沉闷,一声接一声。我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老周,建工四分公司进场了没?"
"进了,昨天下午就进了。"老周的声音有点喘,"赵国强亲自带的队,材料今天上午也到了。我看了他们运来的水泥包装袋——南方建材的。"
我心里一紧。"你确定?"
"确定。袋子上的商标印得清清楚楚。"老周停顿了一下,"林处,这批水泥出厂合格证我倒着查了一下,编号跟南方建材去年报给质监站的样本批次对不上。也就是说,他们拿来的是没有检测报告的货。"
"报告能补吗?"
"能补,但真东西假东西一用便知。我拿了一小袋样,准备送去第三方检测。"
我挂了电话,在屋里转了两圈。陈远还没下班,厨房里他早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掉。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人行道上。我拿起外套出了门,直奔省巡视组驻地。
到了地方,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门口挂着"省委巡视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白底牌子。台阶两侧种了两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枝头已经冒出细小的花苞。门卫登记了我的身份证,打电话进去问了一下,然后放我进了接待室。
接待室里坐着小许,就是那天在会议室帮我捡文件的那个年轻人。他看见我来,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林处长,您有事?"
"我要见王主任。"
"王主任今天下午有会,可能要很晚才能结束。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转达。"
我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翻里面的照片和截图。"小许,我有一些关于东江水库前年大修工程的材料,想正式向巡视组反映。涉及到施工材料、监理验收、关联企业等方面的情况,我认为有必要让巡视组掌握。"
小许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起来。"您说。"
我从头开始讲。南方建材的注册信息、零收入的年检报告、跟省水利设计院某前任主任的关系、苏瑾丈夫在那家设计院的任职经历、咨询公司跟南方建材同址注册、咨询公司做的东江项目可行性报告、前年大修用了南方建材的水泥、今年维修又进了同一批货、赵国强电话里承认的材料更换、老周拿到的出厂合格证批次对不上。我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他看,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有点发抖。
小许一边听一边记,笔尖飞快地划过纸面,偶尔抬头问一两个细节。他问得很细,公司注册时间、法人变更日期、合同编号、验收报告上的印章样式,有些我答不上来,但把知道的都说了。
"林处长,"他合上笔记本,"这些情况非常具体。我会立刻转给王主任和组里的相关同志,尽快核实。"
"还有一件事,"我说,"建工四分公司今天已经进场了,运来的水泥出厂合格证批次跟质监站备案的不一致。老周拿了一袋样品准备送检。"
小许点点头,表情严肃。"您先回去等消息。涉及现场物资的事,我们会协调质监部门介入。"
从巡视组驻地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几只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转。我走了半条街,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给陈远发了条消息:"我去巡视组了。"
发完之后把手机攥在手里,等着他回。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陈远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生气,没有质问,就三个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鼻子忽然酸了。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他发来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有点哑:"林晚,你选了你觉得对的路,那你就走下去。家我给你守着,回来有热饭吃。我锅里炖了排骨,你早点回来。"
我坐在路灯底下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狗经过,狗冲我摇了两下尾巴。晚风凉凉的,吹在脸上把泪水吹得发凉。我坐了大概十分钟,擦干脸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陈远正从厨房端汤出来,排骨汤的香味飘了一屋子。他看见我红着眼圈站在玄关,把汤碗放下走过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的胸口暖烘烘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哭什么,"他说,"回来了就行。"
我闷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巡视组那边我反映完情况了。"
"嗯。"
"你不怪我?"
他的手在我背上拍了拍。"怪你有什么用。你能忍住不查,那就不是林晚了。"
那天晚上的排骨汤特别香。陈远炖了将近三个小时,肉都脱骨了,汤上漂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葱花撒得恰到好处。我们面对面坐着喝汤,谁也没提巡视组的事,他说单位里最近有个新来的小年轻特别有意思,天天在办公室养多肉植物,养死了三盆还在养。我说老周家的狗生了六只小狗崽,他拍了照片给我看,毛茸茸的挤在一起。说着说着两个人就笑了,笑着笑着陈远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尖温热。
那晚我睡得很好,没做梦。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不少,陈远已经去上班了,厨房灶台上温着粥,旁边摆着一碟酱菜和一个煮鸡蛋。我吃完早饭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四月底的阳光温温柔柔的,晒在后背上暖融融的。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挤成一团,有蜜蜂嗡嗡地绕着飞。
手机响了,是小周打来的。她的声音很兴奋:"林处!刚才厅里来了通知,说巡视组调了质监站的人去东江现场抽检材料了,把建工四分公司运来那批水泥封存了,赵国强他们被要求停工配合调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还有别的消息吗?"
"还有,"小周压低了声音,"听说巡视组昨天连夜调了前年东江大修的完整档案,包括隐蔽工程验收单和材料进场记录。省建委那边也去了人,调了当时审批环节的全部文件。"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里有花草和泥土的味道。隔壁阳台的大姐正在晾衣服,水珠从湿衣服上滴下来,落在楼下遮雨棚的铁皮上啪嗒啪嗒响。生活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有些东西在底下悄悄变了。
下午巡视组的人来了电话,是小许打来的:"林处长,王主任请您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有些情况需要跟您当面沟通。"
我到巡视组驻地的时候正好三点。这回被领上了二楼,一间比接待室大一些的会议室,里面坐着王主任、老张,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看气质像是纪检系统的。桌上摆了几摞文件,最上面那摞的封面上印着"东江水库加固工程专项调查"。
王主任示意我坐下。他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看着我。"林晚同志,你上次反映的情况,我们做了初步核实,基本属实。东江水库前年大修工程中,施工方使用的部分建材确实存在质量和来源问题,初步检测显示那批水泥的标号不达标。验收环节也存在明显疏漏,隐蔽工程验收单上的数据与实际不符。"
我攥着椅子扶手,指甲陷进木头里。"那今年的维修——"
"今年的维修施工队和省里的审批指令已经叫停了。"王主任翻了一页文件,"另外,关于你本人停职审查的问题,经过巡视组逐项核查你经手的三个项目,所有审批流程和文件签字均符合规定,不存在违规行为。你被免职的指令,是苏瑾同志在未经过正常组织程序的情况下作出的个人决定,省委已责成她作出说明并纠正。"
我张了张嘴,想问苏瑾的丈夫跟南方建材的关系,想问那个咨询公司的事情,想问今年维修工程里赵国强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干。但话到嘴边,最后只问了一句:"东江的闸门呢?"
王主任笑了一下,难得看他笑,眉眼舒展开来,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省委已责成省水利厅重新组织第三方专业施工队伍,由省建科院推荐了具备特级资质的施工单位,三天内进场。监理单位换成中建院的第三方团队,全程独立监督,材料供应商从省优质供应商名录里重新招标。施工工期四十五天,确保汛期前完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王主任也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有力。"林晚同志,感谢你在这件事上的坚持。组织上会尽快给你一个正式的结论。你回去等通知。"
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还是那根闪着的日光灯,今天有人换了新的,白光稳稳地照着。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小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冲我点了点头:"林处,恭喜你。"
"还没到最后呢,"我说,"等闸门修好了再恭喜也不迟。"
他笑了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到时候请你喝喜酒——我下个月结婚。"
"那我一定来。"
出了巡视组驻地的楼,外面阳光正好,五月初的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门口的桂花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绿了些,枝头的小花苞已经能看出淡黄色的影子了。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手机响了,是老周打来的。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高兴劲儿:"林处!新施工队进场了,中建院的监理也到了,我刚才陪着看了现场。带队的工程师说方案没问题,四十五天保证完工。那个裂缝他们现场又测了一次,没再扩大,目前稳定!"
"好,"我笑着说,"老周,辛苦了。回头请你喝酒。"
"请什么酒,你给我批点加班费就行。"他也笑,"林处,听说你快官复原职了?"
"还没准信儿呢。"
"早早晚晚的事,"他说,"你那个处啊,别人干不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阳光晒得人脸上发热,我解开外套扣子透气。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远:"在哪呢?我去接你。"
"巡视组这边,刚谈完话。"
"站在别动,我十分钟到。"
我靠着桂花树的树干等他。路对面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有个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从我跟前走过,手里捏着个棒棒糖,奶声奶气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江边玩啊?"她妈妈说周末去,小姑娘高兴地蹦了两下。
陈远的灰色小车停在路边,他降下车窗冲我招手。我跑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车里空调开着,凉丝丝的。他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脸色好多了。走吧,回家。"
车子驶过东江大桥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岸的麦田绿油油的,堤坝上有工人在走动,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远远看过去像一粒粒会移动的种子。新建的施工围挡已经立起来了,蓝色的铁皮上面刷着白色的安全标语。那扇闸门在视野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但我知道有人正在底下忙碌着,一点一点把裂缝补上。
陈远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扣着我的手指头。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女声温柔地唱着"风吹过的夏天"。我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日子还在往前走。有些裂缝要补,有些误会要解,有些人要等。但只要手还牵着,路就一直在脚下。
那之后过了大约一周,巡视组的正式结论下来了。我收到了书面通知,停职审查解除,恢复原职务。苏瑾因在干部人事管理中存在违规操作、违反组织程序,并负有对分管领域工程监管不力的责任,受到党内警告处分,不再分管水利建设工作。赵国强所在的建工四分公司因涉嫌在水利工程中使用不合格材料、伪造验收文件,被立案调查。南方建材公司因长期无实际经营、涉嫌为其他主体提供虚假资质和产品,被工商部门吊销执照,相关责任人另案处理。
那天下午我去厅里报到。门口的铭牌换了新的,还是蓝底白字"规划建设处 处长 林晚",比旧的那块看起来亮堂些。小周看见我进来,从工位上跳起来跑过来:"林处!欢迎回来!"
我笑着拍了她肩膀一下:"该干嘛干嘛去,别大惊小怪的。"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水灵灵的,旁边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陈远的字迹:"好好工作,晚上等你吃饭。"
我把外套挂好,坐下来打开电脑。积压的邮件有几十封,我一条一条看过,回了几封紧急的。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小块温暖的光区。绿萝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摆动,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一下,老周发来一张照片。东江水库的闸门基座上,新的混凝土已经浇筑完成了大半,表面光滑平整,色泽均匀。几个工人正在旁边做养护,蓝色的塑料膜盖住了一部分,水珠在膜面上晶晶亮亮的。照片角落里能看见老周的半只手,大拇指竖着,比了个好的手势。
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文件。日子还长,工作还多。青山湖排涝泵站改造的二期工程该启动了,西河堤防加固的后续资金要落实,今年汛期的防汛预案要重新修订——有一大堆事等着干。
下班的时候陈远开车来接我。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车下去买了条鲫鱼和一把小葱,说晚上做鲫鱼豆腐汤。我坐在车里等他,看着他在菜摊前弯腰挑鱼的样子,路灯的光照在他后背上,他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后领口磨得有点起毛了。他跟摊主聊了几句什么,笑着付了钱,拎着塑料袋走回来,袋子里的鲫鱼扑腾了一下,甩出几滴水在他裤腿上。
他上车把袋子放到后座,发动车子。"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
"没有,"我说,"就觉得你买菜的样子挺好看的。"
他白了我一眼,耳朵根有点红。
车子驶过东江大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大半个天空都是橘红色的,云层被光染成一层层的,深的浅的叠在一起,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江面被染成了同样的颜色,波光一闪一闪的。堤坝上的施工围挡后面露出吊车的长臂,在暮色里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鸟在伸展翅膀。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晚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陈远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下周末去东江边上那个农家乐吧,"他说,"老板娘上次说今年新腌的咸菜好了,你想吃她的萝卜条。"
"行啊。"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叫上老周他们一起。"
"你别又跟老周聊一晚上工程的事。"
"那聊什么?"
他想了想。"聊今年夏天去哪儿看海,带你去海边待几天。"
我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和树影,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前方路面宽敞平坦,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回家的路照得明晃晃的。车后座的塑料袋里,鲫鱼又扑腾了一下,袋口窸窸窣窣地响。
"好,"我说,"去海边。"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里,尾灯连成一条红亮的线,蜿蜿蜒蜒地往前延伸。我转过头看陈远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流转,他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像是也在笑。江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但车里面是暖的。
前面就是家的方向了。楼下的月季应该还开着,路灯底下那一丛开得尤其好,玫红色的,香气淡淡的,路过的时候总能闻到。厨房窗户亮着灯,那是出门之前陈远设置好的定时开关,他说这样回家的时候远远看见就心里踏实。那个亮着的窗户在暮色里像一只温暖的眼睛,等着我们回去,等着我推开那扇门,换掉皮鞋,洗手,坐下,喝一碗热汤,说一些琐碎的、平常的、日复一日的话。
日子就这样过。有裂缝,有人补;有误会,有人解;有风雨,有人撑伞并肩走。东江的水日夜不停地往东流,闸门底下的新混凝土在一天一天凝固变硬,汛期来的时候,它会稳稳地立在那里,挡住千钧水压,护着身后的田和村庄、人和家。
而我和陈远,也像那闸门底下的钢筋一样,弯过、折过、锈过,但到底还是拧在一起的,到底还是撑住了。
我官复原职的第二周,东江那边传来消息说新浇筑的混凝土养护期进展顺利,照这个速度,比原计划还能提前两三天完工。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改一份防汛预案,抬头看见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舒展开了,巴掌大的叶片在风里哗啦啦地翻着,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了一桌子碎金。
刘振国省长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调去省人大了,声音听起来比在任上时松弛了不少,带着点退休老干部特有的那种慢悠悠的腔调。"林晚啊,你那个事我听说了。受委屈了,但结果是好的。东江那边你盯紧点,汛期可不等人。"
我说刘省长你放心,我天天跟工地通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较真。不过干水利的,不较真不行。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得后脖颈暖洋洋的。桌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出了新藤,弯弯绕绕地垂下来,尖尖上顶着一片嫩绿的叶子,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卷着的叶子,又缩回手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小周探进头来:"林处,厅办通知说下午有个协调会,关于青山湖排涝泵站二期工程的,您去不去?"
"去。"我把电脑里那份预案保存好,"几点?"
"三点,三号会议室。"
三号会议室。我顿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知道了。小周缩回去关上门,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三号会议室就是那天我被免职的地方,门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预案看了几分钟,把思绪拉回来,继续往下改。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老张。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盘子里一份红烧鱼块、一份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标准的机关午餐搭配。他冲我点点头,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
"林晚,你那个事,组织上有没有说后续怎么安排?"
"什么安排?"我嚼着米饭,"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职务是恢复了,"他把鱼刺拨到盘子边上,"但你有没有想过去基层挂两年?省里在推年轻干部下派,东江那边缺个水利局的副局长,有经验的老同志去最合适。"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平静,喝了一口汤,像是随口一提。但我认识老张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从来不说没来由的话。"这是组织的意思还是你个人的建议?"
"两者都有。"他放下汤碗,"你这次闹的动静不小。上面有人觉得你这个人有能力也有担当,但太轴。放在省里干到处长到头了,下去干几年实职,回来路子宽。"
我没接话,低头扒了几口饭。去东江当副局长,那地方我熟悉,老周他们在那边干了几十年,工程上那些弯弯绕绕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离陈远就远了,开车来回要两个多小时,不可能每天回家。但老张说得也在理,省里这个环境,处长就是天花板了,再往上得靠熬,一年两年未必动得了。
"我考虑考虑。"我说。
下午的协调会开了一个半小时,讨论的是青山湖二期工程的设计变更和资金调整问题。三号会议室里坐着六七个人,圆桌,不再是那张长条桌了,位置也挪了方向。阳光从新换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条。大家说话的语气正常平和,有人给我递了杯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茉莉花茶,烫嘴。
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张处——就是接替我当了几天处长又调走了的那位。他腋下夹着公文包,看见我笑了笑。"林处,听说东江那边进度不错?"
"还行,再有个把月就能完工了。"
"那就好。"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往楼梯口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收回目光,回了办公室。
下班的时候陈远照例来接我。这阵子他每天下班都绕道来省府门口等我,我劝过他不用来,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就行,他说反正顺路。其实根本不顺路,他单位在西边,省府在市中心,回家在东边,他是绕了大半个城过来的。
今天他来的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上车的时候我看他脸色有点沉,问他怎么了。
"没事,单位有点事耽搁了。"他发动车子,"晚上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前天买的排骨。"
"随你。"我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他没说话,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但嘴角往下撇着,那是他心里有事的时候不自觉的表情。
"陈远,你单位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们集团那个副总,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今天找我谈话了。说我最近老是早退,影响不好。"
"你不是每天准时下班的?"
"准时下班是五点半,但我这一个月都是五点就走了。"他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他说有人反映到上面去了,说技术总监不坐班,下面的人有样学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因为我的事?"
他没回答,但那个沉默就是回答。我把手搭在他搁在档杆上的手背上。"要不然你别来接我了,我自己坐地铁——"
"不是接不接的问题。"他打断我,"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注意自己的身份,别跟'有争议的人'走太近。"
车里的空气凝住了。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但我的脸在发烫。"什么叫有争议的人?"
"林晚,"他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你别多想。我心里有数。"
但我怎么可能不多想。这一个月我停职、复职、被议论、又被证实清白,从头到尾都是风口浪尖上的人。陈远作为我丈夫,在单位里被另眼相看几乎是必然的。他的单位是国企,讲究稳妥,容不得半点风波。他那个副总说这话,往轻了说是敲打,往重了说是提醒他跟我"划清界限"。
"陈远,你要是觉得压力大,我——"
"你觉得我能因为这点事就不来接你?"他突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林晚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爱说说去,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把手收回来,靠着座椅看窗外。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晃一晃地掠过。城市的傍晚嘈杂又安静,车流的声音被关在玻璃外面,变成一种闷闷的嗡嗡声。我忽然有点想哭,但又觉得哭出来太矫情,于是把那点酸涩咽回去,换了个轻松的语气说:"那今晚排骨炖烂点,上周那个啃不动。"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嫌我炖得不够烂?今天多炖半小时。"
排骨确实炖得烂,入口即化那种。我们坐在餐桌前一人啃了好几块,骨头堆成一小堆,手都吃油了。陈远开了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自己倒了一满杯。泡沫溢出来淌在桌面上,他拿手指抹了一把,舔了舔手指头。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他喝着酒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张中午那番话说了。去东江当副局长的事,两年,回来路子宽。
他听完没吭声,又啃了块排骨,嘬了嘬骨头上的汤汁,把骨头扔进盘子里。拿纸巾擦了手,喝了口啤酒,才慢慢开口:"你想去吗?"
"我还没想好。"
"你要是想去就去。"他低头看着酒杯,里面的金黄色液体晃晃悠悠的,"东江那边你熟,你也喜欢干现场的事。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末能回来就行。"
我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在他额角那几根白头发上,银闪闪的。"那你呢?"
"我什么我,我在家还能跑了不成。"他抬起眼来看了看我,"不过你要是真去了,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周回来吃顿我做的饭。"他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手指头,"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吃饭,我不看着你肯定瘦没了。"
我鼻子一酸,抽回手假装去够纸巾擦嘴,把那点泪意压了下去。"行,每周回来吃饭,你做好吃点的,别老糊弄我。"
"谁糊弄你了?"他瞪眼,"上周那红烧肉你说不好吃?"
"好吃好吃,"我赶紧笑,"你做的都好吃。"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东江的副局长,实打实的正处级,比我在省里当这个处长管的面宽了不止一星半点。水利局管着整个市的河道、水库、排灌设施,大大小小几十个工程,天天都得往外跑。累肯定是累的,但干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不像在省里整天对着文件开会。我跟陈远结婚这些年,最远分开过一礼拜——那次我去外地学习培训,他在家每天给我发三餐的照片,吃的什么拍了什么,连着七张,最后一张配文"媳妇快回来,我快吃吐了"。
两年。七百多天。周末回来。
我把脚从被子里伸出去凉了凉,又缩回来,往陈远那边靠了靠。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搂住我的腰,嘴里咕哝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呼吸又变沉了。
第二天上班我把老张叫到楼梯间聊了一会儿。楼梯间里有点回音,说话声嗡嗡地响,窗台上落了灰,角落里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植。
"老张,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提?"
"当然是认真的。"他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东江那边水利局班子缺个懂工程又懂管理的副局长,组织上考虑了好几个人选,你是最合适的。但这事得你点头,组织上不强求。"
"什么时候定?"
"月底之前。"他把笔收进口袋,"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把材料递上去。"
我靠在另一面墙上,脚无意识地蹭着地砖上的灰。"我考虑两天行吗?"
"行,你慢慢想,但别太慢。"他拍拍我肩膀,"林晚,你是干实事的人,在省里坐办公室浪费了。"
从楼梯间出来,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我走回办公室的路上碰见厅里分管人事的副厅长,她冲我笑了笑,问了一句"林晚最近工作还适应吗"——她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今天这句问得有点刻意,我猜老张那边已经跟上面通过气了。
中午我给陈远发了条消息:"老张说月底定,如果我去的话,可能在东江那边租个房子,周末回来。"
他回得很快:"行啊,租个带阳台的,我周末去给你做饭。"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扣在桌上。下午又去了趟东江工地,这次是例行检查进度。车子开上江堤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闸门那边立着新的混凝土结构,灰白色的表面平整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老周戴着安全帽从下面走上来,脸上全是笑,褶子都深了几分。
"林处!你看这活儿干得多利索。"他指着闸门,"监理天天守着,每道工序都得他们签字才过。材料也换了,省优名录里的,我亲自验的货。这个闸门修好了,再用二十年没问题。"
我站在大坝上往下看。江水在闸门前面安静地流淌着,颜色比上个月清了些,能看到水面上折射出来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对岸的麦田更绿了,麦穗已经开始灌浆,沉甸甸地弯着腰。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翅膀展开来像两片白色的绸子,贴着水面滑了一段,又落回远处去了。
"老周,"我看着那片麦田,"如果让你来当水利局副局长,你干不干?"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安全帽摘下来扇了扇风。"林处你说笑了,我连科级都不是,干不了那活。"
"我说如果。"
他把帽子重新扣上,想了想。"要是能天天守着这些闸门河道,把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那干啥都行。就怕坐办公室天天开会。"
我笑了。他这话糙理不糙。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陈远电话,说晚上别做饭了,出去吃。我说好。到了约好的那家小馆子,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摆了一壶菊花茶,杯子倒好了冒着热气。馆子不大,招牌菜是酸菜鱼和铁板豆腐,菜香从厨房门口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咕噜响。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坐下喝了一口茶,菊花淡淡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主动请我下馆子。"
他给我倒了杯新的,自己那杯续上水。"今天有好事。"
"什么好事?"
他从桌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我拆开看,是一份调令的复印件,上面盖着他集团的红章——他被任命为集团公司技术副总经理了,分管研发和工程质量。原来那个副总调走了,他顶上去了。
"怎么回事?"我抬头看着他,他眼睛里有藏不住的笑意。
"没怎么回事,上面本来就考察过我好几次了,我一直没接。"他夹了块凉拌黄瓜吃着,"这次他说我早退那事,我当天下午就把这些年经手的项目成果和行业内部的几个技术报告整理了一份递上去,然后就没再找他。今天上午集团一把手找我谈话,说考察期过了,让我准备上任。"
"那那个副总——"
"他调去下面的子公司当总经理了。走吧,这次算他让的路。"陈远把黄瓜咽下去,端起茶杯,"林晚,我觉得咱俩都转运了。"
我拿着那份复印件看了半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纸面上反着光。他的字迹我认得,工工整整的楷体,每个字都落在格子里,从小练出来的。他把这么多年做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明明白白的,是沉得住气的人才能攒出来的底气。
"陈远,"我放下纸,"那我去东江的事,你觉得——"
"我不是说了嘛,去。"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你去了东江,我在市里当副总,咱俩周末过周末的日子,工作日各忙各的。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反手握紧他。窗外有人经过,透过玻璃看到我们握在一起的手,笑了一下走过去了。我脸有点烫,但没撒开。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酸菜鱼里的酸菜被我们捞了个干净,铁板豆腐滋滋响着端上来又吃完了,最后一人一碗米饭把汤汁拌了拌扒进嘴里。陈远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一共一百二,他掏了张红票子又翻了半天零钱,最后我摸出二十块补上。出了馆子天已经黑透了,五月初的夜晚还有一点点凉意,但风吹在脸上是舒服的。
我们沿着路边慢慢走回去,他牵着我的手,两个人晃荡着步子。路边的烧烤摊冒着白烟,香味混在晚风里飘过来,有小孩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窜过去,铃铛叮铃铃响。
"林晚,"他忽然说,"以后每周末我都带你去吃个好吃的。东江那边我熟,有几家农家乐做鱼做得特别好。"
"你不是说周末去给我做饭?"
"也做,也出去吃。"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头,"一周就两天,得安排满了。"
我靠着他走,他的肩膀暖烘烘的,胳膊上有肌肉的硬度。结婚八年了,他的身材倒是没怎么走样,跟我认识他那会儿差不多。那时候他在设计院画图,我还在县里跑工地,经人介绍认识,第一次见面吃的也是酸菜鱼。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吃得鼻尖冒汗。
"陈远,"我叫他名字。
"嗯?"
"咱俩在一起几年了?"
他想了想。"零八年的春天认识的,到现在——十八年了。"
十八年。我从一个跑工地的技术员变成了省里的处长又差点被撸了又复职,他从一个画图的设计员变成了国企副总。中间搬过三次家,吵过无数架,冷过战也热过战,但手还牵着,路还走着。前面路灯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去东江的事情定下来是十天以后。老张打电话通知我,说组织上通过了,任命文件下周下发,让我月底之前去东江市水利局报到。正处级副局长,分管工程建设和防汛工作,实打实的一线岗位。
挂电话的时候我在办公室里坐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那盆绿萝的新藤又长了一截,快垂到桌面了,我拿了个塑料架子把它撑起来。小周敲门进来说厅办那边要我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我点点头说行,下午就开始弄。
交接的事情忙了三四天。三个项目的资料分类归档,防汛预案的修订稿交给接手的人,青山湖二期的设计变更会议记录整理好,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工作笔记和联系人名录。我把自己那摞笔记本也翻了翻,该留的留下,该带走的带走。翻到那本夹着南方建材纸片的笔记本时,我停了一下,把那张纸片抽出来看了看,然后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有人担了责,有人受了罚,闸门也修好了,纸片就没必要留着了。
临走那天小周送我到大门口,眼圈红红的。"林处,你到了那边多保重,有空回来看我们。"
我拍拍她肩膀。"你好好干,东江那边的项目以后咱们还合作。有什么不懂的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用力点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回去。我看着她跑进大楼的背影,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年轻真好。
陈远请了半天假帮我把一些东西搬到车上。后备箱塞了两个行李箱和一箱书,副驾驶放了一摞文件。他关好后备箱,站在车门旁边看着我。
"走吧,"他说,"送你去东江。"
车子开上高速的时候我把车窗降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的闷气。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晒得发白。路两边的杨树一排一排往后倒,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远远看过去像一条流动的光带。高速上的车不多,陈远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扶手箱上,手指轻轻敲着节奏,广播里放着一首舒缓的民谣。
我靠着座椅看窗外。田野从眼前铺展开去,绿油油的,麦子快熟了,穗子在风里摇着。偶尔路过一片池塘,水面亮闪闪的,有鸭子在里面游,划出八字形的水纹。天很高,蓝得干干净净,几朵白云飘在天边,一动不动。
"陈远,"我看着窗外说,"你说两年以后会怎么样?"
"两年以后啊,"他想了一下,"你在东江水利局干出成绩来,我在集团把技术口子理顺了。然后你回省里也好,留在那边也好,都行。咱俩到时候再商量。"
"你觉得我是在省里好还是在东江好?"
他沉默了几秒。"你在东江更开心。省里那些会你开不惯,东江那边虽然累但干的事你认。"
我转过头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面的路,侧脸的线条还是跟十八年前一样,鼻梁挺直,下颌结实,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阳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橙黄色。
"你呢?"我问,"你开心吗?"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我?你开心我就开心。"然后他伸手过来在我脑袋上揉了一把,"肉麻不肉麻?行了别问了,睡一会儿吧,到了叫你。"
我靠着座椅闭上眼。车子的引擎声平稳低沉,轮胎压在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橙红色的,暖洋洋的罩着整个人。我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脑子里跑过一些零碎的片段——会议室里的日光灯、闸门底下的裂缝、陈远炖的排骨汤、老周的大拇指、那张纸片上的字。所有的东西都慢慢飘远了,像江面上被风吹走的雾气,越来越淡,越来越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远轻声叫我:"到了。"
我睁开眼。车子停在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前面,门口挂着"东江市水利局"的白底黑字牌子,楼前种了一排冬青,叶子油亮亮的。三楼有一间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里面有人探出头往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解开安全带,坐直了身子,看着那栋楼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吧。"我推开车门,阳光涌进来,暖烘烘地裹住全身。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远处江水的淡淡腥气。一只麻雀从冬青丛里飞出来,落在牌子顶上歪着头看了看我,啄了两下羽毛。
陈远从后备箱把我的行李箱拎出来放在地上,然后站在车门边看着我。"进去吧,下午我来接你,咱俩去看看租的房子。"
"你不上班?"
"请假了。"他手插在裤兜里笑了笑,"好歹是陪你报到第一天,得送佛送到西。"
我瞪了他一眼,拎着箱子往楼里走。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冲我挥手,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矮矮地铺在脚下。我也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推开了水利局的玻璃门。
门里面凉快很多,大厅里有个值班的年轻人看见我拎着箱子,赶紧站起来:"您是林局长吧?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周站长让我跟您说他已经把钥匙放您桌上了。"
老周的消息真灵通。我笑着谢了他,拎着箱子往楼梯走。水泥楼梯的台阶磨得有些光滑了,中间被脚步踩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扶手的漆也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灰色。墙上有几幅水利工程的宣传画,有一张拍的是东江大坝的远景,蓝天白云下的灰色坝体横在两山之间,气势很足。
三楼走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地砖,花纹是浅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边角有些裂缝。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看我,我一一笑着打了招呼。最东头那间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写着"副局长办公室",字是黑体加粗的,边角贴得不太整齐,有个角翘起来了。
我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盆小小的多肉。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带着凉意,窗帘白色带淡蓝条纹的,被风吹得飘起来。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东江的堤坝,灰白色的长线在绿色的田野间延伸,更远处是弯弯曲曲的江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我把箱子靠在墙角,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江水的气息和远方麦田的香气。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我低头看,陈远的车还停在门口没走,他降了车窗正抬头往上看,看见我站在窗口,冲我挥了挥手里的手机。
我的手机立刻震了,拿起来看是条微信:"办公室不错嘛,风景好。"
我回他:"你别走了,上来坐坐。"
他回:"不坐了,我去看看房子,收拾一下。你下班给我打电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陈远,谢谢你。"
他回了个笑脸,然后发动车子,慢慢开走了。我看着那辆灰色的小车拐过街角消失了,才把手机放下。风又吹过来,窗帘拂过我的手背,轻柔得像什么人的指尖。
我坐回办公桌前,把那盆多肉端起来看了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老周的字迹:"林局,欢迎!办公室给您收拾好了,缺啥跟我说。闸门月底完工,到时候请您来验收。老周。"
我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办公桌面上投下一块亮堂堂的光斑,那盆多肉胖嘟嘟的叶子在光里显得水灵灵的。我翻开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东江水利局今年的工作计划和在建项目清单,厚厚一摞,密密麻麻的工程名称和进度表。
我从头看起,一页一页翻过去,拿笔在上面勾画着。窗外的风不停地吹进来,把纸页吹得沙沙响。远处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悠悠地传过来,拖得很长。
日子从这里重新开始了。每一天都有新的水坝要看、新的河道要走、新的报告要批。我会在这条江边的楼里坐两年,看风吹麦浪、看水涨水落、看闸门启闭。而周末的时候,陈远会开车过来,在这座小城的某个小馆子里点一锅酸菜鱼,或者在租来的那间带阳台的房子里炒两个菜,我们面对面坐着,说这一周各自遇到的事。
江水流着,日子过着,没有大起大落,但踏踏实实的。手里的笔在纸上画出一个个圈和线,那些工程的名字像种子一样等着我去照看,等到汛期过了、工程完了、两年满了,再回头看今天的自己,大概又会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翻到工作计划的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东江闸门验收,六月中旬,记住带相机拍张照。"
然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又走到窗边。江水在不远处安静地流着,阳光在水面上铺了满满一层碎金。堤坝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头盔的反光一闪一闪的。更远处的麦田在风里起伏着,波浪一般层层叠叠涌向天边。
我深吸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清冽的泉水。然后我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电话,拨了老周的号码。
"老周,我是林晚。你下午有空吗?带我去看看那几个在建的排灌站。对,现在就去,车我开。"
电话那头老周爽朗的笑声传过来:"得嘞,我楼下等你。"
我挂了电话,拿上外套和车钥匙,关好办公室的门往外走。走廊里洒满了阳光,水磨石地面被照得亮堂堂的。经过隔壁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同事冲我招招手:"林局出门啊?"
"去工地,"我笑着回她,"一会儿回来。"
下楼的时候皮鞋踩在台阶上嗒嗒响,响亮而稳当。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哗地涌过来,热烘烘地包住全身。老周已经站在楼门口等着了,还是那顶磨得发白的蓝色安全帽,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走着,"他说,"今天带你看看咱们东江今年最漂亮的那段堤——刚修完的,护坡上种了草籽,都发芽了。"
我跟在他身后往停车场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走到车旁边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水利局那栋米黄色小楼,三楼最东头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我弯下腰钻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老周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开始给我指路:"往前开,第二个路口左转,上江堤。林局你慢点开,那截路有点颠。"
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汇入了东江小城午后的街道里。街边有卖西瓜的三轮车,有追着跑的小孩,有坐在门口择菜的老人。生活在这里平平常常地铺着,像江水一样日夜不停地流着。而我已经到了,脚踩在这片土地上,手握着方向盘,眼前是路,往后是家。
我踩下油门,车子轻快地往前驶去。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正好,天边的云烧得通红,把整段江堤都染成了橘红色。我跟老周站在刚修完的那段堤上往下看,坡面上新种的草籽果然发了芽,嫩绿嫩绿的,密密地铺了一层,像给堤坝穿上了一件茸茸的衣裳。江水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老周蹲下去摸了摸那些草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林局你看,长得多好。再过半个月就能盖住土了,护坡就能稳住。"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远。晚霞里的东江堤、嫩绿的草芽、远处影影绰绰的村庄。配文:"今天的工地,很好看。"
过了两分钟陈远回了一张照片,是我们租的那间屋子的阳台,他摆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在阳台上,桌上放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杯子里金黄色的茶水在落日的余晖里亮晶晶的。配文:"房子收拾好了,等你回来喝茶。"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老周在旁边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
"老周,"我说,"收工了,明天再来。"
他点点头,把烟头掐灭装进兜里。"走吧,林局,明天见。"
我转身往堤下走,身后是漫天的晚霞和安静流淌的江水,身前是小城亮起来的万家灯火。手机又震了一下,陈远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混着锅碗瓢盆的叮当响:"茶泡好了,菜马上出锅,你路上开车慢点。等你。"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加快步子往停车的地方走去。晚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把一天的汗和尘土都吹散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光带,沿着堤坝蜿蜿蜒蜒地伸向城里的方向。
家就在那个方向。茶泡好了,菜出锅了,有人在阳台上摆了两把藤椅等我回去坐着喝一杯。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切开暮色,照着前面的路。
东江的闸门月底就要验收了。新的混凝土站在老基座上,结结实实的,等着迎接这个夏天的第一场大水。而我也在这座小城扎下了根,每天去看堤、看河、看那些刚冒出头的草芽,等着它们一点一点长成护住泥土的绿毯。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好在两个人各自走在各自的路上,抬眼能看到同一个方向的晚霞。那霞光铺满了整片天空,红得透亮,暖得灼人,像一双手在远远地招着,说回来吧,有人等着。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暮色笼罩的街道。后视镜里东江的堤坝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道灰白的细线,融进了天边最后那抹亮光里。而前方,小城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人家的厨房里、在巷口的饭馆里、在阳台的茶壶口冒着热气的地方。
陈远在那边等着一壶泡好的茶,而我正开着车往回赶。这就是日子了。平常的,琐碎的,但每一样都实实在在抓在手里,落在心上。江水流了千万年,人活不过百年,可就是这短短百年里,有人陪你走一段路、喝一壶茶、看一场晚霞,就已经够暖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车子在路灯的光里穿行,前面就是家的那条街了。我放慢了车速,看见三楼阳台上亮着暖黄色的灯,一个人影站在灯下面,正往楼下张望。
我按了一下喇叭,那个人影冲我挥了挥手。
东江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过得快。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雾气是灰白色的,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一条睡意未消的带子。我洗漱完下楼,楼下早餐铺子的老板娘已经认得我了,远远看见我就掀开蒸笼盖子,热腾腾的白气涌出来,裹着包子馒头的香味铺了半条街。
"林局,老样子?"她笑呵呵地问。
"老样子,两个包子一碗粥。"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吃早饭,看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慢慢多起来。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一辆接一辆过去,后座上的小孩背着书包打哈欠。卖菜的三轮车叮叮当当从跟前过,车厢里堆着碧绿的青菜和带泥的萝卜。对面修鞋的老头打开了他的小摊,摆好锤子和鞋掌,戴上了老花镜。
这样的早晨让人心里踏实。我吃完包子抹抹嘴,起身往局里走,三分钟的路程,经过一棵老槐树和一排冬青,推开水利局那扇玻璃门,一天就开始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东江闸门的主体工程全部完工了。老周提前三天就跟我打了招呼,说验收那天你可得亲自来。我说行,不光我来,局里班子都来。
验收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不像话,一丝云都没有。我带着局里分管工程的几个同事,还有从省里请来的两位专家,浩浩荡荡一队人开到了闸门现场。赵国强他们那批人早已撤走了,现场干干净净的,新浇筑的混凝土表面做了拉毛处理,平整里带着细密的纹理,阳光下泛着均匀的灰色光泽。启闭机也换了新的,银白色的液压杆锃亮锃亮的,顶端涂了一层防锈的黄油,闻着有股特殊的机油味。
老周戴着那顶磨白的安全帽等在闸门口,身边站着中建院的监理工程师,一个三十来岁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抱着一摞验收资料。看见我来了,老周快步迎上来:"林局,就等你了。所有数据都在,您先看现场还是先看资料?"
"先看现场。"我说,"带我下去。"
走到闸门基座跟前的时候我蹲下来仔细看了一圈。新浇筑的混凝土厚实饱满,边缘跟老基座衔接的地方做了植筋处理,一排排钢筋头露在外面,断面亮晶晶的,是好的钢材。监理工程师跟在我旁边一五一十地讲施工过程,哪天浇筑的、哪天养护的、哪天拆的模,每个环节都有记录。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对验收组说:"走,上去看资料。"
验收会是在水利局的小会议室开的。桌上摆着一排文件,从材料检测报告到隐蔽工程验收单到监理日志,一应俱全。我坐下来一页一页翻,每个数字都对了一遍。中建院的监理确实比前年的验收严格多了,光是混凝土试块的抗压检测就做了三组,每一组的数据都在标准之上。
"合格。"我在验收结论那一栏签了字,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响。老周站在我旁边,我看见他攥着的拳头松开了,脸上露出一种松了口气的笑。
散会之后我在院子里抽烟——其实我不怎么抽烟,但那天高兴,老周递了一根过来我就接了。站在水利局门口那排冬青旁边,阳光暖融融晒着,我夹着烟不太熟练地吸了一口,呛了一下。
"林局,"老周在旁边笑我,"你抽烟跟喝药似的。"
"不会抽还不行?"我瞪他一眼,把烟掐了。
他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说:"这个闸门,这回是真的修好了。我干了三十多年,最怕的就是汛期之前手里有工程没完。今年踏实了。"
我点点头。远处东江的堤坝在阳光下白晃晃的,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泛黄了,再过十来天就该开镰收割了。风把麦浪吹得起伏不定,一层一层往天边涌。
手机响了,陈远发来一张他办公室的照片,新换的办公桌宽大整洁,桌面上摆着我送他的那个陶瓷杯,杯子旁边放了一盆仙人掌。他配文说:"今天正式上任,办公室比你大。"
我回他:"比我大有什么用,你窗外有江吗?"
他秒回了一张窗外风景,只有对面的楼和楼顶的广告牌。然后补了一条:"没江但有阳台,阳台上有藤椅,周末等你回来坐。"
我在冬青旁边站了一会儿,阳光把手机屏幕照得有点反光。老周已经走回楼里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那根掐灭的烟头被我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周末回了趟家。陈远照例做了一桌子菜,这次多了一道红烧鳝段,卖相不太好看但味道居然不错。他得意地说跟单位食堂大师傅学的,练了两次才做成这样。
"两次?"我夹了一筷子,"我这才走半个月,你在家偷偷练了两次?"
"为了给你露一手嘛。"他给我碗里添汤,"怎么样?东江那边还适应吗?"
"适应。"我嚼着鳝段,"天天往工地跑,人都晒黑了。上周去看了三个排灌站,有俩该修了,正在打报告申请资金。"
他看了我一眼。"你工作狂的毛病又犯了?"
"这不是毛病,这叫认真负责。"我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你呢?副总干得怎么样?"
他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椅背上。"还行,管技术口子比管行政舒服,下面的人都是干活的,没那么多弯弯绕。就是会上多了点,周三那天开了四个会,开得我脑仁疼。"
我伸手过去拍了拍他手背。"多吃点鳝段补补。"
他白了我一眼,又给我夹了一筷子。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五月中旬的夜晚已经很暖和了,阳台上的两把藤椅被陈远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给椅子垫了两个软垫子,坐着比以前舒服多了。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上来,混着几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电视声。天上有星星,不算多,但亮晶晶地嵌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陈远,"我端着茶杯看着星星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俩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想了想。"比之前好。之前你在省里天天加班,我在家里做饭等你好几个小时,你回来了也累得不想说话。现在你周末回来,我周末有空,反而时间质量高了。"
"那要是两年以后我回来,又变成天天加班呢?"
"那就不回来。"他说得很轻松,"你就待在东江呗,那边干着也顺手。我周末过去。"
我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我的时候里面有柔和的光。
"你不嫌远?"
"开车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高速跑起来很快。"他把茶杯放下来,伸手把我的手握住,"林晚,我以前老担心你太轴、太较真、不顾自己。后来发现你轴有轴的道理,较真较出了结果。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干什么我都陪着就是了。"
我靠过去,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靠着踏实。夜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又甜又清淡。
"那你周末多做点好吃的。"我说。
"行,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我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楼下的狗不叫了,电视声也渐渐停了,整个小区安静下来。头顶的星星似乎多了几颗,在深蓝色的夜幕上一闪一闪的。茶杯里的茶水凉透了,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
六月来了,东江进入汛期。
第一场大雨是六月初下的,连着三天没停。我站在水利局三楼的窗口往外看,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灰蒙蒙的,远处的江堤和田野都模糊成一片水洗过的影子。江面上的水位一天一天往上窜,老周每隔两小时就给我发一次水文数据,数字在手机上跳跃着,红色标注的警戒线越来越近。
那三天我没怎么睡觉。夜里雨打窗户的声音又密又急,像有无数只手在敲。我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脑子里是闸门底下那道已经修好的裂缝。新混凝土扛得住吗?养护期够了吗?水压从下面顶上来的时候,那些植筋的接口会不会松?
第四天早上雨停了。我开车带着老周上了江堤。江水涨了很多,淹没了堤脚的芦苇,浑黄的水面上漂着断枝和杂物,打着旋往下游去。但闸门稳稳地立着,银白色的启闭机在雨后的阳光下亮得刺眼,基座上一滴水都没渗出来。
老周蹲在闸门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基座表面。"干的。里面也是干的。林局,没事了。"
我站在大坝上往下看。浑浊的江水拍打着闸门的迎水面,浪花溅起来又落下去,在混凝土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但那些水痕只留在表面,没有渗进去。闸门像一道结实的屏障,纹丝不动地挡在那里,把千钧水压稳稳地扛住了。
"老周,"我说,"走,回去补觉。"
他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你先回去,我再检查检查启闭机。这东西汛期天天用,可不能出岔子。"
我一个人开车回局里。路上经过那片麦田的时候,我看见有人已经在收割了,一台红色的联合收割机在金色的麦浪里缓缓移动,后面留下一排排整齐的麦茬。麦收的时节到了,东江又平安地过了一个汛期。
我在车里放了一首老歌,跟着哼了两句。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新割麦子的香味。路是湿的,车轮碾过去溅起细细的水花,在阳光里闪着碎光。我放慢车速,让那阵风多吹了一会儿。
日子就这样一页一页翻过去。六月下旬我回省里开了个会,是关于今年防汛工作的总结和下半年的工程安排。开完会小周拉着我在食堂吃了个午饭,她叽叽喳喳说了半天厅里的八卦,谁调走了谁升了谁跟谁闹矛盾了。我笑着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林处,哦不,林局,"她夹着菜问我,"你在东江那边干得开心吗?"
"开心。"我说,"天天有干不完的活,但每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等我过两年资历够了,也申请下去。"
"行啊,到时候来东江,我带你。"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苏瑾。她瘦了不少,头发剪得更短了,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我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本打算点个头就走,但她开口叫住了我。
"林晚。"
我站住。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份手写的材料,上面列着南方建材那条线上涉及的几个环节和责任人,字迹工整,内容详实。"这个,是我前阵子整理的材料。巡视组要的,我已经交了一份。这份留给你,如果你们那边以后做工程监管参考,可能用得上。"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抬头看她。她表情平静,没有闪躲也没有示弱的意思。"苏省长,你这是——"
"你叫我苏瑾就行。"她把文件袋夹回腋下,"我做了该做的事。前年东江那个工程,我分管建委,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材料看了就签了,没细查。这是我的疏忽。后来知道你反映裂缝的事,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查工程而是把你停了职,这个决策是我错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好奇地看我们一眼又走开了。我手里捏着那张纸,纸页的边角有点粗糙,折痕很深,像是被翻了很多遍。
"那份材料我写了两个月,"她说,"每个环节都找人核对了。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包括我自己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她摆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闸门修好了吧?"
"修好了。前几天汛期过了,没问题。"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下了楼梯。皮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张纸,纸张泛着淡黄色,边角有些卷起。上面列着的人名和日期我大多都见过,但被她按时间线串起来之后,整个链条清晰完整。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了省府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人眯起眼来。我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手机响了,是陈远。
"开会开完了?"
"开完了。"
"我刚好在附近办事,接你回家。"
"好。"我挂了电话,走下台阶,往路边走去。那辆灰色的小车已经停在马路对面了,陈远降着车窗冲我招手。我穿过斑马线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凉丝丝的,跟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熟悉又踏实。
"今天怎么刚好在附近?"我系好安全带。
"专程来接你的,说什么刚好。"他发动车子,"走吧,回家。冰箱里我昨天就买好了菜,今晚给你做水煮鱼。"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里。我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那些人名和日期的链条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条已经理清的线,不再纠缠打结了。我把它叠好,收进了包里最里层的夹袋里。
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渐渐柔软下来,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暖黄。陈远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又收回去扶方向盘。
"今天碰到苏瑾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她找你麻烦了?"
"没有。她给了我一份材料,关于前年那事的内部梳理,挺详细的。"
陈远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她是真心的还是做样子?"
我想了想。"不管真心的还是做样子的,材料是真的就行。以后东江那边做工程监管,比着那些环节一条一条卡,不会再出同样的事。"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楼下的栀子花开了满树,白花在暮色里亮得显眼,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我降了一点车窗,让那香味飘进来,清清淡淡的,带着夏夜微凉的气息。
那晚的水煮鱼很辣很过瘾,我吃了两碗米饭,最后连汤底里的豆芽都捞干净了。陈远看我吃得满嘴油的样子,笑得不行,说你在东江是不是天天饿着。我说没饿着,但没你做的好吃。他说那周末都回来,我从现在开始周周做不重样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细碎的光在转。
"陈远,"我说,"你有没有后悔娶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过来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
他想了想,收了笑,认真地看着我。"你这个人吧,结婚这么多年没变过。该较真的地方较真,该轴的时候轴,有时候把我气得够呛。但你要是哪天不轴了,不较真了,那也就不是你林晚了。我当初找你不就是看你那股劲儿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桌上。我把我的手放进去,他合拢手指包住了。
"别问了,"他说,"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点点头,把他的手握紧了。窗外夏夜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栀子花的香气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开来。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水煮鱼的汤底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从客厅传过来。
日子平平常常的,但每一分钟都实实在在地过。有人陪着吃饭,有人等着回家,有人在你累的时候伸过手来握住你。这些东西看起来琐碎零散,拼在一起就是全部的生活了。
东江的闸门还在那里站着。以后的每一年汛期,它都会站在那里挡水,挡风,挡浪。而我和陈远也在各自的轨道上走着,近的时候贴着肩膀,远的时候隔着几十公里,但不管多远,回头的时候总有一盏灯亮着,总有一个人等着。
水煮鱼的香味还没散完。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收碗,他跟着起来叠盘子。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他从后面搂了一下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暖乎乎的气息喷在耳朵边上。
"周末再回来,"他说,"我给你做酸菜鱼。"
"好。"我说,手里的盘子在水流下面冲得亮晶晶的,水花溅起来打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厨房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夏天正浓,日子正长。
七月来了,东江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江堤上的草已经长到膝盖高了,老周说今年雨水足,草格外疯。我每天早上路过那段新修的堤坡时总要停下来看一眼,护坡草密密匝匝地铺着,根扎得牢牢的,用手去拔一下,得使好大劲才能拽出来几根。老周蹲在旁边用一根小棍子戳土,说林局你看,根都扎到下面那层土工布里头了,这坡现在稳得很,多大的雨都冲不垮。
七月中旬有个事情让我心里堵了好几天。局里收到一份报告,说东江下游一个镇子上的排涝站出了问题,机组的轴承磨损严重,噪音大得附近村民晚上睡不着觉。我当天下午就开车过去了,四十分钟的路程,路上经过一片荷塘,荷叶铺得密密匝匝的,粉白色的荷花从叶缝里冒出头来,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蔫。
那个排涝站建了快二十年了,铁门上的绿漆都褪成了灰白色。站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姓吴,头发花白,见我来了带着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四台机组三台都在响,其中一台运转的时候整个机房都在震,嗡嗡的声音震得人胸腔发闷。
"吴站长,这种情况多久了?"
"快半年了。"他搓着手,"打过三次报告到局里,但一直说资金排不上。林局,我们这边地势低,一到汛期积水就往下灌,要是这三台机子趴了,附近的村子得淹。"
我蹲下来看那台最响的机组,外壳上有个铭牌,出厂日期是九八年,比我参加工作的年份还早。我伸手摸了一下机壳,烫得缩回来,轴承那边的温度估计得有七八十度。
当天晚上我给省里打了几个电话。找老张问了问今年有没有应急维修的专项资金,老张说省里的钱都拨到几个大项目上了,小排涝站得走地方的预算。我挂了电话在宿舍里坐了半天,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风扇呼呼转着但还是热得不行。
陈远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翻局里的旧账。他听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我把排涝站的事说了一遍,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能不管吗?"
"那三台机子趴了,一个镇子泡水。"我把账本合上,"你让我不管我做不到。"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找企业赞助。市里几家大企业每年有公益资金,我去谈谈看能不能给排涝站的维修注点钱。先临时换配件顶一顶,等省里的预算下来再大修。"
"那你小心点,"他说,"别又搞出上次那种动静来。"
我笑了一下。"上次那种动静怎么了?不也搞定了。"
"那是你运气好。"他的声音有点无奈,"行吧,你去谈。缺什么跟我讲,我认识几个做机电的朋友,买配件能打折。"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往外看,夜色深蓝,东江的水面上映着碎碎的月光。镇子那边的排涝站还在嗡嗡响着,隔着几十公里,我好像能听见那个声音,沉闷而疲惫,像一个老人喘不上气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打电话。东江市里有头有脸的企业,我给名单上的十几家挨个打过去,说明情况,问有没有意向赞助水利设施维修。有些人听了很客气地说考虑考虑,有些人直接说今年的公益预算已经用完了,也有两家说可以来局里当面谈谈。
谈的过程不算顺利。企业关心的都是形象和宣传效果,他们愿意掏钱,但要看到自己的名字挂到排涝站的新铭牌上,要在当地媒体上发条新闻。我心里有点别扭,但回头想想,只要机子修好了,挂个名字就挂个名字吧。
最后谈下来两家,一家做建材的出了六万,一家做饮料的出了四万,加起来十万块。我算了一下换轴承和配件加上人工的费用差不多够用。吴站长那边联系了几家维修公司报价,最后挑了一家资质老的,工期定了二十天。
八月初排涝站修好的那天我又去了现场。四台机组安安静静地转着,机房里的噪音降了一大截,站在门口听见的是平稳的嗡鸣声,不那么刺耳了。新换的轴承外壳上泛着光,润滑油的味道清冽好闻,跟以前那种焦糊味完全不同。吴站长站在机房门口看着运转的机组,眼眶有点红,他使劲眨了眨眼才没让那点水汽掉下来。
"林局,"他说,"谢谢你,这回踏实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打报告别只打一份,抄送一份给我。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
回程的路上天快黑了,晚霞把整片天烧得通红。我放慢车速,让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但心里挺舒服。经过那片荷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下车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荷花开了不少,粉色的花瓣在暮色里被染成橘红,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叶心里窝着晶莹的水珠,大概是下午那场阵雨留下来的。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陈远,配文:"今天排涝站修好了,回来路上看见荷花。"
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说:"我周末去东江看你,顺便带个好消息。"
周末他来的时候带了两条鱼还有一袋水果,水果是桃子,红彤彤的,洗好了一个递给我。他坐在宿舍那把椅子上,我坐床上啃桃子,听他讲好消息。
"集团要跟东江市里搞一个合作项目,建设一个水利工程技术研发中心,选址就在东江这边。"他看着我,"我被派过来负责前期的技术筹备工作,大概要在东江待小半年。"
我啃桃子的动作停了。"真的?"
"真的。"他笑,"文件都下来了,下周一正式对接。"
我站起来把桃核扔进垃圾桶,然后扑过去抱住他。他猝不及防往后仰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随即把我搂住了。他身上有路上的风尘味和水果的清甜味,手臂箍着我的背,用了点力气。
"林晚,你先松开,我喘不上气——"
我松开他,但还是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你来东江小半年,那回家怎么办?"
"你在这儿,家就在这儿。"他伸手把我拉到腿上坐着,下巴搁在我肩窝里,"市里的房子周末回呗,反正你周末也回去,咱俩换个地方过周末一样。"
我靠在他怀里,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宿舍的空调老早就坏了,陈远来了才想起来修,他今下午捣鼓了一个多小时换了电容,现在呼呼地吹着冷风,凉丝丝的。他的胸口一鼓一鼓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
"陈远,"我闷在他怀里说,"你来东江住哪儿?"
"单位有宿舍,我申请了一个,离你两条街。"
我抬起头看他。"两条街?"
"对,两条街。走路十五分钟。"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吱嘎作响的旧椅子上笑成一团,桃子吃完的香味还留在空气里,甜丝丝的。窗外夜色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条。
他真搬到东江来的时候是八月中旬。两间宿舍隔了两条街,但中间有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夏天的时候树冠搭在一起遮出长长的荫凉。我每天早上从那头走过来接他一起去上班,他负责开车,我负责指路。路过那家早餐铺子的时候老板娘看见我们都笑,说林局这是家属来了?我说对,家属来了。陈远跟老板娘点了一样的包子一样的粥,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早饭,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把碎金。
研发中心前期筹备的工作不算太忙,陈远一周里倒有半周时间可以在水利局这边的办公室待着。局里给他临时支了张桌子在我隔壁那间,他每天抱着笔记本过来写方案写报告,有时候写着写着抬起头来隔窗看见我对着图纸皱眉,就敲敲玻璃做个鬼脸。我瞪他一眼继续干活,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有天下午老周推门进来找我签字,看见隔壁的陈远愣了一下,回头问我:"林局,那位是——"
"我爱人,"我头也没抬,"来这边短期工作。"
老周哦了一声,走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两眼,然后冲我挤了挤眼。"挺好挺好,家属来了好,省得你天天加班不知道吃饭。"
后来老周带陈远去江堤上转了转,两个人不知道聊了什么,回来的时候陈远手上多了一兜野生鲫鱼,说是老周从渔民那儿买的,让炖汤喝。那天晚上我用宿舍的小电锅炖了鱼汤,不太大的一锅,两个人坐在床边喝得干干净净,鱼骨头堆了满满一碟子。
"老周这个人不错,"陈远擦着嘴说,"跟我说了好多你的事,说你刚到东江那几天天天往工地跑,鞋子跑废了两双。"
"他跟你说的?"
"他自己说的。还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能跑的局长。"
我把碗筷收起来,靠在床头上。"他干了三十多年水利,对每一条河每一道堤都了如指掌。这种人值得敬。"
陈远过来挨着我躺下,床不大,两个人挤着。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泛黄的痕迹从裂纹里渗出来,像一道细小的河。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一会儿,陈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拍了拍我的肚子。
"别看了,又不是你修的。"
"我就是职业病。"
他关了灯,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挨着。窗外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像谁在说着梦话。他的手摸过来握住我的,手指头插进我的指缝里,扣紧了。
"林晚,"他在黑暗里说,"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样挺好。两条街的距离,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来。比之前强多了。"
"嗯,"我说,"强多了。"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很顺。研发中心的选址定下来了,就在东江大坝下游两公里的那片空地上,原来是个废弃的仓库,陈远带人去看了一次,说改建一下就能用。我那边排涝站的维修经验写了份报告报上去,省里看了之后拨了一笔专项资金给全市的小型排涝设施做普查和维护,反响不错。老周又拉我去看了几段待修的堤防,我带着局里的人一段一段做预算,日子排得满满的,但每件事都在往前推。
九月初的一个傍晚,我和陈远沿着江堤散步。天还亮着,西边的云层里透出金色的光,把整条江面照得金灿灿的。堤上的草被晚风吹得低下去又挺起来,有一阵没一阵地晃着。陈远穿着件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走两步喝一口。
"你看那边,"我指着下游的方向,"就是研发中心的选址,能看见那片地基了。"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进度还行,下个月主体就能起来。"
"你们集团动作挺快的。"
"钱到位了什么都快。"他把喝完的水瓶捏扁了揣进兜里,"跟你们修排涝站一个道理,有钱就好办事。"
走着走着遇见老周,他正扛着根钓鱼竿从堤下面上来,桶里空空的,看来今天没收获。看见我们俩他笑了,用钓鱼竿指了指陈远:"陈工,哪天有空跟我钓鱼去,保管你比我有收获。"
"行啊周站长,"陈远说,"周末行不行?"
"周末行,林局来不来?"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扛着鱼竿,一个背着手,站在夕阳里的堤上等我回答。金色的光把他们的轮廓描了一圈边,连头发丝都亮亮的。
"来,"我说,"我不钓鱼,但可以给你们送水。"
老周哈哈笑了,扛着鱼竿往堤下走,冲我们摆摆手说明天见。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那顶安全帽换成了草帽,背影有点佝偻,但步子还是快的。
堤上只剩下我和陈远了。晚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还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味。我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铺在灰白色的堤面上,肩并着肩。
"陈远,"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退休了干什么?"
他想了想。"在东江边上盖个小房子,每天钓鱼、种花、做饭。"
"谁给你做饭?"
"你啊。"他转头看我,"你退休了不也得做饭吗?总不能还天天跑工地吧。"
我笑了。"行,到时候我做饭,你钓鱼。钓不着鱼就别回家。"
"钓不着就买,"他说,"菜市场有的是。"
我们继续往前走,江水在不远处安静地流着,天边的金色渐渐转成橘红,又渐渐转成暗紫。东江的水日日夜夜都在流,带着泥沙,带着光阴,带着两岸的烟火和故事,往海里去了。
而我站在这条江边上,身边有个人,手里拿着空水瓶,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他侧头看着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跟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日子还长。江还流着。手还牵着。
九月中旬东江下了两场秋雨。那种雨不大,细蒙蒙的,落在江面上连水花都砸不起来,只在江面上铺出一层密密的水纹。但雨连着下了两天,江边的土路就软了,一脚踩下去鞋底上沾一层黏泥。我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大坝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只看得见一道灰色的轮廓线。
陈远的研发中心工地因为下雨停了工,他干脆搬到水利局这边来跟我挤一个办公室。两个人对着一摞文件各干各的,有时候他敲键盘的嗒嗒声和我翻图纸的哗啦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倒挺热闹。中午食堂吃的是萝卜炖排骨和炒豆芽,我俩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窗外雨丝斜斜地从屋檐上挂下来,连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月底回市里一趟吧,"陈远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我妈生日,她打电话来问了好几回了。"
我想了一下,确实有阵子没回去了。上次见陈远他妈还是我被停职那会儿,她老人家担心得不行,让陈远传话让我别着急别上火。后来事情解决了,她也松了口气,还托人给我带了罐她自己腌的辣酱,玻璃瓶外面的标签纸上写着"林晚吃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行,"我说,"回去给她过生日。你买礼物了?"
"买了条围巾,老太太喜欢暖色的,买了条枣红色的。"
"不错。"
雨到第三天早上才停,天放晴之后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泥土的味道,特别好闻。我去工地上转了转,排涝站运转正常,闸门的启闭系统也没问题。老周正在闸门底下做例行检查,看见我来直起腰把手电筒关了。
"林局,早,"他说,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秋汛来了,水位虽然不高,但持续时间长。这个闸门今年是第一年吃劲,我天天都得来看一眼。"
我跟他蹲在闸门边上,听他一项一项说检查的情况。新混凝土表面干爽,没有渗水迹象,植筋的接口处涂了防腐涂层,被水泡了几个月还完好。启闭机的液压杆上抹的黄油还是湿润的,推拉灵活。
"老周,"我说,"你年底是不是该退休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明年三月份,还有半年。怎么,林局嫌我干得久了?"
"怎么会。"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是想着,你退休之前把几个年轻同志带一带,你的本事得传下去。"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但脸上那点笑没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安全帽重新扣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行,我把他们挨个带一遍。闸门、泵站、堤防,一个一个过,谁都跑不了。"
那天晚上陈远接了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说生日改到下周过也行,这两天天气不好路远。陈远挂了电话跟我说了,我说行,反正周末也要回去。
"林晚,"他把手机放桌上,表情有点犹豫,"我妈电话里说了个事,我跟你说一下你别多想。"
"什么事?"
"她说她前两天在公园碰见苏瑾了。苏瑾跟她聊了几句,问了你现在的情况,说你干得挺好什么的。然后我妈问她"你们之前不是有点误会吗",苏瑾说"误会解开了,林晚是干实事的人"。"
我靠在椅背上,脚跷在办公桌边沿。"她还说什么了?"
"就这些。老太太跟我说这个的意思是——她大概是觉得苏瑾这个人也不坏。"
我笑了笑。"行,我知道了。"
其实苏瑾那件事之后我偶尔还会想起她来。不是记恨,就是有时候遇到工程审批上麻烦的事情会琢磨,当初她那么快拍板把我免了,是真的觉得我有问题,还是怕我挡住她掩盖什么的道?后来看到她给的那份梳理材料,逐条逐条写得清清楚楚,我才慢慢觉得,可能两样都有一点。她当时确实想捂住一些事,但后来也想明白了,捂是捂不住的,不如说清楚。
人嘛,都有糊涂的时候,能清醒过来就好。
周末回了市里。陈远妈烫了头发,染得黑黑亮亮的,穿了一件红色毛衫,精神头十足。看见我们进门她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说林晚你瘦了但气色好,东江那边水土养人。陈远把围巾递给她,她拆开往脖子上围了一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说颜色好颜色好,你爸眼光不如你。
陈远他爸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冒得呼呼的,香味从门缝钻出来。我挽起袖子要进去帮忙,被老太太一把拉回来,说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我说妈我不是客人,她说那也不行,你坐着喝茶。
我只好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跟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隔壁王阿姨家的闺女上个月结婚嫁到外地了,说楼下的流浪猫又被物业抓走了几只但又有新的来了,说电视里养生节目讲多吃黑豆对头发好她正在试。陈远在旁边剥着橘子,一瓣一瓣递给我,我接过来吃着,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觉得这种日子特别真实,特别踏实。
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芦笋、酱牛肉、萝卜丝汤,摆得满满当当的。陈远爸开了瓶白酒,给陈远倒了一杯,给我也倒了一小杯。老太太举着茶杯说今天自己生日,你们都高高兴兴的,身体好好的,工作顺顺的。几个人碰了杯,玻璃杯撞在一起的响声清脆又温暖。
"林晚,"老太太喝了口茶,夹了块鱼肉给我,"你在东江要是待得惯就一直待着,别老惦记回省里。省里那个地方勾心斗角的,不如底下清静。"
我还没说话,陈远先接了:"妈你咋知道底下清静,底下也有底下的事。"
"那也比省里少,"老太太瞪他一眼,"林晚在东江干得好好的,你看她气色都比以前好。你让她回来干什么?再被人家撸一回?"
"妈你这话说的——"
我赶紧打圆场:"妈,我现在在东江干得挺开心的。陈远也过去了一阵子,那边好山好水的,您有空过去看看。"
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又看看陈远。"你们俩过得好就行,我不管你们在哪儿。反正过得好的人到哪儿都过得好。"
那顿饭吃到了晚上八点多,天全黑了,阳台外面万家灯火。我和陈远帮着收拾了碗筷,走的时候老太太从冰箱里拿了三罐她自己腌的辣酱塞给我,说上次那罐吃完了没?我说吃完了,就着馒头吃了半个月,特别香。她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说那下次多腌点。
开车回东江的路上,夜色铺天盖地的,高速上灯光一串一串往后跑。陈远开得不快,车里放着轻音乐,我靠着座椅有点迷糊,半睡半醒间想起了好多事。想起第一次去陈远家吃饭,他爸做了六个菜,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问了一个多小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陈远在台上念誓词,念到一半忘词了,从兜里掏出张小纸条照着念,台下笑成一片;想起去年我被停职那会儿,老太太打电话来第一句就说"别怕,家里有你一口饭"。
车灯切开了前方的黑暗,路面白晃晃地伸向远处。陈远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脸:"睡了?"
"没睡,醒着呢。"
"想啥?"
"想你妈那句话,过得好的人到哪儿都过得好。"
他笑了一声。"那咱俩是不是过得好的人?"
我想了想,伸手过去搭在他胳膊上。"是。"
过了十月中旬,东江那边的早晚温差就大了。早上出门得穿件外套,中午又热得能穿短袖,傍晚太阳一下去风就凉了。陈远搬来东江也有两个月了,研发中心的主体工程已经封了顶,里面在搞装修和设备安装。他有阵子忙得脚不沾地,隔两天就得回市里总部去开会,周中要在两个城市之间跑好几个来回。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晚,我等他等到快十一点。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深秋的凉气,脸上有疲惫的痕迹,但眼睛是亮的。他换了拖鞋坐到我旁边,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房产资料。东江市区靠江边的一个小区,三楼,八十多平,两个卧室,阳台朝南。页面上有户型图和价格,最后一页签了意向书,买方那一栏写着我和陈远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他。"你什么时候——"
"看了半个月了,"他说,"你们局附近那个小区,就是咱们每天散步经过的那片。我托中介带看了几次,户型不错,阳台正对着东江,能看见大坝。"
我拿着那份资料的手有点抖。之前说租两年就回省里,后来他说周末跑,再后来他来了东江。现在他在这边买了房子。
"陈远,你不是说两年以后看情况——"
"看了半年情况了,"他伸手把那份资料从我手里拿过去,翻到户型图那页,"你看这个卧室朝南,冬天不冷。厨房也大,能放双开门冰箱。你那个宿舍连个正经灶台都没有。"
我看着他翻图纸的手,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秃秃的,常年在家干活的手。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我知道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看半个月的房子、签意向书、把所有资料准备好才拿给我看,这半个月他心里已经想了一百遍。
"你在东江待着踏实,我在这边的工作也在推进。"他把图纸合上,放在茶几上,"市里的房子周末回去住,东江这边周中住。两头都有家,不好吗?"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灯光把他脸上的疲色照得清清楚楚,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他这些天来回跑,还要抽空去看房子、谈价格、办手续,硬是一点没让我操心。
"陈远,"我嗓子有点堵,"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这些。"
"也没扛什么,"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咱俩该有个自己的地方了。宿舍毕竟不是家,早上包子铺老板娘都知道你是林局,都不知道你还有个家。"
我站起来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身上凉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但他握住我交在他胸前的手是暖的。
"什么时候去看房?"我闷着声音问。
"明天。"他说,"钥匙我拿着,看完带你认认门。"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看了那套房子。三楼,进门是个小玄关,右手边是厨房,左手边是客厅,朝南的窗户外正好对着东江。阳台比图片上看起来宽一点,摆两把藤椅绰绰有余。两个卧室都不大,但光线充足。主卧的窗户也朝南,能看见江面上远远的那道大坝,灰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的小区绿化做得不错,有几棵银杏,叶子正在变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再远一点是那条我们每天散步的江堤,堤上有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影,慢悠悠地移动着。更远处是江水,澄蓝的,在秋日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陈远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怎么样?"
"好。"我说,"特别好。"
他笑了,把手伸过来扣住我的手指头。"那咱们就定这儿了。装修你来定,你想装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靠着他的肩膀站在阳台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但晒在脸上的太阳是暖的。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去,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着,声音软糯软糯的。银杏叶被风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往下飘,金黄金黄的,落在花坛的泥土上。
那套房子在十一月初开始装修。陈远说软装我定,硬装他来盯,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去跟他视频看进度。他拍了客厅铺地砖的视频,拍了厨房贴瓷砖的照片,还录了一段阳台装好窗户之后江风灌进来的声音,呼呼的,他说冬天没事关窗就行。
周末回去的时候我们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吃外卖,陈远拆开一份酸菜鱼的盒子,又拆开一份炒时蔬。地砖铺好了,浅灰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墙刚刷完底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涂料味,混着酸菜鱼的香气,有种奇妙的混搭感。
"林晚,"他扒着米饭说,"你说咱们搬进来以后,第一顿饭吃什么?"
"你做主。"
"那就火锅。买一堆菜,锅底自己做,辣的不辣的各一半。把老周也叫来,让他尝尝我的手艺。"
我夹了块鱼片。"老周不太能吃辣。"
"那正好,不辣的那半给他。"
我笑出声来。空荡荡的房间里回音很大,笑声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显得格外响亮。窗外江面上有夕阳的光,橙红色的,从没装窗帘的窗子直接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新铺的地砖上。
我们面对面坐在光溜溜的地板上,中间摆着外卖盒子,各自端着一碗米饭。这间屋子里还没有家具,还没有家电,还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但我觉得它已经是家了。因为有对面这个人坐着,有江风从窗外吹进来,有明天和明天的明天等着我们去填满。
那顿外卖我们吃了很久,酸菜鱼的汤底凉了才收起来。收拾好垃圾之后陈远拉着我站起来,两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他的手掌贴着我的后背,我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有音乐,但步子踩着夕阳的光慢慢晃着。
"陈远,"我说,"咱俩跳舞呢?"
"装修第一步,先开个光。"他低头看着我笑,"以后这屋子每天都得有笑声。"
我靠在他肩膀上转着圈,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泡在暖融融的光里。空墙上有我们的影子在转,一圈,又一圈,像两个人写下的一个看不完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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