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谁会无缘无故去做亲子鉴定呢?那种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扎进肉里的刺一样,不拔出来疼,拔出来更疼。
我女儿九岁那年,邻居大妈们那张嘴啊,简直比菜市场的喇叭还响。她们的眼睛跟扫描仪似的,在我女儿脸上来回扫,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看我老公赵明远那标志性的塌鼻梁和单眼皮,再瞅瞅我家闺女那高挺的鼻梁骨和圆溜溜的大眼睛,啧啧两声,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小区花园里那些碎嘴子话,像秋天的落叶,扫都扫不完。甚至有人开始翻旧账,提起我当年在贸易公司时那个姓周的副总,说孩子那眉眼间带着人家的影子。
说来也怪,我家闺女是AB型血,赵明远是O型,我这当妈的是A型,从遗传学上掰着手指头算,怎么都凑不出这个组合。但我一直拿“隔代遗传”当挡箭牌,心里头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蹦的。直到那份鉴定报告寄到我手上,我躲在公司洗手间里拆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看见“排除赵明远为陈朵朵生物学父亲”那几个字时,我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手机滑到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脑子里嗡嗡作响,那种感觉,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当晚我把报告摔在茶几上,赵明远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瞒了我整整九年?”我盯着他的眼睛,连头发丝都在发誓:“我没出轨,天地良心,我要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出门让车撞。”他捏着那张纸,揉圆了又摊平,摊平了又攥紧,凌晨三点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直接弹在我那盆宝贝君子兰里,好好的一盆花硬是被烟碱给活活烧死了。
第二回鉴定是他亲自带着闺女去做的,找的还是他同学开的鉴定中心,全程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被人做了手脚。那七天等结果的日子,家里的空气稠得能切块,女儿在客厅写作业,我俩一人坐沙发一头,电视开着静音,画面里的人张牙舞爪地演默剧,我们谁也没心思看。结果还是那四个字:排除,排除,百分之零。
赵明远那天晚上没回来,三十多个电话打过去,最后是他秘书接的,说人喝得烂醉如泥瘫在办公室地板上。我在电话这头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九年……我当牛做马养了九年的闺女啊……”女儿半夜做噩梦喊爸爸,我搂着她哄,借着月光打量她那张小脸。眉毛像我,弯弯的柳叶眉,鼻梁像我亲爹——我们家祖传的高鼻梁,可耳朵呢?我翻了半天相册,猛然惊醒,这九年来我竟然从没认真看过赵明远的耳朵长什么样。
真正让我俩脑子转过弯来的,是女儿发烧那晚。赵明远胡子拉碴地赶回来,西装皱得跟抹布似的,坐在床边看着闺女烧得通红的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头,这个四十岁的糙老爷们突然就绷不住了,脸埋在被子上,肩膀抖得厉害,闷声说了句:“甭管咋样,她就是我闺女。”那一刻,窗外的银杏叶正扑簌簌往下掉,金黄金黄的,我靠着门框,脑子里突然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细节——当年在市三院生闺女时,产房装修,我们临时被转到新楼四层,那天生了十一个娃娃,护士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女儿手环上写的明明是“张朵朵”,护士说是标签打错了,拿笔当场涂改的。
俗话讲得好,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可有时候,墙本身就是个误会。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跟赵明远活脱脱成了俩侦探。市三院档案室在地下二层,那股霉味儿呛得人直打喷嚏,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了整整两天,终于在发黄的分娩登记簿上找到了猫腻——我那栏信息明显有涂改痕迹,隐约能看出原名字是“陈芳”,而不是我的“陈菲”。顺藤摸瓜找到城南开早餐店的陈芳时,推开她家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女儿,十三岁,个头比他妈还高,单眼皮、塌鼻梁,咧嘴一笑那颗小虎牙跟赵明远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两家八口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那份新出炉的亲子鉴定把所有人的脸色都染了个五彩斑斓。陈芳她老公看着我家那个高鼻梁大眼睛的闺女,再看看自己身边塌鼻梁的亲闺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真相水落石出:那年产房标签错乱,把俩女娃娃互换了,陈芳的亲闺女在我们家锦衣玉食地养了九年,我的亲骨肉在她家早餐铺子跟前灰头土脸地长了九年。
她家闺女叫李晓晓,我家叫陈朵朵。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在同一张产床上来到这个世界,被人抱错,却各自被两对父母捧在手心里疼了整整三千多个日夜。九个三百六十五天,那是多少个喂夜奶的凌晨,多少个发烧时守在床前的通宵,多少回家长会上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尴尬,还有零花钱里偷偷塞进去的那些水果糖。
最后我们没换。四个大人围坐一圈,签了份协议:俩孩子互认干亲,逢年过节两边走动,寒暑假轮流住。赵明远现在逢人就显摆他有俩闺女,陈芳她老公也不甘示弱,说自家多了个贴心小棉袄。我和陈芳倒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她手把手教我包小笼包,我教她烤曲奇饼干,两家人处得比亲戚还亲。
有天朵朵歪着脑袋问我:“妈,为啥别人都一个爸,我有两个?”我想了想,把她搂在怀里说:“因为老天爷怕你得到的爱不够多,特意给你配了双份。”阳台上那盆被烟烧死的君子兰早就换了新的,绿油油的叶子支棱着,赵明远也开始戒烟了,说是闺女给他下了死命令,一天最多抽三根。有天夜里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其实我早就觉得朵朵长得不像我,可她打喷嚏的声音跟我一模一样,‘啊啾’那个尾音往上翘,这总不能造假吧?”
月光铺在朵朵的作业本上,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觉得这九年的疑云就像一场遮天蔽日的大雾,散了之后,反而把最重要的东西照得亮亮堂堂。那两份写着百分之零的报告我还压在柜子最底层,可如今翻出来看,那两个圈圈像两只笑眯眯的眼睛,仿佛在说:数字冷冰冰的,可人心是滚烫的啊。九年的屎尿屁、九年的操心受累、九年的牵肠挂肚,哪是一张纸能否定得了的?
血缘这东西,骗得了仪器,骗得了一纸报告,可它骗不过深夜里那一声含糊不清的“爸爸”,骗不过发烧时那双紧紧攥着你的小手,更骗不过三千多个日夜一点点熬出来的骨肉亲情。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爱更不讲道理、又比爱更板上钉钉的事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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