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洲际酒店厚重的玻璃门,迎面扑来一阵夹杂着百合花香的暖风,却没能驱散我身上的寒意。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皱的西装袖口,不自觉地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那道有些磨损的边缘。那天是高中死党耗子的大婚之日,如果不是他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甚至放出“你还认我这个兄弟吗”的狠话,我绝对不会出现在那里。

三十二岁的我,正处于人生最狼狈的低谷。创业三年,公司在资金链断裂的重压下轰然倒塌,不仅耗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背上了一笔沉重的债务。前一晚我已经打包好了行李,买好了那天晚十点回老家县城的高铁票,准备彻底逃离这座埋葬了我所有野心和骄傲的大城市。

穿过喧闹的大堂,我找到了贴着“高中同学”标签的八号桌。圆桌旁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正热络地交换着名片和近况。看到我拉开椅子,原本热闹的寒暄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曾经在班里成绩垫底、如今却开着保时捷的刘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转动着手腕上那块晃眼的绿水鬼手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夸张,大声问我听说最近生意遇到了点小波折,是不是需要老同学帮忙介绍几个资源。

我干涩地扯了扯嘴角,将目光投向面前的骨碟,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只是暂时休整,便不再多言。那种被人居高临下剖析的屈辱感,像一根生锈的针,缓慢地扎进心里。就在这个时候,我身边的空椅子被人轻轻拉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淡的茉莉清香,我下意识地侧过头,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她穿着一条剪裁得体的米色连衣裙,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没有过多华丽的修饰,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与优雅。

她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但我在脑海中迅速搜寻了一圈,却怎么也无法将她与记忆中的任何一个高中女同学对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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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其他同学显然也和我一样疑惑,刘刚更是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询问是不是走错桌了,这里是耗子的高中同学桌。女人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她说自己高三那年转学过来过半个学期,后来又因为家庭原因离开了,大家不记得也很正常。

大家恍然大悟般地点头,接着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各自的炫耀和攀比中。婚礼正式开始,大厅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随着司仪深情的开场白,耗子牵着新娘的手缓缓走上台。

看着曾经一起翻墙上网、一起在操场上挥洒汗水的兄弟如今红着眼眶宣读誓言,我心底那一丝因为破产而生的怨天尤人,忽然化作了深深的无奈和酸楚。青春真的结束了,而我不仅没能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反而成了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就在我借着昏暗的灯光暗自感伤时,我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异样。那种感觉很清晰——有人在盯着我。

我微微偏过头,正好撞上了邻座那个女人的视线。她没有像一般人被抓包时那样慌乱地躲闪,而是静静地看着我。舞台上的光影在她的眼底流转,我竟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怀念,似是心疼,又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强烈的局促。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领带,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接下来的大半个小时里,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每当我转过头,她要么正注视着我的侧脸,要么就在我看向她的瞬间,冲我露出一个极浅却异常温柔的微笑。

在伴娘深情演唱的催泪环节,我不过是低头揉了一下干涩的眼角,一张洁白柔软的纸巾便递到了我的面前。我惊愕地转头,她依然只是用那种专注得让人心颤的目光看着我,轻声说了句“擦擦吧”。

宴席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刘刚多喝了几杯,终于撕下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再次将矛头对准了我。

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浓浓的酒气说,赵凯啊赵凯,当年你可是咱们班的班长,心高气傲的,怎么现在混成这副德行了?听说你那破公司连员工的遣散费都发不出来,准备今晚卷铺盖回老家?要不你叫我一声哥,我明天就在我的厂里给你安排个车间主任干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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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同学发出了几声尴尬的哄笑,有人试图拉开刘刚,但更多的人选择了冷眼旁观。我的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我想反驳,想掀桌子,可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刘刚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一无所有,确实打算今晚就落荒而逃。

此时一只白皙而修长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准确地握住了我面前那杯原本倒满白酒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