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与运河交汇的镇江,自古便是南北货运的水陆码头。百年之前,江边大教场是全城最大的芦柴集散之地,宽阔平坦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着连片柴棚,各地商贩运来的芦苇堆积如山,一座座柴垛高耸矗立,远远望去如同连绵起伏的小山包。

在那个没有电力照明的年代,家家户户生火做饭、点灯取暖全靠芦柴,大教场这片柴场,是全城百姓赖以生存的生计根基。挑柴的脚夫、贩柴的商户、城郊种田的农户,每日往来穿梭于此,吆喝声、扁担碰撞声、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充盈整片码头,是镇江百姓心中不可割舍的一方热土。

自镇江开埠通商后,英国商人带着害人鸦片与洋油踏入长江水道,垂涎本土百姓赖以生存的各行各业。洋人瞧见全城百姓家家户户烧芦柴,柴场生意兴旺,心中生出贪婪歹念:他们想要霸占大教场整片空地,修建洋油仓库,逼迫百姓舍弃平价芦柴,只能高价购买他们倾销的洋油,借此牟取暴利,拿捏全城百姓的日常生计。

一日清晨,码头百姓正忙着装卸芦柴,一名身材高瘦的英国军官,身后紧跟着卑躬屈膝的本地翻译,手里攥着一张绘满线条的地界图纸,大步踏入大教场。洋人在整片柴场来回踱步,一圈、两圈、三圈,手指对着四周柴垛不断比划,口中吐出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异国话语,神色傲慢,全然不将在场百姓放在眼中。

附近劳作的百姓察觉洋人来者不善,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自发围拢过来,静静观望这群外来者究竟要耍什么诡计。翻译见人群聚集完毕,立刻挺直腰板,扯着嗓子向众人传达洋人的要求:“诸位百姓听好,洋大人看中这块地皮,要在此修建大型洋油仓库!限你们三日之内,全部搬离大教场,不得在此堆放芦柴!”

短短几句话,瞬间点燃在场所有人心中怒火。世代赖以营生的柴场,凭什么拱手让给外来洋人?百姓们个个气得脖颈青筋暴起,怒声追问缘由。翻译冷漠告知,此地迁址早已获得知府大人应允。

此言一出,百姓更加愤慨,齐声反驳:“官府愿意退让,那是官府的事,我们寻常百姓绝不答应!这片柴场养活全城老小,绝不能让给洋人!”

洋人见百姓态度强硬,硬压行不通,立刻换了一副虚伪和善的面孔,假意许诺重金补偿:“只要你们愿意让出这片土地,无论想要多少白银,我们都尽数奉上,绝不亏待诸位。”

百姓心中骨气凛然,无人贪图钱财,高声回怼:“就算你拿白银铺满整片柴场,我们分毫不要,此地绝不转让!”

威逼、利诱双双碰壁,洋人心中生出一条阴毒的离间诡计,眼珠一转,编造出狐仙作祟的谎话,企图恐吓百姓主动退让:“你们不肯让地也无妨,只是这片空地藏着修行百年的狐狸大仙,日夜作祟惊扰凡人,你们长久在此堆放芦柴,早晚不得安宁。不如把地界让给我们洋人,我们不惧鬼怪,自有办法镇压狐仙!”

这番凭空捏造的说辞,百姓一听便觉漏洞百出,纷纷上前步步紧逼,连声质问洋人从何处得知狐仙之事。洋人被一众百姓围在中间,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场面窘迫至极,最后只能灰溜溜夹着尾巴,带着翻译狼狈逃离码头。

本以为洋人碰壁之后会就此罢休,可谁也未曾料到,一场精心策划的纵火阴谋,正悄然降临大教场。自洋人来过柴场的第二日起,怪事接连发生:每到正午十二点,阳光最盛之时,柴场内总会莫名燃起小火苗。火势不算凶猛,很快便能扑灭,却搅得守柴商贩日夜心神不宁,无法安心看管货物。

接连起火,码头一时间流言四起,不少胆小的商贩暗自嘀咕:“莫非洋人所言属实,此地当真有狐狸大仙暗中闹事?”

可在场不少年长百姓阅历深厚,一眼看破其中蹊跷,摇头反驳:“从前几十年堆放芦柴,从来没有半点火情,洋人一来便日日失火,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此事背后定然藏着阴谋诡计!”

众人一致认定事有蹊跷,当即商议对策,每日安排青壮年百姓轮班值守,日夜蹲守柴场各个角落,一心想要揪出暗中纵火之人,看看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狐仙在作祟。

百姓连续守了两日,别说狐仙踪迹,连一只野狐都未曾看见,可正午起火的怪事依旧如期上演,两堆芦柴接连被引燃。值守百姓心中越发笃定,这绝非鬼怪作祟,而是有人暗中动手脚。

第三日正午,烈日高悬,值守的百姓蹲在柴垛后方凝神观察,忽然瞥见芦柴堆顶端,有细碎刺眼的光斑来回晃动,一束明亮的光点死死落在干燥蓬松的芦柴絮上。众人屏住呼吸,顺着光线投射的方向望去,终于寻到了光源的源头——一墙之隔便是洋人设立的海关办公处,海关窗口正摆放着一面打磨光滑的聚光铜镜,正午强光经镜面汇聚,化作一束高温光点,精准投射在柴垛之上,不消片刻,干燥芦柴便被高温引燃,冒出滚滚黑烟。

真相大白,百姓们终于看清洋人的险恶用心,纷纷怒斥洋人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明面上威逼利诱强占土地行不通,便背地里利用铜镜聚光纵火,编造狐仙闹事的谎话嫁祸鬼怪,逼迫百姓主动撤离。

众人看清洋人的歹毒算计,没有冲动上前争执,反倒商议出一条以退为进的计策。有人高声提议:“洋人一心想要这块地皮,我们索性全部搬走,让他们如愿以偿,可他们就算占下柴场,也别想安稳经营!”

所有百姓齐声附和,短短三天时间,整片大教场的芦柴、柴棚、货物尽数清空,百姓们全部搬迁到远离码头的郊外空地。

洋人本以为百姓不肯退让,还要花费大量银两与官府周旋,谁知百姓竟主动腾空整片场地,不费一分一毫便如愿拿下地皮,一时间欣喜若狂,嘴角几乎笑到耳根。百姓前脚刚搬离,洋人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在场地中央竖起“大英火油库”的醒目木牌。

短短一个月,不计其数的铁皮洋油桶源源不断运入仓库,层层堆叠,再度堆成一座座小山。洋人特意请来乐队,在仓库门口日日敲洋鼓、吹洋号,锣鼓喧天大肆宣扬,恨不得全城百姓都知晓他们的洋油库正式开业。

洋油库开业售卖洋油的第一夜,午夜十二点整,毫无征兆的大火骤然从仓库内部窜起,烈焰吞噬成片油桶,火光染红半边夜空,大火整整燃烧一整夜。周边百姓远远观望,无一人上前救火,只是相互闲谈,笑着说:“这是狐狸大仙看不惯洋人作恶,上门闹事了。”

洋人听闻百姓的说辞,心中只当是民间无稽之谈,全然不信世间有狐仙作祟,自恃仓库建筑坚固,迅速补充大批洋油,再次将油库堆满。

可没过两日,午夜十二点,诡异的大火再度席卷整座洋油库。这一次火势远比上次凶猛,冲天烈焰映红整片江面,滚滚黑烟绵延数里,大火足足燃烧三天三夜不曾熄灭,仓库内储存的所有洋油尽数焚烧殆尽,损失惨重。

接连两场大火,让洋人赔得血本无归,心中清楚是百姓看穿了他们的诡计,暗中报复,可当初编造狐仙作祟谎话的是他们自己,如今仓库失火,就算满心委屈,也无处申辩,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万般无奈之下,洋人只能连夜收拾残存物件,悄悄撤离大教场,放弃这座耗费心力修建的洋油仓库。

码头百姓瞧见洋人狼狈离去的模样,纷纷上前拦住去路,笑着打趣发问:“洋先生,当初你们口口声声说不怕狐狸大仙,如今怎么急匆匆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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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简单的问话,戳中洋人心中所有难堪,洋人脸色气得发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扭头,仓皇逃离镇江码头,再也不敢打大教场的主意。

百年岁月悠悠流逝,长江江水日复一日冲刷镇江堤岸,当年大教场柴场、洋油库的遗迹早已消失在时光之中,可这段百姓智斗洋寇的民间故事,一代代流传在镇江乡野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