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病房到了晚上总是显得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开水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我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个果篮,里面装着几个有些干瘪的苹果和一串已经开始发黑的香蕉。

那是三天前,我的二外甥来探望我时提来的。当时他在我床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看了四次手机,接了两个电话,最后满脸歉意地说单位实在走不开,便匆匆离开了。

我叫李建华,今年六十八岁,一辈子没结过婚,无儿无女。在别人眼里,我是个孤独的老头,但在过去的大半辈子时间里,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老无所依。因为我有五个外甥,我大哥留下的三个,还有我姐留下的两个。

年轻那会儿,我在一家效益不错的机械厂当技术工。二十六岁那年,我大哥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人没救回来,大嫂受不了打击,抛下三个半大的孩子改了嫁。没过两年,我姐又查出了重病,姐夫是个没担当的,卷了家里的钱跑了,我姐临终前,死死抓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给她的一双儿子口饭吃。

五个半大小子,齐刷刷地跪在我面前哭。那时候我刚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一看这阵势,连夜跟我分了手。我心里难受,但看着这五个孩子,我咬了咬牙,把他们全接到了我的那个不到六十平米的职工宿舍里。

大强、二明、三宝是我大哥的孩子,四海、五杰是我姐的孩子。那十几年里,我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陀螺。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修电器。

五个小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半小子吃穷老子,我每天去菜市场捡便宜的剩菜买,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肉,全留给他们。我身上的衣服永远是那两套旧工作服,连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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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慢慢长大了,花钱的地方更多了。大强结婚,女方要八万彩礼,我把存了半辈子的定期取了出来;二明做生意赔了钱,被人堵在家里要债,我拉下老脸去找战友借钱替他平事;三宝读书好,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学费生活费我按月雷打不动地打过去;四海和五杰毕业后找工作、买房子,首付我也都一人添了五万。

逢年过节一家人挤在我屋里热热闹闹,听着他们拍着胸脯保证:“您放心,以后我们五个给您养老,把您当亲爹一样伺候!”

我信了。我一直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血浓于水。我倾其所有把他们拉扯大,只要真心换真心,我这后半辈子怎么也不至于孤苦伶仃。直到半个月前的一场意外,把我从这场做了几十年的美梦里,彻底敲醒了。

那天晚上下着暴雨,我起夜去洗手间,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瓷砖地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从右腿胯骨传来,我浑身冒冷汗,怎么也爬不起来。我想喊人,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在雷雨夜里微弱得可怜。

我就那样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中午,楼下的老邻居老王看我一直没出门,来敲门没人应,叫来开锁公司,才把我送进了医院。

医生诊断是右侧股骨颈骨折,需要立刻进行人工关节置换手术。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护理费,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重要的是,医生说我这个年纪,加上有基础病,术后至少需要卧床休养几个月,身边必须24小时有人照顾。

老王拿着我的手机,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挨个给我的五个外甥打电话。第一个打给的是大强。电话那头,大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老王把情况一说,大强立刻倒吸了一口凉气:“哎哟,这可怎么整?王叔,不是我不去,我这几天公司刚接了个大项目,我走不开啊。再说了,我媳妇这两天正跟我闹别扭呢,我要是请假去医院,她非跟我离婚不可。要不您先帮忙垫付一下挂号费,等我忙完这阵子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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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气得在电话里直骂娘,挂了电话又打给二明。二明倒是接得很痛快,满口答应马上过来。结果三个小时后,他提着那个干瘪的果篮出现在病房,连句关心的话还没说完,就开始大倒苦水,说自己现在的生意多难做,房贷多重,孩子上辅导班多费钱。

我躺在病床上,疼得直倒抽冷气,看着他那张因为推脱而显得有些局促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忍着疼告诉他:“二明,舅舅现在不要你出钱,你就抽空在医院陪床几天,等我做完手术行吗?”

二明立刻面露难色,看了看表说:“舅舅,真不是我不孝顺,我晚上还得去见个客户。要不,我给老三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