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峰的男儿们(长篇小说)
罗鸣
五、家书暖哨卡
“家书抵万金”战士们在雪山哨所,更渴望收信读信。这里边关军人的牵挂,还得靠书信承载。然而,冬春“封山季”,汽车上不了雪山,往往半年收不到一封家书。
哨所的老兵帮新兵收拾妥当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围到龙班长面前,请他把背回来的家书发给大家。
龙海背上山的信,是哨所今年第一次收到的信,更是战士们渴望的信。不管信的内容是喜还是悲,他们都想立即阅读。
龙海把哨所“最宝贵的物资”——家书,一一分发给大家。每人都有来信,最多的收到20多封,让“精神大餐”滋养他们焦渴的心房。
石兴旺首先拿到一个浅粉色信封,右上角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他对象吴春燕寄来的。他手抖着拆信,信纸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站在自家院子里,身后是一棵开满花的桃树。
“兴旺,你何时能回家探亲?要是暂时回不来,我就等着,你守好边关,我守好家。”
石兴旺念到“我就等着”时,声音突然低了,抬手抹了把脸。没人笑他,战士们都心知肚明,这话里的“等”,藏着多少牵挂。
石兴旺把照片揣进贴身口袋,然后对龙海说:“班长,吴春燕说当地的姑娘,结婚都要‘三金’,她在信上说可免。我还是想给她买,别让人笑她嫁个穷当兵的,说雪山兵没有能力……”说着,他的脸上泛起红,像雪地里晒了太阳。
王国富的爸爸,曾经也在雪山哨所当兵。他是一位随同18军进藏的老兵。
王国富正在读爸爸的来信。他轻轻地展开信纸,父亲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家里一切安好,你娘身体硬朗,勿念。烟厂的老战友们常念叨你,说咱王家又出了个守边关的好小子,为父脸上增光。
国富,你在詹里拉哨所受苦了,但为父知道,那是咱军人该扛的责任。当年18军进藏,爬冰卧雪、啃炒面喝雪水,靠的就是“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的老西藏精神。如今条件好了,但这精神不能丢。你站在喜马拉雅山的哨位上,守的是祖国的大门,护的是身后百姓的安宁,这份使命比山还重。
我寄去你要的辣椒籽,是你娘特意挑选的良种,种好了让战友们尝尝家乡味。记住,守好边关就是最大的尽孝,勿念家,安心值守,为父和你娘等你凯旋!
龙班长的手竟有些发颤,指尖捏着信封,心扑通扑通地跳。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撕开信封,生怕扯坏里面的信纸,鼻尖隐约嗅到一丝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惯用的洗衣皂味道,瞬间勾起了他对家乡的念想。
展开信纸,苏玉芳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一笔一画都透着温柔:海哥,家里一切都好,爹娘身体硬朗,还总念叨着让你安心守边,别惦记家里。我最近跟着娘学做你爱吃的腊肉,到时给我们寄去。
你在边关守着祖国的大门,我在家守着咱们的小家。知道你巡逻辛苦,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战友们都是亲兄弟,遇事多互相照应。
回家探亲的事,部队批准没有?我等你,多久都等。海哥,等你回来,咱们就办婚礼。
龙班长盯着“等你回来”四个字,眼眶瞬间热了。他把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爱人的温度,心里又酸又暖。这份跨越千山万水的守望,是他守好边关最坚定的动力。
徐明亮的爸爸,是当地搞建筑的老板。他收到爸寄来的信,信封角沾着点黄泥土,还带着一股工地特有的石灰味。他拆开信纸,爸爸粗犷的字迹扑面而来:
亮子,爸现在领着人给镇上修小学,就在你当年上学的老校舍旁边,砖墙都砌到窗台高了。你小时候总说老校舍漏雨,现在新小学要盖两层,玻璃用最厚的,冬天冻不着娃。
徐明亮摸着信里夹的小学设计图,突然就想起十岁那年,爸爸冒雨送他去老校舍,裤脚全湿了还笑着对他说,“等爸有钱了,给你盖不漏雨的教室。”
他读着爸爸的信,仿佛能摸到新教室的砖墙,心里暖烘烘的,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把信仔细折好,塞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范清华看着妈妈娟秀的字迹里,还带着粉笔灰的淡痕。他妈妈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在信里说:班上的小冬子总问“范老师的儿子是不是在雪山当英雄”,我就指着地图上的雪山给他们看,说你在那儿守着大家的平安。
范清华突然想起小时候,总趴在妈妈备课的桌边,看她在教案上画满红圈。如今妈妈把这份细致也融进了家书,要他“给战友拿药时,叮嘱他们怎样吃……”
他抬手擦了擦温热的眼角,心里念着:得把妈妈的话记牢,不仅要守好战友的身体,更要守住这雪山背后,妈妈和孩子们的安稳。
哨所除两个刚来的新兵,其他战友都在读信。读着对远方的牵挂,读着心里的欣喜和安慰。读着读着,大多数脸上露出了微笑,唯独钟世武表情痛苦不堪。
钟世武捏着封信,蹲在角落里,背对着大家。他正读着家里的来信,开头第一句就像一块冰,砸在他心上:“世武,你妈走了……”他的心里一算时间,到今天妈妈走了已经整整83天了!
钟世武的手开始抖,信纸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着“妈妈走了”4个字,像要把字蹭掉似的。
昨天晚上,钟老兵还跟战友们说梦到妈了:“我妈拿着我的三等功军功章,在村里走了一圈,见人就说,俺儿有出息了,守边关,还立了功。她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他当时说得眉飞色舞,还从储柜里,把军功章取出来给大家看,红绸子都被摸得发亮。
钟世武想起妈送他当兵那天,在云南老家的田埂上,妈拉着他的手喘着气说:“儿啊,去部队好好干,立了功,就不用扛锄头了,咱家人在村里也能挺直腰。”他当时甩下锄头就走,想着一定要让妈骄傲。可现在,妈走了83天,他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就是雪山哨所,要承受的现实。
钟世武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打湿了字迹。
龙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在詹里拉,有些痛,只能自己扛。过了好一会儿,钟世武站起身,把信叠好揣进怀里,走出了哨所的门。
外面的风在吹,月光把雪山照得发白。钟世武走到哨所后面的阵地,从口袋里摸出三支烟,是龙海给他的云烟。他把烟插在地里,又从怀里掏出几张发黄的报纸,打燃打火机。
这是按老家的规矩,给走了的亲人烧香、烧纸钱。青烟在夜风里飘起来,很快被吹散。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妈,儿不孝,没送您最后一程……您放心,儿在边关好好守着,绝不给您丢脸。”
钟世武把军帽放在阵地上跪下,额头抵地。他向着南方磕了三个响头,每个头都磕得很实,额头沾着沙粒,站起来时,膝盖已经冻得发麻。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土,转身往哨位走。他去上岗了,为母亲守好边关。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罗鸣:原名罗世奎。曾在西藏亚东、岗巴等地服役。从日喀则军分区政治部转业到四川宜宾市。从20岁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发表各类作品300余万字,有100篇以上作品在省级以上单位或刊物上获奖,曾获过巴蜀文艺奖,中宣部和四川省五个一工程奖。出版了《回归》《喜马拉雅山》《丽人远行》《那湖那情》《抗日英雄赵一曼》《爱有多深》等22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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