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6月17日,韦岗峡谷里的枪声停下还不到半天。粟裕蹲在几辆报废的日军汽车旁清点战果,缴了枪,毙了敌,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
可这帮鬼子倒下之前打出的枪,怎么一枪一个,比他见过的多数对手都准?他从红军一路打到游击队,仗打了十来年,头一回正面碰上日本兵,就被对方的枪法结结实实将了一军。
这是新四军挺进江南敌后的第一仗,赢了。可赢完之后,粟裕反倒盯上了敌人身上那几处让他睡不着的门道。
先说他手里那点家当。整个先遣支队,全打全算就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其余的枪,都是内战年月用旧了的:有的缺瞄准器,有的把长枪锯短了好背着跑,还有的是从地下埋了许久才挖出来的。
就这副行头,当地老百姓看了直摇头——去年国民党几十万大军、有炮有飞机都退走了,你们这几个人、这样破的枪,往镇江这边凑,图个什么。
粟裕图的,是地形。他到江南后没急着打,先带人把镇句公路走了一遍。韦岗这一段,公路夹在赣船山和高骊山两座山中间的峡谷里,路窄、坡陡、弯多。
这地形翻成大白话就是:日军的汽车一旦拐进来,速度提不起来,想掉头也没地方掉,前面一堵,后面全得跟着刹住,首尾照应不上。
换句话说,敌人的车再多、枪再好,进了这条口袋,机动的本事先被地形废掉一半。人少枪破,靠的就是把敌人骗进一个跑不快、转不了身的地方,一次只跟他算一小段账。6月16日夜里下大雨,部队冒雨摸到伏击位置。
雨是麻烦,衣服全湿、道路泥泞,可雨也是一层被子——沿途的日军和线人,压根没察觉眼皮底下睡着一支队伍。
天亮后雨势小了,峡谷里静得很。日军的车队从镇江方向开过来,是野战重炮兵第五旅团所属的一股人马,分乘几辆汽车,一路大摇大摆,没设侧翼警戒,也没派人探路。
江南被他们占了半年多,一枪没挨过,早把这片地方当成了自家院子。机枪先响。头车司机中弹,车子失控停在路当中,后面的车全被堵死。战斗打得短促而狠,双方在不到百米的峡谷路上正面对撞,一直缠到近距离肉搏。
半个来小时,尘埃落定:毙伤日军二十余人,击毁汽车四辆,缴获长短枪二十余支和一批军用品,此行军衔最高的土井少佐、大尉梅泽武四郎都被击毙。
新四军自己付出的代价极小。等镇江的日军援兵带着坦克、火炮、飞机气喘吁吁赶到,峡谷里只剩几辆报废的车和一地弹壳,人早没影了。
一般人打赢了,忙着数缴获、报战果。粟裕不一样,他蹲在现场,越看越不对劲——输的这一方身上,有几样东西比战果更值得琢磨。头一样是那几辆卡车。
他发现日军的车厢很怪,只有踏板,没有栏板,士兵坐在上面,两边和后头全敞着。
乍一看粗糙得不像样,可真挨了打,好处立刻显出来:车一停,人一蹬踏板就能翻身下地,散开还击,中间不用翻越任何障碍。
换成那种带高栏板的封闭货车,遇袭时光是从车斗里爬出来就得耽误好几秒。战场上的几秒钟,够决定一条命。第二样更扎眼。
日军跳下车后的头一个动作,不是端枪对着枪声开火,而是先往路边的草丛、低洼处一钻,找块地方把自己藏住,然后再慢慢找射击角度。
这一下反着常理。多数士兵冷不丁挨了打,本能要么是杵在原地端枪对射,要么是掉头就跑,很少有人第一反应是先趴下找掩体。
可这股日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先保命、再反击。粟裕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不是临场机灵,是平日里反复练出来的动作。第三样,是他们撤的时候。头车司机死了,军官被打倒,指挥的人没了,按说该乱、该溃。
可这股残敌愣是没散架——有的还在还击,有的压着火力掩护,有的招呼着往后撤。
等判断出军官已经没了、再拼下去没意义,他们干脆丢下车上的军需物资,带着伤员,成建制地退出去。
这不是被打垮后的四散奔逃,是有章法的收摊。一支队伍,头儿都倒了还能这么稳当地往回收,靠的是平时把班组配合抠得很死。粟裕带兵多年,这种在挨打之后还能把队形攥住的对手,他见得不多。
几处凑到一块,他心里那点别扭就压不住了:这仗是赢了,可赢在了地形和突袭上。真要拉开架势、一枪一枪对着打,对方身上这几手,自己这边未必占得了便宜。
打完仗,粟裕干了件当时不多见的事:认认真真坐下来写战后总结。别人复盘爱记自家怎么打得漂亮,他偏要把敌人厉害在哪一条条列清楚。而最让他放不下的,还是那个从清点战场就冒出来的问题——枪法。
据记载,他在总结里注意到,日军步枪的射击精度很高,有效射击距离也远。这个判断,他没绕弯子,也没找台阶,直接落在了纸上。要知道,他从红军打到游击队,十来年里能在稍远距离稳稳中靶的对手,见过的没几个。
头回撞上日本兵,就撞上了这么一群。有资料称,他甚至坦白承认,单论这一手枪法,对方确实比自己练得到家。一个刚打了胜仗的指挥员,肯把这句话写进总结,不是长他人志气,是真被这道差距硌了一下。差在哪?
逻辑其实不复杂。日本那套练兵的路子,从士兵入伍第一天起,就把个人射击当命根子来抠,一年到头趴在靶场上磨准头,实弹一发一发地喂。
人练到那份上,遇袭趴下之后随手一枪,就是奔着命去的。新四军这边,情况反过来。这些年大半时间在打游击,讲的是快打快撤,敌人一压上来就得转移,哪有工夫把队伍拉到靶场,一板一眼地练精准射击。
手里的枪本就参差不齐,有的连瞄准器都缺,想抠准头也没那个条件。会打仗、会设伏、会钻空子,这些他们练得炉火纯青。
可一枪定一命的硬功夫,系统投入是真跟不上。把这话摊开了说,就是两种活法的碰撞:一边是拿正规操典一寸寸磨出来的射手,一边是在山沟里、水网间用命换出来的游击老兵。
韦岗这一仗,游击的那套靠着地形和突袭赢了面子。可枪管对枪管的硬账,粟裕心里门儿清,自己这边欠着。所以他才睡不着。
往后的仗,他要一场一场地拿实战去补——把敌人身上学得来的抠过来,把自己缺的那口气一点点练回去。
第一次跟日寇交锋,他赢了个开门红,也认了一句大实话:论枪法,这帮鬼子眼下确实比他准。可这句认输,恰恰是他往后越打越狠的起点。
参考资料:
韦岗战斗:新四军挺进江南的第一战.中国军网
新四军建立初期武器装备问题研究.抗日战争纪念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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