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赵雨桐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时,程越正在站台上认方向。
两个人都是刚从铁道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谁也不认识谁。她来自西北边陲一座小城,父母是西南人,逢年过节总惦记回老家;他在南方一座沿海小城长大,亲人远在几千公里外。
秋分,昼夜均分,寒暑各平,两个年轻人被分到大漠深处同一座二等小站,14条到发线,24小时接发六七十趟客货列车,是方圆几百里最忙的一站。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日子被同一座站的节奏框住,又被各自的班次隔开。但也是那天,两条平行轨道之间,开始有了一点一点细微的靠近。
01 百米距离,却是最遥远的昼夜相隔
赵雨桐被分到了客运班组,售票窗口是她日复一日的岗位。窗口不大,面前的玻璃被无数双手掌磨出一小片雾痕,那是经年旅客趴着问询时蹭出来的。她坐在这块玻璃后面,一坐就是八九个小时。
屏幕上车次不停滚动,旅客一个接一个——最近一趟几点?这张票能退吗?手机上显示的和你说的不一样。
她语速不快,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利落。遇到看不清屏幕的老人,侧过身凑近窗口,一个字一个字念清车次和时间。久坐让腰颈发僵,只在旅客稀少的间隙揉两下肩膀,下一张脸已经凑到窗口前。
春运一到,队伍更长,喝水上厕所都得见缝插针,嗓子从清脆磨到沙哑,“祝您一路平安”每天说上百遍。新运行图调整后车次频繁刷新,她下了班反复背诵新的到发时刻,直到每一趟都烂熟于心。
程越进了运转班组,岗位在站台上。对讲机里只有调度指令和车次编号,弯腰核对防溜器具,确认列尾信号,列车停靠的十几分钟甚至几分钟内完成所有检查,再反馈给调度台。
风把工装吹得泛白,也把脸晒出一层深色。春运列车班次加密,他每天往返站台几十趟,走两万多步,劳保鞋底全是灰。夜里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呼出的气冻成冰碴子,对讲机传来指令,他应一声“收到”,踩着碎石往指定位置走。
两个人同在一座站,碰面的机会却极少。上班前各自存好手机、换上工服,一前一后踏入车站,却奔赴南北两端的岗位。食堂饭点永远错开,休息时间完全割裂,白班与大夜的交替让两个人的生活彻底昼夜颠倒。
最初的交集,只是站台上的擦肩。人来人往间,程越压低声音说一句“忙完喝口水”,赵雨桐匆匆点头,回了一句“站场风大穿厚点”。
短短几字,淹没在列车轰鸣里。更多时候连擦肩都没有,深夜赵雨桐从窗口抬起头,隔着玻璃望向站场方向,只看得见信号灯和模糊人影;程越偶尔抬头望站房,窗口亮着灯,隔着距离什么也分辨不出。
但人就是这样,见不到面,惦记就自己找路走。赵雨桐上班前会把暖贴塞进程越的工装口袋,程越提前查了天气,在风沙来临前给赵雨桐的工位旁放好护手霜。谁也没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暖贴和桌角的护手霜,比任何话都先说出了心思。
就这样,站台上的擦肩从偶然变成了期待,交接班时的叮嘱从客套变成了牵挂,感情在这些零碎的缝隙里生根发芽。
02 戈壁小屋里的双向奔赴
等到两个人正式在一起,相聚也并没有比从前多。班次依旧错着,见面依旧靠运气。大漠偏远小站,没有城市的霓虹喧嚣,唯有晚风、铁轨与长夜。两人在站附近租了间小屋,往后家里总会为对方留一盏灯。
因为班次错位,他们养成了专属彼此的“留守习惯”。谁先下班,谁就包揽三餐,细心备好饭菜、恒温留存;谁深夜归来,谁就独享满屋暖意、滚烫烟火。
常常是赵雨桐傍晚做好饭菜,温在锅里,等程越凌晨夜班归来;或是程越清晨下工,收拾好屋子、备好早餐,留给睡醒上岗的赵雨桐。一桌热饭,反复温热,是戈壁大漠里给他们最绵长的温柔。
有一回暴雪寒潮,列车大面积晚点。赵雨桐通宵守着窗口,安抚滞留旅客;程越在站台上顶着风逐趟巡检,加固设备。凌晨时分,两人几乎同时下班归家,满身风雪、一脸疲惫,进门相视一笑,所有辛苦都瞬间释然。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一人烧水、一人热饭,默默为对方搓去手上寒气,无言相伴,胜过千言万语。
别人的恋爱是朝夕相伴、出游欢聚,他们的恋爱是错峰相守、隔空牵挂。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到站的第二个春节,赵雨桐和程越去领了证。
没有精心挑选吉日,提前筹备仪式,趁着轮休空档,两人并肩走进民政局,领取了结婚证。
领完证回去,他们在出租屋里涮了一顿火锅。两袋底料、几盘鲜蔬、还有程越从老家带的青梅酒。没有鲜花蛋糕、也没有亲友见证。窗外是大漠呼啸寒风,远处是列车不息轰鸣,小屋内烟火温热,两人相视一笑,便认定了余生相守。
03 迟来一年的喜宴
领证容易,成婚太难。对于他们而言,假期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春运、暑运、运行图调整、专列加开,四季皆忙、全年无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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