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额头再次贴在了班戈拉萨希布谒师所的大理石地面上。掌心摊开,头顶触地,那个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响。起身的时候,队伍在缓慢移动,我顺着人流往前,视线却不由自主地扫向一旁——然后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就在离我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她盘腿坐在大理石柱边,微微低着头,头顶的白色头巾有一缕滑到了肩头。我几乎能闭着眼睛描出她耳后的那颗小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没有走过去,反倒侧身躲到了另一根圆柱后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柱身,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轻微发抖。

法座上,尊者正在讲诵古鲁巴尼的奥义。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话要和善,凡事要先替别人着想”。每一句话都稳稳落进耳朵里,却又像是穿透了身体,什么都没能留住。我只能透过柱子的缝隙望着她的方向,一遍遍在心里问自己:这是真的,还是一场幻觉?还没等我想明白,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拉了起来。他的两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走远了。

脚下的世界好像忽然失去了重量。有那么几秒钟,我感觉自己快要从柱子边滑下去,整个地面都在塌缩。脑子一片空白,又像塞满了炸开的声音。我后来怎么也回想不起当时的表情,只记得手指死死抠着身后粗糙的石板,指节都攥白了。

有人说过,期待这种东西最会折磨人。它会猛地蹿起来,在胸口横冲直撞,把一颗心搅得坐立难安。那天在谒师所,我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尝了个遍。硬撑着走出正殿的时候,鞋尖绊在了门框那条高高的石门槛上,整个人踉踉跄跄差点扑倒。我扶着门框喘了好几秒,终于迈了出去。

头脑依然是乱的。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拿这一身重重的难过怎么办。就是在这时候,一个锡克教大叔扛着铁锹路过,忽然冲我喊了一声:“孩子,去做 sewa 吧,所有的烦恼都会在 sewa 里消失的。”他说得随随便便,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是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个救命的把手。

我浑浑噩噩地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搬沙子。一铁锹一铁锹,铲起带着尘土味的沙土,倒进推车里,再运到另一头倒掉。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脑子却开始慢慢沥清。我忽然发现,身边堆着的这一车车沙子,就像那些堵在心里的情绪——每一锹下去,都带出去一些说不出口的话。我正在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一铲一铲地端到那个坐在圣殿深处的人面前。不是交出去,只是说给他听。

一些从来没能好好问出来的问题,就在那个搬沙子的午后,自己悄悄浮了上来。我问自己:今天都没办法好好抓住的人,凭什么要把过错全部算在昨天头上?可是我就是这样做的。我怪过自己,一遍遍地怪。我想起在印多尔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兰吉特哈努曼神庙。我跪在神像前,闭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念:“神啊,不论发生什么,请让她永远快乐。就算要我为此永远失去她,我也愿意。”那个愿望说出来的时候是虔诚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自以为是的壮烈。可是当它真的应验的这一天,我才发现,我根本还没准备好。

不过,她快乐了。这总是实实在在的事情。沙子堆在脚边渐渐矮下去,心里的问答也慢慢平了下去。我没有必要重新解释过去,也没有必要改变谁的决定。我许下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她正在笑着过她的日子,不管站在她身边的是谁。而我蹲在这堆沙土旁边,肩头的重量却比走进这道大门时轻了许多。

当最后一锹沙子铲干净的时候,忽然有一句古鲁巴尼从背后飘来,像午后的微风,一下子灌满了整个耳朵:“埃克·昂卡尔,萨特·南姆……”神是唯一的,他的名字是真理。我直起腰,膝盖上沾满了灰,手掌被铁锹磨得发红。可是那些翻涌了好多天的苦涩,就在那个反复念诵的回音里,一点点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