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给孩子喂奶的时候接到的电话。
手机响了三声,我瞥了一眼,陌生号码。本想挂掉,鬼使神差接了。那头一个男声,语气公式化:“请问是张宝的母亲李薇女士吗?我是区法院的工作人员,这里有一份传票需要您签收。”
我以为听错了。
“什么传票?”
“民事诉讼。原告刘芳起诉您和您的儿子张宝,主张财产损害赔偿。请您于下周二上午九点到区法院第二审判庭应诉。”
我抱着孩子的手抖了一下。张宝刚吃饱,嘴角还挂着奶渍,眼睛半眯着,迷迷糊糊。他连翻身都不会。
“你们搞错了吧?我儿子才三个月。”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传票上确实是这个名字和身份证号。您来法院看材料就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客厅里奶粉罐、尿不湿散了一地,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哭。我低头看怀里的张宝,他咂了咂嘴,睡熟了。
我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婆婆王秀兰。
“妈,有人起诉张宝了。”
“起诉什么?”她声音很大,背景音里像是电视开着。
“说张宝偷了东西。”
婆婆愣了两秒,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你老公走了之后你就…”
“妈,是真的。法院打电话来了。”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沉默。电视声也不见了,估计她关了。过了好一会儿,婆婆说:“那谁告的啊?”
“邻居。刘芳。”
“刘芳?”婆婆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怪,“哪门子邻居?”
“就住我们小区东边那栋的,五楼。之前咱俩还碰见过她一次,您忘了?”
婆婆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心里觉得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不清哪不对。她又问了句:“她告咱家宝偷啥了?”
“偷她家的车。”
“啥?”
“说她家车被偷了,她报警说监控拍到是咱宝偷的。”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婆婆说了一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你自己处理吧,我这两天腰疼,去不了。”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躺着婆婆的号码。刚才她说“刘芳”两个字时,语气里的那点慌张,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周二那天,我抱着孩子去了法院。
张宝那天特别乖,没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我给他穿了一件蓝色连体衣,裹了小毯子,怕他在法院哭。出发前我想了想,还是给发了条消息给小叔子张强,告诉他我去法院了。
他没回。
法院大厅里,人挤人的。我抱着孩子站在第二审判庭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长椅上,四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穿了一件深紫色外套。看见我,她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
就是刘芳。
“李薇,来了啊。”她语气像唠家常,“带孩子来挺辛苦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手里捏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庭审一开始,法官让原告陈述事实。刘芳站起来,说她的车被偷了,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报警后警方调了监控,监控拍到了小偷进车库的画面。
“小偷是谁?”法官问。
刘芳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是我邻居家的儿子。”
“具体姓名。”
“张宝。”
法官扶了扶眼镜,看向我。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法官,我儿子才三个月。三个月大的孩子怎么可能去偷车?”
刘芳的律师站起来,是个瘦高个,说话速度很快:“我方有监控截图,证明张宝进入了车库并启动了车辆。”他拿出一沓照片,递上去。
法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我气得手抖,张宝被吓醒了,哇的一声哭了。我赶紧拍他的背,哄他,孩子的哭声在法庭里特别大。
“法官,”我深吸一口气,“我是被告,我有权请律师。但在这之前,我想问问,原告是不是亲眼看见我儿子偷车了?”
刘芳没说话。
律师接过话头:“我方证据充分,监控录像清晰显示,”
“那是显示了一个人走进车库,但怎么证明那就是我儿子?”
法官敲了敲桌子:“被告律师,你有律师吗?”
“还没有。”
“法庭可以给你指定。”法官又看了看照片,眉头皱起来,“原告律师,你说监控拍到了被告,但被告是个婴儿,你觉得一个婴儿怎么启动车辆?”
律师从牛皮纸袋里又抽出一沓纸:“法官,根据我方的证据显示,这个婴儿的体貌特征,身高、体重、走路姿势,与监控画面中的嫌疑人高度吻合。我方要求被告当庭出庭,以便法庭作对比。”
法官看着我怀里的张宝。
全场安静下来。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被告,请上前。”
我把孩子抱紧了,心脏跳得咚咚响。张宝还在哭,眼泪顺着小脸蛋往下淌。旁边的法警走过来,示意我往前走。
我抱着孩子走到法官面前。
法官低头看了看张宝。张宝抽噎着,整个人缩在我怀里,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提站在地上。
“原告律师,”法官的声音也变了,“你确定,你说偷了你客户车的人,就是这个孩子?”
律师脸上没表情,点了点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坚持要求被告出庭对质。”
法官张了张嘴,放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旁听席上有人憋不住笑了出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刘芳。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包带,纹丝不动。但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她的目光落在法官背后的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抱着孩子转过身,余光扫到庭审记录员的表情,她嘴巴抿得很紧,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法官喊了休庭,让双方下周三再开庭。
走出法院,秋天的风扑面而来,我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张宝哭累了,趴在我肩上睡着了。
电话响了,是婆婆。
“咋样了?”
“妈,您知道刘芳是什么人吗?您以前认识她?”
婆婆顿了一下:“不认识。我咋能认识她呢。你这孩子,疑神疑鬼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和上次打电话一模一样,太淡定了,不像一个刚知道儿媳和三个月大的孙子被告上法庭的人。
我挂了电话。
01
回到家,我把张宝放在床上,给他换了尿不湿,冲了奶粉,看着他喝。
他喝奶时不安分,眼睛东看西看,小手抓我的衣领。我看着他,想起了张建国。
去年中秋节,他跟我说胸口闷,我说去看看医生吧,他嫌麻烦,说喝点热水就好。第二天早上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卧室里一声闷响。跑进去,他趴在地上,嘴发紫。救护车来了,人没救过来。
急性心梗,才三十六岁。
那段时间,婆婆每天都来家里哭。她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李薇啊,建国走了,你可不能走啊。这个家就靠你了。”
我点了头。那时候张宝还在我肚子里,三个多月。
守孝那几天,张强来过一次。他穿着运动服,头发乱糟糟的,来了就坐客厅沙发上玩手机。婆婆催他来帮忙,他说:“我哥都死了,我来有啥用。”婆婆没说啥。
张强走了后,我听见婆婆在厨房打电话,像是给对方说:“别提他了,他心里烦。”
我没多想。
三个月后,孩子出生了。剖腹产,我在医院躺了五天,婆婆来送过一次鸡汤。张强没来过,发了条微信,六个字:“恭喜,母子平安。”
我回了个“谢谢”,他没再说什么。
出月子那天,婆婆上门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茶杯,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说:“李薇,你跟建国结婚那会儿,这套房子是建国全款买的吧?”
我心里一紧。
“是。”
“房产证上是你俩的名字?”
“是我俩的。”
婆婆放下茶杯,脸色变了:“那这房子有你一半,也有建国一半。建国的这一半吧,按理说该分。他爸妈、你、还有孩子,都得算。”
我当时抱着孩子,坐在她对面。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妈,您这是…”我嗓子发干,“您想说什么?”
“我没啥意思,”她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房子的继承手续得办。这孩子还小,你一个人带着也不容易。要不这么着,你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然后把建国的份额折现,分给张强一份。毕竟那是他弟弟,也是建国家的人。”
我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妈,这套房子是婚前房?您知道当时建国的首付都是借的,我俩婚后还了六年才还清。还贷的钱大部分是建国的工资,但我那时候也上班,我的工资都花在家里了。”
“那你是女的,养家不应该吗?”婆婆嗓门高了,“一个女人家,你挣的钱不花家里,你想花哪去?”
我抱着孩子,说不出话。
婆婆又说:“李薇,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建国没了,你带着个孩子,我体谅你。但张强是你老公的亲弟弟,也是建国的家人。你不能把建国的财产都占着,不给人家。”
“我没说不给,”我说,“但孩子还小,我得先考虑孩子。”
“孩子是我孙子,”她提高声音,“我也会管。但你不能拿这当借口,把建国的遗产独吞了。”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
后来婆婆又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说房子的事。我不松口,她就哭,说建国走了她不图啥,就图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我说和气不了,张强有手有脚,自己挣去。
婆婆说:“他有难处。”
“啥难处?”
婆婆没接话,只是摇头叹气。
我心里清楚,张强的事传过几耳朵。有同小区的人跟我提过,说在麻将馆见过张强,一晚上输好几千。后来还有人要债找到了婆婆家,婆婆替他还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婆婆捅破过。她既然不说,我也懒得问。但我心里明白,张强这摊子烂事,迟早要闹出大动静。
只是我没想到,会闹到法庭上去。
周二的事过去三天了,我还是一想到就心慌。白天上班的时候走神,被部门经理叫去说了几句。晚上回来哄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拨了张强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喂?”背景音嘈杂,像是酒吧或棋牌室。
“张强,你在哪?”
“外头。啥事?”
“你知道你嫂子被人告了吧?你哥的孩子被人告了,三个月大的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听说了一嘴。那个女的,就咱小区那个,是挺神经的。不过法院要判也不至于吧,这事离谱。”
“你知道刘芳这个人吗?以前见过没?”
“没见过。”
“你确定?”
“我骗你干啥。”他说完,大概觉得语气太冲,补了一句,“嫂子,这事你别多想,律师给你找了吗?要不我认识个人,便宜的。”
“不用了。”
“行,那我挂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慌。
上周张强来过一次,说借钱。我说我不能借他,孩子花费大,我得攒着。他脸色变了,说嫂子你眼里只有你儿子,我哥死了你就不认这家了。
我说不是不认,是我没钱。
他冷笑了一声:“你俩的房子值快两百万,你说没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咋知道我房子的价。后来一想,婆婆说的。
“那是我和你哥的家,不是你用来还赌债的钱。”
张强听了站起来,脸涨红:“你说谁赌?”
我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转身走了。门摔得很响。
那之后,他再也没来过,也没打过电话。我把他拉黑了。
02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抱着孩子去了一家律所。
是一家小所,在写字楼里,办公桌靠窗摆了张婴儿床,看样子老板也有孩子。前台小姑娘帮我抱着张宝,我进去跟一个中年律师聊了半小时。
律师姓赵,四十五六岁,说话慢条斯理。
我把情况说了,传票递过去。他看完,又看了一遍刘芳的起诉材料,眉头皱起来。
“李女士,你这个案子虽然离谱,但确实有证据。”
“什么证据?”
“对方说监控拍到了。我一个朋友在派出所,我可以去问问那个监控画面到底啥样。”他顿了顿,“不过你说孩子三个月,三个月大的孩子能走吗?”
“不会爬呢。”
“那这个案子就有破绽。”赵律师合上材料,看了我一眼,“不过话说回来,现在这年头,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招都使得出来。”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赵律师,我想了解一件事。原告刘芳和我婆婆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关系?”赵律师愣了愣,“你怀疑你婆婆?”
我说不上来。我只记得那天在法院,婆婆电话里叫出刘芳名字时语气里的不对劲。还有后来我问她认不认识刘芳,她那么快就说“不认识”。
太快了。像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赵律师拿起手机:“这样,我先去查一下户籍系统,看看俩人有没有关联。你等我消息。”
周日晚上,赵律师打了电话过来。
“李女士,我查了一下,刘芳和你婆婆王秀兰是同乡。她们户籍地都在河南同一个县,同一个镇。而且刘芳比你婆婆小五岁,可能是你婆婆的远房亲戚。但具体什么关系,户籍系统上查不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同乡?”
“对。而且,我托人调了刘芳和您婆婆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她们通过三次话,每次都在晚上。最后一次,是在你收到传票的前一天。”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冒汗。
“赵律师,您是说,我婆婆可能和这个刘芳……”
“现在下结论还早。”他说,“但这个线索不能放。你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你孩子的手印、脚印,或者什么文件被翻动过?对方既然拿孩子当证据,肯定得在孩子身上做文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小区里有小孩在楼下喊叫,声音传到楼上,嗡嗡的。
我起身去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张宝的出生证明、疫苗接种本、出生纪念册都放在里面。我记得有一张医院的足印采集卡,出生时护士给印的,放了金的,我收起来了。
我翻了一遍,没找到。
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我心跳加速,把客厅的抽屉也翻了一遍,衣柜、书桌、鞋柜,全翻了。没有。
那张婴儿足印采集卡,不见了。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飞速转。上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两个月前,收拾东西时顺手放回床头柜,后来再也没翻过。
但这段时间,家里来过什么人?
婆婆来过。上个月她说来给孩子做饭,住了一晚。还有刘芳,她从来没进过我家门。张强来过,那次摔门走后,再没来过。
我拿起手机,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您上次来我家,有没有看见床头柜里一张医院的卡片?宝宝的足印采集卡?”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概十分钟,婆婆回了两个字:“没有。”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越发凉。她说得这么干脆,连个问号都没有。正常人至少会问一句“啥卡呀?”
我又看了一遍消息记录。她的语气和那天在电话里一模一样。
太淡定了。
周一早上,我去单位请了半天假,去了之前建档的妇幼保健院。档案室的人帮我调了资料,找到张宝的出生记录,上面确实有足印采集卡存根。
但存根上的足印和采集卡原件不一样,存根是医院自己留的,没有带回家。家里的那张原件,是给家属留纪念的,护士特意印了两份,一份留院,一份给家长。
我问护士:“如果原件丢了,别人拿着它能不能做什么?”
护士是个小姑娘,想了想说:“这卡就是留个纪念,上面也没有啥隐私信息呀。除非有人不怀好意,把它当证据?”
“什么证据?”
“比如吧,如果有人拿这个卡去仿一个类似的,说是犯罪现场留下的?那也得有人信才行。”
我心里更沉了。
出了医院,我站在门口,风刮过来,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我抱着孩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时,看见刘芳的车从地下车库出来,缓缓驶出小区。
我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但她的车和我擦肩而过时,我透过车窗看见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好像还带着笑。
我回到家,把张宝放在婴儿车里,拿起手机给赵律师发消息:“我去医院查了,孩子的足印卡找不到了。您说的对,对方肯定在动手脚。”
赵律师很快回:“这事不简单。下周开庭前,我会去找证据证明刘芳和你婆婆有联系。你先稳住,别跟她们撕破脸。”
我放下手机,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张宝。
他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就能把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扯进来。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响着,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赵律师刚才的话。
他不相信婆婆。
我也不信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凉到骨子里的害怕。
不是因为打官司,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个家里,除了我和张宝,好像已经没有人是站在我这边的了。
03
张强来的时候,我刚把张宝哄睡。
门砸得“咚咚”响,我赶紧去开门。他站在门外,叼着半根烟,脸黑得像锅底。
“嫂子,我有话跟你说。”
我挡在门口没让。他就往门框上一靠,眼睛斜着往屋里瞟。
“那个官司的事,”他吐口烟,“你打算真打?”
“不然呢?”我说。
“打什么打啊,丢不丢人。”他声音突然大起来,“一个奶娃娃被告偷车,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你快撤诉,省得让张家丢脸。”
我没接话。
他又说:“妈那边都快急疯了,打电话骂我没劝动你。嫂子,你想想,你是不是太较真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人家告我儿子偷车,这不是大事?”
“那车不是没丢嘛。”他语气不耐烦,“人家不就是要个说法?你服个软,这事就了了。”
“服软就能了?”
他吸了口烟,没看我。我就盯着他眼睛,他一躲再躲。
“张强,”我慢慢说,“你跟我说实话,这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一下炸了:“你什么意思?我操,我好心好意来劝你,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我没说你什么,就问一句,你急什么?”
他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
“行,行,你爱打打去,我懒得管了。到时候法院判个笑话出来,看你怎么收场。”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对了,妈说你要是执意打官司,以后就别登她的门。”
门“哐”地关上。
我靠在墙上,胸口闷得慌。他那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气。
张宝在屋里“哇”地哭了。
我连忙跑进去,把他抱起来。他哭得脸都涨红了,小腿乱蹬。我就抱着他,轻轻拍着后背,哄着哄着,眼泪就下来了。
电话又响了。
是婆婆。
我就知道她会打来。
“李薇,我听说张强去找你了?”她声音不急不缓,跟没事人似的,“他说话直,你也别往心里去。”
“嗯。”
“不过话说回来,那官司真没必要打。我听人说,打了也是白打,还浪费钱。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那些钱留着给孩子买奶粉多好。”
“妈,”我说,“你认识刘芳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就是隔壁那个刘芳。”我又说。
“认……认识啊,”她说,“邻居嘛,怎么能不认识。”
“我是说,你以前就认识她吗?”
“你这孩子,怎么问这种话。”她声音有点紧,“我跟你公婆住这儿这么多年,街坊邻居都熟了。你突然问这干嘛?”
“没什么。”我说。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锅里还炖着排骨。”她匆匆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1分23秒”。
太快了。一向爱唠叨的婆婆,今天话格外少。
张宝在我怀里睡着了。我低头看他,小手紧紧攥着我衣领,像怕我丢掉他。
我把他放回小床,走到客厅,打开手机通话记录。婆婆和刘芳的通话,律师说最近一个月有三次。
我翻到刘芳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最后还是没打。
算了。我心里想着,明天去法院,看他们能拿出什么证据。
我打开抽屉,想找那个婴儿手印采集卡。
抽屉里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我蹲在地上,把几层抽屉全拉开,还是找不到。
心里咯噔一下。
我记得一直放这儿的。办出生证明时,医院给了一张,我就随手搁进客厅这个抽屉了。
什么时候丢的?
我跑进房间,翻衣柜,翻床头柜,翻张宝的出生证明小本子。
没有。
胸口像被人攥住了。
我又想起律师的话:“采集卡上可能有孩子的指纹,如果有人拿它做文章,”
我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亮了。
张强发了条微信:“嫂子,别怪我话说得难听。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斗不过我们家的。撤诉吧,对谁都好。”
我没回。
把他拉黑了。
04
开庭前三天,我翻箱倒柜找房产证。
我记得上个月见过,夹在结婚证和户口本中间。现在那堆文件还在,但房产证复印件不见了。
我心一沉,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
婆婆上个月来住过一晚。那天张强带她来,说妈想孙子了,非要抱抱。我让他们进了门,婆婆抱着张宝坐客厅,我就在厨房做饭。
她走那天下雨,我帮她叫了车,还塞了一袋水果。
现在想起来,她进屋后一直没歇着。一会儿起来走走,说要看看家里布置,一会儿又去翻抽屉,说找剪刀绞线头。
我那时没多想。亲妈翻翻抽屉,能拿什么?
电话响了。
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喂,是李薇女士吗?”
声音有点熟。我顿了几秒才想起来,是刘芳。
“李女士,我想跟你谈谈,你看方便吗?”她声音很客气,像在超市招呼熟人。
“谈什么?”
“那个案子,”她说,“其实我也知道,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我理解。我呢,也不是非要跟你较那个真。”
“那起诉是什么意思?”
“当时太气头上,现在想想,也不算大事。你要是愿意撤诉,我也不追究了。甚至,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
她说得轻巧,像在商量买颗白菜。
“给我多少?”
“五万。”她很快接话。
我没说话。
“要不八万?”她试探着问,“你也知道,为这点事上法庭,律师费都不少。”
“刘姨,”我说,“你跟我婆婆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什……什么关系?邻居啊。”她声音有点发虚。
“那就这样吧,我们法院见。”
我挂了电话,背靠着墙,手心全是汗。
八万块,说给就给。一个退休老太太,退休金才多少?就算有积蓄,也不是这么花的。
肯定有人出钱。
我拿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微信:“对方想私了,出八万。”
律师很快回:“别答应。私了等于你承认有责任,以后更麻烦。”
“我知道。”
“还有,”律师又说,“我查到一个事。王秀兰和刘芳,不是同乡那么简单。她们是表姐妹。”
“表姐妹?”
“对。你婆婆的妈跟你婆婆的表姨是姐妹,具体我理不清,反正有血缘关系。我找她们老家派出所的熟人查了,两家人一直有来往。”
“她们都说自己是河南同县同镇的,但近十年走动少。你丈夫去世后,她们突然又联系上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嗡。
表姐妹。
所以刘芳不是打官司,是替婆婆打。
婆婆出钱,刘芳出面,里外配合,就是为了让我在这件事上焦头烂额,最后不得不放弃房子。
我回了一句:“证据够吗?”
“通话记录够了,转账记录还在查。不过法院那边,可能要你婆婆本人承认才行。”
“她不会承认的。”
“那就要想办法让她承认。”
我放下手机,坐到沙发上。张宝在旁边玩摇铃,他用小手抓起来,塞进嘴里,又取出来,摇得“叮叮当当”响。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这么纯洁的小东西,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张宝抬头看我,咧嘴笑了一下,口水流到下巴。
我把他抱起来,脸贴着他的脸。
“宝宝,妈妈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他不懂,只知道“咯咯”笑,小手揪我的头发。
窗外天黑下来了。
05
第二次开庭那天,我比上次镇定。
律师说准备好了,让我别慌。
他把一个牛皮纸袋塞进公文包,看起来很厚。
进法庭时,刘芳已经到了。她坐在原告席,穿一件格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她勉强笑了笑,嘴角动了动,又垂下去。
旁听席空空的,我一个人来的。
法官敲了敲锤子,宣布开庭。
律师站起来,说:“审判长,我方申请提交一份证据。”
法官点头。
律师打开公文包,拿出一沓纸,起身走向书记员。
“这是我方通过银行查询所获得的,被告婆婆王秀兰在起诉前三天,向原告刘芳账户转入人民币十万元的转账记录。”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菜谱。
书记员接过去,复印了一份,递给法官。
法官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被告方,请说明此证据的证明目的。”
“证明被告婆婆王秀兰与原告刘芳之间存在经济往来,且转账时间紧邻起诉时间。结合我方调取的两人通话记录,足以推断原告起诉被告儿子偷车的行为,是受被告婆婆指使或贿赂。”
我的视线落在旁听席左侧。
那里空空如也。
婆婆今天没来。
刘芳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原告,”法官看向她,“对这份证据,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她声音发颤,“我可以解释。”
她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是……是我借她的钱。”
“什么时候借的?”律师问。
“就……就那几天。”
“借钱做什么?”
“我……我……”她说不下去,手指死死扣着桌角。
“刘女士,”法官说,“请如实回答。”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泪下来了。
“是她给我钱,”她声音很小,“她就是我表姐,她让我起诉的。”
“为什么要起诉?”
“她说……”她吸了吸鼻子,“她说她儿媳想独吞她儿子的房子,她不服气。她小儿子也欠了债,她没办法。想着打官司把李薇逼急了,她就会放弃遗产。”
全场安静了几秒。
法官看了看我。
我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刘芳继续说:“那十万块是她的钱,她让我用自己名义起诉。说赢了官司,房子归她,再分我点好处。输了也没事,就是浪费点律师费。”
“她说钱不用还,就当是帮表妹的忙。”
她说完,彻底哭了。
“我不想的,我真不想的。我跟我老伴商量,他也说不行,可她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麻烦我了。”
法官敲锤子:“休庭。”
我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必须站直。
张宝抱在怀里,他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大概是饿了。
我低头看着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婆婆。
王秀兰。
你的心,怎么就这么狠呢?
我走出法庭时,刘芳被书记员叫去签笔录。她经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看她。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张宝的奶瓶、尿布、口水巾凌乱地散了一地。
我脱掉外套,把张宝放在沙发上。
手机亮了。
是婆婆发的微信:“李薇,晚上来我家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一个人来就行,别带孩子。”
我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终于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能伤害你到多深,不一定是陌生人,而是一个你叫了十年妈的人。
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张宝开始哭闹。
我抱起他,他还是哭。
我就那么抱着,看他哭得满脸通红,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胸口。
我搂紧他,把头埋进他小小的肩膀里。
“宝宝,”我哑着嗓子说,“妈妈会保护好你的。”
他哭累了,终于安静下来。
我擦干眼泪,给律师打电话。
“刘芳说的话,法院会信吗?”
“作为证据还需要王秀兰本人到庭,否则刘芳的单方陈述,法官可能不采信。”
“那怎么办?”
“我建议你申请传唤你婆婆出庭作证。她是被告亲属,但法院可以强制传唤。”
“她会来吗?”
“不来也得来。”
我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微信。
婆婆的消息又来了:“李薇,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几点?”
06
“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站在婆婆家客厅里,看着她。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神色淡淡的。像没听见我说话。
“王秀兰,”我第一次直呼她名字,“你让我过来,我就来了。你有话就说。”
她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抬起眼。
“你非要打官司?”
“不是我非要打,是你们非要告。”
“那你就撤诉,”她说,“刘芳那边我都说好了,她也愿意撤。你撤了,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然后呢?”我问她,“房子呢?”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让刘芳起诉,无非就是想逼我放弃房子。”我说,“那套房是我跟张建国一起买的,写的是我俩的名字。他走了,按遗产分割,我占一半,儿子占一半。你跟你小儿子一分钱拿不到。”
“你,”
“我说的不对吗?”我看着她,“你以为打官司让我焦头烂额,我就会主动提出放弃遗产。可我凭什么放弃?那是他留给儿子的唯一东西。”
婆婆的脸白了。
“行,行,”她站起来,指着门口,“你给我滚。”
“还没说完呢。”
“我说你滚。”她声音开始抖。
“你让张强用我儿子的手印伪造证据,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脸色大变,嘴唇动了动。
“你……你胡说什么?”
“我找律师查了,婴儿手印采集卡是你拿的。那天你来我家,借口抱孩子,趁我在厨房,你偷偷拿走了。”
“你,你有证据吗?”
“张强回家后,我检查过垃圾桶。里面有一张揉皱的便签纸,上面有手印痕迹。医院给的采集卡是专用的,你们不舍得用,想先拿普通纸试试手。”
她彻底说不下去了。
“妈,”我说,“你让张强偷了刘芳的车,再用我儿子的手印伪造证据。你以为这样法官就会相信,是婴儿开的车?你觉得谁会信?”
“不是我,”
“那车钥匙是从张强身上搜出来的。”
她闭上眼,整个人往沙发里缩。
“现在不是我要怎么样,”我继续说,“是法律要怎么样。你作为主谋,刘芳作为从犯,都会受到法律制裁。张强涉嫌盗窃,当然也得担责。”
她猛地睁开眼:“你不能这样。他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我丈夫的弟弟,是张建国的弟弟。张建国已经不在了。”
“你,”
“我从没想过要把事情做绝,是你们逼我的。”
我转身要走。
她突然喊:“李薇,你不能这样。我六十岁了,我就这一个儿子了。”
我站住。
“张强不争气,可他是我们老张家唯一的根了。你要让他坐牢,那我们家就完了。”
“你还记得我说的吗?”我慢慢转过身,“我儿子也是你们张家的根。可你们怎么对他的?用他的手去诬陷自己偷车。他才三个月,你们就敢这么做。”
“我没,”
“你有,”我说,“你心里一清二楚。”
她愣在那里。
“你选吧,”我说,“出庭作证,交代全部事实。或者,咱们法庭上见,到时候法官判下来,你不仅要赔钱,还要担刑事责任。”
婆婆坐在那里,像一尊泥雕。
“我明天给你答复。”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抱着张宝出了门。
外面下着小雨。
我没带伞。雨水落在头发上,冷飕飕的。
张宝缩在我怀里,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走了两步,停下来,仰头看天。
云很低。
我忽然想起张建国走的那天,天也这样阴沉。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薇薇,房子留给你跟孩子,别让妈和张强住。”
我答应他了。
我以为我能守住。
现在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手机响了。
是律师。
“李小姐,有件急事。”他声音有点急,“张强被人抓了。”
“什么?”
“我朋友在公安局,他说张强昨天深夜开车撞了人,是酒驾。车里搜出刘芳那辆豪车的备用钥匙,还有几张伪造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出生证明?”
“他用你儿子的名字,伪造了一份出生证明。目的还没审清楚,但警方怀疑他想用那身份办信用卡之类的东西。”
我闭上眼。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抱着张宝,在雨中站了很久。
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地响。
张宝打了个喷嚏。
我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又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
07
我赶到公安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路面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
律师在门口等我,递过来一杯热咖啡。我没接,问他:“张强呢?”
“在审讯室。”
“他说什么了?”
“暂时还没开口。”律师压低声音,“他要求见你。”
我一愣。
“见我?”
“说是只跟你谈,其他人不谈。”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张宝。他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先进去,”律师说,“你在这等着。”
他进去了。
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民警在刷手机。我坐在塑料椅上,张宝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律师出来,表情有点奇怪。
“他开口了。”
“说什么了?”
“他承认车是他偷的。”
我捏紧拳头。
“不是他妈指使的?”
“他说不是。”律师顿了一下,“他说王秀兰根本不知道他偷车的事,刘芳也不知道。是他自己偷的,然后用你儿子的手印做了假证据。”
“怎么可能?”
“他说他想让你背锅,这样你就会被起诉,法院就会把房子判给王秀兰。到时候王秀兰再把房子给他,他拿去卖钱还赌债。”
我站起来。
“他撒谎。”
“李小姐,”
“他撒谎,”我说,“我妈说她给了刘芳十万块。如果张强是自作主张,她为什么要给钱?”
“这个我也问了。他说那十万块是王秀兰借给刘芳的,不是买卖钱。”
“你信?”
律师没说话。
我抱着儿子来回走了几步。
张宝醒了,哇哇哭起来。我轻轻拍他的背,心里乱得很。
“我要见他。”
“李小姐,这不合适,”
“我要见他。”
律师看了看我的表情,叹了口气:“我去申请。”
过了十分钟,民警带我进了一间小房间。
张强坐在里面,手上戴着手铐。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有股酒味。
我坐下,张宝在怀里扭来扭去。
他没抬头。
“你为什么要见我?”
沉默。
“张强,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通通的,脸上有道血痕。
“嫂子,”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车是我偷的,”他说,“假证据也是我搞的。我妈不知道,刘姨也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那十万块,”
“我妈借钱给刘姨,是刘姨要装修房子。跟我没关系。”
“张强。”
“真的,嫂子,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别牵扯我妈。她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些。”
我盯着他。
他眼神闪躲。
“你在撒谎。”
“我没有,”
“你要是真一个人干的,为什么要伪造手印?你用你自己的手印不就行了?为什么要用我儿子的?”
他愣住了。
“车库监控拍到你去偷车,可没拍到你拿手印采集卡。那东西是我家抽屉里的,只有你妈来过我家,抱过孩子。你连我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他嘴唇哆嗦。
“还有,你妈今天下午找我谈话,说要我撤诉。她说她愿意放弃房子。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放弃房子?”
他彻底没话说了。
“张强,你现在交代还来得及。你要是一个人扛,你妈就得担主谋的罪名。你自己想清楚。”
他咬着嘴唇,眼泪下来了。
我站起来。
“你好好想想。”
我抱着张宝出了门。
民警领我到休息室,律师正在打电话。见我来,他挂了电话。
“他说了?”
“没说。”
“那,”
“他扛着呢。”
律师皱眉:“那怎么办?”
“证据呢?”
“张强车里的钥匙是直接证据,指纹还在比对。手印采集卡已经送去检测了,结果要三天。”
“三天?”
“嗯。”
我坐下来。
张宝又哭了。我解开扣子喂他,他含住乳头,使劲吸。
疼。
我忍着。
“李小姐,你婆婆那边,”
“我会处理。”
“她要是死不承认,我们也很难办。毕竟转账记录只能证明她给了钱,不能证明她知道这些钱是用来买通刘芳起诉的。”
“我知道。”
“张强要是咬死不说,你婆婆就可以撇清关系。法律上,她顶多算知情不报。”
我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东边的云开始泛白。
“如果我起诉呢?”
“起诉什么?”
“起诉我婆婆。”
律师一愣。
“诉她侵犯我儿子的名誉权、人格权。让法院判她赔偿。”
“这个,”
“不一定要她坐牢,”我说,“但我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试试。但这种事,”
“我知道。”
我抱着张宝站起来。
“走吧。”
“去哪?”
“回家。”
我回到家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夜没睡。
“薇薇,”
我没理她,开门进去。
她跟进来。
“薇薇,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她把门关上,站在玄关没动。
“张强的事,”
“车是他偷的,对吧?”
她没说话。
“你知道的,对吧?”
她低下头。
“妈,”我说,“你到底想怎样?”
她抬起头,眼泪滚下来。
“我就这一个儿子了。”
“张宝也是你孙子。”
“他姓张,可是,”
“可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说,“从我嫁过来那天,你就不喜欢我。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儿子。”
“不是,”
“你觉得我一个农村姑娘,能嫁到城里来,是攀了高枝。你觉得我该感恩戴德,你儿子死了,我就该把房子交出来。”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她愣住。
“你要是真心疼你孙子,你就不会用他的手去陷害人。你要是真把张建国当你儿子,你就不会这么对他老婆孩子。”
她哭了。
“薇薇,我错了。”
“错在哪?”
“我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
我抱着张宝,看着她。
“你能出庭作证吗?”
她浑身一震。
“我,”
“你不出庭,张强一个人扛。盗窃罪,伪造证据,至少三年以上。你要他坐三年牢?”
“不能,”
“那你出庭。”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我……”
“你选。”
她瘫坐在地上。
张宝在我怀里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明天给你答复。”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她没说话。
“我今天就要。”
她看着我。
“薇薇,你非要这样吗?”
“非要哪样?”
“非要逼我。”
“我没逼你,”我说,“是你自己选的。”
她站起来。
“好,好。”
她转身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
张宝打了个哈欠。
我低头看着他,眼泪终于下来了。
,不争气的眼泪。
我用手背擦了擦。
窗外的路灯灭了。
天亮了。
08
我睡了两小时。
被电话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是律师。
“李小姐,你赶紧过来一趟。”
“怎么了?”
“张强改口了。”
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什么?”
“他改口了,”律师声音很急,“他在审讯室大哭了一场,然后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我坐起来。
“他说什么?”
“他说车是他偷的,但所有计划都是王秀兰指使的。她说你婆婆让他偷车,让他用你儿子的手印做假证据,还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二十万,让他还赌债。”
我捏紧手机。
“证据呢?”
“我们已经拿到监控了。车库监控拍到张强偷车,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监控,你家楼道里,你婆婆在你出门买菜那天,把车钥匙给了张强。”
“什么?”
“民警调取了你们小区那几天的监控,”律师说,“拍得很清楚。王秀兰从你家里出来,在楼道里把车钥匙交给张强。”
我闭上眼。
“还有,手印采集卡上提取了王秀兰的指纹。”
“她用手拿过?”
“对。她没戴手套。”
“能定罪吗?”
“能。”
我深吸一口气。
“我马上过来。”
到了公安局,律师把监控录像给我看。
画面里,婆婆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从我家单元门出来。张强站在楼道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
婆婆从口袋掏出一把钥匙。
张强接过去。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全程不到三十秒。
“这是什么时候的?”
“三天前。就是你上次开庭的前一天。”
我盯着屏幕。
婆婆走得很快,脚步利落,一点也不像六十岁的人。
“还有这个。”
律师又放了一段。
画面里,婆婆抱着张宝,站在我家客厅。她一只手抱孩子,另一只手在茶几上摸什么。
她把手印采集卡塞进口袋。
“这个呢?”
“也是一样。你家里装的摄像头拍到的。”
“我家里?”
“对,”律师说,“你婆婆不知道你装了摄像头。”
我没装摄像头。
我看着律师。
他压低声音:“我说你装了。这是警方调查的一部分。”
我懂了。
“张强说了什么?”
“他说你婆婆原本打算让他一个人扛,但她昨天去找你之后,回去跟他说你太狠了,连她都要告。他一害怕就全都说了。”
我苦笑。
原来是我那句“我明天就要”把他吓着了。
“张强现在在哪?”
“还在审讯室。”
“我能见他吗?”
“暂时不行。”
我点点头。
“那我婆婆呢?”
“警方已经去传唤了。”
我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张宝在我怀里睡着了。
“李小姐,你先回去等消息吧。”
“好。”
我抱着儿子出了门。
外面阳光很好。
路边有老太太推着小车卖早点,包子冒着热气。
我买了一屉小笼包,站在路边吃。
张宝醒了,眼巴巴看着我。
我掰了一点皮塞到他嘴里,他用牙龈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不吃算了。”
我把他抱好,慢慢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两辆警车停在楼下。
我站住。
邻居站在单元门口,冲我喊:“你婆婆被捕了!”
我走过去。
民警押着婆婆从楼道里出来。
她戴着手铐,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民警拦她:“走吧。”
她不走。
看着我。
“薇薇,”
“妈。”
我说。
“你后悔吗?”
她张了张嘴。
“后悔?”
她笑了,笑得很苦。
“我最后悔的,就是让我儿子娶了你。”
我愣住。
“你儿子要没娶我,就还活着。我要没让他娶你,你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民警拉她:“走吧。”
她上了警车。
车门关上。
车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
张宝在怀里扭了一下,小手抓住我的衣领。
“啊啊,”
他叫。
我低头看他。
“你爸要是还在,他会怎么选?”
他当然不会回答。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道口,看见地上有一张纸。
我捡起来。
是婆婆的住院单。
日期是去年十二月的。
诊断写着:胃癌,早期。
我愣住。
她没跟我说过。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张纸。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得纸发亮。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还生了什么病?
我想起她瘦了很多,不是故意的,是因为病的。
我想起她每次来我家,都要喝热水。我以为是她年纪大了。
原来不是。
我掏出手机,打给律师。
“李小姐?”
“我婆婆她,”
我顿住了。
“她怎么了?”
“她……去年查出来胃癌。”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她住院单在我手上。”
“这个,”
“你为什么选在这一刻告诉我?”
我说完才意识到,我问错了人。
“李小姐,我知道这很难,”
“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
张宝在怀里睡着了。
我站在阳光里,看着那张住院单。
纸上写着,手术时间是一月十号。
那天是我儿子满月。
她没来。
我当时以为她故意的,还跟张建国吵了一架。
原来她在做手术。
我蹲下来。
眼泪掉在纸上。
“妈,”
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风很大,吹得树叶沙沙响。
张宝醒了,小手摸我的脸。
“啊啊,”
他叫。
我站起来。
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又继续走。
楼道里很暗。
我上楼,开门,进去。
关上门。
屋里空荡荡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张宝在我腿上爬来爬去。
手机响了。
是律师。
“李小姐,你要不要过来一趟?警方需要你确认一下证据。”
“好。”
我说。
我抱着儿子站起来。
出门,下楼。
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09
下午三点。
我坐在公安局的走廊里。
律师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张宝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一只布偶。
走廊尽头,民警带着一个男人走过来。
是张强。
他换了身衣服,脸上的血痕已经洗掉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看见我,他停住脚步。
民警看他一眼:“走。”
他往前走。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嫂子,”
“你别喊我。”
他闭嘴。
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跟着民警走了。
律师挂了电话,坐到我旁边。
“王秀兰那边,”
“怎么样?”
“她没交代。”
“什么都没说?”
“她说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跟张强没关系。”
我苦笑。
“然后呢?”
“警方不信。证据链太完整了,张强也交代了。她一个人,”
“她想扛。”
“对。”
我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打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小姐,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
“不用。”
我站起来,推着婴儿车走了几步。
走到窗前,停下来。
外面是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
叶子绿得发亮。
“我婆婆生病的事,”
“我查了,”律师说,“同济医院的记录显示,她确实在一月份做了胃部肿瘤切除手术。病理报告是良性的,不需要后续化疗。”
“她没告诉我。”
“你们关系不好,她不说也正常。”
我点点头。
“那她,”
“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了。”
我松一口气。
“这件事,会影响判刑吗?”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看情况。法官会考虑她的身体状况和认罪态度。如果她愿意认罪,主动交代,可能会从轻。”
“那如果她不认呢?”
“那就只能走程序。”
我转身看着他。
“她到底想怎样?”
“她可能,”律师顿了一下,“想替儿子扛。”
“她扛不住的。”
“她知道。但她还是想试试。”
我走到婴儿车前。
张宝醒了,睁着大眼睛看我。
我蹲下来。
“宝宝,你说奶奶她为什么这么傻?”
他当然不会回答。
他伸手抓我的脸。
我握住他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暖暖的。
“李小姐。”
我抬起头。
律师站在我旁边,表情有点复杂。
“有个事,我还没跟你说。”
“什么事?”
“张强交代,王秀兰之所以要争这套房子,是因为她想把房子卖了,拿钱给张强还债。”
“我知道。”
“不,”律师说,“要债的人,已经找上门了。”
我一愣。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你,”
“我没来得及跟你说,那时候你在睡觉。”
“多少?”
“本金加利息,三十几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他偷车,”
“不是为了栽赃你,是为了还债。”
“他,”
“他原本打算先把车卖了换钱,后来发现车有GPS定位,卖不掉。正好王秀兰找你谈话,她就想到了这个主意:利用起诉来逼你放弃遗产,再用那套房子抵押贷款还债。”
“那十万块,”
“是王秀兰的积蓄。她本来想用这个钱先还一部分利息,结果刘芳反悔了,说不够。王秀兰只好答应事成后再给她二十万。”
我闭上眼。
原来是这样。
从头到尾,都是一笔账。
我、我儿子、那套房子,都是他们算好的棋子。
“那些人还在找你吗?”
“王秀兰已经被抓了,暂时应该不会来了。”
“那以后呢?”
“这个,”
律师没说话。
我知道他的意思。
张强进去了,王秀兰也进去了。那三十几万的债,只能我扛了。
我低头看着张宝。
他抓着我的手,使劲往嘴里塞。
“啊啊,”
他咬。
不疼。
“李小姐,你要不要,”
“我知道。”
我站起来。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你说,我要是把那套房子卖了,”
“那你就没地方住了。”
“我租房子。”
“李小姐,”
“我总不能让他俩进去之后,还背着一身债出来。”
律师看着我。
“你确定?”
“我不确定。”
我说。
“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推着婴儿车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民警叫住我。
“李薇女士,王秀兰说要见你。”
我一愣。
“现在?”
“嗯。”
“好。”
我把张宝交给律师:“帮我抱一会儿。”
我跟着民警走进一间小屋子。
婆婆坐在里面,双手放在桌子上,手铐亮晶晶的。
她看起来老了很多。
眼睛凹进去,头发白了一片。
我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
“薇薇,”
“妈。”
“你瘦了。”
我没说话。
“张宝还好吗?”
“挺好。”
“那就好。”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
“我,”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她抿了抿嘴唇。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
我不说话。
“可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那套房子,”
她顿住了。
“那套房子,你留着。别卖。”
我看着她。
“张强欠的钱,是我让他欠的。跟你没关系。”
“债主,”
“我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她低下头。
“我老了,他们不能拿我怎样。”
“妈,”
“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让张强偷车,也不该用张宝的手做假证。我,”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为什么?”
“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咬着嘴唇,眼泪流下来。
“我想补偿他。”
“补偿谁?”
“张强。”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我对他不如对张建国好,他小时候总说我偏心。后来他学坏了,我就觉得是我没教好。我想帮他。”
“可你帮他的方式,”
“我知道。”
她擦了一把眼泪。
“我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晚了。”
她点头。
“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李薇,你能不能,”
“不能。”
我站起来。
“我答应你,我不会卖房子。但那是因为那是我儿子将来上学、长大用的。跟你没关系。”
她低下头。
“张强的债,我会还。但那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张建国。”
“薇薇,”
“你别喊我。”
我转身。
走到门口,站住。
“妈。”
她抬起头。
“我会来保你的。”
她愣住了。
“等你案子判了,我接你出来。”
“你,”
“我不是原谅你。是因为张宝需要一个奶奶。”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有人在窗边抽烟,烟雾飘过来,带着淡淡的烟味。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掉下来。
我用手背擦掉。
又掉下来。
“妈,”
我小声喊。
没人应。
我低下头,看着地板。
地板上有一摊水渍,像是谁打翻了水杯。
我盯着那摊水渍,发了一会儿呆。
律师走过来。
“李小姐,”
我抬起头。
“嗯?”
“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
“张宝呢?”
“你儿子?”
“在车里睡着了。”
“哦。”
我站起来。
扶着墙,慢慢往门口走。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我脚边。
我推开玻璃门。
外面,张宝躺在婴儿车里,小手攥着那只布偶。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他动了动嘴巴,继续睡。
律师站在旁边:“你刚跟你婆婆说了什么?”
“没什么。”
“那她,”
“她会认罪的。”
“你确定?”
“确定。”
我看着张宝。
“她会的。”
我推着婴儿车,往回家的方向走。
太阳快落山了。
天边一片橘红色。
路边的桂花开得正好,香味飘了一路。
张宝醒了,咿咿呀呀地叫。
我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很亮。
像他爸。
又不像。
我笑了。
笑得有点苦。
“走,咱们回家。”
10
律师把起诉书推到我面前,说下周一开庭,张强和婆婆的案子合并审理。
我抱着张宝坐在办公室,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他睡得很香,小手攥着我的衣角。
“你确定不撤诉?”律师问。
“不撤。”
“婆婆那边……”
“我会养她,”我说,“但张强必须承担。”
律师点点头,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翻出结婚证。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傻,穿着廉价西装。他走了三年,我本来以为保住房子就是保住念想。现在房子保住了,念想却碎了。
张宝半夜发烧,我抱着他在客厅坐到天亮。
他烧得迷迷糊糊,脸通红,呼吸急促。我用温水给他擦身,他小手动弹着,哼唧着喊妈妈。
我说,“没事的,妈妈在。”
他听不懂。但我必须要说。
星期一的法庭,阳光很好。
婆婆被法警带进来,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她老了,瘦了,头发白了一半。
她在被告席坐下,没看我。
张强站在她旁边,一直低着头。
法官问婆婆是否愿意认罪。她说,“认。”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灰。
法官又问,是否愿意出庭作证,指认张强。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我。我抱着张宝,他正冲法官咿呀乱叫。
“我愿意。”婆婆说。
张强猛地抬头,“妈!”
婆婆没理他。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婆婆把所有事都说了:她怎么找到表妹,怎么计划嫁祸,怎么让张强偷车,怎么用手印采集卡。
她说,“我儿欠了三十多万,我没有别的办法。房子是老头子留下的,我寻思给张强,他就能安生过日子。我没想过害薇薇……”
法官打断她,“你知道这是诬告吗?”
“我知道。”婆婆说,“错了就是错了。”
张强最后被判两年有期徒刑,连带民事责任。
婆婆因为情节较轻,且主动交代,被判了一年,缓期执行。
法官问李薇有无异议。
我说,“没有。”
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
律师在后来说,“其实你可以要求精神赔偿。”
“算了。”我说。
我把张宝抱回家,给他换了干净衣服。
他躺在婴儿床上,瞪着两只大眼睛看我。
“宝宝,以后就咱俩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
搬家那天,我捡到一张纸,是张强写的欠条,压在茶几底下。三十万零七千。
我看了看,塞进抽屉里。
后来听说债主又去找过婆婆,婆婆说自己名下就一套老房子,愿意卖了还债。
我找到她,说,“房子我买,按市价。”
婆婆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我。
“不需要,”她说,“我想过你的。”
“当是给张宝攒着吧。”我把卡放在桌上,“密码是他生日。”
婆婆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薇薇,妈对不起你。”
我没回头。
晚上哄张宝睡了,我坐在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
楼下小孩在吵闹,有辆车在摁喇叭。
我掐灭烟头,回屋睡了。
第二天去单位,同事小陈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
“你瘦了,”她说,“多吃点。”
我说好。
下班回家经过菜市场,买了条鱼。
卖鱼的大姐问,“给小孩炖汤?”
“嗯。”
“小孩多大了?”
“七个月。”
“长得快,”大姐说,“有会叫妈妈了没有?”
我笑了一下,“还不会。”
“快了,”大姐说,“等他会叫了,你什么都愿意为他做。”
我说,“我现在就什么都愿意。”
大姐笑了。
回到家,我做了鱼汤,喂张宝喝了几口,他噘嘴不乐意。
我说,“那就不喝了。”
他咧嘴笑了。
夜里我抱着他,对着窗户外面看。
月亮很大,很圆。
我想起老公刚走那会儿,我妈让我回娘家住。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能带好。
我妈说你别犟。
我说我没犟。
现在想想,不是犟,是不想认输。
我不想让人家说,李薇没了老公就过不好。
可我也没过得多好。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的短信:房子的事办好了,明天去过户,你的名字。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她又发一条:张宝睡了吗?
我回:睡了。
她又说:我下周去养老院办了手续,不用你管。
我说:好。
她说:你以后带张宝好好的。
我没再回。
清早出门的时候,看到楼下环卫工在扫落叶。
一对老夫妻遛狗走过,狗在小树上撒了泡尿。
老奶奶说,“又尿了。”
老爷爷说,“没事。”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不知道羡慕什么。
11
一年后。
我带张宝去养老院看婆婆。他已经会走路了,扶着墙跌跌撞撞的。
穿了一件奶奶买的黄毛衣。
婆婆坐在轮椅上,在走廊晒太阳。看见我们来,她撑着扶手站起来。
“来了?”她说。
“嗯。”我把张宝放下,“叫奶奶。”
张宝看了婆婆一眼,扭过头去。
“不熟,”婆婆说,“不叫也正常。”
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
张宝捡了一个树叶,拿在手里捏。婆婆看着他说,“长这么大了。”
“一岁两个月。”我说。
“会说话不?”
“偶尔叫几声妈妈。不多。”
婆婆点点头,没再说话。
远处的护士推着餐车经过,有人在喊开饭了。
我推婆婆去餐厅。张宝跟在旁边,走两步摔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到了餐厅,婆婆说,“一起吃吧?养老院的菜还行。”
我说好。
她给自己打了份红烧肉,给张宝盛了碗汤。
“你爸以前可爱吃肉了,”婆婆对着张宝说,“一顿能吃一碗。”
张宝不理她,专心玩衣服上的扣子。
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脾气像你。”
“像他爸才好,”我说,“你就不用叹气了。”
婆婆怔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她带我回了房间。不大的地方,一张床,一个柜子,墙上挂了一张老照片,是我老公年轻时的。
“夜里睡不着就看一眼。”婆婆说。
张宝爬上她的床,抓着枕头往下拽。
“乖宝,”婆婆说,“别拽坏了。”
张宝不听。
“算了。”婆婆走过去,帮他把枕头摆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见她床头有一瓶胃药。
“身体怎么样?”我问。
“还行,药没停,定期复查。医生说暂时没事。”她说,“就是有时候胃疼,特别是想起那些事。”
我说,“别想了。”
“不想能怎么着?”她把药瓶拧上,“我这辈子就毁在偏心上。你跟建国结婚的时候,我就瞧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他。后来他走了,我又觉得你一个外人不该拿房子……我糊涂了一辈子。”
我说,“都过去了。”
“过去什么过去?”婆婆红了眼眶,“我害了我亲儿子。张强判了两年,出来也是个废人。表妹那边也被罚款了,房子都抵押了。你一个人带孩子,苦不苦我都不好意思问。”
我说,“还行。”
婆婆看了我一眼,擦擦眼睛,“你受委屈了。”
张宝从床上爬下来,跑过来拉我的手。
“回?”他问。
“待会儿。”我说。
“不。”他噘嘴。
婆婆笑了,“这孩子性子急。”
我也笑了,“像他爸。”
婆婆愣了愣,眼泪又下来了。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给张宝系鞋带。
“妈,”我叫了一声,“我以后还会带他来看你。”
婆婆没说话。
“不是原谅,”我说,“是我不想让张宝觉得,他没有奶奶。”
婆婆哭出声来,用手捂着脸。
张宝转过头,好奇地看着她。
我说,“你要不要亲一下奶奶?”
张宝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婆婆脸上亲了一下。
婆婆愣住了。
张宝跑回来,钻进我怀里。
婆婆擦了把脸,笑了一下,说,“像他爸,又亲他爸小时候那样。”
我说,“妈,你好好养身体。”
“嗯。”
离开养老院的时候,天快黑了。
张宝走不动了,我抱着他。
他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
我走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出租房楼下,碰见刘芳。
她搬走了,今天回来收最后一箱东西。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低下头。
我没说话。
“李薇,”她喊住我,“我知道对不住你。”
“别说了。”
“表姐也是心疼张强,那孩子从小没爹,表姐一个人拉扯大……”
“我说的别说了。”我看着她说,“你们心疼张强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刘芳不吭声了。
我抱着张宝上楼。
楼梯间里有个小孩在弹琴,叮叮咚咚的。
我推开门,把张宝放在床上。
他的黄毛衣扣子松了,我给他扣好。
窗外有人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
张宝翻了个身,吧唧了下嘴,继续睡。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电话响了,是婆婆打的。
我在电话里说,“妈,你早点睡,明天我去看你。”
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关了灯。
外面烟花还在响。
我把被子盖好,在张宝旁边躺下。
明天还要上班,下周还要带张宝去打疫苗。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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