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跟高管老公结婚十四年,他从不让单独出差,有次我替同事参会,见他站在台上说:感谢我媳妇这十四年不离不弃
第1章
苏晚把简历轻轻放在桌上时,人事部的小姑娘正对着手机傻笑。
小姑娘抬眼扫了她一眼,笑容没消失,只是变成了那种面对推不掉的麻烦时特有的敷衍。“苏晚是吧?稍等啊,主管马上来。”
苏晚“嗯”了一声,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这间公司叫“启航传媒”,开在老写字楼的第六层,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一根在闪,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没用完的易拉宝。面试间没关门,能听见里面有个男声在吼:“这个月的KPI差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以为我花钱请你来是上网冲浪的?”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简历。本科新闻系,研究生考了两年没上,出来找了份文案策划的活儿干了三年,公司上个月倒了。存款还剩八千七,房租下个月五号到期。
面试间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走出来,脸上的火气还没散干净。他看见苏晚,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然后转头对那小姑娘说:“就她了,让她进来吧。”
苏晚站起来。小姑娘愣了一下:“哥,还没面呢。”
“不用面了,”男人已经把门推开,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你叫苏晚对吧,我认识你。进来。”
苏晚走进面试间,门在身后关上。房间比想象中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烟灰缸里歪着三四个烟头。男人把桌上东西拨到一边,自己在主位上坐下,示意苏晚坐对面。
“我姓周,周延,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他没拿简历,只是看着苏晚,“三年前你不是在《城市周刊》干过吗?我是那会儿的广告部主管,你给地产板块写过几篇软文,文笔不错,我记得你。”
苏晚想起来了。那家周刊后来也倒了,但周延这个名字她有印象,听说他辞职单干,开了家做品牌公关的小公司。
“谢谢周总记得我。”
“别客气,”周延身体往后靠,椅背发出一声呻吟,“我这儿现在就剩五六个人,活多钱少,你要是能接受底薪四千五加项目提成,明天就能来。试用期两个月。”
苏晚点了下头:“可以的。”
周延笑了一下,从桌上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加我微信,把身份证银行卡拍给我。明天八点半上班,迟到扣钱。”
苏晚接过名片。周延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皱,但还是接了:“喂?……嗯,我正在面人……行,知道了,你让她上来吧。”
他挂了电话,对苏晚说:“行了你先回吧。”
苏晚站起来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外面有人敲门。那小姑娘的声音传进来:“哥,周太太来了。”
苏晚下意识回过头。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裙的女人,头发烫着大卷,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指甲做得很精致。她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看见苏晚的一瞬间,那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僵住了。
苏晚也僵住了。
周延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女人没理周延,盯着苏晚看了几秒,然后把包往周延桌上一扔:“你新招的人?”
“嗯,文案。”
“叫什么?”
周延看了苏晚一眼,犹豫了一下:“苏晚。”
女人笑了。那个笑让苏晚后背瞬间出了一层薄汗。
“苏晚?”女人慢慢走到苏晚面前,从头到脚打量她,“你就是苏晚?三年前追着我老公不放的那个苏晚?”
苏晚的嘴动了动,声音很轻:“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女人的音调拔高了,面试间的门没关,外面小姑娘的傻笑声停了,走廊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三年前你给《城市周刊》写的那些稿子,哪一篇不是借着采访的名义往周延办公室跑?你以为我不知道?”
周延皱着眉:“陈瑶你干什么?那是工作——”
“工作?”陈瑶转头看他,“你跟我说那是工作?那她辞职以后你怎么还隔三差五给她发微信?上个月你半夜两点给她发那条‘睡了吗’也是工作?”
苏晚整个人的血像被抽空了。她上个月确实收到过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就两个字“睡了吗”,她没回,直接拉黑了。她不知道那是周延。
“陈瑶你够了,”周延声音沉下来,“人家是来面试的,你别在这儿闹。”
“我闹?”陈瑶的声音更大了,她盯着苏晚,“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吗?我找人查了你的手机支付记录,你三天前是不是给一个叫‘陆一鸣’的人转了五万块?”
苏晚猛地抬头。
“那个陆一鸣,”陈瑶嘴角翘了一下,“是周延的私人司机,去年刚离职。你给他转钱干什么?买通他打听周延的行踪?苏晚你是真的贱,这么多年了还不死心。”
苏晚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抖:“那五万块是陆一鸣欠我的。他之前说家人生病急用钱找我借的,我刚刚才要回来。”
“要回来?”陈瑶嗤笑一声,“要回来你还会再给他转过去?苏晚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跟他私下还有联系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前天还把你拉进了一个群,叫什么‘老城杂志编委’,里面就你跟他两个人。两个人叫编委会?”
苏晚愣住了。前天她确实被一个叫“陆一鸣”的号拉进了一个群,群名叫“老城杂志编委”,她以为是陆一鸣拉她商量以前那家杂志的事,但陆一鸣一直没说话,她就也没出声。那个号用的还是陆一鸣的照片和名字。
可她三天前给陆一鸣转钱的时候,是当面转的。陆一鸣把她约在楼下咖啡厅,说手头紧周转不开,她心软又给了他半个月的宽限时间,把钱转了回去。那之后陆一鸣说要拉个群商量以前杂志复刊的事,她没多想就进去了。
现在陈瑶提到这个群,苏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
她转头看周延。周延的脸色变了,不是慌张,是一种“被揭穿了什么”的僵硬。他避开了苏晚的目光,低头去捡陈瑶扔在桌上的包。
“陈瑶,这个群的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瑶冷笑,“那个号是用你备用手机注册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苏晚终于把整件事串起来了。
陆一鸣的那五万块,去年她说手头紧借走后就一直拖着不还。前几天突然主动联系她说要还钱,又临时说手头差一点,让她先转回去过两天再给。而那个拉她进群的“陆一鸣”号,她用的是一个陌生的微信头像,但群聊里那个号从来没说过话。她当时以为是陆一鸣换号了,没细看。
现在她明白那个号是谁了。
周延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陈瑶,那是我之前的工作号,早就弃用了。我手机之前丢过一次,可能被人拿去注册了群,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陈瑶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举到周延面前,“这个群的群主是你那个号吧?群主是拉人的那个,不是被拉的那个。你跟我说群主不是你?”
周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苏晚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的人。外面那些员工肯定已经围了一圈了,她甚至能听见有人压着声音说“原来就是她啊”。
她不知道周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三年前在《城市周刊》时,周延确实对她挺照顾,导过她两次稿子,请她喝过一杯咖啡,但她从没往别处想过。后来周刊倒了,两人就断了联系。上个月那条“睡了吗”的短信她也只当是骚扰号码发的,根本没往周延身上联想。
但现在陈瑶说的每一件事都钉在她身上。五万块的转账记录,那个莫名其妙的群聊,她甚至没有辩解的余地,因为每一条“证据”都指向她主动。
“苏晚,”陈瑶转向她,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淬了毒的针,“你被解雇了。出去吧,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苏晚没动。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份简历上写了她现在住的小区,她找工作的几个平台都留了手机号,她昨天还和陆一鸣面对面坐了一个小时。陆一鸣当时笑呵呵地说“下周肯定还你”,还多嘴问了一句“你现在在找工作啊?去启航看看吧,周总那边正缺人”。
那句话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在发烫。
“我说你出去,”陈瑶伸手推了她肩膀一下,“听不懂人话?”
苏晚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门外传来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有人小声说了句“哎哟”。
她抬起头,看着陈瑶那张精心保养的脸。
“那五万块,”苏晚的声音出乎意料地稳,“他今天下午就转还给我了。我账户里有短信提醒。”
陈瑶一愣。
苏晚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的短信界面,最新的那条余额变动通知上写着:+50000.00,摘要“还款”。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就在她来面试的路上。
她举起手机:“看见了?”
陈瑶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扯出一个笑:“这能说明什么?他先还你你再还他,演戏谁不会?”
“那这个群呢?”苏晚把短信退出去,点开微信,找到那个“老城杂志编委”的群,“你说是周总的工作号建的群,那这里面除了陆一鸣就咱们三个人。我三天没说过话了,所有聊天记录都在这里。”
她把屏幕转向陈瑶。群聊界面干干净净,只有她刚被拉进来时系统发的“你加入了群聊”,和三句来自群主“陆一鸣”的话,全是表情包。
陈瑶接过去翻了翻,脸色终于不那么笃定了。她把手机还给苏晚,转头瞪着周延。
周延深吸一口气:“陈瑶,这个号真不是我在用。我之前丢过手机,补办之后就换了新号,那个旧号绑定的东西我没管过。你要是因为这个闹到公司来——”
“我闹?”陈瑶的声线忽然尖了,“你半夜两点给她发短信你当我没看见?我查了你微信账单,你上个月还给她转了三百二十块的红包,备注写‘封面费’。她就给你写过一个公众号头条,你给她打三千都嫌多,三百二是什么意思?”
苏晚那点刚刚升起的反击气焰瞬间又被压了下去。三百二十块?她确实给启航写过一篇头条,周延当时说预算紧张,给了三百二,说“凑个整”。她没多想就收了。
但这笔钱在陈瑶嘴里变成了另一件事。
周延半天没说话。陈瑶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圈忽然红了,她抓起桌上的爱马仕,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撞了一下苏晚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说:“你等着,我让我爸联系你们几个大客户,我看谁还敢跟你合作。”
高跟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紧接着是电梯开门关门的声音。
面试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晚站在门口,后背还硌着门框的棱角。周延低头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把烟灰弹在桌上那堆文件上。
“苏晚,”他没抬头,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哑,“抱歉。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先回去,明天不用来了。”
苏晚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发白。
她没动。
“你上个月那条短信,”她开口了,“是本人发的吗?”
周延抽烟的动作停了半秒,抬起眼看她。那一眼很短,但他没否认。
苏晚的心往下一沉。
“走吧。”周延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回去把那个群退了,陆一鸣那边你也别联系了。陈瑶她爸是启航最大的客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晚转身推开门。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一个端着咖啡杯,一个手里拿着文件,还有一个趴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看见她出来全都装作在忙别的事。那个负责面试登记的小姑娘坐在工位上,眼神躲闪。
苏晚走过前台时,小姑娘低头嘟囔了一句:“苏小姐,那个……你简历要拿走吗?”
苏晚没回头。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信时间和她转身推门几乎是同一秒。
短信内容就一行字——
“群里的聊天记录我存了。周延拉你进那个群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
苏晚盯着屏幕,电梯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又弹开。
她没进电梯。
大拇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五秒,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是谁?”
对方秒回:“陆一鸣让我转告你的。他说那五万块是周延出的钱,只是借了他的卡。周延想用这个方式让你主动联系他。”
苏晚站电梯门口,手有点发抖。
下一条短信又进来了:“苏小姐,陆一鸣还让我问你一句话——三年前《城市周刊》倒闭前,财务最后那笔遣散费去哪儿了?那笔钱周延经的手,他说给你了,但你收到了吗?”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
苏晚慢慢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着电梯门金属面上自己那张白得不正常的脸。
她没收到那笔遣散费。
三年前她等了一个月,等来的是公司破产清算的通知。她以为那笔钱从头到尾就没发出来过。
她重新点亮手机,刚想回那条短信,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个前台小姑娘追了出来,手里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小姐,周总让我给你的!”小姑娘跑到她面前,胸口起伏着,把信封塞进她手里,“他说这是你今天的面试补贴,让你……让你以后别再来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信封口,里面露出一张纸的边缘。
那不是钱。是一张照片的边角。
她把信封翻开一点,里面的东西滑出来半截——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头像被打码了,只剩对话内容。上面的时间是三年前,对话的两个人,一个问“那笔钱已经转到你账户了,你怎么处理?”,另一个回“先别动,等我通知。她那边我来说。”
那个回消息的昵称她认识。是周延。
苏晚把信封攥紧了,纸角硌进她掌心。
小姑娘已经跑回去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电梯还开着门等她。
她站在电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条短信进来:“那份截图是真的吗?”
苏晚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问她是不是真的?她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三年前那笔钱周延到底给了谁,她至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按灭手机,把信封揣进兜里,一步跨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那个群先别退。
第二天的事,明天再说。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启航传媒的办公室里,周延正对着手机屏幕上的三张发送成功的截图发呆。他根本不知道那三张截图是谁发出去的,他只知道苏晚的号码被人从他手机里导走了。
他给苏晚打电话,嘟了两声,被挂断了。
他再打,对面关机了。
第2章
苏晚回家之后把那张截图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信封连着里面的纸一起塞进了衣柜最底下那层。
她租的是个老小区的单间,隔音很差,隔壁那对情侣又开始吵架,男的摔了什么东西,女的哭了两声就安静了。苏晚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屏幕上是那张截图。她放大缩小看了几十遍,那个头像虽然被打码了,但对话框右边那个回话人的昵称她认得,一个字母加一个句号,“Y.”。周延在《城市周刊》那会儿对外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她想知道第一条消息是谁发的,但发消息的人头像也被打了码,只留了一个“李”字。当年周刊的财务是李姐,五十多岁,说话慢悠悠的,总爱在办公室养绿萝。周刊倒闭之后李姐就失联了,手机号成了空号,苏晚托人问过,说李姐回了老家,再没出来过。
苏晚关了手机,躺下去,一夜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她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洗漱换衣服,走到门口才想起来今天不用上班了。她站在玄关愣了两秒,把包放下,坐回床上重新打开手机。
飞行模式关掉,微信弹出十几条消息。她先看了那个“老城杂志编委”的群,群还在,里面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然后她看见一条来自陌生人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我是陆一鸣的同事,他让我加你”。
苏晚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一个位置共享,是一个咖啡厅的地址,离她家两站地铁。紧接着又一条消息:“下午两点,陆一鸣让我在这儿等你。他说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他那儿。”
苏晚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然后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那号码是当年周刊的摄影记者刘哥的,比她大十来岁,人挺热心,周刊倒的时候他还请组里的人吃了顿散伙饭。苏晚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嘟了五声,接了。
“喂?”那边声音有点杂,像是在马路上,“哪位?”
“刘哥,是我,苏晚。”
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明显热络起来:“苏晚?哎哟好长时间没联系了,你怎么样?”
“还行。”苏晚斟酌了一下措辞,“刘哥,我想问你个事儿,你别往外说。”
“你说。”
“三年前周刊倒闭的时候,财务最后那笔遣散费你收到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刘哥的声音低了几分:“没有啊。那笔钱不是说公司账上没钱了吗?破产清算的时候资产都抵债了,我们一分没捞着。”
“你确定?”
“确定。我当时还跟几个同事联合起来去劳动仲裁了呢,后来发现公司法人早就跑了,账上空得能跑耗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晚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没什么,我就是最近想起这事儿,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啥?”
“那笔钱……我听说有人收到了。”
刘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晚,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当年财务李姐走之前跟我喝过一次酒,喝了半瓶白的,她醉醺醺地说了一句‘钱是有的,但有人不让发’。我当时以为是醉话,没当真。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苏晚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李姐说的?她说是谁不让发?”
“没说,醉成那样了还能说啥。第二天我再问她她就不认了,说根本不记得自己说过话。”刘哥叹了口气,“那会儿咱们都年轻,吃亏当交学费了。你要是真查出来什么,记得告诉我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苏晚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上那个陌生人发来的咖啡厅地址还在屏幕顶端挂着,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卫衣,戴了顶棒球帽,出门了。
到咖啡厅的时候一点五十,她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座位,要了杯美式,没动。二点整,玻璃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个子不高,戴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扫了一圈,看见苏晚,直接走过来坐下。
“苏小姐?”
“你是?”
男人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来。“我姓何,陆一鸣让我来的。他在外地,不方便当面见你。这些东西他说你看了就明白了。”
苏晚没急着打开。“你跟他什么关系?”
“以前一起做过项目,他现在不怎么出来见人,有事都托我跑腿。”何先生推了推眼镜,“苏小姐,陆一鸣让我转告你几件事。第一,那五万块确实是周延出的,他说借给陆一鸣,让陆一鸣以他自己的名义借给你,再以还钱的方式把你约出来。目的就是制造你主动联系他的证据。”
苏晚喝了口咖啡压嗓子里的涩意。“第二呢?”
“第二,那个群也是周延让陆一鸣拉你的。群主那个号确实是用周延丢了的那个手机注册的,但丢手机是假的,那个号一直在周延手里。他拉你进群之后什么都没干,就等着陈瑶发现。”
“陈瑶怎么发现的?”
何先生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短。“陈瑶在周延手机里装了监控软件。周延知道。他是故意的。”
苏晚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想离婚,但陈瑶爸是他公司最大的客户。他需要陈瑶主动提离婚,又不能是因为他出轨,那会影响他拿客户资源。他需要制造一个‘误会’,让陈瑶觉得是你在纠缠他,这样陈瑶闹离婚的时候外人看是他被冤枉了,客户那边周延还可以卖惨。”
苏晚盯着何先生的脸,觉得整个房间的温度降了两度。“所以他设计我?把我当工具?”
“陆一鸣的原话是,‘周延这人从来不白用别人,他会给你补偿’。”何先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当年《城市周刊》的财务流水复印件。你看这笔。”
苏晚接过去。纸上印着三年前的银行流水,其中有一笔四万八千块的支出,摘要写的是“员工遣散费-苏晚”。付款账户是周刊的公司账户,收款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私人账号。
“这个账号是谁的?”
“周延他妈。他用他妈的账号收了这笔钱,然后跟你说钱没发出来。”何先生又推过来一张纸,“这是他妈那个账号的流水,你看这笔进账之后三天,同个账号转出了一笔四万五,备注写着‘投资款’。收款方是启航传媒的筹备账户。”
苏晚看着那两行数字,没说话。她脑子里把时间线理了一遍:周刊倒闭前一个月,周延还在广告部干着,一个月后他就注册了启航传媒。那笔四万五的资金来源,刚好是她应得的遣散费。扣掉三千块的手续费或者别的什么名头,剩下四万五变成了他开公司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周刊最后那两个月,周延老是找她一起加班,说有个新项目要她帮忙写方案。她熬了三个通宵写了十几页,周延拿着方案走了,后来那项目没下文。现在想想,那个方案大概是启航传媒的第一个商业计划书。
“苏小姐?”何先生看她半天没动,“你还好吧?”
苏晚把两张纸折好塞进卫衣兜里。“他还让陆一鸣带了什么话?”
何先生犹豫了一下。“陆一鸣说,周延那笔钱他本来想还你的,但公司前期投进去之后一直回不了本,到现在还是亏的。他说等他公司起来了肯定补你。”
“肯定?”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冷,“他三年前也说肯定,结果钱进了他妈的账户。”
何先生没接话,把文件袋收起来站起身。“话我带到了,东西你也拿了。陆一鸣让我提醒你一句,陈瑶手里还有东西没放出来,她爸那边已经开始联系启航的客户了,你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陆一鸣让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液面映出咖啡厅吊灯的光,一圈一圈的。
“我打算怎么办?”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抬头冲何先生点了下头,“让他等我消息。”
何先生走了。苏晚在咖啡厅又坐了二十分钟,把那两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了银行账号、户名、金额、日期全部对得上。她把纸收好,掏出手机,想了十几秒,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消息。
“你那个截图,周延手机里的,你还有没有其他的?”
对方这次回得很快:“有,但我不白给。你拿东西换。”
“换什么?”
“陈瑶的公司现在在挖一个叫‘众合地产’的客户,你如果能拿到他们那边的内部报价单,我拿周延手机里所有跟那笔遣散费有关的记录跟你换。”
苏晚盯着屏幕,手指在发送键上悬着。
众合地产。她昨天面试的时候在启航前台看见过一份印着“众合”字样的文件,就摊在打印机旁边。她当时扫了一眼,上面有报价数字。
但那份文件现在还在不在那,她不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闭眼。
外面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滑。她在想一件事:三年前那四万八千块钱,她如果拿到了,够交半年的房租,够她报一个考研冲刺班,够她不用在凌晨三点还在改稿子的时候红着眼眶数银行卡余额。
那笔钱被人截了。她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以为是公司真的没钱了,以为所有人都跟她一样两手空空地散了。
但周延拿着那笔钱开了公司,买了车,娶了陈瑶,住进了陈瑶爸给的房子。她连那笔钱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
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等着她回复。她输入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三次,最后发了一句:“报价单我有。你什么时候能拿到记录?”
对方几乎秒回:“你拿来报价单的当天。”
苏晚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卫衣兜里那两张纸的边缘硌在她小腹上,她走到门口推门出去,街上的人流来来往往,没人多看她一眼。
她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那人又来消息了,掏出来一看,是那个“老城杂志编委”的群。沉寂了三天的群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群主“陆一鸣”发的一句话——但头像已经换了,换成了一个粉色花朵的头像,昵称也改了。
消息内容就两个字:“出来。”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这个号是周延在用,她知道。但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群里说话?那个群只有三个人,她、周延、还有那个被周延顶替的“陆一鸣”。周延在这个群里艾特她,就等于明着摊牌了。
她没回。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陈瑶爸那边已经停了两个项目了,我们公司账上现金流撑不过下个月。我知道你手里有那份流水复印件。苏晚,我们聊聊。”
红灯变绿了。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身边的人群从她两侧分流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就匆匆走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三年前他拿着她的钱开公司的时候没想找她聊,设计她当离婚工具的时候没想找她聊,现在现金流断了,想起她来了。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聊什么?”
对方回得很快:“那笔钱我双倍还你。条件是你把复印件给我,别让陈瑶知道。”
苏晚盯着“双倍”那两个字。
九万六。够她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一遍,够她报两个考研冲刺班,够她养自己一年不用上班。九万六放在她面前,是她当年应得的那笔钱的整两倍。
她拇指移到对话框上。
然后她看见了第三条消息,在“双倍”那句话下面,隔了不到三秒发出来的:“还有,你妈上个月住院的那个钱,也是我垫的。”
苏晚的血一瞬间凉了。
她妈上个月住院?她妈一个人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身体挺好的,让她别担心,该找工作找工作。她上个月给家里打过两次电话,她妈的声音听着确实有点哑,但只说“有点感冒”。
周延怎么会知道她妈住院?怎么会垫钱?谁让她垫的?
她的手指开始抖,把那个号码拨了过去。嘟声只响了一下就接了,那边传来周延的声音,低沉的,平稳的,和昨天面试间里那个态度判若两人。
“苏晚,别慌。阿姨没大事,就是高血压晕倒了,邻居帮忙送去的医院。我让人过去处理了一下,费用我先付了,你不用管。”
苏晚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车流从她面前驶过,喇叭声此起彼伏。
“周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在我妈身边安排了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陆一鸣告诉我的。你之前跟他聊天的时候提过阿姨身体不好,我就让人留了个心眼。苏晚,你听我说,我们之间的事情没必要牵扯家人。你把复印件给我,我双倍还你,另外阿姨那边以后所有的医疗费我出。你只当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风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周延,三年前你拿我的钱开公司的时候,你良心不会痛吗?”
那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延叹了口气:“那时候我真的没办法。启动资金就差那一点,我想着等我赚了钱再补你。谁知道后来公司一直不温不火,补不上。苏晚,我承认我混蛋,但你换个角度想,那笔钱就算当年给了你,也就是你几个月的生活费。它投到公司里,现在能还你双倍,还加阿姨的医疗费。你也不亏。”
苏晚听着电话里那些话,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报价单你什么时候能拿到?”
她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道上,绿灯又变红了,红灯的数字跳动着,七,六,五,四,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掏出手机给何先生发了条消息:“帮我告诉陆一鸣,报价单我明天拿。”
发完之后她又站住了。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啪啪打在锁骨上。她想起那张截图里周延说的那句“先别动,等我通知。她那边我来说”,又想起陈瑶昨天推她那一把时指甲刮过她锁骨的火辣辣的疼。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延从来就没打算还她钱。他今天说双倍,说医疗费全包,全部都是因为她手里捏着能毁掉他婚姻和公司的东西。如果她今天什么都没查到,那四万八就永远沉在周延他妈那张银行卡里了。
而周延在她妈身边安了人这件事,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对方是谁。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和何先生的对话框草稿里,没发出去。
夜色慢慢下来了,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那张倒映出来的脸,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平的。她收好手机,往地铁站走去。
手机在兜里安安静静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她走进地铁站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灯红酒绿的,写字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着,其中有一格是启航传媒的方向。她不知道周延现在是不是还坐在那间面试间里抽烟,也不知道陈瑶爸那边到底停了多少项目,更不知道那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她得想办法拿到那份报价单。以什么身份进启航的门,用什么理由接近打印机,她还没想好。
但她知道周延今天已经摊牌了,他手里那张牌是她妈。
而她还一张牌都没出。
第3章
苏晚回到家之后翻遍了外卖订单记录,最后在三个月前的一单里找到了启航传媒的固定送餐地址。她没记错,启航的前台小姑娘每周二四六固定点同一家轻食,每次备注都写着“放门口桌上就行,不用敲门”。
今天周四。
她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这次没犹豫,洗漱完换了件白色针织衫,扎了个高马尾,看起来精神不少。她把手机钱包钥匙装好,兜里揣了二十块钱现金,然后出了门。
到启航楼下的时候八点四十,她没上去,在隔壁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等。九点十分的时候外卖骑手来了,黄衣服,提着一个纸袋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写字楼的旋转门。
苏晚跟上去。骑手在前台交接的时候她站在走廊拐角等着,听见小姑娘说了句“放那儿吧”,然后是骑手转身出来的脚步声。等骑手走了,她走到前台侧面,隔着半个隔断看见那份外卖放在前台桌角上,纸袋口折着,里面是一杯咖啡和一份沙拉。
小姑娘不在工位上。走廊那头传来卫生间的关门声。
苏晚走过去,把那份外卖端起来,用手机拍了张袋口折痕的特写,然后拿出包里自带的便利贴写了一个字,撕下来,贴在外卖袋侧面。她把外卖放回原处,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背对着前台站定。
等了不到一分钟,脚步声回来了。小姑娘哼着歌走到工位前坐下,随即声音停了,顿了两秒,然后叫了一声:“哎?这上面贴的什么?”
苏晚转过身去,快步走到前台前面,脸上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不好意思,我刚路过看见这份外卖好像送错了,是不是我上一家公司点的单?”
小姑娘抬头看见她,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有点尴尬。“苏小姐?你……你怎么在这?”
“我经过这边办点事,看见有外卖就多看了一眼。”苏晚指了指那份外卖,声音放轻了点,“周总在公司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在呢,但他说了今天不见——”
话没说完,走廊尽头的门开了,周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烟。他看见苏晚的一瞬间,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让她进来。”
苏晚跟着周延进了那间面试间。门关上之后他没坐下,靠在桌边抽烟,看着她,眼神和昨天不太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试探还是算盘的光。
“苏晚,我昨天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苏晚把手里的外卖袋放在桌上。“先不说那个。你告诉我,你在我妈那边安排的人是谁?”
周延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陆一鸣的女朋友是你们家那栋楼的社区医生,你妈晕倒那次是她第一个发现的。我只是通过陆一鸣知道了这件事,让人把钱垫了。不算‘安排人’,算恰好知道。”
“恰好知道?”苏晚笑了一下,“那你怎么知道我搬现在这个地址的?怎么知道我上个月面试了哪几家公司的?周延,你从去年开始就在查我吧?”
周延不说话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撑在桌沿,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来看着她。
“是。我承认我在找你。去年公司经营状况出问题之后我就在找以前的同事,看有没有人能回来帮忙。刘哥那边我也联系了,他没来。你是唯一一个专业对口又能便宜用的。”
“便宜用。”苏晚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点了点头,“四千五底薪,一个月三千二的头条稿费,确实便宜。你连我以前的工资都查了?”
“你以前工资多少不用查,我比你清楚,《城市周刊》给你开的是六千。”
苏晚被这句噎了一下。六千?她当年在周刊干了两年零四个月,到手只有五千三。
“财务给我看的就是五千三的流水。”
周延的眼神闪了一下。“你那张流水单是谁给你的?”
苏晚没接话。她从兜里掏出何先生给她的那张流水复印件,展开在桌上。周延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这东西谁给你的?”
“重要吗?”
“重要。因为这张流水的原件三年前就被销毁了,财务李姐走之前亲手碎的。这世上不可能还有第二张。”周延盯着那页纸,声音变沉了,“除非李姐自己留了底。但她留底干什么?”
苏晚这才意识到一件事。何先生给她的这张复印件,和周延说的那个版本对不上。周延说原件销毁了,那就说明这张复印件不是从原件翻拍的,而是李姐留存了另外一份档案。
李姐为什么要私下留这份档案?她当年走之前跟刘哥喝酒说的那句“有人不让发”,到底是指谁?
苏晚把纸折好收回兜里,没让周延看太久。“原件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上面写的什么。那笔四万八千块确确实实进了你妈的账户,三年前到今天,你没给过我一个字的解释。”
周延没否认。他靠回椅背,身体微微后仰,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苏晚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苏晚,”他终于出声了,“那笔钱我承认是我拿的。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听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把那张纸给我。”
他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一张存折复印件拍在桌上。
“《城市周刊》倒闭前三个月,你那个月的工资已经发不出来了,是李姐用私人账户垫了所有人的工资。你那张五千三的流水,是她从自己卡里转给你的。”
苏晚愣住了。
“她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让你们知道公司已经空了,怕组里的人跑了,剩下一个烂摊子没人收拾。她垫了所有人的工资,前前后后加起来十七万。到公司真的倒闭那天,她一分都没拿回来。你那张遣散费四万八,财务做账的时候本来是要还给她的,但被我截了。”
周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苏晚看见他后槽牙咬了一下。
“你说你亏了四万八,李姐亏了十七万。她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连回老家的车票钱都是管刘哥借的。”
苏晚的后背贴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冷水里。她想起李姐养的那盆绿萝,走的那天绿萝还在窗台上放着,叶子蔫了一半。
“周延,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里的那张纸只能证明我拿了钱,但证明不了那笔钱本来就不该是你拿的。如果真翻旧账,李姐当年私下垫工资这件事本身就违规,她是财务,私人账户走公司账目,捅出去她也有麻烦。你确定你要拿这张纸出来?”
苏晚盯着周延。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聪明得多,也冷得多。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周延站起来,把那本存折复印件收回去,“苏晚,我是真需要那笔钱。陈瑶爸那边停的项目价值三百多万,公司能撑到现在已经靠我到处借钱了。你把那张纸给我,我九万六明天就到你账上。你不给我,那四万八就当三年前你资助了一个朋友创业,该往前看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前台小姑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周总,陈小姐来了。”
苏晚和周延同时看向那扇门。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但这次进来的人不是陈瑶。是一个穿灰色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短头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站在门口扫了房间一圈,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周延。
“周总,我是陈总那边派来的,来接替陈小姐处理启航的对接工作。”她声音很官方,脸上挂着职场人的标准微笑,“陈小姐身体不舒服,近期不过来了。陈总让我跟您说一声,之前暂停的那两个项目可以先恢复一个,但条件是他要看到贵公司三年前的财务审计报告。”
苏晚看见周延的肩线绷了一下。
“审计报告?”
“对。陈总说听说贵公司成立初期的资金来源有点……特殊,他想确认一下合规性。只要报告没问题,项目可以继续走。”
灰西装说完这句话,微微侧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苏晚捕捉到了什么——那个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标注意味,像是记住了她的长相。
灰西装走了。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大约十几秒,周延拿起桌上的烟又放了回去,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苏晚面前。
“你现在明白了吗?”
苏晚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她明白了。陈瑶爸不是真的要什么审计报告,他是通过灰西装传话——他知道启航成立那笔钱的来历了。或者说,陈瑶把所有查到的证据都跟她爸说了。
“周延,”苏晚站起来,“你昨天说让我把那笔钱当成资助朋友创业,可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当这个‘朋友’。”
她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外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刚才问我那张纸是谁给的。我现在回答你:是你自己。三年前你拿走那笔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灰西装还没走远,正在电梯口等梯。苏晚从她身边走过时,灰西装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苏小姐,那份报价单不用拿了。我刚才说那些话,就是给你的。”
电梯门开了,灰西装一步跨进去,门合上之前冲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含义明确。苏晚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她明白了。
那个陌生号码背后的人,是陈瑶爸那边的人。陈瑶查周延,她爸也在查。那个要报价单的交换条件是个测试,看她会不会为了拿到周延的证据去偷竞争对手的报价。
而她通过了。
苏晚从兜里掏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的头像还躺在对话框里。她打了几个字过去:“报价单不用拿了,你直接告诉我周延手机里还有什么。”
对方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约半分钟,发过来一个视频文件,长度只有十几秒。苏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点开。
画面明显是手机屏幕录屏,录的是周延的微信对话框。上面是一段三年前的聊天记录,对话双方是周延和一个备注为“李姐”的账号。周延发了一条:“那笔钱我先用了,你那边我以后会补。别告诉他们。”
李姐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是周延的第二句话:“尤其是苏晚。她那个人轴,知道了肯定会闹。”
视频到这儿就断了。
苏晚盯着最后那九个字,看了很久。周延说她“轴”,说她“知道了肯定会闹”。三年前他拿走她血汗钱的时候,心里给她下的定义是“一个会闹事的人”。
她收起手机走出写字楼大门,外面的太阳很亮,晃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一会儿脚下的地砖缝隙,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刘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刘哥,李姐老家的地址你有吗?”
“应该有,以前她给过我一个收快递的地址,我找找。你要干嘛?”
“我想去见她一面。”
“苏晚,你别冲动。李姐当年走的时候挺狼狈的,不一定愿意见你。”
“那就让她决定见不见我。”苏晚站在阳光底下,声音很稳,“你把地址发我,我自己去。”
她挂了电话等了一会儿,刘哥发来一个地址,是隔壁省一个小县城的小区名字。她搜了下车票,当天下午有一班高铁,三个小时能到。
她立刻买了票。
买完之后她给何先生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李姐现在在做什么。她以前是财务,应该不会完全不碰这行。”
何先生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你到了告诉我。”
苏晚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事——周延说李姐当年垫了十七万工资,这笔账苏晚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如果李姐真的垫了十七万,她为什么走的时候还要管刘哥借车票钱?十七万垫进去之后公司没还她,她的私房钱就全搭进去了。
那李姐留着那张财务流水复印件是要干什么。
苏晚加快脚步走进地铁站,刷码过闸的时候她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如果李姐手里还有别的材料,如果周延当年截走遣散费这件事还有更大的背景,她今天去这一趟说不定能挖出一整条线。
她坐在高铁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何先生发来的一条消息:“李姐现在在县城开了一个小会计事务所。但我还查到一件事,你听了别激动。”
“说。”
“三年前《城市周刊》倒闭之后,李姐去你住的地方找过你一次。你当时不在家,她在你门口塞了一封信。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苏晚盯着屏幕,头皮一下子炸了。三年前她搬过一次家,从之前那个城中村的单间搬到了现在的住处。搬家的时候东西很乱,她记得那段时间门口确实塞过一堆传单和广告纸,她看都没看就全扔了。
她完全不记得有什么信。
她给何先生回了一条:“什么内容的信?”
何先生:“我还没查到,但李姐当年找了你好几次。刘哥说你那时候换了手机号,她联系不上你。她好像是急着要告诉你什么事。”
高铁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她当年换了手机号是因为欠费停机,换了新号之后她也没再主动联系过周刊的任何同事。那时候她一个人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投简历,觉得自己连个正经工作都保不住,没脸跟任何人联系。
她不知道李姐找过她。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手机又亮了。何先生最后一条消息:“李姐应该还记得你。你去的时候最好先发个短信,别说你是为了查周延的事。就说你是当年那个小苏,想来看看她。”
苏晚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回了“好”,然后锁了屏。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上她的倒影被隧道的黑暗吞进去又吐出来,明灭交替。她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那张脸,忽然觉得三年前的那个苏晚和现在的她隔了一整个隧道那么长。
三年前那个苏晚收到一条工资到账短信就傻乐半天,觉得领导对她好是运气,觉得公司倒了是命。现在的苏晚坐在高铁上,兜里揣着一张别人欠她的钱被截走的证据,手机里存着一个认识不到两天的人发来的视频,正往一个三年没见过面的前同事的老家赶。
她甚至不确定李姐还记不记得她。但她知道如果今天不去,那张信里写了什么就永远是个谜。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照在她握着手机的手上。手背上有点汗,她把手机换了个手拿,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
然后她看见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是何先生发来的,语气忽然变得急促:“李姐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知道你要来。她说你来就行,她等你。还有一句话她让我转告你——”
那条消息到这里就断了,显示发送中,转了两圈,发了过来。
“她说,那封信她后来又补了一份,寄到你现在的地址了。你如果没收到,就去物业找找。收件人写的不是你名字,写的是‘苏晚的母亲收’。”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妈收到的?
她妈从来没跟她提过收到过任何信。
她打开通话记录想给她妈打电话,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五秒,然后按灭了屏幕。电话不打,消息也不发。如果她妈真的收到了什么信却从没提过,那现在打电话只会打草惊蛇。她得先见李姐,把整件事拼完整了再说。
列车继续向前驶去,车窗外的田野连成一片模糊的绿。
苏晚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上面那行字还在她视网膜上烧着:“收件人写的不是你的名字,写的是苏晚的母亲收。”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她妈去年春节问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晚晚,你以前那个单位的人后来有人找过你吗?”
她当时说没有。她妈点了点头,什么都没再说。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有人”,是李姐。那封信寄到了她妈手上,她妈看了之后选择了闭嘴。
为什么?
苏晚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闭上眼,列车轮轨的声音轰隆隆灌进耳朵里。
三个小时后她到站。她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那个小区名字。
车子开出去之后她打开手机地图看了看路线,然后退出来看了一眼对话框。何先生没再发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视频文件还亮着未读的小红点。她没点进去重新看,因为那段对话她已经能完整背出来了。
车子拐进一个老旧的县城小区时她付了钱下车,站在一栋六层居民楼前面,看了眼手机上的门牌号,四楼,402。
她上了楼,站在那扇防盗门前,伸手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的,然后门开了。门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衫。
她看着苏晚,眼睛弯了一下。
“小苏,进来吧。”
苏晚叫了一声“李姐”,声音有点涩。
李姐侧身让她进去,苏晚跨过门槛的一瞬间,余光扫到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堆纸。最上面一张是手写的,字迹娟秀,抬头写着“致苏晚”。
她站住了。
李姐在她身后把门关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苏晚耳朵里。
“那封信你妈收到了。她没给你看。但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一份底稿。你看完就全明白了。”
第4章
苏晚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那堆纸摊在她面前,最上面那张手写信的笔迹很眼熟,是李姐惯用的那种圆珠笔字,笔画圆润,收尾处总习惯性地带一个小勾。
李姐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她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封信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看吧。”
苏晚低头拿起那张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被人反复打开合上过。她展开来,开头第一行写着“小苏,我是李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城市了。有些事我走之前必须告诉你,否则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她往下看。李姐在信里写得很清楚:《城市周刊》倒闭前半年,账上就开始出问题了。总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用公司的名义借了几笔高利贷,等周转不开的时候才告诉财务。李姐那时候想辞职,但总编说如果她走了就没人能填那个窟窿,公司垮了所有人连最后一个月工资都拿不到。
李姐心软了,留了下来,用自己的存款垫了三个月的员工工资。那十七万是她攒了半辈子的钱,其中还有她母亲去世时留下的丧葬费。她垫钱的时候跟总编谈好了条件,公司清算的时候优先还她这笔钱。
但公司清算那天,法人跑了。所有资产被债权人瓜分干净,剩下一个空壳。李姐的十七万打了水漂,一分都没追回来。
信写到这里语气还算平稳,但接下来的一段,笔迹明显用力了许多,有些字的撇捺甚至划破了纸面。
“小苏,清算的时候我最后做了一笔账。账上还剩一笔四万八千块的资金,是以‘员工遣散费’的名目挂在你名下的,但那笔钱的实际来源是我之前垫的那十七万里的一部分——我挪出来的,想把最后一点能拿回来的钱先转给你,因为你当时刚毕业没多久,最缺钱。但钱还没转出去,周延找上了我。”
苏晚看到这里手指紧了紧。
李姐接着写:周延当时以新公司筹备需要启动资金为理由,让李姐把那笔钱先转给他。他说他公司做起来之后连本带利还给她,还给她公司百分之五的干股。李姐信了。她当时已经被公司的事搞得心力交瘁,周延年轻会说话,态度又诚恳,她就按他说的,把钱转进了他指定的账户。那个账户是周延母亲的,周延说因为自己名下有其他负债,暂存到家里人卡上比较保险。
但钱转过去之后周延再也没提过还钱的事。李姐等了两个月,打了几次电话,周延一次比一次敷衍,最后干脆不接了。李姐去找他,启航传媒已经开起来了,周延坐在新装修的办公室里跟她说:“李姐,你垫钱的事公司账上确实有记录,但那笔遣散费走的是正规流程,你可以去查。至于你私人借给我的那笔,我们当时没签借条,口说无凭。”
李姐在信里写了这样一句话:“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他用公账的名义拿走了钱,然后用‘私人借贷’的法律空白让我没法追。他打从一开始就想好了退路。”
苏晚的视野有点晃。她放下信,抬头看李姐。李姐坐在对面,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不少。
“李姐,你后来没报警?”
“报了。”李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派出所说属于经济纠纷,建议走民事诉讼。我咨询了律师,律师说没有借条没有合同,光凭银行转账记录很难定性,况且那笔钱在我账上挂了三个月的‘遣散费’名目,从账面上看确实可以解释成公对私的合法支出。”
“所以你当年给我写的这封信……”
“是想提醒你。”李姐微微前倾,“那笔遣散费虽然在你名下,但实际是我从垫资里挪出来的。周延拿钱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名目,但以后如果要追这笔债,法律上认定的是‘这钱本来要发给苏晚’,而不是‘这笔钱是李姐借给周延的’。我怕将来有一天周延反咬一口,说这钱是你跟他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
苏晚的后背沁出一层汗。
“所以那四万八,在法律上认定的是‘我的钱’?”
“对。”李姐看着她,“因为遣散费名目上写的是你的名字,钱从公司账户划出去的时候走的是正规员工补偿流程。周延把钱拿走之后,账面记录是‘遣散费已发放’。如果现在去查,它显示的是苏晚收到了四万八。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晚当然明白。这意味着如果周延想翻脸,他完全可以声称那笔钱已经发给她了,是她自己收的钱。而李姐那张流水复印件只能证明钱进了周延母亲的账户,但解释权在周延手里——他可以解释成那是帮苏晚代收、替她保管、帮她转账,随便什么说法,只要没签借条,苏晚就咬不死他。
“那封信,”苏晚放下手里的信纸,“你后来又寄了一份到我妈那儿?”
李姐点了点头,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旧信封,抽出一张纸递给苏晚。“这是第二版的底稿。我寄给你妈的那份写得比这份详细,还附了一张我当时手写的资金流向说明。我让你妈务必转交给你,因为那段时间我联系不上你,电话打不通,去你住处你搬走了。”
苏晚把第二封信接过去展开。这张纸上的字比第一封更密,右下角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李姐的新手机号。
她快速扫了一遍内容,和她手上那封大同小异,但多了一个附件说明——一张手绘的资金流向图,箭头从“公司账”指向“遣散费名目”,再指向“周延母亲账户”,最后指向“启航传媒筹备账户”。每个箭头旁边都标注了日期和金额,整条链路清楚得像一张作案路线图。
“你妈收到信之后给我回了一个电话,”李姐说,“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她闺女在城里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不想让她知道这事以后再跟人起冲突。她说她会把信收好,等合适的时候再给你。后来我再打那个号码就打不通了,不知道是她换了号还是把我拉黑了。”
苏晚想起她妈春节时那句欲言又止的“你以前单位有人找过你吗”,胸口一阵钝痛。
她妈替她拦了一道雷,挡了三年。
“李姐,”苏晚把两封信收好,抬头看着对面那个瘦了很多的女人,“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周延?你手里有我这张资金流向图,就算没有借条,也能让他不好过。”
李姐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小苏,我今年五十六了。我垫进去那十七万里有我老娘丧葬费八万块。钱没了之后我跟我老公离了婚,他把房子要走了,我一个人搬回老家开了这么个小事务所。我折腾不动了。”
她顿了一下,又说:“但你还年轻。你手里有那张流水复印件,加上这两封信和资金流向说明,你如果不打算轻易放过他,至少能让他没办法再拿你当盾牌。”
苏晚攥着那几张纸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鸟叫传进来,隔着一层纱窗,像隔了一个世界。她想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一直盘旋在脑子里的话。
“李姐,你当年为什么要帮我?咱们那时候也没多熟,你就把遣散费挂我名下了。”
李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互相摩挲了一下。
“因为那年冬天你帮我搬过一盆绿萝。你知道那盆绿萝养在公司窗台上三年了,我走的时候舍不得扔,但搬不动。你当时自己还一堆东西要收拾,二话没说帮我把那盆花抱到了公交站。就那一次。”
苏晚愣在那,完全忘了这件事。
“后来我就想,”李姐抬起眼看她,“这姑娘心软,又刚毕业,一个人在这城市打拼不容易。那笔钱要是能落到你手上,至少能让你缓一阵。只是我没想到后来会成那样。”
苏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她飞快地低了一下头,眨了两下眼,然后站起来。
“李姐,这张资金流向图原件能借我吗?”
“你拿去吧。我这儿扫描件存着。”李姐也站起来,走到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里面还有一份当年我和总编签的垫资协议副本,虽然总编跑了,但这东西能证明那笔钱原本是我垫的。周延想拿‘遣散费已发’来当盾牌,你就拿这个拆他的盾。”
苏晚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李姐又叫住她。“小苏,你妈身体还好吧?”
苏晚蹲在玄关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她高血压晕倒过一次,现在应该还稳定。”
“那就好。”李姐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回去之后先别着急去找周延摊牌。你手里东西够了,但还差一样——你缺一个能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让周延没办法私下压下来的人。你认识媒体的人吗?”
苏晚直起身,想了想。“以前周刊的刘哥算吗?他现在在本地一家新媒体做编辑。”
“够了。你跟他把东西对一遍,让他帮你写篇东西。不用发,先备着。周延那种人,你拿刀架脖子上他都要先算一遍成本,只有当他知道你手里这把刀随时能捅出去的时候,他才会真的怕。”
苏晚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级,她下了一层楼,手机响了,是何先生。
“苏小姐,你跟李姐见完了?”
“见完了。”
“那你听我说。陈瑶爸那边的人刚才联系我了,说陈瑶把你和周延的录音放给她爸听了,她爸现在正在全面审查启航的账目。周延那边估计明天就会有大动作,你要做好准备。”
苏晚站在二楼的拐角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什么大动作?”
“他可能会找你妈。他手里唯一能牵制你的牌就是你妈,他一定会用。你今天最好给你妈打个电话,让她这两天不要出门。”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我给她打。”
她挂了电话,站在平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拨了她妈的号码。嘟声响了五下,接了。
“晚晚?咋啦?”
她妈的声音听着挺精神的,背景音是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苏晚靠在墙边,声音尽量放平稳了:“妈,你最近身体咋样?上次晕倒之后有没有再去复查?”
“我没事儿啦,你别瞎操心。邻居那个小李医生挺好的,隔两天就来给我量血压,上回还给我送了两盒药。”
苏晚的心一沉。“小李医生?叫什么?”
“叫李小曼,人可好了,说是你们以前单位同事的朋友,特别照顾我。前几天还跟我说,如果有什么人来找你问信的事,让我先别搭理,找她商量再说。”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妈,”她压着声音,“那个李小曼,你以后别让她进门了。她说什么你都别信。她让你拿什么信你千万别拿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妈的声音带了点慌张:“咋啦?出啥事了?那信我藏衣柜底下了,我一直没敢扔。”
“你收好,别给任何人。我这两天就回去看你,等我到了再说。电话里别说太多。”
她挂了电话,站在二楼平台上,心跳快得很。陆一鸣的女朋友是社区医生,周延通过陆一鸣安了人。那个李小曼跟她妈说“如果有人来问信的事先别搭理”,说明李姐寄信这件事周延早就知道了。
周延知道那封信存在。他可能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具体内容,但他知道有一样东西在他控制范围之外。所以他让陆一鸣的女朋友守着她妈,等着那封信有一天浮出水面,然后截住它。
苏晚攥着文件袋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天快黑了,小区里亮起几盏路灯。她站在路灯底下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刘哥的号码。
“刘哥,你在本地吗?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在,你说。”
“我明天上午去找你。你帮我用你们平台的格式写一个东西,不用发,先写好放着。”
“你要写什么?”
苏晚看着路灯灯罩里飞蛾扑棱的影子。“写一个公司创始人挪用员工遣散费、伪造财务记录、并长期利用中间人监视员工家属的事。我自己取。你只管写事实。”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路灯下面站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的光晕在她视网膜上烧出一个圆形的暗斑。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准备打车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是老城杂志编委那个群。周延又发了一条,这次文字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苏晚,你妈住院那天,我让人垫的医药费是六千三。我刚才查了账单,那笔钱走的是公司紧急备用金。如果明天我这边账目被查出问题,那六千三会出现在‘员工家属医疗借款’的条目下面。你想想,这笔账如果被陈瑶爸的人查到,他们会怎么认定?”
苏晚盯着那几行字。
周延在拿她妈那笔医药费当筹码。他把那笔垫付款做成了公司账目里的“借款”,这样一来,如果启航的账目被陈瑶爸那边审查,苏晚她妈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债务人列表里。
她立刻打了两个字回去:“你想怎样?”
周延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打好了草稿等着她问:“我要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公司。带齐你手里所有东西。我们当面对一遍,把账平了。之后你想怎么跟陈瑶说都行,但公司账目上不能有任何指向我私账的记录。”
苏晚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夜风吹过来,文件袋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
她打了几个字:“明天几点?”
“九点。”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招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靠着后座闭上眼,脑子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流水复印件、李姐两封信、资金流向图、垫资协议副本。还有手机里那段十几秒的视频。
车子在夜色里开了出去,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滑过。
她睁开眼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敲了几个字——:《三年前那笔遣散费去哪儿了?》
然后她关掉手机,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出租车收音机里播着夜间谈话节目,主持人的声音低沉平缓,在说什么城市里人来人往、谁不是背着故事在走之类的话。
苏晚把脸侧过去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面凝成一小片白雾。
她想过如果明天周延真的把那六千三做成借条,她该怎么办。如果陈瑶爸真的查到她妈头上,她妈会不会被卷进这场她根本看不懂的烂账里。如果她把所有东西拍在周延桌上,他要是不认呢?李姐说得对,周延那种人,刀架脖子上都要先算成本。他怕的不是真相,是真相被别人看到。
所以她明天去不是去跟他谈条件。
她只是去把东西放在他面前,让他知道她手里有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然后她走出那扇门,等他自己选——是把雷拆了,还是等它响。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苏晚低头看了眼手机。何先生发来一条新消息:“明天小心。周延那边可能不止一个人等着你。”
她回了:“我知道。”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往前驶去。苏晚把手机放回兜里,车窗外的城市夜色被拉成一道道流光,她看着那些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明一阵暗一阵的。
她想起李姐那句“你妈身体还好吧”,又想起她妈在电话里说的“我没事儿啦”。两句话隔了三年,中间夹着两封信、一张资金流向图、一段录屏、一个被她拉黑了的陌生号码发来的“睡了吗”。
车子拐了个弯,目的地快到了。
她坐直身体,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屏幕一直暗着。但她知道明天天亮之后,那上面会弹出消息。不止一条。
第5章
第二天早上苏晚出门前把文件袋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流水复印件、两封信、资金流向图、垫资协议副本,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她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那段视频存好了,备忘录里那个还空着正文,她没往里填东西。
出门之前她给她妈发了条微信:“今天别出门,谁来都别开门。我办完事就回去。”
她妈回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
苏晚看着那个笑脸,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到启航楼下的时候八点五十,天阴着,风很大,写字楼门口的旗杆被吹得呼呼响。她推开旋转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表情复杂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支笔,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总在吗?”
“在……在会议室等你。”
苏晚直接往里走,穿过走廊到了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她推开门,房间里坐着三个人:周延坐在主位,旁边是那个灰西装,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陌生男人,穿深蓝色夹克,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像财务审计人员。
“苏晚,坐。”周延抬手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脸上的表情收拾得很干净,看不出情绪。
苏晚坐下来,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手没离开。她扫了一圈房间,灰西装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审计人员正在埋头看电脑屏幕,没抬头。
“这位是陈总那边派来的审计师,”周延介绍了一下,“今天要过一遍启航成立初期的资金记录。苏晚,你手里那份东西正好跟这件事有关,我想请你自己来说。”
苏晚看了周延一眼。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她架成了一个“主动来配合说明情况”的人,而不是“被逼来摊牌”的人。她没拆穿他,把信封打开,抽出第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城市周刊》三年前公司账目的银行流水复印件,上面有一笔四万八千元的支出,摘要写的是‘员工遣散费——苏晚’。收款方账户名是周延的母亲。”
她说完把纸转了个方向朝向审计师。审计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目光在日期和金额上停了停,然后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周延的脸色没变,但苏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二份,”苏晚抽出李姐的信和资金流向图,“这是当时财务李姐的手写信和资金流向说明。她把那笔钱从十七万垫资里挪出来挂在我名下,是为了让我能拿到遣散费。但周延在她把钱转给我之前截走了,转入了自己母亲的账户,一周后转入启航传媒的筹备账户。”
她把资金流向图也推过去。审计师接过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周延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忽然笑了一下。
“苏晚说的这些,从账面上看确实存在。但我有一个问题,”他转向审计师,“那笔四万八千元在《城市周刊》账目上的名目是‘员工遣散费’,收款方是我母亲,这只能说明钱从我母亲的卡上过了一道,不能说明钱的最终用途是启航。我母亲的卡当时还接收过她自己的退休金、房租收入等其他款项,这笔钱转进来之后和她自己的钱混在一起了。启航的筹备账户收到的那笔四万五千元,来源写的是‘个人投资款’,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它和那笔遣散费是同一笔。”
苏晚听懂了他的逻辑。他在资金链上打了个结:账目上能看到A进B,也能看到C进D,但B和C之间的通道被“混同”两个字糊住了,只要他咬死那笔钱是他母亲的个人资产转投进来的,就无法在法律上把两笔钱钉死成同一笔。
“但我还有这个。”苏晚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录屏,声音调到最大,放在桌上。
视频里周延的声音传出来:“那笔钱我先用了,你那边我以后会补。别告诉他们。尤其是苏晚。她那个人轴,知道了肯定会闹。”
周延的脸色在视频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终于变了。他的肩线明显绷了一下,右手食指停止了叩桌面,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住。
审计师抬起头看了周延一眼,表情没变,但苏晚看见他把音频文件的播放时间记在了笔记本上。
灰西装全程没说话,但她的手机放在了桌面上,屏幕亮着,录音软件的红点正在跳动。
周延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低了两度。“这段东西哪来的?”
“你手机里。”苏晚看着他,“三年前的聊天记录,你和李姐的对话。”
“手机丢了。”
“你刚才说了手机丢了,但这段录屏是今年才被人从你手机里导出来的。”苏晚把视频暂停在那句“尤其是苏晚”上面,“周延,你三年前拿走那笔钱的时候,每一步都想好了怎么撇清关系。你甚至算好了让李姐签不了借条、算好了账目混同之后查不到源头。但你唯一没算到的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会被录下来。”
周延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会议室的日光灯照在他额头上,苏晚看见他鬓角有一点汗的亮光。
“苏晚,”他的声音放轻了,轻到只有相邻的人能听见,“你拿这些东西来找我,是要什么?”
“我要你当着审计师的面签字承认那笔钱是你挪走的,承认遣散费记录是伪造的,承认李姐那十七万垫资的债务事实。”苏晚的声音很平,“签完之后,我把所有复印件和视频源文件当面销毁,不留备份。”
“你要我签了之后呢?陈瑶爸那边会看到。”
“那是你的问题。你签了就说明你承认债务,该怎么处理是你的事。你不签,这份视频明天会出现在三个地方:陈瑶爸的邮箱、刘哥他们平台的新闻稿、以及本地一个做职场维权的公众号后台。”
周延的手指收紧了。苏晚看见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灰西装。
灰西装从头到尾没说话,但她的手机一直亮着。苏晚顺着周延的目光看过去,灰西装冲她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周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松动了。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慢慢把目光从灰西装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苏晚脸上,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冷,又有点疲惫。
“苏晚,你被她利用了。”
苏晚愣了一下。“谁?”
“陈瑶爸派来的人。”周延抬手指了一下灰西装,“她根本不关心真相,她只想从我这里拿到一份能让我在客户面前彻底失去信用的书面材料。你逼我签了这份承认书,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所有跟启航有合作的甲方邮箱里。到时候我公司倒了,陈瑶爸接手我的客户资源,你跟我两败俱伤,只有她拿提成走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灰西装的手机录音红点还在跳动,她看向苏晚,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不急不慢:“苏小姐,别听他挑拨。我的任务是确保财务合规,周总如果能签一份资金说明,我只拿它做账目审计依据,不会外传。这是审计工作的基本操守。”
周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听听她在说什么”的讽刺。
苏晚坐在中间,看着两边。周延的话她不能全信,但灰西装那个“基本操守”说得也太职业化了,职业化到像提前背好的台词。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所有材料。流水复印件、手写信、资金流向图、垫资协议副本、手机里的视频。她花了三天把这些东西凑齐,每一个环节都是被推着走的——何先生推她去见李姐,李姐推她去找刘哥,灰西装推她来摊牌。每一步都有人在她前面铺好路,她以为是自己走过去的,但回头看,那路上每个转弯处都站着一个人在喊她。
她忽然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今天周延真的签了,她把这些东西销毁了,然后呢?周延的债承认了,但李姐那十七万谁来还?她妈那六千三谁去平?周延倒了,陈瑶爸拿走客户,灰西装拿提成,所有人都有位置,只有李姐那十七万还是纸上的数字。
“周延,”苏晚把手机收回来,按灭了屏幕,“你刚才说李姐垫的那十七万,你准备怎么办?”
周延明显没预料到她会突然提这个。他顿了一下,才说:“那笔钱是李姐和总编之间的债务,和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苏晚把那封垫资协议副本抽出来放在他面前,“协议上写的是‘公司财务李XX以个人资金垫付公司三个月员工薪酬,待公司清算后优先偿还’。你从公司账上截走那笔钱的时候,公司还没开始清算。那笔钱在你手里待了一周,然后变成了你公司的启动金。你跟我说没关系?”
周延的嘴唇抿紧了。
“李姐垫了十七万,你只截了四万八。剩下的十二万二呢?”苏晚看着他,“那是她老娘的丧葬费。你说跟你没关系,你今天当着审计师的面敢把这句话再重复一遍吗?”
周延没有重复。他坐在那,日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变,但那变化很慢,像一堵墙从底下开始裂。
审计师一直没出声,但他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目光在周延和苏晚之间来回了一次。
灰西装的手机终于按灭了。她站起来,弯腰收拾桌上的材料,动作不紧不慢的。“苏小姐,今天先到这吧。我需要把这些材料带回给陈总审阅,后续该怎么处理,会有正式通知。”
苏晚的血液“嗡”一下涌上头顶。“你拿回去?这些东西不能带走。”
灰西装已经把她那份复印件装进了公文包,拉链拉好,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苏小姐,你今天来就是配合审计说明情况的,说明完了材料当然归档。你手里的是原件,我带走的是复印件,不冲突。”
苏晚站起来想拦,周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低。“让她带走。陈瑶爸早晚会看到,早一天晚一天的区别而已。”
苏晚转头看他。周延坐在椅子上没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变得很平静,平静到像放弃了什么东西。
“苏晚,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你是被利用的吗?因为不管你拿不拿这些东西来找我,陈瑶爸那边早就查得差不多了。今天你不来,审计师也会从别的渠道拿到资金流向数据。你来做这个事,最多是帮他省了一步棋。你逼我签承认书,签完你走人,后面的事还是别人的战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苏晚,里面有一种说不清是提醒还是甩锅的东西。
苏晚站了几秒,然后弯腰把桌上剩下的原件收进信封里,拉链拉好,抱在怀里。她看了一眼灰西装,对方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复印件的公文包,回头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剩下她和周延两个人。审计师也跟着灰西装走了,临走时关上了门。
周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苏晚,你昨天给你妈打电话了吧?”
苏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你怎么知道?”
“陆一鸣女朋友告诉我了。”周延转过身来,烟雾从他面前飘散开,“我本来想用那六千三牵制你,后来想想算了。你妈年纪大了,没必要卷进来。那笔钱我自己平了,账上消掉了,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债务列表里。”
苏晚没说话。
“我今天叫你来,本来是想让你帮我挡一下陈瑶爸那边的审计。”周延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吐出一口气,“但你来的时候带的东西超出了我的预估。我没想到李姐连那封手写信都给你了。”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一直替你藏着?”
周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会议桌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手里抱着的信封,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苏晚听清了。
“那十七万我会还。分两年,每个月打一笔到李姐账上。条件是那个视频你不要发出去。”
苏晚站在原地,抱着信封的手松了松。“你说真的?”
“我骗过你一次,但这次没必要了。陈瑶爸已经把我查穿了,公司撑不过这个季度。我现在唯一能保的是个人征信。视频一旦公开,我以后在行业里混不了。”
苏晚看着周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了三天前的从容,没有了昨天电话里那种掌控全局的笃定,只剩下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个人把账算清楚之后发现净资产是负数时的那种平静。
“你写个协议,签了字,我视频删掉。”苏晚说,“而且你要把李姐那笔钱的还款计划写清楚,每个月几号转,转多少,转哪个账户,少一分我都会把视频发出去。”
周延点了下头,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拿了支笔坐下来写。他写了大约五分钟,写完推过来。苏晚看了一遍,日期、金额、收款账户、违约责任都写清楚了,末尾签了他的名字,按了手印。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协议我收着。还款如果断了,视频还在。”
周延没看她。他坐在那根点了一半的烟面前,盯着烟灰缸里那截烧到尽头的烟头发呆。
苏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回头,说了一句话。
“周延,三年前你拿走那笔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烟熏过的沙哑:“想过。但没想到是今天。”
苏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前台的小姑娘也不在工位上。她走过那排工位的时候看见有人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两片。她看了一眼那盆绿萝,没停下来。
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何先生发来的:“事情顺利吗?陈瑶爸那边的人走了?”
苏晚回了两个字:“走了。”
她又站了两秒,然后补了一句:“协议签了。他答应还李姐的钱。”
何先生秒回:“那就好。不过苏小姐,你确定他真会还吗?”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的时候她回了最后一条:“不确定。但协议在我手里,视频还在我手机里。他能违约一次,就能违约第二次。我等着看他选哪条路。”
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外面的天还阴着,风从旋转门缝里灌进来。
苏晚走出写字楼,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兜里揣着那份签了字的还款协议。风吹过来,她把卫衣帽子扣上,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备忘录,下面敲了一行字:“三年前那笔遣散费去哪儿了?去了一个女人的养老钱里,去了一个年轻人的创业梦里,去了三年前那个坐在出租屋里等工资的姑娘不知道的地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她想起一件事。李姐客厅茶几上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绿油油的,养得很好。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风小了,天边有一道云缝裂开来,透出一点薄薄的太阳光。那光打在她脸上,不暖和,但起码亮了。
第6章
苏晚回到家把信封锁进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还款协议折好了压在枕头底下。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刘哥的消息挂在最上面:“东西写好了,你要不要看一眼?”她回了“发我”,然后刘哥传过来一篇文档,是《一个员工的四年:从遣散费到监视》,正文两千多字,把李姐的信、资金流向图、那段录音原文全嵌进去了,叙事冷静,数据齐全,末尾留了一个编辑手记的栏位空着。
苏晚看完之后发了一句:“先存草稿。等两个月再看。”
刘哥回了个“OK”,然后多问了一句:“李姐那边知道了吗?”
“她知道了。协议里写明了每月转她账户。”
刘哥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下线了。苏晚退出对话框,何先生那边没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的头像停在三天前的记录上。她点进去看了一下,视频文件还存着,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的,除了那段交换条件的对话什么都没有。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东西我拿到了。这段视频我留着备用,不会往外发。你那边不用再查了。”
对方回得很快:“好的,苏小姐保重。”
苏晚盯着“保重”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说不上来。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去想眯一会儿,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东西。
那份还款协议上周延写了两年分期,每月三千块,第一笔款是这个月二十号打。现在离二十号还有十一天,她只需要等到那天看一眼银行到账短信就行。如果周延准时转了,说明他至少短期内不想让视频流出去。如果没转,那就按协议写的做。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屏幕亮着几道未读消息。她揉着眼点开最上面一条,是她妈发来的:“晚晚,那个小李医生今天又来了。我没开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但她往门缝底下塞了张纸条,我没敢捡。”
苏晚的困意瞬间散了。她坐起来打字:“纸条别碰,等我回去处理。你锁好门,谁来都别开。我明天上午到家。”
她妈回了一个“嗯”。
苏晚放下手机靠回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李小曼往门缝塞纸条,说明周延那边的态度虽然松动了,但陆一鸣这条线还没收干净。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何先生的号码,发了条消息:“陆一鸣现在人在哪儿?”
何先生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回过来一条:“他上周就离开本市了,具体去向不明。你妈那边的人应该是他自己留着没用完的棋,跟周延可能关系不大。”
苏晚看着“关系不大”这四个字,觉得可信度没那么高。陆一鸣从头到尾都在配合周延做事,五万块的戏是他演的,群是他拉的,女朋友是他安排到她妈楼下的。周延今天签协议的时候提都没提陆一鸣这个人,要么是真切割了,要么是故意的。
她没深想,放下手机闭了眼,这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就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在车上又看了一遍刘哥写的那篇稿子,把几处措辞改得更克扣一点,然后关上手机翻了一会儿车窗外面的风景。
到站的时候中午十一点多,她妈在小区门口等她,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上下看了看,嘴里说着“瘦了”,眼神里却是放下心来的光亮。
苏晚被她妈拉着上了楼,进了家门,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拉开着,阳光照进客厅里。她妈去厨房给她倒水,苏晚趁这会儿走到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门缝,那张纸条还躺在地上,折了两折,边角微微卷起来。
她捡起来展开,上面是一行圆珠笔字,写得仓促但清楚:“阿姨,明天中午社区在活动中心做义诊,我值班。您要是方便就来量个血压。另: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您,您来了拿给您。”
苏晚把纸条拍下来发给了何先生,然后问她妈:“李小曼平时会约你去社区活动中心吗?”
她妈端着水杯走过来,想了想。“去过两次,都是量血压。她人挺热情的,有回还给我带了水果。”
“明天中午你别去,就说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她如果打电话来你别接。”
她妈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从衣柜底下摸出一个旧信封递过来。“这是那封信,我一直收着没敢动。你看看。”
苏晚接过去拆开。里面确实是李姐手写的那封第二版信,和她在李姐家里看到的底稿内容一致,但信纸边缘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写完主文之后又加的,字迹比正文略挤:“苏晚母亲:如果有一天小苏来问你这件事,请你务必告诉她,她名下那笔钱已经被人拿走了。她有权知道。如果需要作证,我随时可以回来。”
那行字的笔力和主文一样,圆珠笔收尾带小勾,是李姐的笔迹没错。
苏晚把信折好,放进自己包里。“妈,这封信我带走。以后如果还有人问你,你就说信早就扔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在这边待几天?我炖排骨。”
“待两天。”苏晚坐过去靠着她妈肩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综艺节目里的笑声隔着一层音量显得很远。母女俩就这么靠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周延的事。
当天晚上苏晚收到一条银行短信,是租房的房租提醒,还有五天到期。她看了看余额,八千出头,交了房租剩六千。她打开还款协议又看了一遍日期,离第一笔到账还有十天。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半夜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一次。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微信,来自一个陌生头像,验证消息写着:“苏小姐你好,我是陈瑶。能聊聊吗?”
苏晚的睡意褪了一半。她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十几秒,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一段文字,没有客套,上来就直接:“我爸那边的审计报告今天出来了。启航账上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大,他能想办法调平。周延签给你的那份还款协议我看到了,复印件在我手里。我知道你觉得我是来闹事的人,但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苏晚打了两个字:“你说。”
陈瑶回了一段很长的消息:“周延三年前从你那拿走钱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他。我跟他结婚是两年前的事,那之后他才开始慢慢把我爸公司的业务往启航引。今年三月我发现他手机里存着你以前的工作照片,才开始查他。我承认我查你的方式很脏,查账单、查转账、查社交关系,我是一个快被逼疯的人干出来的事。但我也查到了另一件事:周延跟陆一鸣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深。陆一鸣不是‘以前一起做过项目’的人,他以前是周延在《城市周刊》的下属,后来一直跟着周延做私活。你那个五万块的局,整个方案是陆一鸣出的,周延只是签了字。”
苏晚握着手机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
陈瑶又发了一条:“苏小姐,我今晚找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是想告诉你,陆一鸣上周走之前,从周延的备用手机里导走了一份文件,里面是三年前《城市周刊》所有员工的工资流水和遣散费明细。那份文件里还有一段备注,写的是‘李XX垫资17万,总编口头承诺偿还,无书面协议’。这段备注是周延自己写的,时间戳是公司清算前三天。他三年前就知道了李姐那笔钱没有书面协议,他是冲着这个缺口下的手。”
苏晚盯着最后那段话看了两遍。周延那天在会议室跟她说“口说无凭”的时候,她还以为那是事后找补的借口,现在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查清了李姐的协议只是口头承诺。
“你跟我说这些,”苏晚打回去,“要什么?”
陈瑶回得很快:“我要你手里的还款协议复印件。周延承诺还李姐那十七万,但按他签的那份协议,每个月三千,两年七万二,剩下的九万八他写了个‘后续协商’。他根本没打算还完。我这边有一个更能让他肉疼的方案,但需要你那份协议里的账户信息做底。”
苏晚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了一眼枕头底下那份协议,上面确实写着“两年内偿还七万二千元整,剩余款项另行协商”。周延签的时候她看见了那行字,但她当时觉得他能答应还钱就已经是让步了,没往深里想。
陈瑶最后一条消息:“如果你同意,明天中午我派人来你妈小区楼下取协议复印件。条件是这件事你不能告诉周延。”
苏晚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妈的呼吸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均匀平稳。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壁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我同意。但我有条件——协议复印件给你之后,我要周延手机里那份完整的三年前员工流水和备注截图。你既然拿到了还款协议复印件,说明你能接触到他的东西,这件事你做得到。”
陈瑶过了大约两分钟才回:“成交。”
苏晚把聊天记录截了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关了手机放回枕边。她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亮线在她眼皮上晃了一下,然后暗了。
第二天中午她妈下楼拿快递的时候带回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苏小姐收”。苏晚拆开看,里面是一份周延三年前手写的那段备注截图打印件,和一张手写的纸条,内容就一行字:“东西收到了。后面的事我来做。你保护好自己。”
苏晚把截图和纸条收好,放进信封锁进包的最里层。
她在家待了两天,陪她妈逛了趟菜市场,吃了一顿排骨炖萝卜,把冰箱填满了才走。走之前她又叮嘱了一遍“李小曼再联系你别搭理”,她妈点头说知道了,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挥了挥手。
苏晚坐上去高铁站的公交车,靠窗坐着,手机安静了一路。她中途看了一眼银行余额,房租扣掉了,剩六千三。
到本市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拖着行李箱出站,在地铁口站着看了看手机。陈瑶再没发过消息,何先生那边也没有,刘哥的稿子还在草稿箱里躺着。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坐地铁回住处,出了站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晚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她路过启航传媒那栋写字楼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
她没停,继续走了过去。
回到家她把信封放进衣柜底层锁好,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她翻了个身想睡觉,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她妈。
“晚晚,今天下午社区的人来敲门了,说是做人口登记。我开了门,外面站了两个人,一个是个小姑娘拿着表格,另一个站在楼道口没过来,穿灰色夹克。我总觉得那个灰夹克的面孔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苏晚坐起来。
灰夹克。昨天在启航会议室那个审计师,穿的也是一件深蓝色夹克。但陈瑶爸那边的人为什么要去她妈家做人口登记?
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你开门了?”
她妈回:“开了,那小姑娘登记了一下身份证号就走了。灰夹克全程没说话。晚晚,没事吧?”
苏晚握着手机坐在床上,心跳快了几拍。她翻出昨天陈瑶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末尾那句“你保护好自己”当时只觉得是客套,现在再读,莫名多了一层含义。
她想了几秒,拨了何先生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何先生,你认不认识一个穿灰夹克、四十多岁、在启航审计现场出现过的人?”
那边沉默了两秒。“认识。那是陈总的人。苏小姐,你见到他了?”
“他今天去我妈家了。打着人口登记的名义。”
何先生的声音沉下来:“苏小姐,你听我说。陈总那边可能不只是要查周延。那笔十七万垫资的事如果全翻出来,当年《城市周刊》的总编虽然跑了,但总编的亲戚还在本地做地产。陈总的生意跟地产圈走得近,他查周延是顺手,查那条线上的旧账才是真正的目的。”
苏晚的脑子飞快转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陈瑶爸在查总编?”
“那笔垫资协议虽然签的是总编个人名义,但总编当年跑路之前把公司的一部分债务转到了几个供应商头上,其中有一个供应商跟陈总现在的项目有业务往来。如果总编的债务牵连到了那个供应商,陈总那边就要提前切割。所以你妈那边被盯上,可能不是因为周延,是因为李姐那封手写信里提到了总编的名字。”
苏晚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她挂断电话之后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打开手机把李姐那封手写信的照片翻出来,主文里确实有一段提到了总编——“总编在外面欠了债,用公司名义借了高利贷”。那句话她当时看的时候没多想,只是当作背景信息扫过去了。
但那段话现在可能被放大成了别的东西。
她立刻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这两天如果还有人来敲门问总编或者公司的事,你什么都别说。有人问你认不认识以前单位的领导,就说时间太久不记得了。身份证也别再给任何人看了。”
她妈的声音有点慌:“到底咋了晚晚?你跟我说实话。”
苏晚攥着手机,停了两秒。“没事,就是之前公司的事有点没清干净,你照我说的做就行。过两天我再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手机又亮了,是陈瑶发来的消息:“协议复印件我拿到了。谢谢你。另外我提醒你一件事——灰夹克今天去找你妈了。他们查到了你妈是李姐当年唯一能联系上的家属中转站。你最好让你妈这几天换个地方住。”
苏晚盯着最后那句“换个地方住”,手指紧了紧。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知道他们会去找我妈?”
陈瑶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但我能做的只有提前告诉你。”
苏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整件事比她想象中复杂太多。她原本以为只是她和周延之间的债,现在牵扯进了陈瑶爸那边的生意链、总编欠下的高利贷、还有那个穿灰夹克的人走到她家门口的脚步声。
她把手机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车流和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她站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得把她妈先接出来。其他事都可以排队,这件事不行。
第7章
苏晚当晚就定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铁的票。她躺在床上一夜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转着几个名字:灰夹克、陈瑶爸、总编、还有那句“你最好让你妈换个地方住”。凌晨五点半她爬起来洗漱收拾,把信封锁进双肩包夹层里,手机充电宝全装好,六点半出门。
到高铁站的时候天刚亮透,她坐在候车厅里给她妈发了条消息:“我上午到,你收拾两件衣服,跟我走几天。”
她妈回得很快:“去哪?”
“先来我这儿住。回头再说。”
她妈没再多问,回了个“好”。
三个多小时后苏晚站在老家小区门口,她妈已经拎着一个布袋等在楼梯口了,看见她就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电话里镇定不少。苏晚接过布袋,拉着她妈转身就往外走,走到巷口才放慢步子。
“晚晚,到底出啥事了?”她妈跟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想了想,说:“以前单位有个同事欠了别人一笔钱,那笔钱的记录跟我名下的账目碰上了,有人在查那条线。我怕有人上门问你话,你跟我住几天避一避。”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母女俩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高铁回到苏晚租的那间单间,房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干净。苏晚把她妈安顿在床铺上,自己去翻出折叠床垫铺在地上。
她妈坐在床边环顾了一圈房间,忽然说了一句:“晚晚,你一个人住这么多年,妈没来看过你。”
苏晚蹲在地上铺床单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冲她妈笑了一下:“现在不是来了吗。”
当天下午苏晚去附近的超市买了菜和日用品,回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她先点开何先生的:“灰夹克那边暂时没动作了,但你妈走了的消息应该已经传过去了。她短期内别回老家。”
苏晚回了“知道”,然后点开第二条。是刘哥发来的:“草稿我昨晚又润了一遍,加了李姐垫资那段的详细时间线。你如果想发随时说。”
她没回这条,先关了屏幕,把菜拎进厨房,给她妈煮了碗面。
吃过晚饭她妈在房间里看电视,苏晚坐在靠窗的小书桌前打开手机,翻了翻银行短信。今天十八号,离协议第一笔还款还有两天。她盯着那条余额提醒看了几秒,又退出来打开微信。陈瑶没有新消息,周延那个群静得像死了一样,灰西装的对话框沉到了列表最底下。
一切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总觉得明天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天上午苏晚出门买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她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女声,语速平稳:“苏小姐,我是灰西装。借同事手机打的。陈总那边决定不追究总编的旧账了,因为总编本人上个月在国外病逝了,债务链断了一环,继续查没有意义。”
苏晚站在菜市场的摊位前面,手里攥着一把芹菜。“那周延呢?”
“周延的公司还在审计流程里,结果没出。但陈总的意思是不扩大范围,只处理启航本身的问题。”灰西装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话,“苏小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周延昨天把启航传媒的法人变更了,新的法人是陆一鸣。公司债务跟着法人走,他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苏晚的芹菜差点没拿稳。“他什么时候做的变更?”
“上周五就提交了材料,昨天才正式过审。所以如果启航最终审计结果是违规经营,法律追责对象会变成陆一鸣,周延个人可以脱身。”
苏晚站在菜市场里,周围是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鱼摊上的水溅到她鞋面上,凉了一下。她挂了电话之后付了芹菜的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回住处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周延签那份还款协议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算好了这一步?公司法人变更之后他只承担个人债务,那每月三千块的还款如果他拿公司的钱来付,账上还可以走成“员工借款报销”。他已经给自己留了三层防护罩,每一步都算在之前那步的后面。
她回到家把芹菜放进厨房,然后坐在床边给她妈倒了杯水,自己握着水杯在手里转了半天。
她妈看着她:“咋了?”
“没事,想点工作上的事。”
她妈没再问,转头看电视去了。苏晚坐在那喝完了半杯水,然后打开手机给陈瑶发了一条消息:“周延把法人变更给陆一鸣了,你知道吗?”
陈瑶那边隔了大概五分钟才回:“知道。我昨天查到的。所以我手里那份还款协议复印件其实压不住他,因为个人债务他可以拖延执行。除非有东西能直接打到他的个人信用记录上。”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刘哥那篇稿子。她打开那个草稿文档又重新看了一遍。整篇文章的数据和事实全来自李姐的手写信和资金流向图,叙事冷静克制,每一句都有出处。如果发出去,周延的个人信用和行业信誉会同时受损,法人变更救不了他,因为文章追的是“个人挪用”而不是“公司违规”。
但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发。发了,周延倒了,李姐的钱谁来还?协议只签了他个人,他如果在行业里混不下去,拿什么还那十七万?
她正想着,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存过“睡了吗”的号码。周延发的,只有一行字:“苏晚,协议第一笔款我今天转了。你查一下。”
苏晚立刻点开银行APP,最新一条到账记录显示:+3000,付款备注“还款-第一期”。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她盯着那笔记录看了几秒,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一小半。他转了。至少第一笔转了。
她没回那条短信,退出银行APP的时候看到微信上有何先生的新消息,点开一看,就一句话:“李姐那笔钱到账了,她刚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转告你,说谢谢你。”
苏晚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妈在背后喊她:“晚晚,晚上吃啥?”
“炖排骨吧,”苏晚回头应了一声,“昨天买了排骨。”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书桌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新微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是灰西装用她自己的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苏小姐,事情基本结束了。陈总那边不会再碰你妈,周延的债务链断了,你不用担心后续。另外我说一句题外话:你手里那段视频如果一直留着,周延会一直还钱。他比谁都怕自己的话被更多人听见。”
苏晚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厨房里传来她妈洗菜的水声,哗啦啦的。窗外天还没黑透,晚霞把对面楼房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浅橙色。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在水池边择菜的侧影,肩膀微微弓着,头发比三年前白了不少。
“妈,”苏晚开口叫了一声,“你觉得我这个人轴不轴?”
她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水还在流。“轴就轴呗,轴的人不吃亏。你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八回都不撒手,最后不是也骑得挺好吗。”
苏晚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她妈手里的芹菜。“我來洗。”
那天晚上苏晚坐在床上拿手机备忘录重新写了一遍那个下面的正文。她写了一段,删了一段,又写了一段,最后留下的只有三句话:“三年前那笔遣散费进了别人的口袋。三年后它从别人的口袋里慢慢往回走。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但只要还在走,就不算白走。”
她把备忘录关了,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躺下去。
她妈已经睡了,呼吸平稳绵长。窗外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光影。
苏晚闭着眼,脑子里把过去一周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延的算计、陆一鸣的配合、陈瑶的愤怒、李姐的隐忍、灰西装的试探、何先生的推手、还有她妈衣柜底下那封藏了三年的信。每一件事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有些深有些浅,但都是真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是普通的一天,她得重新找工作,得交下个月的房租,得陪她妈去楼下散散步,得等二十号看周延的第二笔款到没到。
日子还是要过。
她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一个月后。
苏晚在附近一家教育机构找了份内容运营的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每天朝九晚六。她妈住了两周就闹着要回老家,说城里憋得慌,苏晚送她回去之前又叮嘱了几遍,她妈都说知道了知道了。
周延的还款每个月二十号准时到账,不多不少三千整。苏晚每个月收到转账之后都截图存一个文件夹,里面已经攒了三张。
陈瑶那边再没联系过她。刘哥那篇稿子还躺在草稿箱里,苏晚一直没让他发。她偶尔会点开看一眼,看完就关掉。
李姐给她寄过一次包裹,是一包老家的干蘑菇,随包裹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苏,钱收到了。你自己好好的。”
苏晚把那张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有天下午她下班路过启航传媒那栋写字楼,发现六楼的招牌换了,变成了一家少儿美术培训机构。窗户里透出五颜六色的灯带,门口贴着招生海报,路过的小孩拽着家长的手说“妈妈我要画画”。
苏晚在楼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走了。
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晚晚,那个小李医生搬走了,说她调到别的社区去了。今天新来了个社区医生,是个男的,给我量血压说正常。”
苏晚笑了笑:“那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红灯变绿了,她跟着人群走过马路,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暮春末尾那种青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刚好跳到了下午六点整。
下班了。
她加快脚步往地铁站方向走去,书包里的笔记本夹层夹着那张还款计划表,到账记录文件夹里又多了一张截图。事情还没完,还剩十七个月要等,但起码路是在往前走的。
有些债还起来慢,但只要在还,就比烂在账上好。
她走下地铁站的台阶,刷卡过闸,站在站台上等车。列车进站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一下,在车门打开的那一刻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车厢里人不算太多,她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车门关上,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灯牌一帧一帧向后滑去。
手机安静地躺在书包外层口袋里,没有新消息。
苏晚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灯光从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去,明一阵暗一阵。
她在心里把李姐那张纸条上那六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自己好好的。
嗯。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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