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嘴老师
当下新编戏曲行业,存在一种极具迷惑性的创作乱象:不少斥资打造、演员功底扎实、舞美精良的红色新编大戏,虽收获业内专家与官媒赞誉,观众观后却普遍感到空洞,无法与革命历史形成深层共情。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正是流水线模板化创作的典型样本。结合新华社、北京日报、人民政协网、中国文艺网等官媒评论、主创访谈与专家研讨内容,对照原著文本、革命史实与烈士真实事迹,我们可以清晰看到这部作品的改编硬伤,而行业专家和观众的争议根源,始终藏在同质化宣传话术的缝隙之中。
业内常有片面论调,将观众共情缺失、作品口碑割裂的原因,归咎于观众对红色历史淡漠、家国情怀淡化。但现实恰恰相反:如今主动挖掘红色史料、走进剧场观看红色戏曲、自发传播革命故事的青年群体持续扩大,年轻人的爱国初心从未褪色。真正需要反思的,从来不是观众,而是部分新编戏曲逐渐偏移、被刻意歪曲的艺术创作航向。
讨论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争议前,我们需要划定艺术评论底线:戏曲写意、舞台诗意、英雄的私人情感,都是合理的艺术表达手段,笔者绝不否定正常的艺术加工与创新突破。
但当下行业最典型的问题,是滥用两句“万能话术”掩盖创作缺陷:一句是“艺术取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一句是“守正创新”。诸多脱离史实、弱化苦难、颠倒叙事、消解史诗重量的改编,都被包装成艺术提炼与创新突破。对此笔者认为:真正的艺术拔高,是提炼时代精神、升华信仰风骨;绝非删减历史主干、抹除苦难底色、置换叙事核心。“高于生活”不等于背离真实,“守正创新”不等于舍弃根本。笔者始终反对的,是借创新之名架空历史、借美学包装消解英烈厚重的畸形创作,而非戏曲行业的正常革新。
梳理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公开宣传与专家评价,能看到一套高度固化的模板化表述:设置爱情、战斗、选择三条主线;刻意将基调浪漫诗意化;以聚焦主角为由大幅删减原著支线与平民群像;打造抒情化专属舞台意象;通过多轮微调对外标榜“持续打磨”。这套流程被统一归类为“守正创新”,但对照军旅作家朱秀海原著,整套模板化改编,本质都是对红色精神内核的偏离。
叙事改编:史诗内核被情爱主线稀释
原著三十二万字,依托作者跨十多个省份实地走访、一百三十余位亲历者与烈士遗属口述成书,核心底色是胶东数万百姓随军渡海、全民支前的集体抗争史诗。书中“白马”兼具多重意象:既有女主赵秀英的个人情感寄托,更有胶东子弟舍家赴国、以身许国的集体精神图腾等等,个体命运始终嵌套在人民抗争的宏大时代背景之中。戏曲改编却刻意倾斜叙事权重,放大情爱线索,将家国抗争、全民支前的时代主线压缩为背景陪衬。主创主动剔除大量底层军民群像,将厚重的人民史诗,简化为单一人物的私人情感故事。这与业内专家评价称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尊重原著内核”,存在明显逻辑矛盾,叙事重心完全置换,何来尊重原著?
针对所谓的“艺术高于生活”,笔者认为:艺术提炼的前提是立足历史真实、守住时代主流。胶东支前的史实中,全民卫国是时代主线,儿女情长只是乱世附属情愫。拔高细碎私情、遮蔽宏大家国,不是艺术升华,是对红色历史的刻意取舍与弱化。
舞台写意:过度浪漫消解革命历史厚重质感
传统戏曲写意美学的核心是“删繁就简、留骨存魂”,简化道具场景、凝练表演动作,但从不抹去战争苦难、牺牲悲壮的历史底色。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沿用“流水线导演”的抒情化舞台模板,以唯美意象设计替代历史写实表达。跨海行军、雪地苦战、火线阻击等惨烈战争场景,仅依靠灯光、幕布象征性点缀,战火、饥寒、生死别离的真实苦难被全面柔化。所谓“诗意留白”,本质是刻意回避战争的残酷本质,造成观众尤其是青年观众的历史认知缺失。
红色题材的写意创新,绝不能以美化苦难、淡化牺牲为代价。艺术加工可以简化场景,但不能架空历史;可以凝练情绪,但不能消解悲壮。满台唯美光影、朦胧布景、抒情群舞,唯独缺失烽火岁月的厚重底色,这也是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悬浮空洞、无法获得观众共情的核心症结,所谓“高于生活”,最终沦为脱离史实、脱离大众的空中楼阁。
剧目打磨:只修表层皮囊,回避剧本核心硬伤
主创团队多次强调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反复打磨、迭代优化”,媒体亦将其视作精益求精的典范。但纵观多轮修改,所有调整仅局限于唱腔、灯光、台词、节奏等表层细节,叙事颠倒、群像工具化、历史柔化三大结构性硬伤,自始至终未曾修正。只修皮囊、不改内核的打磨,只是用精致包装掩盖创作偏差。业内圈层对此集体缄默,研讨评价只褒舞美创新、演员表演,回避剧本对原著与革命历史的曲解删减。面对观众质疑,统一以“艺术高于生活”搪塞,混淆合理艺术加工与结构性歪曲历史的边界,形成典型的圈层护短乱象。
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取材真实胶东渡海支前史实,承载着老区先烈的牺牲记忆,也是当代青年了解红色历史、致敬革命先辈的重要文本。原著中,赵秀英的成长扎根于万千百姓并肩支前的苦难征程,家国大义是人物选择的核心支撑。而戏曲改编将人物成长动力简化为私人情感和解,家国担当沦为点缀;原著中鲜活的支前队员、战士、乡村百姓,全部沦为烘托氛围的工具化配角,失去独立人物弧光。
对于胶东烈士后人与青年观众而言,这段历史不是虚构故事,是祖辈真实的血泪牺牲。先辈逆势出征的信仰根基是保家卫国,而非儿女情长。流水线改编将悲壮史诗柔化为浪漫抒情,弱化战争惨烈、放大私人情爱,既是对红色记忆的轻视,也辜负了青年了解革命历史的热忱。笔者认为,所谓“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红色文艺的生活本源,就是真实的革命苦难与人民担当。艺术升华应当提炼信仰力量,而非为适配流水线审美,剥离历史真实、淡化时代厚重。英雄可以有私人情感,但私情只能为底色,绝不能取代家国大义成为叙事核心。本末倒置的抒情化改编,是对红色文艺创作逻辑的偷换与背离。
行业顽疾:流水线模板跨剧种批量复制
当下戏曲行业存在严重的“一套模板通吃所有剧种、所有题材”的乱象:部分主创固化出统一创作模式,不分剧种气质、不分题材属性,统一套用“唯美抒情、弱化冲突、主角中心化、配角扁平化”的创作思路,跨梆子、评剧、锡剧、秦腔等十余剧种批量复制产出。河北梆子本以慷慨悲歌、苍劲厚重为剧种底色,适配红色悲壮叙事,却被流水线柔化模板磨平独有艺术特质。华丽舞美、朦胧抒情、淡化苦难的创作手法,成为内容贫瘠、价值偏移的遮羞布。撕开表层美学包装,所有模板剧目内核高度雷同:重私情、轻家国,重主角、轻人民,重形式、轻史实,最终沦为无血无肉、千戏一面的空心骨架。
这类流水线剧目普遍依托国家艺术基金扶持,顶配资源、高频巡演、频繁参评获奖,却极少下沉基层接受群众检验。面对大众质疑,行业所谓的专家学者始终以“守正创新”为挡箭牌,回避同质化、脱离史实的核心问题。圈层互捧的评价体系,让作品脱离群众审美、背离历史初心,暴露出三层亟待正视的行业问题:创作缺乏敬畏,手握公共资源,产出曲解红色历史、辜负群众情感的作品,依旧高调参评获奖;创作拒绝纠错,明知存在结构性硬伤,只做表层微调,固守畸形创作模板;创作脱离群众,只活跃于剧院与研讨会,依靠圈层赞誉包装成精品,拒绝大众真实检验。
正反剧目对照:两种创作初心高下立判
同为红色新编戏曲,蒲剧《心向延安》与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的模板化创作,形成鲜明的价值与审美对照。蒲剧《心向延安》取材真实狱中革命史实,完整保留历史苦难质感,没有柔化、美化残酷斗争,而是采用饱满群像叙事,平凡志士、孩童、狱卒皆有完整人物弧光,没有工具化配角;舞台极简克制,所有舞美、调度服务剧情与历史氛围;长期扎根基层巡演,经得起普通观众与历史的检验。
两部作品的差距一目了然:《心向延安》以历史为骨、艺术为肉,真正践行守正创新,立足真实历史升华革命信仰;流水线改编的河北梆子《远去的白马》,以唯美形式为骨、历史家国为肉,曲解创新内涵,舍弃史诗根基、弱化红色内核。一部对得起先烈与人民,一部仅服务于个人美学与行业评奖。
长远隐患:失衡改编扭曲青年红色历史认知
红色戏曲是青少年党史教育、红色文化浸润的重要载体,直接影响下一代对战争、英烈、家国信仰的认知体系。笔者认为,若放任以“创新”“艺术拔高”为名的虚化改编持续泛滥,会对青年认知造成三重扭曲:模糊战争残酷性,让青少年误以为革命战争浪漫轻松,丧失对苦难与牺牲的敬畏之心;颠倒英雄精神内核,误导青年认为革命抉择源于私人情爱,而非家国担当;割裂人民史观,将全民抗争的宏大史诗窄化为个人成长故事,弱化人民群众是革命胜利根本力量的核心历史逻辑。
长此以往,青年爱国情怀被浅层抒情稀释,红色信仰根基松动,历史认知出现偏差。笔者认为,红色文艺肩负铸魂育人的社会责任,绝不能用片面的艺术话术,消解红色题材必须坚守的历史底线。
戏曲创新永远有清晰边界:舞台美学、写意手法只是外衣,真实历史、家国大义、人民史诗,才是红色戏曲的立身骨架。剥离历史底色、颠倒叙事主次的伪诗意创作,再华丽的包装,终究是空壳无魂。
笔者的观点,仅针对流水线改编思路、文本取舍、舞台叙事与行业创作导向,做纯粹文艺评论与行业反思,不针对任何个人进行主观评判与人身攻击。“艺术高于生活”“守正创新”从来不是架空历史、消解英烈、本末倒置的遮羞布。艺术加工可以凝练细节,但不能砍掉史诗内核;可以丰富人物温情,但不能置换家国主线。
观众反感的从来不是戏曲创新,而是借创新曲解原著、借美学消解牺牲、借圈层评价替代历史与人民检验的行业乱象。真正的戏曲精品,必然兼顾剧种特色、舞台美感、历史真实与人民共情,经得起时间、群众、历史的三重审视。
笔者认为,唯有行业创作者摒弃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模板,敬畏红色历史、尊重原著内核、平视观众审美、摆正创作航向,回归真正的守正创新,新编红色戏曲才能摆脱虚假繁荣,诞生不负先烈、不负时代、不负青年的传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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