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午饭后的散步,我同事们一起走在公司楼下。阳光正好,人还带着点饭后的困倦,想赶在回工位前醒醒神。就在路边,我看见了一辆车。

它不是那种普通的旧车,而是被明明白白地丢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车身上蒙着的灰厚得像一层壳,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堆满了干枯的落叶,一眼就知道,它可能好几个月没碰过一滴水了。就那么被扔在那里,完完全全被忽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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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了指那辆车,脑子里没过什么,一句话就滑了出来:“我们现在,是真的不维护自己的车,也不维护自己的身体啊。”

当时大家笑了笑就过去了,但这句话,跟了我一整天。

我们活在一个特别擅长拥有的时代,却又极度不擅长让拥有的东西好好运转下去。我们陷在日常的奔忙里,不断压榨身边的机器、压榨自己的身体,却想当然地希望它们能靠自己就永远完美地自动运行。

你对待那辆车的态度,和你对待自己身体的态度,其实是同一种忽视。你想想看。发动机里有个轻微的异响,你选择忽略,就像你一直习惯性忽略肩膀那一片怎么也揉不开的僵硬,还有那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疲惫。你把车载音响调大,盖住那些噪音;你吞下一颗止痛药,麻痹身体的信号。那些亮起红灯的血压指标、心脏健康的预警,你看一眼,然后告诉自己“以后再说”。我们就这么一直往前赶,直到那个必然的崩溃突然发生。

以前不这样的。一两代人以前,维护是生活里最基础不过的事。吊扇不转了,打开来,上点油,修好它。衬衫破了,缝补起来继续穿。那时候的东西,本来就是奔着长久去的,人们也真心实意地为让东西耐用而感到骄傲。

现在呢,我们的习惯全被便捷和速度推着走。什么东西稍微一出问题,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换掉它。点几下手机买个新的,仿佛比坐下来、弄明白究竟哪里坏了、再动手修好它,要快得多。

这中间藏着一个巨大的、有点好笑的讽刺:我们骨子里,其实极其渴望那种旧时代的耐用。你看看,有多少人愿意花更高的价钱去抢那些“古董”“复古”的东西。我们吹捧那种经典工艺,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现在的东西做得真不如以前了”。可是,等我们花大价钱把那些昂贵的老物件请回家之后呢?我们也照样不维护它。就把它搁在架子上落灰,眼看着它变质损耗,亲手毁掉我们当初多付了钱才买回来的那个品质。

这心态真正伤到的,不是我们的车,也不是我们的客厅。而是当这个“坏了就换,而不是修”的习惯,渗透进我们真实的人生里。

因为一旦你失去了维护这门手艺,它就会渗透进所有事。

它会渗透进你的关系里。我们选择玩消失,或者任由原本很好的友谊随风飘散,因为我们不想费力去做那些维护关系的事——一场艰难的对话不愿意开口,甚至连一通简单的问候电话都懒得打。当一段感情遇到摩擦,我们想的是“这个人不对”,而不是“我们该怎么修一修”。

那种对“维修”的排斥,会悄悄蔓延到你对自己的看法上。一个项目遇到瓶颈,一次职业发展停滞,你最先怀疑的是不是自己根本不行,而不是像以前的手艺人检查机器那样,耐心看看是哪个零件松了,是哪一环缺了润滑油。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那些真正持久、能扛住时间磨损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出过问题。而是因为有人在故障刚刚冒出苗头的时候,就弯下腰,认真对待。

那辆车停在路边,并不是一夜之间就锈成那样的。它只是在每一个本可以被冲洗干净的雨天,每一个本可以扫掉落叶的傍晚,被选择了视而不见。所有看着突然的坍塌,其实都是一次次微小忽视的累积。

“维护”这个词听起来不那么性感,它没有“拥有”那一刻的兴奋,也没有“换新”那一瞬间的爽快。它是一点一滴的注视,是细微处的照料,是关系里哪怕很难也选择迎上去的对话,是身体在彻底罢工前你承认它需要休息的那一点诚实。

我们或许不必做完美的修理工。但至少,在下一次那个微小的警告声响起时,试着别再调大音响盖过它。而是轻轻关掉声音,听一听,它究竟想告诉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