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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唐若溪,我们离婚吧。”

早上七点,卢正明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的时候,我正在煎蛋。

油锅滋滋响,我头也没回:“行。”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我说的是离婚。”

“我耳朵没聋。”我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还在流动,“协议你拟的?抚养权、财产分割都写清楚了吗?”

若溪……”他声音低下去,“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终于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点子,“谈你外面那个女人怀了几个月了?还是谈你上周从我们共同账户转走的八十万去了哪儿?”

卢正明的脸白了。

他嘴唇翕动,半晌才说:“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我把煎蛋盛进盘子,“知道你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其实是在江南路那个小区?知道你手机设了三个密码但最后那个是你情人生日?还是知道你妈上个月住院,你让她签的紧急联系人写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他后退半步,撞到了椅子。

我端起盘子绕过他,坐到餐桌对面,开始吃煎蛋。蛋液流出来,沾在嘴角,我用纸巾慢慢擦掉:“正明,你要离婚,我同意。但你得把话说清楚,我唐若溪不是傻子,你瞒了我三年零八个月,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西装革履,年薪两百万的企业高管,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对不起。”他说。

“别。”我抬手制止,“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要是早说,我三年前就签了,何必等到今天?”

他低头看协议:“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分你一半,女儿抚养权归你,我每月给八千抚养费。”

“少了。”我放下筷子,“你去年年终奖五十万,前年四十二万,还有你爸留给你的那套老房子,市价少说三百万,这些都是婚后财产,你得拿出来分。”

卢正明皱眉:“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遗嘱写的是你名字,但那是我们婚后第二年继承的,按民法典,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正明,我考过司法考试,虽然没当律师,但基本法条我懂。”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行,我让律师重拟。”

“不用,”我从包里掏出另一份协议,“我昨晚已经找律师拟好了,你看看,没问题就签。”

他接过协议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着这个男人,结婚十年,从白手起家到年薪百万,我陪他住过地下室,吃过一个月泡面,帮他改过二十七版商业计划书。他第一次拿到两万月薪的时候抱着我哭,说这辈子要对得起我。

对得起,就是出轨三年,瞒着我转走八十万,今天早上连早饭都没等我吃完就要离婚。

我没哭。

昨晚发现他手机上那个备注“客户”的女人发来产检报告的时候,我就把眼泪流干了。

【二】

“唐若溪,我妈那边……先别告诉她。”卢正明签完字,把笔帽扣上。

“你妈高血压,我知道。”我把协议收进包里,“你放心,我不会去刺激她。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每个月该打的电话别断,老太太耳朵背,你说话大声点。”

他喉结动了一下:“若溪,你其实……”

“其实什么?其实是个好老婆?”我笑了一声,“正明,好老婆三个字最不值钱。值钱的是你现在年薪是我十倍,值钱的是那个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孩,值钱的是你妈终于盼到了孙子。”

他的脸色很难看:“你怎么知道是男孩?”

“你上周陪她去私立医院做四维彩超,单子落车后座了。”我站起身,“你以为我为什么今天这么痛快?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怔怔看着我:“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三年前就知道你出轨了。”我端起盘子去厨房,“但那时候女儿刚上小学,我不想让她觉得爸爸不要她了。后来你越来越过分,我也越来越无所谓。直到上个月,我发现你从我们共同账户转钱给她买房,我才找了律师。”

“若溪……”

“别叫这么亲。”我打开水龙头冲盘子,“卢正明,从今天起,你是前夫,我是前妻,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女儿。至于那个女人,你们好自为之。”

他站在原地,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眼神里全是不安。

我不知道他在不安什么。

这些年他所有的不安都藏得很好,藏在他加班晚归的借口里,藏在他对我越来越敷衍的拥抱里,藏在他给女儿买礼物却从不记得我生日里。

我早就不是那个会因为他晚归就等门等到十二点的女人了。

他把协议收进公文包:“那……我先走了,下午我律师会联系你办手续。”

“嗯。”我没回头。

他走到门口,拖鞋换了皮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若溪,”他背对着我,“这几年……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这几年你每月上交工资,房贷车贷都是你在还,我也谢谢你。”

他走出门,门关上。

我靠在厨房台面上,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手心里的盘子已经冲了三分钟。

我想起十年前我们结婚那天,他手捧玫瑰花站在礼堂门口,说唐若溪,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那时候他月薪四千八,我月薪四千五。

现在他年薪两百万,我年薪二十万,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主管,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带女儿上舞蹈班画画课。

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平淡无奇的中年女人,把他送上了别人够不到的高处。

而他,终于也觉得我配不上他了。

我关了水龙头,走到客厅坐下,翻开手机通讯录,删掉备注“老公”的联系人,改成“卢正明”。朋友圈里他上个月发的全家福还在,一家三口在迪士尼,他搂着我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我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为私密,只留给自己看。

【三】

上午十点,民政局。

“确定离婚?”工作人员第三次确认,“你们孩子才九岁,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确定。”我和卢正明异口同声。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盖章的时候手都没顿。

我接过离婚证,红色封皮,烫金字,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比结婚证薄很多。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卢正明站定脚步,回头看我。

“唐若溪,”他声音很轻,“从今天起,别再联系了。既然离了,就断干净。女儿的事你直接跟我律师联系,我不想私下见你。”

我点点头:“好。”

他转身往停车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西装还是那件深蓝色阿玛尼,去年他过生日我送的。当时他抱着我说老婆真好,第二天就和那个女人去了三亚。

走没两步,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停住了。

“喂?”他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太清,但隐约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卢正明的脸色突然变了,从平淡到惊讶到惨白只用了几秒钟。

他站在车门边,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家医院?”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动作急得差点撞到头。

我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个刚刚还跟我说“别再联系”的男人此刻慌得连安全带都系不上。

“怎么了?”我开口。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若溪……”他嘴唇发白,“那个女人,她……她今天做手术。医生刚才打电话,说胎儿有问题,需要引产,家属签字必须我来。”

我愣了一下。

“胎儿有问题?”

“医生说……畸形。”他声音干涩,“已经六个月了,必须马上手术,不然大人也有危险。”

我看着他发抖的手,看着他额头冒出的冷汗,心里那个被压了三年的情绪突然松动了。

不是幸灾乐祸。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天意替我出了一口气,又像是命运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扇了他一巴掌。

“那你快去啊。”我说,“愣着干嘛?”

他回过神,发动车子,引擎轰鸣。

车开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他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了,愧疚、后悔、慌乱、恐惧,全挤在那一双眼睛里。

我朝他挥挥手:“慢点开,注意安全。”

车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捏着离婚证,风吹过来,有点冷。

手机响了,女儿班主任打来的。

“唐若溪妈妈,卢小雨今天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您方便来一趟吗?”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离婚证,封面上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十年,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以他出轨我捉奸在床的方式,不是以我撕破脸大闹公司的方式,甚至不是以我挽留他痛哭流涕的方式。

就是今天早上,煎蛋还没凉透,他提离婚,我答应,然后去民政局,十分钟办完所有手续。

干脆利落,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戏。

但我知道,这场戏还没演完。

那个电话来得太巧,巧到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老天爷在帮我。

【四】

我到学校的时候,卢小雨正坐在老师办公室的角落里,膝盖上磕了一块青,头发散着,校服领子歪到一边。

“小雨妈妈,”班主任王老师迎上来,“今天课间操的时候,小雨跟隔壁班一个男生打起来了,把人鼻血都打出来了。”

我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怎么回事?”

卢小雨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他说我爸爸不要我了。”她声音很平,“说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还生了小弟弟。”

我心脏猛地一缩。

“谁说的?”

“他们班张浩,他爸妈跟我爸一个公司的。”卢小雨咬着嘴唇,“他说他听见他爸妈打电话说的,说我爸跟一个女秘书好了,那个女秘书怀孕了,我爸要跟我离婚娶她。”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看着我们。

我站起来,转向王老师:“麻烦您把张浩家长叫来,我想当面问清楚。”

王老师有点为难:“唐女士,小孩子之间传话……”

“那就更要说清楚了。”我打断她,“我女儿今天打人是不对,我可以道歉赔偿,但那个孩子说我前夫出轨这种话,如果是真的,那是事实;如果是传谣,他得给我女儿道歉。”

王老师愣了一下:“前夫?”

“对。”我把离婚证从包里抽出来,“今天上午刚办的,新鲜着呢。所以麻烦您叫一下张浩家长,我不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王老师脸色变了变,去打电话了。

卢小雨拉我的袖子:“妈,你真的跟爸离婚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小雨,妈妈问你,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住,但是我们都爱你,你愿意吗?”

她眼眶又红了:“可是张浩说爸爸不要我了。”

“张浩放屁。”我说,“你爸不要全世界也不会不要你。离婚是爸爸妈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永远是他女儿,他永远是你爸,这点谁都改变不了。”

“那……那个女人呢?”她小声问,“她真的怀孕了吗?”

我沉默了两秒:“是。但小雨,那是你爸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只要记得,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

我摸着她的头发,闻到洗发水的香味,想起她刚出生的时候,小小一团缩在我怀里,卢正明站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他说,老婆,我一定给你们娘俩最好的生活。

他确实给了。

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吃穿用度,唯独没给最好的陪伴和忠诚。

王老师回来了:“张浩妈妈马上过来。”

我点头:“好,我等她。”

十五分钟后,张浩妈妈来了,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高跟鞋,进门就笑:“哎呀唐若溪,好久不见。”

我看着她,有点眼熟。

“我是卢总秘书室的张莉啊,”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以前在公司年会上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

卢正明公司年会上,她确实端着红酒跟我敬过酒,一口一个嫂子叫得亲热。

“张浩说那些话,是你教的?”我开门见山。

张莉笑容僵了一下:“小孩子乱说的,你别当真。”

“你儿子把我女儿打了,我女儿把儿子打了,这事得有个说法。”我指了指小雨膝盖上的伤,“你儿子造谣说我前夫出轨,导致我女儿情绪失控动手,这事你说怎么解决?”

张莉瞟了一眼我手里的离婚证:“哟,真离了?我还以为卢总就是说说呢。不过嫂子你别怪我多嘴啊,卢总跟小林的事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也就是你心大,忍了这么多年……”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打断她,“我就问你,你儿子造谣的事,你怎么处理?”

“唐若溪你什么意思?我儿子说的那是事实……”

“事实由法院说了算。”我掏出手机,“张莉,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下来了。诽谤罪够不上,但造谣传谣损害名誉,我保留追究的权利。”

她的脸白了。

“你……”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看着她,“第一,你儿子当众给我女儿道歉,保证以后不再乱说,这件事就算了。第二,我拿着录音去你们公司找你们卢总的麻烦——虽然他已经是前夫了,但我相信公司HR对员工私下议论领导私生活这种事应该挺感兴趣的。”

张莉咬了咬牙,看了张浩一眼。

张浩缩在妈妈身后,不敢看我。

“道歉。”张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浩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对着卢小雨说:“对不起,我不该乱说。”

卢小雨没看他,把头扭到一边。

我拍拍女儿的肩:“行了,回家。”

走出学校的时候,卢小雨牵着我的手,突然说:“妈,你跟爸离婚,是不是因为他真的跟别人好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是。”我说,“但那是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那你难过吗?”

我想了想:“难过。但妈妈更难过的是,他瞒了我这么久。小雨,你以后长大了记住,不管多爱一个人,都要留三分给自己。不要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你丈夫。”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我摸了摸她的头,带她上了出租车。

后视镜里,张莉还站在校门口打电话,表情很慌张。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打电话。

但我知道,卢正明现在应该在医院,面对一个胎儿畸形需要引产的女人。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发现他出轨那天。

那天下着雨,我去他公司送伞,看见他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地下车库出来,女人穿着我的同款风衣,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笑得很甜。

我站在雨里看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伞扔在垃圾桶里。

那天回家我煮了一锅粥,等他回来喝,什么都没问。

后来三年里,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看着他越来越晚回家,越来越频繁出差,手机密码换了一个又一个。

我在等他自己坦白。

可他从来没有。

直到今天早上,他把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好像这场婚姻是他单方面决定结束的一样。

我答应了。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五】

下午三点,我带着卢小雨回家。

刚进门,手机响了,是卢正明的妈妈,我前婆婆,赵玉芬。

“若溪啊,”老太太声音有点急,“正明刚才打电话来说他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说公司有事。但我听他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说。

“妈……”我习惯性地叫了一声,又改口,“赵阿姨,正明他……我们今天上午去办了离婚手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说什么?”赵玉芬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离婚?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今天上午。”

“胡闹!”她声音发颤,“你们好好的离什么婚?是不是正明那混小子又惹你生气了?你等着,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阿姨,”我打断她,“您别打了,他那边现在可能不方便接。”

“什么不方便?他是我儿子……”

“他外面的女人今天做手术,”我说,“胎儿有问题,引产,需要他签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碎了。

“阿姨?阿姨您没事吧?”

“若溪,”赵玉芬的声音突然冷静下来,“你刚才说,什么外面的女人?什么胎儿?”

我深吸一口气:“正明在外面有人,三年了。那个女人怀孕六个月,今天查出胎儿畸形,要做引产手术。这件事您不知道吗?”

“我……”她声音哽咽,“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阿姨,离婚是我们俩的事,跟您没关系。您永远是小雨的奶奶,这点不会变。”

“若溪……”她哭起来,“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教好儿子……”

“不怪您,”我说,“您别激动,血压药吃了吗?”

“吃了……”她抽泣着,“若溪,你告诉阿姨,正明他现在人在哪家医院?”

“我不知道,他只说医院,没说哪家。”

“好……我自己问……”她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下,卢小雨站在旁边,仰头看我。

“妈,奶奶哭了?”

“嗯。奶奶心疼妈妈。”我蹲下来,“小雨,你给奶奶打个电话好不好?告诉她妈妈没事,让她别担心。”

她点头,拿起我的手机拨过去。

我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阳光很好,秋日的天蓝得不像话。我想起十年前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卢正明穿着白衬衫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他多年轻啊,意气风发,拉着我的手跟所有人说,这是我老婆,我这辈子最对的选择就是娶了她。

后来他越来越成功,越来越忙,我们的话越来越少。

他回家越来越晚,我等他越来越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却各自玩手机,他出差半个月我一个电话都不想打,他生日我忘记了他也没提醒。

婚姻走到这一步,其实早就名存实亡了。

离婚,不过是给这段名存实亡的关系一个正式的结尾。

我唯一不甘心的,是他连坦白都不敢。

他要是不爱我了,直接说,我可以接受。可他选择瞒着,一边跟我说晚安,一边去另一个女人身边过夜。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等他说实话。

等到今天,等来一份离婚协议。

也等来了那个女人的电话,在他刚说完“别再联系”之后。

【六】

晚上七点,卢小雨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闪,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是卢正明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她手术结束了,孩子没保住。她情绪很不稳定,我今晚要陪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妈知道了,她血压高,你打个电话给她。”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然后我听见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赵玉芬,头发花白,眼睛红肿,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若溪,”她声音沙哑,“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阿姨,您怎么来了?”我赶紧把她让进门,“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坐车过来的?”

“打车来的。”她换鞋进屋,四处看了看,“小雨睡了?”

“睡了。您吃饭了吗?”

“没吃,吃不下。”她坐在沙发上,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若溪,你坐下,阿姨跟你说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

赵玉芬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常年做家务的手,骨节突出,掌心有茧。

“若溪,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看着我,“正明对不起你,我这个当妈的替他跟你道歉。但我不是来替他求情的,我是来跟你说,你永远是我儿媳妇,不管你跟正明离没离,你都是。”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她摇头,“你叫我妈叫了十年,改不了口就别改。我今天来就一件事,小雨的抚养费,你别担心,他要是不给,我老头子的退休金我来贴。”

我鼻子一酸:“不用,阿姨,他自己说了会按月给。”

“他给是他的事,我贴是我的事。”赵玉芬拍拍我的手,“若溪,你是个好孩子,是正明没福气。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他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表面上看着光鲜,里面全是窟窿。他今天能跟你离婚,明天就能后悔。”

“后悔也不关我的事了。”我说,“既然离了,我就没打算回头。”

赵玉芬沉默了几秒:“你真的放下了?”

我笑了一下:“没全放下。但我不想再捡起来了。阿姨,这十年我够累的了,我不想下半辈子还耗在一个不把我当回事的人身上。”

她眼圈又红了:“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她在我家坐到九点半,走之前去小雨房间看了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进去,怕吵醒孩子。

送她下楼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若溪,那个女人……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小林,”我说,“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好像是正明公司的秘书。”

赵玉芬脸色变了一下:“秘书?”

“嗯。”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若溪,你早点休息,阿姨回去了。有什么事随时给阿姨打电话。”

她上了出租车,车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

我站在楼下吹了会儿风,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唐若溪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虚弱但清楚,“我是林晚,卢正明的……女朋友。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谈什么?”

“谈谈卢正明。”她说,“我刚做完手术,孩子没了。他说他今天跟你离婚了,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离了之后,财产怎么分的?”

我皱了下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她声音有点慌,“我就是想知道,他跟你离婚之后,是不是净身出户?他之前说……他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你了,他自己没什么钱……”

“他说他把大部分财产留给我了?”

“他说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

“林晚是吧?”我声音很平,“第一,他确实把房子和车留给我了,存款也分了我一半。但他名下还有一套他爸留下的老房子,市价三百万,他没提。第二,他去年年终奖五十万,他说他花光了,具体花在哪里我不管。第三,你们在一起三年,他给你的那套江南路的房子,首付八十万是从我们共同账户转走的,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保留追回的权利。”

电话那头没声了。

“林晚,”我继续说,“你知道他年薪是我十倍,你知道他有钱,但你不知道那些钱有一半是我的。你要跟他在一块儿,我不拦着。但你别想着他能净身出户给你挪出多少油水来,他那个人,比你想象的精明。”

“你……”她声音发颤,“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顿了一下,“你今天给我打电话,不是为了确认离婚真假,你是怕他离婚分了太多给我,你捞不着了。对吧?”

她没说话,但我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

“挂了。”我说,“你刚做完手术,好好休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身体要紧。”

我挂了电话,在楼下站了很久。

秋夜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卢正明在外面找了三年,找了这么一个女人,连他到底有多少钱都搞不清楚就敢怀孕,敢逼他离婚。

林晚以为他年薪两百万就全是她的了,却不知道那两百万里有我的一半,有房贷车贷,有女儿的教育基金,有他这些年花在她身上的开销。

她以为捡了个金龟婿,结果是个背着前妻转移财产还没处理干净的男人。

我摇摇头,上楼回家。

【七】

接下来三天,卢正明没联系我。

倒是林晚给我打了两次电话,我都没接。

赵玉芬每天给我发消息,问小雨怎么样,问我还好吗,问要不要她过来做饭。

我都说不用。

第四天,卢正明来学校接小雨,我提前去学校门口等着。

他开着他的黑色奥迪,停在路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摇下车窗。

“接小雨。”我说,“你忘了?协议里写清楚了,小雨归我,你每周探视一次,提前跟我约时间。”

“我知道,”他下车,“我今天就是来看看她。”

“那你看吧,她还没放学。”

我们并排站在校门口,隔着半米距离,谁也不看谁。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西装还是那件,但皱巴巴的,领带歪着。

“她……怎么样了?”我问。

“谁?”

“林晚。”

他沉默了几秒:“出院了,在家休养。孩子……没了。”

“嗯。”我没接话。

“若溪,”他突然转头看我,“那天民政局门口那个电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是不是觉得挺解气的?”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该解气?”

“我不知道。”他苦笑,“反正我觉得挺活该的。”

“是挺活该的。”我说,“卢正明,你当初要是堂堂正正跟我说离婚,再去找她,我不会拦你。但你一边跟我过日子,一边跟她怀孩子,这算怎么回事?”

他低下头:“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你说过了。”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若溪,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林晚她……她其实不是我秘书。”他搓了搓手,“她是我大学师妹,比我小五届。三年前她来我公司面试,我招了她,后来……就……”

“就搞到一起了。”

他没否认:“是。”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摇头,“我妈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我在外面有人。”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十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出轮廓,此刻却觉得陌生。

“正明,”我说,“你当初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他想了很久:“我也不知道……就是……那段时间我们总吵架,你老是嫌我回家晚,我回家你又睡了,我们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后来林晚出现,她年轻,她崇拜我,她跟我说什么都笑,我……”

“你就在她那里找到了被需要的感觉。”

他点头:“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看着他,“那段时间我为什么老是跟你吵架?因为你三个月换了七次航班,你每次都告诉我你要出差,可你身上没有出差该有的行李味,你回来的时候香水味是甜的,不是我用的那款。”

他愣住了:“你那时候就知道了?”

“你觉得呢?”我笑了一声,“卢正明,你聪明了半辈子,怎么在感情上这么笨?你以为你瞒得很好?你每次晚归身上都是她的香水味,你衬衣领口有口红印,你手机相册里删掉的照片在云端还有备份。”

他脸色惨白:“你……”

“我什么都没说,是因为我想等你主动坦白。”我说,“我等了三年,没等到。”

校门开了,孩子们涌出来。

卢小雨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她爸,脚步顿了一下。

“小雨,”卢正明蹲下来,“爸爸来看你了。”

小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慢慢走过去。

“爸,”她声音很小,“你真的不要妈妈了?”

卢正明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

“不是不要……”他嗓子哑了,“是爸爸妈妈之间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小雨追问,“是因为那个阿姨吗?张浩说他看见你跟一个阿姨在商场里亲嘴,是真的吗?”

校门口人来人往,有家长回头看我们。

卢正明的脸涨得通红:“小雨,爸爸……”

“你回答我。”卢小雨的眼泪掉下来,“你跟那个阿姨亲嘴了是不是?你不要妈妈了是不是?”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过去,把小雨拉到身边:“小雨,咱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我不!”她甩开我的手,冲她爸喊,“你为什么不回答?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以前说最爱妈妈,最爱我,你现在为什么跟别人亲嘴?”

卢正明蹲在那里,一米八的大男人,眼圈红了。

“小雨,爸爸对不起你。”

“我不听对不起!”她哭着喊,“我要你回家!我要你跟妈妈和好!”

她冲过去打她爸的胸口,拳头小小的,打在他西装上闷闷响。

卢正明没躲,任她打。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睛酸得厉害。

最后是我把小雨抱开的,她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卢正明站起来,抬手擦了把眼睛。

“若溪……”他声音破碎。

“你走吧。”我说,“改天等她情绪稳定了再来看她。”

他站着没动。

“走啊。”我声音重了些。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不像以前那么挺拔。

小雨在我怀里哭累了,抽抽搭搭地说:“妈,我不想要爸爸了。”

“别说傻话,”我抱着她往家走,“他永远是你爸爸。”

“可他不要我们了。”

“他没不要你。”我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当好一个爸爸了。小雨,人都会犯错,你爸爸犯了错,他得自己去弥补。但不管他怎么做,他都是你爸,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睡在我床上,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卢正明在校门口红着眼圈的样子。

他后悔了。

我看得出来。

可后悔有什么用呢?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八】

一周后,林晚约我见面。

她发消息说想当面聊聊,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

我本来不想去,但她说:“唐若溪,你不想知道卢正明到底怎么跟你说的吗?”

我去了。

咖啡馆的卡座里,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色苍白,瘦了很多,穿着宽松的针织衫,看不出刚做完手术的样子。

我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她说。

“你比我想象的憔悴。”我说。

她笑了一下,很勉强:“刚没了孩子,当然憔悴。”

“找我什么事?”

她搅着面前的拿铁,勺子在杯壁上碰出细碎的声响:“我想知道,卢正明当初是怎么跟你提离婚的?”

“他把协议放在餐桌上,说我们离婚吧,我说行,然后签字,去民政局。”我简洁地说,“前后没超过两个小时。”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她盯着我:“你没挽留?”

“没。”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我说,“林晚,你跟他三年了,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要是想走,你留不住。他不想走,你赶不走。我挽留他干什么?让他继续脚踏两只船?”

她抿了抿嘴唇:“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你们早就没感情了,他说你对他冷淡,他说他回家你连饭都不给他做……”

“他说得没错。”我喝了一口咖啡,“那三年我确实对他冷淡,也确实不给他做饭。因为他每次回家之前,都在你那里吃过饭了。我为什么要再做一份?”

林晚愣住了。

“他知道我知道吗?”她问。

“他今天早上才知道。”我说,“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忍了三年?”

“嗯。”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女儿还小,我不想让她在父母吵架的环境里长大。后来她大了,我攒够了证据,也攒够了离婚的底气。”我放下杯子,“林晚,你以为你赢了?你赢了一个早就想离婚的男人,但你赢来的是什么?一个背着前妻转移财产的男人,一个连自己有多少存款都说不清楚的男人,一个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还在跟前妻掰扯财产的男人。”

她的脸更白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答应给我的房子车子存款,他还没完全兑现。”我说,“他说要重新找律师拟协议,但一周了,他的律师还没联系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意味着他在拖。他在拖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想爽快地给钱。”我笑了一下,“你可能觉得我庸俗,刚离婚就谈钱。但林晚,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明白了,感情是感情,钱是钱。你陪一个男人从地下室住到别墅,他飞黄腾达了甩了你,你总不能连该得的都拿不到。”

她沉默了很久。

“唐若溪,”她突然说,“你觉得我图他的钱?”

“你不图吗?”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承认,一开始是的。他是我上司,有钱有地位,对我又好,我确实动心了。但后来……后来我真的喜欢他。他跟我说他婚姻不幸福,说你对他不好,说他早就想离婚了,我信了。”

“所以你就怀孕了?”

“是。”她低下头,“我想有个孩子,想让他早点离婚跟我在一起。结果……”

“结果孩子畸形。”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咖啡杯里。

“医生说可能是年龄大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去年吃过一段时间的药,有副作用。”她抬手擦眼泪,“我不知道……唐若溪,你知道吗?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卢正明在外面打电话,我听见他说‘协议还没签’‘她那边不好弄’,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感觉我像个笑话。”她哭着说,“我为了他丢了工作,怀了孩子,躺上手术台,他在外面想的还是怎么少分你点钱。”

“你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不晚?”她苦笑,“我二十九了,刚做了引产,子宫受损,医生说我以后很难再怀孕了。”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对林晚没什么好感,可听到这句话,心里还是抽了一下。

她也是个女人,她也想要个家,想要个孩子。只是她选错了人,信错了话,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晚,”我放下咖啡,“你要是聪明,现在就该离开他。”

她抬头看我:“离开他?”

“对。他现在一无所有,孩子没了,婚离了,名声也臭了。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图他背着一身债养你?还是图他以后每个月给前妻打抚养费的时候还能挤出钱来给你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是替你说话,”我说,“我是替你可惜。你才二十九,长得不差,重头开始还来得及。你要是陷在他这个坑里,再过几年,你连爬都爬不出来了。”

她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可是……我爱他……”

“爱?”我笑了一声,“林晚,你知道什么是爱吗?爱不是他给你买几个包带你去几趟三亚。爱是十年前他只有四千八工资的时候,把一千五房租交了,剩下三千三全给我,自己每天带饭去公司,吃了一个月榨菜馒头。”

她愣住了。

“那是爱。”我说,“后来的那些,不过是欲望和虚荣。你分的清吗?”

她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光。

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胸口堵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一些。

【九】

又过了半个月,卢正明的律师终于联系我了。

约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我去了,律师姓周,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

“唐女士,卢先生的意思是,之前协议里写的房子车子存款照旧,但他父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他想争取一下,毕竟是他父亲遗赠的。”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我放下茶杯,“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继承或受赠的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除非遗嘱明确归一方所有。他父亲的遗嘱写的是他的名字,没写归他个人所有,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唐女士对法律很熟悉。”

“我考过司法考试。”我说,“周律师,你回去告诉卢正明,那套老房子我要一半,他要是不给,我就起诉。到时候不光房子,他去年给林晚买的那套房子首付八十万,我也一并追回来。”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可能有点难度。”

“有没有难度是我的事,”我站起来,“你只要把我的话带到就行。”

我走出茶餐厅,手机响了,是赵玉芬。

“若溪啊,”她声音焦急,“正明他爸那套房子,你们在争?”

“阿姨,那套房子市价三百万,我只要一半,不过分。”

“不过分不过分,”她赶紧说,“我就是想跟你说,那房子我也有份,他爸走的时候说留给我们娘俩的。你要是要,我把我的那份也给你,你凑个整,别跟他打官司了,行不行?”

我愣住了:“阿姨,您说什么?”

“我说我的那份也给你。”她声音很平静,“若溪,那房子本来就有你一份。你跟正明结婚十年,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我心里有数。他爸走了之后,那房子一直空着,我住不惯,正明也没去住。你要就给你,我不要了。”

“阿姨……”

“你别推辞。”她打断我,“我就一个要求,你以后多带小雨来看看我。我不管你跟正明离没离,小雨是我孙女,这个谁也改不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好,我答应您。”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赵玉芬这个婆婆,十年里从没跟我红过脸。我生小雨的时候她伺候我坐月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我跟卢正明吵架她从来不偏袒儿子,永远说“正明你让着若溪”;我加班晚了她就来我家做饭,等我回来一起吃。

这么好的婆婆,怎么就养出卢正明那么个儿子。

回到家,小雨在做作业,屋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的侧脸。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抬起头:“妈,你看什么呢?”

“看我闺女好看。”

她脸红了,低头继续写字。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小雨,奶奶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周末让你去她那儿吃饭,你去吗?”

她想了想:“去。奶奶做糖醋排骨可好吃了。”

“行,那妈妈周末送你过去。”

“妈,”她突然放下笔,“你还恨爸爸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张浩今天又跟我说了,他说他妈妈告诉他,爸爸现在很惨,那个阿姨孩子没了,爸爸天天喝酒。”

“张浩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他就坐我后排,老跟我说话。”小雨撇撇嘴,“烦死了。”

我笑了:“他是不是喜欢你?”

“妈!”她脸更红了,“你瞎说什么!”

“好好好,不说了。”我摸摸她的头,“小雨,妈妈不恨你爸爸。妈妈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可惜我们没能好好走到最后。”

“那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不知道。”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妈妈就想把你养大,让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靠在我肩上:“那我不嫁人了,我陪你。”

“傻话。”我搂着她,“等你长大了遇到喜欢的人,就嫁。妈妈那时候退休了,天天给你带孩子。”

她咯咯笑起来。

窗外的天黑了,星星亮起来,零零星星挂在天上。

我想起卢正明求婚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星空。他拉着我的手在江边走了三圈,最后一圈的时候突然跪下,掏出一个戒指盒,手抖得半天打不开。

我笑他:“你抖什么?”

他说:“我怕你不同意。”

我说:“我要是不同意,我跟你走这三圈干什么?”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说唐若溪,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都穷,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去爱一个人。

后来有钱了,有力气了,爱却没了。

【十】

周末,我把小雨送到赵玉芬家。

老太太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小雨爱吃的。

“奶奶,你怎么做这么多?”小雨脱了鞋就往厨房跑。

“我孙女来了,当然得多做点。”赵玉芬围裙上沾着油,笑眯眯地摸摸小雨的头,“去洗手,马上开饭。”

我站在门口:“阿姨,那我先走了,晚上来接她。”

“别走别走,”赵玉芬拉住我,“一起吃。今天做了这么多,你不吃谁吃?”

“我……”

“你就当陪陪我这个老太婆。”她拽我进厨房,“来,帮我端菜。”

我没办法,只好留下来。

吃饭的时候,小雨叽叽喳喳讲学校的事,讲张浩又跟她说话了,讲她数学考了第一名,讲下周要开家长会。

赵玉芬听得笑眯眯的,不断往她碗里夹菜。

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赵玉芬去开门,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你来干什么?”

门口站着卢正明,拎着一袋水果,穿着灰色卫衣,胡子刮干净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妈,我听说小雨来了……”

“谁让你来的?”赵玉芬堵在门口,“你离婚的时候那么干脆,现在来装什么好爸爸?”

“妈……”他声音很低,“我就看看她。”

“你看看你配吗?”

“阿姨,”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让他进来吧,小雨想见他。”

赵玉芬瞪了卢正明一眼,侧身让开。

卢正明走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你也在这儿。”

“我送小雨过来。”

他点点头,走进餐厅。

小雨正啃排骨,看见她爸,嘴里的骨头掉在碗里。

“爸……”她小声叫了一句。

卢正明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小雨,爸爸来看你了。”

小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放下筷子:“爸,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你也吃。”她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奶奶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卢正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赵玉芬在旁边冷哼了一声:“想吃自己盛去,别动我孙女的。”

卢正明讪讪地站起来,去厨房拿了碗筷,坐在小雨旁边,安静地吃饭。

餐桌上气氛很诡异,赵玉芬黑着脸,卢正明低着头,小雨左看看右看看,我埋头喝汤。

“小雨,”卢正明突然开口,“下周你生日,爸爸想给你办个生日派对,行吗?”

小雨看向我:“妈……”

“你爸问的是你,”我说,“你自己决定。”

小雨想了想:“那……我能请张浩来吗?”

卢正明愣了一下:“张浩是谁?”

“我同学,”小雨脸又红了,“他就坐我后排。”

我忍不住笑了:“你请人家,人家来不来还不一定呢。”

“那我就请他来试试嘛。”

“行行行。”卢正明掏出手机,“爸爸给你办,你想请谁就请谁。”

赵玉芬把筷子“啪”地一放:“你有钱办吗?你钱都给人买房了,还有钱给闺女过生日?”

卢正明笑容僵住:“妈……”

“我说错了吗?你给那个女人买房花了八十万,你给若溪和小雨花过多少?小雨从小到大,你陪她去过几次游乐园?开过几次家长会?”

卢正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雨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小声说:“奶奶,你别骂爸爸了……”

赵玉芬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吃完饭,小雨拉着卢正明去客厅看电视,我帮赵玉芬收拾碗筷。

“若溪,”赵玉芬在水龙头底下冲盘子,“你别怪阿姨多嘴,正明他……他最近挺不好过的。那女的走了,工作也辞了,天天在家喝酒。”

“走了?”我愣了一下。

“嗯。上周走的,跟正明说她要回老家重新开始。”赵玉芬擦着盘子,“正明那天下着雨在她楼下站了一夜,人家没见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也是他自己作的。”

“是,是他自己作的。”赵玉芬叹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后悔了。但后悔没用,对不对?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回不去了。”

“对。”我说,“回不去了。”

客厅里传来小雨的笑声,卢正明在给她讲笑话,讲得磕磕巴巴的,但小雨笑得很开心。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女俩身上,照出暖融融的光。

卢正明抬起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先开了口:“小雨下周生日,你办吧,费用我出一半。”

“不用,我出……”

“协议上写了抚养费之外的额外开支一人一半。”我说,“你要是不按协议来,我就按协议上的违约金算。”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若溪……”

“叫唐若溪,”我打断他,“别叫得那么亲。”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给小雨讲故事。

小雨靠在他怀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碎了。

【十一】

小雨的生日派对办在周末,卢正明租了一个儿童乐园的场地,请了小雨班上十几个同学。

我去的时候,场地布置得挺像样,气球彩带蛋糕礼物一应俱全,卢正明穿着卡通围裙在给孩子们分零食。

“妈!”小雨穿着公主裙跑过来,“你看爸爸给我买的蛋糕,是艾莎公主的!”

我看了看那个三层蛋糕,做得确实精致,顶上立着艾莎和安娜的小人偶。

“喜欢吗?”

“喜欢!”她拉着我的手往里面跑,“妈你快来,张浩也来了!”

张浩站在滑梯下面,看见小雨跑过来,耳朵尖都红了。

我笑着摇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卢正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饮料:“谢谢你肯来。”

“小雨的生日,我肯定来。”

他坐在我旁边,隔着半个座位:“若溪,房子的事……我律师跟我说了,你要一半,我给。”

我转头看他:“你妈说把她的那份也给我,凑成三分之二。”

“我知道。”他点头,“我妈跟我说了。她说那房子她本来就要留给你和小雨的,她不要了。”

“那你呢?你同意?”

“我有什么不同意的?”他苦笑,“那房子本来就有你一份。这些年你把家里打理得那么好,小雨养得这么好,我什么都没管过。给你是应该的。”

我喝了口饮料:“你变大方了。”

“不是我大方,”他看着远处的孩子们,“是我终于想明白了。若溪,我这三年一直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事业成功,外面有人,家里有人,两头瞒得滴水不漏。但其实最蠢的就是我。”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得太晚了。”他低下头,“林晚走的那天,我在她楼下站了一夜,给她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她一个没接。第二天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卢正明,你连离婚都要算计前妻,我不敢跟你过了’。”

我愣了一下:“她这么说的?”

“嗯。”他抬手搓了把脸,“她说我太精于算计了,什么都要算,连感情都要算。她说她累了,不想再跟我这样精明的男人耗下去。”

我沉默了。

林晚走了,以我没想到的方式。

我以为她会缠着卢正明不放,以为她会为了钱跟卢正明闹,结果她比我果断,说走就走了。

“你现在想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

“工作辞了,人走了,房子也得分我一半。”我说,“你总得有个打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打算自己开个小公司。这些年积累了不少人脉,业务也有,自己单干未必比打工差。”

“钱呢?开公司要本钱。”

“我有一些积蓄,再贷点款,够了。”

我看着他:“卢正明,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他笑了一下,“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我说,“以前的你不会坐在儿童乐园的塑料椅子上跟我聊这些。以前的你只会发消息说‘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

他低下头:“对不起。”

“别老说对不起了,”我站起来,“小雨叫我了,我去看看。”

我走过去,小雨正跟同学们切蛋糕,脸上沾了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浩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切好的蛋糕,一脸紧张地问她好不好吃。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日子还是有盼头的。

晚上送完所有小朋友,小雨趴在卢正明背上睡着了。

我站在儿童乐园门口,卢正明背着小雨走出来,小心翼翼怕把她弄醒。

“我送你们回去吧。”他说。

“不用,打车就行。”

“这么晚了,小雨睡着了,打车不方便。”他坚持,“我送你们。”

我看了看他背上熟睡的女儿,点了点头。

车上很安静,小雨坐在后座,靠在我肩上睡得沉。

卢正明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若溪,”他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明明灭灭。

“正明,”我说,“你知道什么叫覆水难收吗?”

他没说话。

“我不是不原谅你。我是没办法再回到过去了。”我说,“你出轨三年,我假装不知道三年。这三年里我已经一点点把对你的感情收回来了。你提离婚那天,我不是不伤心,我是早就伤完了。”

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所以……”他声音沙哑,“真的不可能了?”

“做小雨的爸妈,可能。”我说,“做夫妻,不可能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我抱小雨下车,卢正明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看着我。

“那……”他张了张嘴,“以后你遇到合适的人……”

“我会去试试。”我说,“你也一样,找个真心对你的人,别算计了,好好过日子。”

他眼眶红了:“好。”

我抱着小雨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说:“唐若溪,谢谢你。”

我没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十二】

三个月后。

我升了职,从行政主管做到了行政经理,工资涨了一截,够我和小雨过得挺滋润。

卢正明的公司开了起来,业务不算多,但稳定,他每个月准时打抚养费,偶尔还会多打一些。

赵玉芬每周都叫我们去吃饭,卢正明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在的时候我们客客气气说话,不在的时候赵玉芬就跟我念叨他又忙成什么样了。

小雨在学校成绩不错,张浩还是坐她后排,两个人从小学一年级坐到五年级,从来没换过座位。

我问她:“张浩是不是喜欢你啊?”

她翻个白眼:“妈,你能不能别老问这个?”

我笑了,不再追问。

春天的时候,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姓沈,叫沈致远,比我小两岁,离过婚,有个儿子跟着前妻。

他第一天来报到的时候,我带着他熟悉公司环境,他问了我一句:“唐经理,你结婚了吗?”

“离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抱歉。”

“没事,”我笑笑,“都过去了。”

那天下午,他给我办公室送了一份文件,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那周末有空吗?请你和小雨吃饭。”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赵玉芬发了条消息:“阿姨,这周末我带小雨去吃饭,您别做我们的饭了。”

赵玉芬秒回:“跟谁?”

我回:“一个新同事,人挺好的。”

她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句:“若溪啊,你值得更好的。”

我握着手机笑了。

窗外春光正好,柳树发了新芽,楼下花坛里的迎春花开得热闹。

我把纸条收进抽屉,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生活还在继续,日子还在往前走。

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接到电话愣在原地的男人,那段十年的婚姻,那些忍了三年的话,都过去了。

我唐若溪,三十四岁,离异,带着一个九岁的女儿。

但我不觉得惨。

我有个好工作,有个好女儿,有个好前婆婆,还有个……可能发展的新同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暖洋洋的。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觉得人生走到这里,其实刚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