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里的结婚证还是崭新的,红得刺眼。
我跟颜慕凡结婚三年,他是A大最年轻的教授,我是卫氏集团的独女。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只有我知道,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七八糟。颜慕凡站在我身边,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色大衣,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又疏离。他长得确实好看,三十三岁的男人,皮肤比很多女人都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站在那里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学术派模样。
“走吧。”我迈步往里走。
他忽然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头看他,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出轨。”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知道。”我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把爱给了你带的女研究生,对我只是责任。”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慌乱,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那又怎么样呢?
三年了,我等的不是这句“我没出轨”,我等的从来都是他能回头看我一眼。
“卫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能不能……”
“不能。”我打断他,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眶却有点发酸,“颜慕凡,你教了我三年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妻子,现在我学不动了,我想退学。”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他站在门外,像一棵被风吹僵了的树。
2.
认识颜慕凡那年,我二十四岁。
我爸说,卫家的女儿不能随便嫁,得嫁一个配得上我们卫家门楣的人。相亲名单列了一长串,有富二代,有官二代,还有海归精英。我一个都没看上,倒是在A大百年校庆上,一眼就看中了在台上发言的颜慕凡。
他那时候才三十岁,刚评上副教授,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站在台上讲人工智能的前沿发展,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坐在台下,跟旁边的闺蜜江心妍说:“我要嫁给他。”
江心妍差点把嘴里的香槟喷出来:“你疯了?他一个月工资还不够你买个包。”
“那又怎么样?”我托着腮看他,“我有钱啊。”
江心妍翻了个白眼:“卫晚,你是真的脑子有病。”
我有病没病不知道,反正我花了三个月,用尽了各种办法,终于让颜慕凡点了头。求婚那天他跟我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
“卫晚,我对你是有好感的。”他坐在我对面,语气平得像在念论文,“但你知道,我的工作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可能没办法给你太多陪伴。”
我当时怎么回的来着?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保证不打扰你。”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他说的“没办法给你太多陪伴”,不是在谦虚,是在给我打预防针。而我呢,傻乎乎地以为自己能改变他,以为婚后他总会分一点心在我身上。
婚后第一年,他每天在实验室待到凌晨。我做好宵夜送去学校,他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跟他的学生们讨论数据。
婚后第二年,他评上了教授,更忙了。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故意在他面前换衣服、化妆,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到了第三年,他带了一个叫苏念荷的女研究生。
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3.
我第一次见苏念荷,是在颜慕凡的实验室里。
那天是他的生日,我特意提前下班,买了他最喜欢的黑森林蛋糕,兴冲冲地跑去学校想给他一个惊喜。
实验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笑声。
我愣了一下。颜慕凡这个人,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我从来没见他笑过,更别说笑出声了。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颜慕凡坐在电脑前,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拿着一叠数据报告,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地方,正跟颜慕凡说着什么。颜慕凡侧头看她,嘴角是弯着的,眼角是弯着的,连眉梢都是弯着的。
那种笑容,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对我露出来过。
我手里的蛋糕盒子被我捏得变了形。
“师母?”苏念荷先发现了我,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恭恭敬敬地朝我点了点头。
颜慕凡转过头来,嘴角的弧度一下子就平了。
“你怎么来了?”他问。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个突然闯进教室的学生。
“今天你生日。”我举了举手里的蛋糕,笑得有点勉强,“我来给你过生日。”
“哦。”他看了一眼蛋糕,没什么表情,“放那儿吧,我等会儿还有一组数据要跑。”
放那儿吧。
又是这句话。
我站在那里,手里提着蛋糕,看着他重新转回去对着屏幕,看着苏念荷站在他旁边继续跟他讨论那些我听不懂的术语。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送外卖的。
不,送外卖的还能收到一句“谢谢”。
后来我还是把蛋糕留下了,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盯着墙上我们的结婚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他也没有笑,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像完成任务一样搂着我的肩膀。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叫过我“老婆”。他叫我“卫晚”,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叫,有事说事,没事就沉默。
可是那天在实验室门口,我分明听见苏念荷叫他“慕凡哥”。
他答应了。
答应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畅,好像这个称呼已经叫了很久很久。
4.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苏念荷。
她是颜慕凡带的第一届研究生,也是他最得意的门生。A大计算机学院的人都知道,颜教授对学生出了名的严厉,论文打回去重写十几次是常事,答辩现场能把人问到哭。只有对苏念荷,他从来都是耐心指导,手把手地教,甚至会在周末单独给她补课。
“那女的是不是对你老公有意思啊?”江心妍听完我的描述,直接下了判断,“又是叫哥又是单独补课的,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是学生。”我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你想多个屁!”江心妍把咖啡杯往桌上一顿,“卫晚,你是不是嫁人把脑子嫁没了?我问你,他对你以外的女人笑过吗?对你都不笑的人,对别的女人笑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还有,”江心妍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老公跟你那个了吗?”
我脸一红,没说话。
“多久一次?”
“……结婚三年,一只手数得过来。”
江心妍倒吸一口凉气,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卫晚,你真的……我服了。这你都能忍?颜慕凡是不是不行?”
“他没有不行。”我低着头搅咖啡,“他只是……不碰我。”
这比不行还让人难堪。
不行是身体问题,不碰是态度问题。他宁愿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也不愿意回来跟我吃一顿晚饭。宁愿周末去学校给学生补课,也不愿意陪我看一场电影。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忙”。
“你忙到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了,在他又一次半夜十二点回来的时候堵在门口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卫晚,当初我跟你说过,我的工作需要投入大量精力。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是你忙,没答应你把我当空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绕过我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比什么都响。
5.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婚的,是那个下雨的晚上。
那天是周五,颜慕凡难得回来得早,说学校有个课题要申报,要在书房加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汤,叫他出来吃饭,他应了一声说“马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菜一点一点冷掉。
手机响了,是江心妍。
“晚晚,你出来一下,我给你看个东西。”
我披了件外套出门,她开着车在小区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看。
“去哪儿?”
“A大。”
雨越下越大,车停在计算机学院楼下的时候,我看见五楼的实验室亮着灯。
“今天全院放假,没有课,也没有实验安排。”江心妍关掉雨刷器,转头看我,“你老公下午四点就打卡进了实验楼,到现在没出来。你猜,他在里面干什么?”
我的手攥紧了安全带。
“还有谁在里面?”
江心妍没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朋友圈,苏念荷发的,配图是实验室的一角,灯光温暖,桌上放着两杯咖啡。
文案写的是:“有老师在,赶论文都不觉得累了。”
时间是七点零三分,也就是颜慕凡跟我说“马上来吃饭”之后三分钟。
“这条朋友圈仅部分人可见,”江心妍说,“我一个在A大的学妹截图给我的。据说苏念荷经常发这种东西,每次都是这种暧昧不清的语气,每次都是跟你老公有关。你去看看她的朋友圈,保证一条都看不到。”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翻了翻苏念荷的朋友圈——干干净净的学术动态和日常分享,没有任何与颜慕凡有关的内容。
她把我屏蔽了。
雨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地响。我坐在副驾驶上,盯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有点冷。
“上去吗?”江心妍问我。
“不去了。”我摇摇头,靠在椅背上,“心妍,送我回家吧。”
“卫晚——”
“我说回家。”
江心妍看了我一眼,发动了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雨刮器左右摇摆,像是在对我摇头。
回到家,桌上那些菜已经彻底凉透了。我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
凉了的排骨有点腥,凉了的汤有点咸,凉了的青菜已经发黄了。我全部吃完了,吃得一滴不剩。
然后我放下筷子,打开手机,搜了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电话。
6.
“离婚?”
颜慕凡抬起头看我,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站在书房门口,把那杯刚倒的温水放在他桌上:“协议书我明天让律师拟好,你放心,卫家的钱我一分不要,你的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我净身出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理由。”他放下笔。
“没有理由。”我说,“就是不想过了。”
“卫晚。”他皱了皱眉,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学生,“不要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最脆弱的地方。
“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我笑了一声,“颜慕凡,我嫁给你三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过年。我生病了自己打车去医院,你连问都没问过一句。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我发烧到三十九度,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天……我有个学术会议。”
“对,学术会议。”我点点头,“后来我差点晕在家里,是心妍赶来送我去医院的。而你那天晚上十点多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不说话了。
“你发的是,‘帮我把书房的文件归一下类,我明天要用’。”我一字不漏地把那条消息背出来,“颜慕凡,这就是我的丈夫。我快烧死的时候,他想到的是他的文件。”
书房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喉结上下滚了滚。
“对不起。”他说。
“不用道歉。”我摆摆手,“我不需要道歉,我需要一个结果。明天律师会把协议书发给你,你签个字就好。”
说完我转身就走。
“卫晚。”他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真的要离婚?”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我……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你跟苏念荷之间,可能真的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你没有出轨,没有背叛,你只是在做你认为对的事——做一个好老师,做一个好教授,做一个好学者。你只是把你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给了你的工作、你的学生、你的事业。”
我顿了顿,回过头看他。
“你唯一没给的,是我。”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钉在椅子上的雕塑。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裂痕。
“晚安,颜教授。”我替他关上书房的门。
咔哒一声,这扇门三年来第一次由我来关上。
7.
离婚协议书写得很简单。
我一分不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首饰。江心妍看到协议书的时候差点没把我骂死。
“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卫家几十亿的家产,你倒贴他三年,最后还要净身出户?你是不是圣母女菩萨转世?”
“那些钱本来就不是他的。”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卫家的财产有婚前协议,跟他没关系。至于他那些工资和积蓄……我不要,脏。”
“脏什么脏?他拿那点钱养小三了?”
“他没有小三。”我把最后一件大衣塞进行李箱,“他只是不爱我。”
江心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屁股坐在床上生闷气。
行李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
“听说你要离婚?”我妈的声音又尖又急,“卫晚,你疯了?嫁给颜家你还想怎样?人家书香门第,教授体面——”
“妈,三年了,他碰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打断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守了三年活寡。”我蹲在地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您还想说什么?”
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离。赶紧离。妈帮你找律师。”
我笑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离婚的日子定在周三。周二晚上,颜慕凡破天荒地没有去学校,而是坐在客厅里等我。
“明天几点去?”他问。
“九点。”
“我开车。”
“不用,我自己去。”
“我开车。”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坚持。
我懒得跟他争,转身回卧室。走到一半听见他在身后说:“卫晚,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理由呢?”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给我一个真正的理由。”
我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水味。那是结婚纪念日我送他的礼物,他用了三年都没用完。
“理由?”我仰头看他,“行,我告诉你。”
“第一,结婚三年,你叫过我的名字三百一十二次,叫过苏念荷的——算了,数不过来了。第二,你带苏念荷出去参加学术会议三次,每次都住同一家酒店,我不问你是不是同一间房,但你从来没带过我。第三,上周四,你加班到十一点,苏念荷发了一条朋友圈,‘被老师投喂了宵夜,幸福’,配图是你去的那家日料店的外卖袋。你给你妻子打过一个电话问她吃过饭没有吗?没有。”
颜慕凡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些算不算理由?”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还有第四。”我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你从来没有发过关于我的朋友圈。可你的学生们都知道苏念荷是你的‘得意门生’。你的手机壁纸是你们团队的合照,里面没有我。你的微信置顶有三个,实验室群、课题组群、还有苏念荷的微信。我排在第四个,颜慕凡,一个你从结婚到离婚都没置顶过的人。”
一口气说完这些,我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够了吗?”我问他,“不够我还有。”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颓败。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绕过他走进卧室,反手锁上了门。
8.
离婚那天是个晴天。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颜慕凡穿着深灰色大衣站在那里,像一尊好看的雕塑。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我没出轨。”他哑声说。
“我知道。”我点头,“你只是把爱给了你带的女研究生,对我只是责任。”
他的眼眶红了。
颜慕凡这个人,我认识他四年,结婚三年,从来没见过他红眼眶。他在学术圈是出了名的冷静理性,答辩现场能把研究生问到当场流泪都面不改色。现在他红了眼眶,站在民政局门口,像一只被抛弃的大型犬。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心疼了。
但是心疼归心疼,脑子还清醒着。
“颜慕凡,”我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身体没出轨,就不算出轨?”
他没说话。
“那我问你,”我凑近他,压低声音,“如果我有一个男秘书,每天跟我形影不离,下班一起吃饭,周末一起出差,我生病了是他送我去医院,我饿了是他给我买宵夜,你什么感受?”
他眉头狠狠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我退后一步,“将心比心吧,颜教授。你学问做得那么好,情商不至于差到这个地步。你不是不懂,你只是觉得不用在意我。”
“不是——”
“那是什么?”我打断他,“你给我解释,为什么你教苏念荷编程的时候一教就是三个小时,手把手教到她会为止,而我想让你帮我装个系统你都说‘你自己上网查一下’?”
他愣住了。
“因为你觉得她的事重要,我的事不重要。”我把协议塞到他手里,“签字吧,颜教授,我还赶着回去收拾行李。”
他拿着笔,手在发抖。
“卫晚,”他叫我,声音涩得像砂纸擦过喉咙,“如果我说……我会改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你不会改的。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我对你来说,是你完美履历上的一行注脚——‘已婚,妻子卫氏集团千金’。这个身份让你在学院的人际关系里更体面,仅此而已。”
他的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抖得厉害。
“如果你不想签,我现在就走。”我伸手去拿协议。
他躲开了。
一秒钟后,他飞快地签下了“颜慕凡”三个字,然后把笔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就走。
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手心微微发潮,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
“卫小姐,您的证件。”工作人员把崭新的离婚证递给我。
大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体,和结婚证一模一样。只不过结婚证里面写的是“持证人卫晚、颜慕凡”,离婚证上只有我自己。
我翻开看了看,合上,放进包里。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三年了,我终于不用再等一个人回家。
9.
离婚后的第一周,我把自己关在江心妍的公寓里,吃了睡,睡了吃,不接任何电话。
江心妍每天下班回来,看到我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就叹一口气,然后下楼去给我买宵夜。
“你振作一点行不行?”第四天晚上,她把一袋烧烤往茶几上一扔,“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你卫晚想要男人,从A大排到隔壁B大。”
“我没想他。”我拿起一串烤鸡翅。
“你当我瞎?”江心妍戳穿我,“你手机屏幕亮了三次,每次都是颜慕凡的名字,你按掉了三次。”
“那是不小心按到的。”
“不小心个屁。你要真放下了,你接啊。你不接就说明你没放下。”
我咬着鸡翅不说话了。
江心妍叹了口气,坐下来剥毛豆:“跟你说个事。你们离婚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苏念荷的朋友圈删光了。她现在发的内容全是加密的,什么都看不到。”
“关我什么事。”
“当然关你的事。”江心妍把毛豆壳扔进垃圾桶,“你现在是单身了,想去谈恋爱就去谈恋爱,想去旅游就去旅游,想去勾搭谁就去勾搭谁。但是有一点——不能回头。”
“我没想回头。”
“最好是这样。”江心妍看了我一眼,“我可告诉你,颜慕凡那种人我见多了。学术精英,道德标兵,一辈子没犯过什么大错,就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他对你冷淡,他觉得那是‘工作忙’;他跟女学生走太近,他觉得那是‘正常师生关系’。他永远有理由,永远有解释,永远能自圆其说。他最擅长的不是学术,是给自己找借口。”
“你别这么说他——”我下意识地反驳,说了一半又闭上了嘴。
江心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你还护着他。”
我烦躁地把鸡翅签子扔进垃圾桶:“我只是觉得……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更可怕。”江心妍收起笑容,“不是故意伤害,比故意伤害更让人绝望。因为故意的会改,不是故意的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你跟他离婚,他到现在都觉得是你在‘作’,在‘无理取闹’。”
我没接话,因为她说得太对了。
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颜慕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卫小姐你好,我是A大校报的记者,想就颜慕凡教授的一些情况跟你了解一下——”
我挂断了。
接着是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电话、第四条短信。
江心妍拿过我的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狗日的,”她骂了一句,“有人把你离婚的事捅到网上了。”
10.
帖子的标题写得极其恶毒——“A大颜慕凡教授出轨女研究生,妻子怒而离婚净身出户”。
内容写得更详细,有苏念荷的照片,有她的个人信息,有她和颜慕凡一起出现在各种场合的截图,甚至还有那张实验室的两杯咖啡。帖子说颜慕凡在婚内与自己的研究生苏念荷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导致原配卫晚忍无可忍提出离婚,卫晚为求脱身净身出户,颜慕凡和苏念荷至今逍遥法外。
我看到帖子的时候,浏览已经过万了。
“谁干的?”我的手在发抖。
“不知道,但发帖的人肯定认识你们。”江心妍飞快地划着手机,“里面有些信息太细节了,外人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你看这句,‘颜慕凡的手机壁纸是团队合照,微信置顶没有妻子’——这不是你那天晚上跟他说的原话吗?”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些话我只对颜慕凡说过。在我们离婚前一天的晚上,在我家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难道是颜慕凡自己找人发的?他有病?”江心妍自己说完就否定了,“不对,帖子把他说得很难听,对他没有好处。”
“除非……”我看着江心妍,“他身边有人听到了。”
江心妍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苏念荷!那天晚上她在不在你家?”
“她怎么可能在我家——”
话说一半,我停住了。
那天晚上颜慕凡回来之前,在实验室。苏念荷也在实验室。我给他打电话质问的时候,他有没有开免提?苏念荷有没有在旁边听到?
不对。那番话是我当面跟他说的,是在客厅里,面对面。苏念荷不可能在场。
除非……
除非颜慕凡回去之后,把我说的话告诉了苏念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我给他打电话。”我拿起手机。
“你冷静一点——”江心妍按住我的手,“你现在打过去,万一他不接呢?万一接了两个人吵起来呢?网上那帮人正愁没新素材呢,你想给他们送料?”
她的话让我冷静了一点。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颜慕凡。
我接了。
“卫晚。”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好几天没睡了,“网上的帖子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我说,“谁会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信我?”他问。
“你出轨没出轨,我比谁都清楚。”我靠在沙发上,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只是不爱我,不是人品有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他在那边吸了一口气,像是烟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苏念荷被网暴了。”他说,“有人找到了她的手机号、微信号、家庭住址。她爸妈也接到了骚扰电话。”
“你心疼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气太酸,不像一个已经离婚的前妻。
颜慕凡没有接这个茬,只是说:“院里的领导找我谈话了,下周要开师德师风专项评议会。如果认定有问题,我可能会被停职。”
我坐直了身体:“这么严重?”
“有人实名举报到学校纪委了,说我利用导师身份与学生发展不正当关系。举报材料很详细,包括出差酒店记录、实验室监控截图、还有……”他顿了一下,“你在客厅对我说的那番话的原话记录。”
我后背的凉意更重了。
“颜慕凡,那番话我只跟你说过。在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变得很慢,“我回到实验室之后,苏念荷还在。她看我状态不对,问了我几句。我……可能说了什么。”
“你说了什么?”
“我不确定。”他的声音越来越涩,“我只记得我很难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她端了杯茶进来。我说了一句……‘她说的都对’。”
我闭上眼睛。
所以是苏念荷。
苏念荷那天晚上在实验室听到了颜慕凡转述我的话,然后——
不对。如果苏念荷是受害者,她为什么要自己把这件事捅出去?这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我知道了。”我说,“你去找苏念荷问问,那天晚上的事她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我现在联系不上她。”颜慕凡说,“她的手机关机了,人也不在学校。”
我心里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11.
苏念荷失联了三天。
这三天里,网上的帖子越传越广,发酵成了一个真正的舆论事件。颜慕凡和苏念荷的名字被绑在一起挂在热搜上,评论区骂声一片。
“教授和研究生,这不是潜规则是什么?”
“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明知道人家有老婆还往上贴。”
“最惨的是原配,三年青春喂了狗。”
我看着那些评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们骂颜慕凡,我难受;他们骂苏念荷,我也没觉得痛快。我只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闹剧,而我是被推到台前却不知道剧本的演员。
第四天,苏念荷出现了。
她发了一条长微博,置顶在自己的主页上。标题是——“我没有插足颜教授和卫晚的婚姻,我有证据”。
正文很长,核心意思就几点:
第一,她和颜慕凡之间是纯粹的师生关系,绝无任何超出师生界限的行为。
第二,网上关于“出差同住一家酒店”的说法是断章取义,学术会议的主办方为所有参会人员统一安排了同一家酒店,她和颜慕凡的房间不在同一层。
第三,关于实验室的“暧昧互动”纯属子虚乌有,她的研究方向恰好与颜慕凡的课题高度重合,所以日常交流确实比较频繁,但所有交流都有实验室监控和团队其他成员为证。
第四,她有男朋友,是B大的博士生,两人已经交往两年。
最后她说:“我知道因为我的存在,让颜教授和卫晚姐的婚姻产生了误会。对此我深感抱歉,我可以退出颜教授的课题组,甚至申请转学。但我恳请大家不要再对我和我的家人进行人身攻击,我的父母年纪大了,受不了这样的伤害。”
这条微博发出来之后,舆论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说她是无辜的,是被牵连进来的受害者。有人说她男朋友都晒出来了,那应该确实没什么。
但也有人不信,说这是公关文,说男朋友可以找人假扮,说截图可以P。
不管怎样,苏念荷至少给出了一个解释。
而颜慕凡那边,一直没有公开发声。
12.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卫家老宅的客厅里,我爸卫远山坐在红木椅上,手里的茶杯都快被他攥碎了。
“没什么想法。”我坐在对面,规规矩矩地端着茶杯,“离了就离了。”
“没什么想法?”我爸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我女儿嫁出去三年,净身出户回来,网上闹得满城风雨,你跟我说没想法?”
“爸,网上的事不是——”
“不管是不是我的好前女婿干的,总之这个脸,卫家丢不起!”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洒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当初你要嫁他,我不同意,你非要嫁。现在好了,让人看了三年笑话,最后让人拍了裸照发到网上——”
“没人拍我裸照。”我打断他,“爸,你话别说那么难听。”
“那有什么区别?”我爸瞪我,“你是卫家的大小姐,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卫家的脸面。现在网上都在同情你,同情是什么?同情就是把你当笑话!”
“远山。”我妈魏婉清终于开口了,她坐在一旁削苹果,声音淡淡的,“女儿离婚是大事,你能不能先别管你那脸面?”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我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但我知道,我女儿守了三年活寡,今天能干干净净地走出来,我做母亲的只有心疼,不觉得丢人。”
我爸被噎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起身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网上那事,是不是姓颜的做的?”我妈问。
“不是他。”我咬了一口苹果,“他不是那种人。”
“你到现在还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话。”我认真地看着我妈,“妈,我跟颜慕凡这三年,他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对,但他不是小人。他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知道他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吗?他说他被停职调查了。”
我妈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谁举报的?”
“不知道。举报材料很详细,甚至包括我对颜慕凡说的那番原话。而那些话我只在客厅里对颜慕凡说过,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我妈放下水果刀,看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家里有东西?”
“我不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我那天回家之后检查了一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那些话……确实不应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会不会是颜慕凡自己跟别人说的?”
“他说他回到实验室之后,跟苏念荷提了几句。但苏念荷现在也被人网暴了,她没必要把自己也拖下水。”
我妈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苏念荷有男朋友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微博上说的。”
“她微博上说的你就信?”我妈看着我,“卫晚,你在卫家长大,见过的人和事也不少。一个女孩如果真有一个交往两年的男朋友,她为什么从来没在朋友圈发过?为什么学校里没一个人知道?”
我愣住了。
“还有,”我妈把削好的苹果放进果盘,用餐巾纸擦了擦手,“如果她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事发之后第一时间是删朋友圈而不是出来澄清?她等了四天才发声明,这四天足够她做多少事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我妈点醒了。
苏念荷说她的研究方向恰好与颜慕凡高度重合——这是真的吗?还是她刻意选的?
苏念荷说她有男朋友——如果这是假的呢?
如果从始至终,苏念荷的目标就是颜慕凡呢?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13.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请问是卫晚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是苏念荷的母亲。”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带着哭腔,语气急促而慌乱:“卫女士,求求你放过我们家念荷吧。她还是个孩子,她不懂事,她要是做错了什么,我给你道歉,求你大人有大量——”
“等一下,”我打断她,“苏阿姨,我没有对她做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但是网上那些帖子……现在已经不是帖子的问题了。”苏母的声音发抖,“念荷的男朋友跟她分手了,学校那边也在调查她,说如果查实了要开除学籍。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不吃不喝,我怕她想不开……”
“你等一下,”我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信息,“她男朋友跟她分手了?她男朋友不是B大的博士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B大的博士生?”苏母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她男朋友是老家那边的,高中同学,在外地打工。念荷上大学之后就很少联系了,两个人去年就分手了。”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也就是说……她现在没有男朋友?”
“没有了。她在学校有没有谈新的,我也不清楚。”苏母的声音又焦急起来,“卫女士,我就是想求你——你能不能出来说句话?就说你跟颜教授离婚是你们自己的原因,跟念荷没关系?算我求你了,我给你跪下——”
“苏阿姨你别这样。”我捏紧了手机,“我现在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你让我想想,我会联系你的。”
挂断电话之后,我坐在黑暗里,把苏念荷的长微博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
“我有男朋友,是B大的博士生,我们已经交往两年了。”
她在撒谎。
她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撒一个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
除非——她需要一个“名花有主”的身份来洗白自己,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插足别人婚姻的第三者。
但仅仅是为了洗白,用得着撒谎吗?如果她真的清白,拿出导师和她交流的邮件记录、课题讨论的记录、实验室的工作日志,完全足够证明了。
除非……她不清白。
除非她真的对颜慕凡有想法,所以她在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如何证明我们没有关系”,而是“如何证明我不可能跟他有关系”。
前者是事实辩护,后者是立场站队。
我拨通了江心妍的电话。
“大小姐,十二点了。”江心妍打着哈欠接电话。
“心妍,帮我查一个人。”我说,“苏念荷。我要知道她大学四年加研究生这两年的全部底细。从哪儿来,谈过几个男朋友,选颜慕凡的课是不是提前就计划好的,全部。”
江心妍听完了我的推理,沉默了三秒。
“你早该查了。”她说,“等我消息。”
14.
江心妍的效率比我想象中快得多。
第二天下午,她就拎着一叠打印材料冲进了我家。
“你猜我查到了什么?”她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摔,眼睛亮得吓人。
我翻看那些材料,越看越心惊。
苏念荷,本科就读于A大隔壁的师范大学计算机系。大三那年,A大和师大联合举办了一场学术论坛,颜慕凡是主讲嘉宾之一。苏念荷参加了那场论坛,并且在之后的交流环节提了一个问题。
“她当时的室友说,”江心妍指着其中一页纸,“她回去之后兴奋得不得了,跟室友说‘那个颜教授太厉害了,我要考他的研究生’。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准备了。”
“这能说明什么?”我问,“学生崇拜老师很正常。”
“正常?”江心妍冷笑一声,“那你再看这个。”
她又抽出一张截图。是苏念荷一个已经废弃的微博小号,时间横跨大三到大四。账号里发的全是与颜慕凡有关的内容——
“今天又在知网上看到了颜老师的论文,好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考研倒计时一百天,目标A大计算机学院,颜老师我来了。”
“过了初试!离颜老师又近了一步!”
“今天面试,终于见到了颜老师本人。他好帅,比三年前更有味道了。”
“录取了录取了录取了!!!颜老师带我!!!”
我看着这些文字,后背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我艰难地开口,“她本来考的是别的老师?”
“没错。”江心妍翻到下一页,“她考研报名的时候,意向导师填的是计算机学院另外一个教授。但是录取之后,她主动申请调到了颜慕凡名下。理由是‘研究方向更匹配’。”
“她本科学的是信息管理,跟颜慕凡的人工智能方向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所谓的‘匹配’,是因为她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把颜慕凡近五年所有的论文都读了一遍,复试的时候专门准备了与颜慕凡课题相关的方向。”
江心妍说完,靠在沙发上看着我。
“卫晚,这不是崇拜。这是蓄谋已久。”
我放下材料,手指冰凉。
“还有更绝的。”江心妍又抽出一张纸,“你知道她本科的时候有男朋友吗?”
“就是那个老家打工的?”
“不是,是师大的一个学弟。谈了两年。考上A大研究生之后第二天就分了手,干脆利落,连面都没见,一条微信了事。她那个前男友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分,只收到一句‘我们不合适’。”
我沉默了。
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画面越来越清晰。
苏念荷不是无辜的。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颜慕凡来的。她把自己的朋友圈设成“仅部分人可见”,在不影响自己形象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制造她和颜慕凡之间的暧昧感。她发实验室的咖啡、被投喂的宵夜、深夜加班,都是演给能看到的那些人看的——包括颜慕凡的其他学生、同事,甚至可能包括颜慕凡本人。
她的目标是——让所有人都默认她和颜慕凡之间有关系。然后在某个时间点,让这个“默认”变成事实。
“她现在这一步棋走得很高明。”江心妍分析道,“发长微博哭诉自己是受害者,伪造一个‘稳定男友’来撇清关系,同时暗示她愿意退出课题组——这叫什么?叫以退为进。网上的人看到她说愿意转学,反而会觉得她委屈、觉得她是被网暴的可怜女孩。她把自己从一个‘疑似小三’变成了‘受害女学生’,所有人都欠她一个道歉。”
“颜慕凡呢?”我问,“他会怎么看?”
江心妍看了我一眼:“这正是苏念荷最聪明的地方。你想想,颜慕凡现在是被举报的对象,苏念荷发声明说‘都是误会’,等于是在帮他澄清。他不光不会怀疑她,反而会觉得亏欠她、对不起她。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亏欠感——后面会发生什么,还用我说吗?”
我心里一阵发冷。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江心妍点了点茶几上的材料,“我们要不要把这些东西公开?”
“公开了会怎样?”
“苏念荷身败名裂,颜慕凡洗清嫌疑,你——你跟你前夫之间的误会也许能解开。”江心妍顿了顿,“但是以颜慕凡那个清高的性格,他不一定领你的情。他甚至可能觉得是你在背后搞他。”
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我说。
“别想太久。”江心妍站起来,“苏念荷的长微博已经发了,她现在是舆论的宠儿,越拖越难翻盘。”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了几次,有颜慕凡的消息,问我在不在,方不方便见一面。
我没有回复。
15.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颜慕凡约的地方不是咖啡馆,不是餐厅,是A大计算机学院的天台。
他说他在那里等我,有东西要给我看。
我推开天台的门,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栏杆边上。深秋的风把他的大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瘦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干的树。
“来了。”他回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有话快说,外面冷。”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个U盘。
照片上是苏念荷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不同的场合——餐厅、电影院、酒店门口。时间水印显示这些照片跨度至少一年。
“这是……”
“你那个闺蜜江心妍能查到的,我也能查到。”颜慕凡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点了支烟,“苏念荷没有男朋友是假的,她有。但不是B大的博士生,是校外的人。她微博上发的那个‘B大博士男友’的照片,是网上找的图,被人扒出来了。”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知道了?”
“知道了。”他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被风吹散,“苏念荷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她选我的课、进我的课题组、制造各种暧昧的假象,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我离婚,跟她在一起。”
“那你呢?”我攥紧了信封,“你对她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颜慕凡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疲惫。
“卫晚,我是一个混蛋,但我不是一个人渣。”
他掐灭烟头,走到我面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
“我这三年对你不好,我承认。我把精力都给了工作,把你当成理所当然的存在,这是我的错。但我从来没有对苏念荷产生过任何超出师生界限的想法,一次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跟她走得近?”他打断我,苦笑了一声,“因为她确实有天赋。卫晚,你可以骂我是个糟糕的丈夫,但你不能否认我的专业判断。苏念荷在人工智能方向上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度,她的学术能力在这一届学生里是最好的。我作为一个导师,培养最好的学生是我的职责。我错就错在,我以为所有人都跟我一样,把学术和私人分得很清楚。”
“结果呢?”
“结果她用我的信任,布了一个局。”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栏杆外的校园,“那些举报材料,就是她整理的。我对比过了,里面所有的细节——酒店的登记记录、实验室的监控截图、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只有一个来源,就是她。那天晚上我回到实验室,她来问我怎么了,我心情不好,说了几句。那些话被她用手机录了下来,作为举报材料的一部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为什么要举报你?”
“因为我不接招。”颜慕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三年来,她明示暗示了很多次。从叫我‘慕凡哥’开始,到在朋友圈发那些暧昧的内容,再到有一次直接跟我说‘颜老师,我觉得你跟你妻子不太合适’。我每次都明确拒绝了。她大概是觉得,只要把你逼走,我就有理由跟她在一起了。”
“但她没想到,你跟我离婚之后,也没有跟她在一起的意思。”
“所以她就急了。”颜慕凡看着远处,“举报我,用师德师风的问题逼我停职。然后她再发长微博给我‘澄清’,让我欠她人情。她算得很精——如果我感激她,我们的关系就更近了;如果我拒绝她,她还有举报材料可以继续毁我。”
我听着他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向学校纪委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她的举报材料、她在小号上发的那些内容、以及这些照片。”他指了指我手里的信封,“调查需要时间,但真相总会出来。”
“那网上的舆论呢?”
“我会发一份声明。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她会身败名裂的。”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颜慕凡转过头看我,“卫晚,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他又点了一支烟,“我现在最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什么?”
“恨我蠢。”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蠢到三年都没发现,不是所有人际关系都能用学术和理性去衡量。蠢到失去了你,才发现你才是唯一不计代价站在我这边的人。”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回去了。”我转过身。
“卫晚。”他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三个字,欠了你三年。”
我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
16.
颜慕凡的声明发出来的时候,全网炸了。
他把所有证据都公开了——苏念荷的小号截图、她整理举报材料的聊天记录、她伪造男朋友的证据、甚至包括她发给颜慕凡的一些私密消息。消息内容不堪入目,完全是单方面的骚扰。
声明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作为导师,我未能及时发现并妥善处理学生的不当行为,导致此事对学校和家庭造成恶劣影响,我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已主动向学校申请停职反省。作为丈夫,我在婚姻存续期间未能给予妻子应有的关心与陪伴,导致一段本可美好的关系走向终结,我对此终身抱憾。以上所述全部属实,我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苏念荷的微博账号在当天晚上就注销了。
紧接着,A大官方发布通告,确认苏念荷存在伪造证据、诬陷他人的行为,给予开除学籍处分。同时确认颜慕凡不存在师德师风问题,恢复其教学和科研工作。
舆论一夜之间反转。
之前骂颜慕凡的那些人,转头开始骂苏念荷。之前同情苏念荷的人,纷纷删帖道歉。苏念荷的家人又遭到了新一轮的骚扰,比上一次更猛烈。
苏母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说什么。让她女儿身败名裂的人不是我,是她自己。我能做的只有不再添柴加火。
至于网上的舆论,我已经不在乎了。
17.
颜慕凡恢复工作之后的第一个周末,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一起吃个饭吧。最后一次。”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
地点是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馆子。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常去,三年婚姻里一次都没去过。颜慕凡点了四菜一汤,全是以前我爱吃的。
“记得挺清楚。”我坐下来说。
“一直都记得。”他给我倒了杯茶,“只是以前不说。”
我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我问。
“正常上课了。”他说,“学院领导找我谈了话,意思是让我以后注意跟学生保持距离。我说好。”
“本来就该注意。”
“嗯。”他低头扒饭,不吭声了。
饭吃到一半,他终于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
“卫晚,我有句话想问你。”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语气难得地紧张起来,“如果没有苏念荷这件事,如果我只是一个因为工作太忙冷落了你三年的丈夫,没有女学生,没有桃色新闻,什么都没有——你会跟我离婚吗?”
我看着他,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会。”我说。
他眼神暗了一下。
“因为问题从来不在苏念荷身上。”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颜慕凡,苏念荷只是我们婚姻里的一面镜子。她让我看到,你不是不会对人好,你只是不对我好。你不是不擅长表达,你只是不对我表达。你不是没有时间,你只是没有时间给我。”
他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指节发白。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就好。”
吃完饭,他坚持要送我回家。
车停在楼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卫晚,”他叫我,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是一双做学问的手。这双手曾经在台上指点江山,在实验室里创造奇迹,在三年的婚姻里,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握过我的手。
“颜慕凡,”我把手抽出来,声音很轻,“你知道吗?离婚那天你说你没出轨,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你没有出轨,你只是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别人,把所有的责任都给了我。你让我做了三年你履历上最体面的一个注脚,现在我不做了。”
“你可以不做注脚。”他看着我,眼眶泛红,“你可以做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
“来不及了。”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有些话说晚了,就等于没说。”
“卫晚——”
“再见,颜教授。”
我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楼道。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靠在墙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终于可以舍得。
终于可以不再等一个人的消息,不再猜一个人的心思,不再在一段单向的婚姻里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终于可以承认——他不爱我,从头到尾都不爱。他只是在失去之后害怕了、后悔了、不甘心了。
但那不是爱。
那不是我要的爱。
18.
一年后。
A大的梧桐树又黄了,满校园都是金灿灿的落叶。
我受邀回母校参加创业分享会,坐在台下等着上台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颜慕凡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拿着教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还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只是头发好像白了一些,眉宇间也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身边没有人。
苏念荷那件事之后,学院规定教授带研究生必须至少两人同组、公开透明。他严格执行了规定,再没有带过任何女生单独做课题。
有人说他矫枉过正,有人说他杯弓蛇影。
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怕了。
他走过观众席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愣了一下,脚步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笑了笑。
他也笑了,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假装在看手机,没看他。
“有请下一位分享嘉宾——卫氏集团副总裁卫晚女士!”
台下响起掌声。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大步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刺眼,但我不觉得难受。
因为这一次,我不用再做任何人的注脚。
我就是我自己故事的主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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