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于国际象棋最早的记忆,停留在七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我牵着母亲的手走进赛场,在国际棋联(FIDE)的标志下停住了脚步。那下面印着三个我看不懂的拉丁词:Gens Una Sumus。母亲后来查了手机,告诉我那是“我们是一家人”的意思。从那以后,我走遍了世界各地的赛场,总能与这三个词重逢。
八岁那年,我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间的小镇,真切地体验到了那一行字背后的含义。我的对手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那盘棋我们下了超过五个小时,一直持续到午夜过后。赛事组织者耐心地等着我们结束,因为我俩谁也不肯在棋盘上退让半步,更不愿意接受和棋。就在那张棋盘的两端,年龄不再重要,名望也失去了分量。剩下的只有两个棋手,面对同一个残局,各自寻找出路。棋类运动让我们比大多数体育项目更近距离地靠近彼此。我们面对面坐着,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对手呼吸节奏的细微变化、手掌在某颗棋子上方停留的时长、走出一步昏招后骤然降临的寂静,或者一步好棋落地时那种不动声色的笃定,你都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对局结束。我们握手,把棋子重新摆好。在大多数时候,我们会再次坐下来——只不过这一次,是并肩坐在一起,而不再是隔板相望。我们会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这步棋我本该王车易位。”一个人说。“不,我觉得问题出现得更早,你看你的马。”对方回应。就在片刻之前,我们还费尽心思地想智取彼此;可时钟一停,好奇心便立刻占了上风,对手变成了共同探索的合作者。我们一起寻找棋局转折的那一刻,互相帮对方发掘出两人都曾忽视的盲点。胜负在计时钟运转时重如千钧,而一旦棋钟被按下暂停,纯粹的求知欲便接管了一切。
也许,这就是Gens Una Sumus对我而言逐渐显露出的真意。国际象棋并不会磨平人与人之间的差异。赛场大厅里依然充斥着对抗、失落、野心,有时甚至是真切的不快。这远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但它反复地把陌生人安置在棋盘对面,要求他们带着尊重去交手。在那几个小时里,坐在你对面的那个人,不能被简化为一个国籍、一段年龄、一个等级分,或是一种刻板印象。他的每一步棋,都迫使你必须认真对待他本人。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这三个拉丁词时,我对它们的历史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它们如何穿越几个世纪,最终在国际象棋的世界里找到了归宿。我只知道,它们让我停下了脚步。而如今,在多年面对棋盘的时光之后,我理解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