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荣晚晴正蹲在地上打包最后一个纸箱。
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这个家收拾干净,该扔的扔,该带的带,连冰箱里那半瓶过期的老干妈都处理了。可当她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还是觉得有人往她心口狠狠踹了一脚。
秦衍之。
离婚证都领了三个月了,他还来干什么?
消息很短,却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今晚接我回家吃饭,明天复婚。"
荣晚晴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十秒,指尖发凉,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三个月前在民政局,这个男人签字的时候连笔都没顿一下,现在跟她说复婚?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出一行字,连犹豫都没有:"抱歉,明天结婚,没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蹲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为什么要说"明天结婚"?她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气气他,可能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说离婚就离婚,说复婚就复婚,她荣晚晴的人生是他秦衍之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的吗?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荣晚晴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
又震了一下。
"谁?你跟谁结婚?"
她还是没回。
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一个接一个的电话打进来,屏幕上跳动着"秦衍之"三个字,像催命符一样。荣晚晴干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站起来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她太了解秦衍之了,他这种人,越是得不到回应就越是抓狂。可他抓狂关她什么事?离婚三个月,她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收拾,一个人把生活碎片一点点拼起来的时候,他在哪儿?
但荣晚晴还是低估了秦衍之的偏执。
晚上十一点,她刚洗完澡准备早点休息,明天约了中介看新房子,门铃就响了。
她没动。
门铃又响了。
然后是敲门声,起初还算克制,笃笃笃,三下,停顿,再三下。可渐渐地,那敲门声变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是要把整扇门砸穿。
"荣晚晴!你开门!"
秦衍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夜风的凉意和酒精的浑浊。
荣晚晴裹着浴巾站在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的声控灯亮着,秦衍之靠在门框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脸涨得通红,一看就是喝了酒。
"荣晚晴,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又开始敲门,"你出来跟我说清楚,你跟谁结婚?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荣晚晴死死咬住下唇,退后两步靠在墙上。
他怎么还有脸来问这些?三个月前他搂着别的女人被她撞见的时候,怎么不问问她什么感受?她提离婚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的时候,怎么不问问她疼不疼?
门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额头抵在了门上。
"晚晴,"秦衍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沙哑得厉害,"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你开门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荣晚晴闭上眼睛。
谈什么?谈你三个月没打过一个电话,谈你连离婚后财产分割都是我发的邮件,谈你今天突然想起我来了,就因为没人给你做饭了没人给你熨衬衫了?
她不说话。
门外又安静了,安静得让荣晚晴以为他走了。她重新凑到猫眼跟前,却看见秦衍之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脑袋低垂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大狗。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就骂自己没出息。荣晚晴,你醒醒,他秦衍之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他吃准了你心软,吃准了你狠不下心,三个月前他就是吃准了你不敢离婚,可你偏就离了。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戴上耳机开始听播客。
可播客里讲的是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耳朵里全是门外的动静。秦衍之好像真的就在门口坐了一整夜,偶尔能听见他咳嗽的声音,或者翻身的窸窣声。
凌晨三点,荣晚晴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被闹钟吵醒,头疼得像要炸开。她揉着太阳穴走出卧室,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昨晚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全都消失了。
她鬼使神差地又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空的。人已经走了。
荣晚晴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松一口气是有的,可那口气松完之后,胸口又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
她换了衣服出门,电梯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僵住了。
秦衍之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下面,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衬衫皱得像咸菜,眼底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胡茬。他手里捏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见她出来,往前走了半步。
"晚晴,"他把豆浆递过来,"你胃不好,吃早餐。"
荣晚晴看着那杯豆浆,眼眶忽然就热了。
以前她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豆浆,不加糖,秦衍之总笑话她口味怪,可还是风雨无阻地给她买。离婚之后她再没喝过豆浆,每次路过早餐摊都绕道走,就是怕想起他。
可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手里却还端着那杯不加糖的豆浆。
"秦衍之,"荣晚晴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走吧。"
"晚晴——"
"我说了,我今天结婚。"
秦衍之的脸色变了:"你别骗我。"
"我没骗你。"荣晚晴绕过他往前走,"你不信可以去民政局看。"
她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她的后背绷得多紧,她多怕秦衍之追上来拉住她,多怕他一开口她就心软。
秦衍之没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荣晚晴的背影穿过小区门口那条梧桐道,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豆浆凉了。
2
荣晚晴并没有去民政局。
她打了辆车直奔城南"碧水湾"小区,中介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她就挥手:"荣姐!这边这边!"
小周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荣晚晴第一次来看房就是她接待的,聊了两回就已经"荣姐荣姐"叫得亲热。
"今天这套是三楼,南向,采光特别好,"小周一边带她上楼一边念叨,"房东急着出国,价格还能再压一压,荣姐你要是有意向咱们今天就能定。"
荣晚晴嗯嗯地应着,心思却还在早上秦衍之那张脸上。
她不想承认,可那杯豆浆确实搅得她心乱。三个月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把秦衍之从生活里剔干净了,可他光是往那儿一站,她就全线溃败。
"荣姐?荣姐?"小周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想什么呢?"
"啊?没事。"荣晚晴回过神,"你刚说什么?"
"我说这套房子虽然是老小区,但学区不错,周边配套也齐全,地铁口走路五分钟……"
荣晚晴其实不太在乎什么学区什么配套,她就是想找个能待的地方。离婚的时候她净身出户,房子车子都留给秦衍之了,当时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觉得但凡拿他一分钱都是对自己那几年的羞辱。现在回头想想,是挺傻的,可她当时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房子确实不错,七十来平的两居室,装修虽然是十年前的风格但保养得还行,最让荣晚晴满意的是阳台朝南,阳光铺了一地,暖烘烘的。
"就这套吧,"她说,"价格你帮我跟房东谈。"
小周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好嘞!我这就去!"
从碧水湾出来,荣晚晴的手机又开始震了。她低头一看,秦衍之三个字又在屏幕上跳。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
"晚晴,"秦衍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你在哪儿?"
"有事吗?"
"你……"他顿了一下,"你真的要结婚?"
荣晚晴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站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看着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三个月前也是秋天,她在秦衍之手机里看到一个叫林知意的名字,聊天记录翻了三页她就没敢再往下看。那些暧昧的、黏糊的话,秦衍之从来没对她说过。她提离婚的时候秦衍之第一反应是"你发什么疯",第二反应就是沉默,沉默到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到他们手里,他才开口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他出轨了,还是对不起他同意离婚了?
荣晚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秦衍之,"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秦衍之急急地说,"可我们可以复婚,晚晴,我——"
"你什么?"荣晚晴打断他,"你这三个月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处理一些事情。"
"处理什么事情?"荣晚晴笑了一声,笑得她自己都觉得讽刺,"处理你跟林知意的关系?处理干净了吗?"
秦衍之没说话。
荣晚晴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宁愿秦衍之跟她吵,跟她吼,跟她说什么"我和她没什么"之类的混账话,可他偏偏沉默。沉默比任何谎言都可怕。
"秦衍之,"荣晚晴挂了电话,"别再打来了。"
她把秦衍之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路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得挺体面的女人蹲在路边哭有点奇怪,但也没人多管闲事。
荣晚晴哭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把脸,给闺蜜沈悦发了条消息:"晚上出来喝酒。"
沈悦秒回:"老地方?"
"老地方。"
老地方是城南一家叫"拾光"的清吧,荣晚晴和沈悦上学那会儿就爱去,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话不多,但调酒有一手。荣晚晴离婚那天就是在这喝的,喝到凌晨两点,沈悦架着她回了自己家。
晚上八点,荣晚晴到的时候沈悦已经占了卡座,面前摆了两杯莫吉托。
"来,先干一杯,"沈悦把酒杯推过来,"恭喜你终于把那孙子拉黑了。"
荣晚晴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薄荷的凉意从喉咙一路冲到胃里,冲得她眼眶又有点发酸。
"他今天早上给我送豆浆了,"她说,"还是不加糖的。"
沈悦翻了个白眼:"然后呢?你就感动了?荣晚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一杯豆浆就把你收买了?他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给你送豆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沈悦毫不客气,"我跟你说,秦衍之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贱骨头,你在的时候他嫌你烦,你真走了他又开始怀念,你信不信他现在追着你跑不是因为爱你,是因为不习惯?"
荣晚晴低头看着杯子里那颗青柠,没说话。
沈悦叹了口气,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晚晴,我不是故意戳你痛处,我就是怕你又心软。你忘了你刚离婚那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天天晚上抱着枕头哭,哭到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林知意给你发的那条消息?"
荣晚晴当然记得。
离婚后第七天,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荣姐你好,我是林知意。衍之现在和我在一起,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她当时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回,然后默默地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她现在还跟秦衍之在一起?"沈悦问。
"不知道。"荣晚晴摇头,"我没问。"
"那秦衍之今天来找你,林知意知道吗?"
荣晚晴愣住了。
是啊,秦衍之来找她复婚,林知意知道吗?如果不知道,那秦衍之算什么意思?两头都吊着?如果知道……荣晚晴想起秦衍之那通电话里支支吾吾的态度,心里咯噔一下。
她正出神的时候,手机忽然又响了。
她低头一看,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娇娇软软的,可话里的刀子扎得又准又狠。
"荣晚晴?我是林知意。秦衍之在你那儿吗?他昨晚没回家。"
荣晚晴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3
"他昨晚没回家"这六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荣晚晴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昨晚确实一整夜没给秦衍之开门,可秦衍之坐在门口到几点走的她不知道。她更不知道的是,秦衍之没回家?他跟她离婚之后住哪儿她不关心,可林知意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来跟她要人?
"你找错人了,"荣晚晴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不在我这儿。"
"是吗?"林知意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温柔,可荣晚晴就是品出了一股阴阳怪气的味儿,"可我听说他昨晚去找你了呢。荣姐,你们离婚了,能不能别缠着他了?"
荣晚晴差点气笑。
"我缠着他?"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嗡嗡的,"林知意,你知道他今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要复婚。你来问我别缠着他?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知意的声音变了,那层甜腻腻的壳子裂开一道缝,底下是冷的:"他说要复婚?不可能。"
"你自己问他。"
"荣晚晴,"林知意忽然拔高了声音,"你别挑拨离间,衍之说了他跟你早就没感情了——"
"那他为什么要来找我?"荣晚晴打断她,"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
她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沈悦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卧槽,林知意?她给你打电话?"
"嗯。"
"她说什么?"
"说秦衍之昨晚没回家,问我是不是把人藏起来了。"荣晚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浇不灭她心口的火,"沈悦,你说我到底造的什么孽?我离婚我躲得远远的,他们俩的事凭什么还要扯上我?"
沈悦拍拍她的背:"你就是太好欺负了。要是换了我,我直接告诉她秦衍之跪在我家门口求复婚,气不死她。"
荣晚晴苦笑了一下。
她其实并不想气林知意,甚至对林知意她都没有太多的恨。她恨的是秦衍之,恨他明明已经选了别人为什么还要回头来打扰她,恨他把她好不容易拼好的生活又砸了个稀碎。
"晚晴,"沈悦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有个主意。"
"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结婚吗?"沈悦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咱就结给他看。"
荣晚晴一脸懵:"跟谁结?"
"陆叙。"
这个名字一出来,荣晚晴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你疯了?陆叙是我前小叔子!"
"前小叔子怎么了?"沈悦振振有词,"你跟秦衍之都离婚了,陆叙是他弟弟又不是你弟弟。再说了,陆叙那小子从小就喜欢你,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荣晚晴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陆叙。
她确实知道陆叙对她有点不一样的心思,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秦衍之和陆叙是异父异母的兄弟,秦衍之随父姓,陆叙随母姓,两家重组的时候陆叙才十二岁,秦衍之十八。荣晚晴嫁给秦衍之那年陆叙刚上大学,她第一次去秦家过年,陆叙躲在房间里不出来,后来秦衍之告诉她,陆叙在房间里哭了一场。
她当时觉得是小孩子青春期别扭,没当回事。可后来陆叙每次见她都躲躲闪闪的,有回喝多了拽着她胳膊说"嫂子我喜欢你",她吓得赶紧把人推开,从那以后就刻意跟陆叙保持距离。
"不行,"荣晚晴摇头,"这太荒谬了。"
"怎么就荒谬了?"沈悦掰着手指头给她数,"第一,陆叙长得比秦衍之帅,个子还高;第二,陆叙现在是律师,事业有成;第三,他对你死心塌地这么多年,你要结婚了他说不定第一个放鞭炮庆祝;第四——"
"沈悦!"
"第四,"沈悦根本不搭理她,"你俩结婚能气死秦衍之,还能恶心死林知意,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荣晚晴捂住脸。
她觉得自己快要被沈悦带沟里去了。结婚?跟陆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别闹了,"她从指缝里露出半张脸,"我跟陆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他是我前夫的弟弟。"
"前夫的弟弟怎么了?法律禁止了吗?"沈悦白了她一眼,"你俩又没有血缘关系,男未婚女未嫁的,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荣晚晴说不过她,干脆不说了,低头又喝了口酒。
可她不得不承认,沈悦这话虽然疯,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秦衍之三个月对她不闻不问,现在突然跑回来要复婚,凭什么?他以为她是他的备胎?想用就用,想扔就扔?
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荣晚晴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一个她很久没联系过的头像跳了出来,是陆叙。
陆叙:"嫂子,你在哪儿?"
荣晚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嫂子",这个称呼让她心里五味杂陈。以前她觉得陆叙叫她嫂子天经地义,可离婚之后这个称呼就变得格外刺耳,像是在提醒她,你曾经是秦家的人。
她没回。
陆叙又发了一条:"我听我哥说你今天结婚?"
荣晚晴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秦衍之跟陆叙说了?他到底在想什么?跟弟弟说前妻要结婚了,然后呢?让陆叙来劝她?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回什么,陆叙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荣晚晴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陆叙的声音跟秦衍之完全不一样,秦衍之是低沉浑厚的,陆叙的清朗干净,像是秋天里风吹过银杏叶子的声音,"你……真的吗?"
"什么真的?"
"你今天结婚。"
荣晚晴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着。
她应该说"假的,我骗你哥的",可她鬼使神差地想起沈悦刚才那番话,又想起林知意那个电话里趾高气扬的语气,想起秦衍之早上那杯豆浆背后居高临下的笃定——他凭什么觉得她一定会回头?
"嗯,"她说,"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荣晚晴能听见陆叙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有点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那……"陆叙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问问是谁吗?"
荣晚晴闭上眼睛。
她也不知道是谁。她根本就没结婚,她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可她忽然发现这个谎言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种奇怪的痛快。
"陆叙,"她听见自己说,"你愿意娶我吗?"
沈悦在旁边倒抽了一口凉气。
电话那头陆叙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你说什么?"
"我说,"荣晚晴睁开眼,眼眶热热的,"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陆叙沉默了很久。
久到荣晚晴以为他挂了,正准备看一眼屏幕,他的声音忽然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也带着泪。
"要。"
4
第二天一早,荣晚晴是被沈悦的电话吵醒的。
"你跟陆叙的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沈悦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们真要去领证?"
荣晚晴揉着眼睛坐起来,宿醉后的脑袋疼得嗡嗡响。她昨晚到底说了什么?她跟陆叙求婚了?她疯了吗?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喝多了。"
"喝多了说的话也是心里话,"沈悦斩钉截铁,"你别想赖账,我可都听见了。陆叙也听见了。人家答应了,你现在反悔?"
荣晚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沈悦,我昨天是气糊涂了。"
"气糊涂了才好啊,不然你清醒的时候能把陆叙放在眼里?"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是你这边的好吧。"沈悦叹了口气,"晚晴,我跟你说正经的。秦衍之和林知意的事儿你还没受够吗?你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凭什么让他们俩拿捏来拿捏去?陆叙喜欢你,你也知道,他比秦衍之好一万倍,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荣晚晴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因为我还没放下秦衍之",可她说不出口。她怕说出口之后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秦衍之出轨,离婚,三个月不闻不问,现在又回头来撩拨她,她但凡有点骨气都不该再对他有任何念想。
可人心这事儿,哪是骨气能说了算的?
"你再想想,"沈悦见她半天不说话,放软了语气,"陆叙那边你不用着急给答复,但是晚晴,你至少考虑一下,行吗?"
"嗯。"
挂了电话,荣晚晴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今天约了小周签购房合同,下午还要去新房子量尺寸订家具,忙起来的时候脑子才不会胡思乱想。
可她刚到碧水湾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单元门口。
那辆车她太熟悉了,车牌号倒背如流。秦衍之。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她从出租车里下来,把烟掐了,大步走过来。
"晚晴。"
荣晚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来干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秦衍之伸手拉住她手腕:"你听我说完,就五分钟。"
他的手很烫,烫得荣晚晴一激灵。她用力甩开他,往旁边退了两步,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警惕地盯着他。
"你说。"
秦衍之看着她,眼底那两团青黑比昨天还重,像是整宿没睡。他嘴唇动了动,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林知意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跟她——"
"你跟她的关系跟我没关系了,"荣晚晴打断他,"秦衍之,你大早上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秦衍之被她噎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晚晴,你别这样跟我说话。"
"那我该怎么跟你说话?"荣晚晴笑了一声,"像以前那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秦衍之,以前是我傻,现在我不想傻了。"
"我没说你傻。"秦衍之往前逼了一步,他个子高,往那儿一站就把荣晚晴笼在阴影里,"我知道我错了,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什么?"
"我们的婚姻。"
荣晚晴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秦衍之的眼睛长得很好看,眼窝深,睫毛长,以前她最喜欢看他的眼睛,每次吵架只要他拿那双眼睛望着她她就心软。可现在她再看那双眼睛,只看见一汪深不见底的自私。
"秦衍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像一面湖,"你离婚的时候签字签得那么痛快,是因为林知意吧?"
秦衍之的眼神闪了一下。
"现在你来找我复婚,是因为林知意又不要你了?"
"不是。"秦衍之急急地说,"我跟林知意——"
"你跟她什么?"
秦衍之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荣晚晴等了他几秒,见他不说话,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灭了。她绕过他往楼里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荣晚晴!"秦衍之在身后喊她,"你真要跟别人结婚?"
她没停。
"跟谁?你告诉我跟谁?"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荣晚晴听见秦衍之重重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咣当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嗡嗡的。
她靠在电梯壁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上那盏灯,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签完购房合同出来,荣晚晴的手机上多了十几条未读消息。
沈悦发了五条,都是表情包。陆叙发了三条,最后一条是:"嫂子,你要是后悔了就当我没听见昨晚的话,你别有压力。"
还有两条是陌生号码,但荣晚晴猜得到是谁。
第一条:"荣晚晴你别得意,秦衍之不会跟你复婚的。"
第二条:"他喝多了才会说胡话,你当真你就输了。"
林知意。
荣晚晴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慢悠悠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他说要复婚的时候可清醒得很,你管好自己的男人吧。"
发完她就拉黑了那个号码。
爽。
可爽完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她站在马路边上,秋天的风裹着落叶打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赢了林知意一句嘴,可然后呢?她依然是一个离婚的女人,依然没人陪她吃饭,依然要一个人搬进新房子,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阳台发呆。
手机又震了。
陆叙:"嫂子,我中午在你们公司附近开庭,你要是有空,出来吃个饭?"
荣晚晴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好啊。"
5
陆叙选的餐厅就在荣晚晴公司楼下,一家粤菜馆,环境清静,每张桌子都用屏风隔开。
荣晚晴到的时候陆叙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壶菊花茶,正在帮她烫碗筷。
"来了?"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坐。"
荣晚晴在他对面坐下,忽然有点局促。以前陆叙在她眼里就是个小弟弟,哪怕他今年已经二十八了,她总觉得他还是当年那个躲在房间里哭的少年。可今天她认真看了他一眼,发现陆叙真的长大了,下颌线条棱角分明,肩膀宽阔,看人的时候目光稳稳当当的。
"你点菜了吗?"荣晚晴低头翻菜单,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点了几个你爱吃的,你看看还要不要加。"
荣晚晴翻菜单的手顿了一下。他知道她爱吃什么?她跟秦衍之结婚七年,每年年夜饭都是她做,秦衍之从来记不住她不吃香菜,每次都要她叮嘱。可陆叙记住了。
"够了,"她把菜单合上,"你下午不是还要开庭?别耽误你正事。"
"没事,两点半的庭,来得及。"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陆叙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嫂子——"
"别叫嫂子了。"荣晚晴打断他,"我跟你哥离婚了,你叫我名字就行。"
陆叙愣了一下,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那……晚晴。"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跟昨晚在电话里说"要"的时候一模一样。荣晚晴忽然有点后悔来吃这顿饭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叙的这份心意。
"你昨晚说的那话——"陆叙开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是真心的吗?"
荣晚晴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她昨晚是喝多了,可她清楚地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她说"你要不要跟我结婚",陆叙说"要"。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咔哒一声钉进了她心里,拔不出来,可留着又疼。
"陆叙,"她放下茶杯,"我昨晚喝多了。"
陆叙眼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嘴角还挂着笑:"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陆叙打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晚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了,你别说喝多了,你就是说梦话说的,我也当真。"
荣晚晴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十年。她嫁给秦衍之那年陆叙才十八岁,一个半大少年,躲在房间里为她哭。她当时觉得那是小孩子的一时冲动,可现在十年过去了,他还在等她。
"陆叙,"她嗓子有点紧,"你别这样,我……我刚离婚,我还没准备好——"
"我知道。"陆叙点点头,"我没逼你。我说了,你要是后悔了就当我没听见,你别有压力。可你要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认认真真的,"你要是有一天想试试,我随时都在。"
荣晚晴低下头,眼泪差点掉进茶杯里。
她何德何能,让一个人等了她十年?
菜陆续上来了,虾饺、烧卖、豉汁凤爪,全是她爱吃的。陆叙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这家店的虾饺是现包的,皮薄馅大,你尝尝。"
"嗯。"荣晚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鲜甜的虾肉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点笋丁的脆,确实好吃。可她嚼着嚼着就嚼出了别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你哥,"她忽然开口,"他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陆叙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他知道我跟你说……"
"不知道。"陆叙摇头,"我跟他半个月没联系了。"
荣晚晴没再问。
她其实想问秦衍之和林知意到底怎么回事,可她不敢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让她更难过,更怕问出来的答案让她对秦衍之又心软。
"晚晴,"陆叙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要是想知道我哥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虽然不跟他联系,但我知道一些。"
荣晚晴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了,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陆叙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柔软:"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生活。工作。"陆叙说,"你现在住哪儿?我听说你把房子留给我哥了,你自己租房吗?"
"我今天刚买了套小房子,在碧水湾,七十平。"
"碧水湾?"陆叙眼睛一亮,"那离我律所挺近的。"
荣晚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
陆叙自己也意识到这话有点太明显,赶紧低头吃虾饺,耳朵尖又红透了。
荣晚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很久没笑了,上一次笑还是什么时候她都不记得了,可今天看着陆叙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个月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吃完饭陆叙抢着买了单,两人走出餐厅的时候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我送你去公司?"陆叙问。
"不用,就两步路。"
"那我送你到楼下。"
荣晚晴没拒绝。两人并排走在梧桐道上,落叶踩在脚下沙沙地响,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陆叙,"荣晚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请我吃饭。"
陆叙笑了一声:"就这?"
"还有……"荣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谢谢你等了我这么多年。"
陆叙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晚晴,"他说,"你以后别跟我说谢谢,我心慌。"
荣晚晴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是真的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左边一个小酒窝。陆叙看得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头转回去,耳根烫得能煎鸡蛋。
晚上回到家,荣晚晴洗了澡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她想起秦衍之早上那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又想起陆叙中午那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年了",两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疼。
手机亮了一下。
陆叙发了条消息过来:"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陆叙秒回:"早点休息,晚安。"
荣晚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通讯录里秦衍之的名字——她昨天拉黑了他,可通讯录里还存着——指尖悬在"解除拉黑"的按钮上,停了几秒,又收了回来。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光清冷,洒了一地银白。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秦衍之早上靠在车门上抽烟的样子,和陆叙中午被阳光照亮的眼睛。
两个男人,一条她走了十年的路,和一条她不敢迈出去的路。
荣晚晴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6
接下来的半个月,荣晚晴忙着搬家、收拾、置办家具,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着,倒也没工夫想那些糟心事。
碧水湾的房子虽然不大,但被她收拾得井井有条。客厅铺了块浅灰色的地毯,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和虎皮兰,厨房里换了新的锅碗瓢盆,全是她自己挑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她:这是你一个人的家,不用再等谁回来吃饭,也不用再给谁熨衬衫了。
可周末傍晚,她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的时候,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快递,没多想就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脚踩细高跟,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她冲荣晚晴笑了笑,笑容甜美,可甜得荣晚晴牙酸。
"荣姐,"女人开口,声音娇娇软软的,"冒昧来访,我是林知意。"
荣晚晴手里的花铲差点掉地上。
她想过林知意可能会再来找她,可没想到人直接杀到她家门口来了。这算什么意思?宣示主权?
"有事吗?"荣晚晴挡在门口,没让她进来的意思。
林知意也不恼,笑盈盈地站在那儿:"荣姐,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家乱,不方便。"
"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荣晚晴看着她,半晌,侧了侧身:"进来吧,不用换鞋了。"
林知意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带着那种荣晚晴说不出什么滋味儿的笑。"荣姐这房子不错啊,"她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你有什么话直说吧。"荣晚晴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
林知意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包里掏出一盒女士烟:"介意吗?"
"介意。"
林知意撇了撇嘴,把烟收回去。
"荣姐,"她抬头看着荣晚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我今天来呢,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衍之,我不会放手。你也别想着跟他复婚了,你俩离婚是他提的,你忘了?"
荣晚晴面无表情:"我没忘。"
"那你还——"
"林知意,"荣晚晴打断她,"你是不是搞错了?从头到尾都是秦衍之来找我,我没找过他一次。你想留住你的男人你应该去找他,你来找我有什么用?"
林知意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衍之就是一时糊涂,他喝多了才会说什么复婚。我跟他在一起三个月了,我们感情很好——"
"三个月?"荣晚晴笑了一声,"你俩好上的时候我还没离婚呢吧。"
林知意噎住了。
荣晚晴看着她那张精心修饰的脸,忽然觉得又累又荒诞。这个女人跑到她家里来跟她抢一个男人,可她对这个男人已经没什么好抢的了。
"林知意,"她叹了口气,"你喜欢秦衍之你就好好喜欢,你别来我这儿找存在感。我跟秦衍之已经离婚了,法律上没关系了,你俩的事跟我无关。你明白吗?"
林知意咬了咬嘴唇:"那衍之来找你复婚——"
"那是他的事,你能不能让他别来?"
林知意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那层精致的面具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气急败坏的真面目。"荣晚晴你别装清高,"她站起来,"你要是真不想跟他复婚,你为什么不搬家?为什么还留在这个城市?"
荣晚晴被她问得一愣。
她为什么不搬家?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工作在这儿,朋友在这儿,她凭什么因为一个男人就打包滚蛋?
"我不想跟你吵,"荣晚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走吧。"
林知意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荣姐,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什么?"
"衍之他为什么来找你复婚?"林知意慢悠悠地说,"因为他妈病了,病得很重,老太太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想见你。"
荣晚晴握着门把的手僵住了。
"你以为他真还爱你呢?"林知意从她身边走过去,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荣姐,你别自作多情了。"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颗子弹打在荣晚晴心上。
她靠在门上,一点点滑下去蹲在地上,脑子里的血全涌到脸上去了。
秦衍之的妈妈病了?想见她?
那秦衍之来找她复婚是因为他妈想见她,而不是因为想跟她重修旧好?她是他拿来哄老太太开心的工具?
荣晚晴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她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忽然想笑。
原来如此。
原来那杯不加糖的豆浆,那句"我们好好谈谈",那个在她门口坐了一整夜的背影,通通都只是幌子。他秦衍之从头到尾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在他妈面前交差的儿媳。
她给沈悦发了条消息:"你知道吗,秦衍之来找我复婚是因为他妈病了。"
沈悦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卧槽!真的假的?"
"林知意说的,应该不假。"
"靠!那孙子也太恶心了吧!"沈悦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他把你当什么了?道具?应急替身?"
荣晚晴蜷在沙发角落里,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沈悦,我好像……终于能放下了。"
"你早该放下了!"
"嗯。"荣晚晴看着阳台上的绿萝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心里那片沼泽忽然就干了。她以为秦衍之回头是因为后悔,是因为还爱她,她甚至因为这三个月的不甘心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可到头来,他只是需要一件合身的道具。
而她荣晚晴,不演了。
7
荣晚晴本以为那天晚上会失眠,可她意外地睡得特别沉,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座机号,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是个苍老的女声:"喂,是晚晴吗?"
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秦衍之的母亲,周惠芬。
"妈——"她差点叫出口,又硬生生咽回去,"阿姨,您好。"
周惠芬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虚弱:"还叫阿姨?叫妈吧,我听着习惯。"
荣晚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您身体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周惠芬的声音听着确实有气无力的,"晚晴啊,阿姨想见见你,你方便吗?"
荣晚晴沉默了几秒。
她跟周惠芬婆媳七年,婆媳关系虽然算不上多亲热但也一直没红过脸。周惠芬是个明事理的老人,从不掺和儿子儿媳的事,荣晚晴以前一直觉得挺幸运的。后来她跟秦衍之离婚,周惠芬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在电话里哭了半天,说"是衍之对不起你",然后就再没联系过。
"好,"荣晚晴说,"您在哪家医院?我下班过去。"
周惠芬报了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又说:"晚晴,你别告诉衍之你来,行吗?"
荣晚晴愣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天呆。林知意说秦衍之是因为他妈才来找她复婚的,可周惠芬想见她这件事本身,又让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老太太是真的想她,还是跟秦衍之合起伙来演戏?
下午五点半荣晚晴准时下班,打了辆车去了市一院。她买了束康乃馨,又拎了一兜水果,上楼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周惠芬靠在病床上,头发白了大半,脸颊凹陷下去,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百合,已经有点蔫了,旁边还放着一只保温杯和几盒药。
荣晚晴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周惠芬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晚晴!"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荣晚晴赶紧走过去扶她,"您别动,躺着就行。"
周惠芬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着她:"瘦了,也憔悴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荣晚晴鼻子一酸,赶紧别开脸:"我挺好的,您别担心我。"
"怎么能不担心?"周惠芬叹了口气,"衍之那个混账东西,我都骂他好几回了。你说你们好好的日子,他非要——"老太太说不下去了,眼睛红了一圈。
荣晚晴拍拍她的手背:"阿姨,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晚晴,你别怪妈——别怪阿姨多嘴,"周惠芬吸了吸鼻子,"衍之他……他现在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他那天来医院看我,说起你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阿姨,"荣晚晴打断她,"您别说了。"
周惠芬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隔壁床病人翻身的声音和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荣晚晴给周惠芬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老太太看着她的动作,眼眶又红了:"你以前也是这样,每次来医院看我都给我削苹果,切成小小的块,怕我牙口不好。"
荣晚晴低着头没说话,手里的水果刀在苹果皮上轻轻划着。
"晚晴,"周惠芬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你跟阿姨说实话,衍之去找过你没有?"
荣晚晴动作顿了一下:"找过。"
"他说什么了?"
"他说……"荣晚晴放下水果刀,抬起头来看着周惠芬,"他说要复婚。"
周惠芬眼睛一亮:"那你——"
"阿姨,"荣晚晴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会跟他复婚的。"
周惠芬脸上的光一下子就灭了,嘴角往下塌了塌,皱纹像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为什么?"她问,"衍之他知错了,他——"
"他不是知错。"荣晚晴摇摇头,"他是知道您病了,知道您想见我,所以才来找我。阿姨,您心里清楚。"
周惠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荣晚晴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凹陷的脸颊,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她对周惠芬没有怨恨,这个老人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可正因如此,她更不能成为别人拿捏她的筹码。
"阿姨,"她轻声说,"我跟秦衍之的事,让我们自己解决,行吗?"
周惠芬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荣晚晴在走廊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秦衍之。
他拎着保温桶站在那儿,显然是刚从电梯里出来,看见荣晚晴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保温桶差点脱手。
"晚晴?你怎么——"他看了看病房的方向,脸色变了变,"我妈叫你来的?"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荣晚晴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这个男人在面对她的时候永远带着目的,以前是爱,后来是利用,现在是什么?愧疚?
"没说什么,"她绕过他往电梯走,"就聊了聊家常。"
秦衍之伸手拉住她胳膊:"晚晴,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荣晚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秦衍之那张俊朗的脸上布满了疲惫,眼下两团乌青比半个月前更重了,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唐。
"你说。"她没甩开他的手,但也没靠近他。
秦衍之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妈确实病了,但我来找你复婚,不全是因为她。"
荣晚晴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为什么?"
秦衍之沉默了。
荣晚晴等了几秒,轻轻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秦衍之,你连自己为什么来找我都说不清楚,你还指望我相信你是真心的?"
"晚晴——"
"你好好照顾你妈吧,"她后退了一步,"别来找我了。"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秦衍之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整个人像一尊被掏空了的雕像。
电梯下降的时候失重感传来,荣晚晴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哭。
8
陆叙来碧水湾找她的时候是周六下午,荣晚晴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拼一个书柜,螺丝刀和零件散了一地。
门铃响了她没听见,还是陆叙打电话她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开了门,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头发毛毛躁躁地扎了个丸子头,额角沾了点灰。
陆叙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见她这副样子笑了:"沈悦说你在搬家,我来搭把手。"
"沈悦那个大嘴巴。"荣晚晴侧身让他进来,"你随便坐,我把这个柜子拼完。"
陆叙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蹲到她旁边:"我来吧,你指挥就行。"
"你会?"
"我好歹也是个男人。"陆叙接过她手里的螺丝刀,研究了一下说明书,三两下就把剩下的零件组装好了。荣晚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偷偷学过?"
陆叙耳朵一红:"没有,就是小时候拼乐高拼得多。"
荣晚晴忍不住笑了,把柜子挪到墙边,退后两步看了看:"不错,比你哥强多了。他上次给家里装个宜家的架子,装完是歪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提秦衍之干什么?好好的气氛又坏了。
陆叙倒没什么反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请你吃饭?楼下那家川菜好像挺火,去尝尝?"
荣晚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楼下那家川菜馆确实是新开的,装修得红红火火的,门口排了十几号人。两人拿了号坐在门口等位,陆叙问她最近工作怎么样,她就顺嘴吐槽了几句公司新来的领导有多奇葩,陆叙听得直乐,说你要是受不了了就换个工作,我给你介绍。
"你一个打离婚官司的律师给我介绍什么工作?"荣晚晴白了他一眼。
"我认识的人多啊,什么行业的都有。"
"那你怎么不给自己介绍个女朋友?"
陆叙愣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眼神有点深:"我给自己介绍了,人家不接。"
荣晚晴被他看得脸一热,赶紧低头看手机假装翻菜单。
等位的时候她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了一辆黑色的车,有点眼熟,但没细看。等她跟陆叙吃完出来,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周日下午,荣晚晴在家收拾厨房,手机响了,是沈悦发来的一条语音。
"晚晴!你快看秦衍之朋友圈!"
她愣了一下,点开秦衍之的头像——他朋友圈三天可见,没发什么东西。沈悦又发来一张截图,是秦衍之朋友圈的背景图换了,原本是他们俩在洱海边拍的合影,现在换成了一张纯黑的图。
"他把背景换了?"荣晚晴有点懵。
"不是这个!你往下看!"沈悦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他昨晚发了条朋友圈,发的是一张照片,是你和陆叙在川菜馆门口等位!配文是'原来如此'四个字!"
荣晚晴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衍之昨天晚上在川菜馆门口?那辆黑色路虎?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可虚完之后又有点恼火。她跟陆叙吃个饭怎么了?她单身,陆叙也单身,跟谁吃饭是他的自由,秦衍之凭什么跟踪她?
她正犹豫要不要跟秦衍之说点什么,手机又响了,是秦衍之的号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她明明记得自己拉黑了的。
她接起来,声音冷冷的:"你跟踪我?"
秦衍之的声音比她更冷:"你跟陆叙在一起?"
"关你什么事?"
"荣晚晴你疯了吧?"秦衍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是我弟弟!"
"你弟弟怎么了?你跟他有血缘关系吗?"荣晚晴被他的语气激怒了,"秦衍之,你都能在外面找林知意,我跟陆叙吃顿饭怎么了?"
电话那头秦衍之的呼吸变得粗重:"所以你那天说今天结婚,是跟陆叙?"
荣晚晴张了张嘴。
她应该解释的,那天她说结婚是假的,跟陆叙求婚是喝多了,一切都只是一场赌气的闹剧。可秦衍之这种兴师问罪的语气让她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她凭什么要跟他解释?他又凭什么来质问她?
"是又怎么样?"她说,"不是又怎么样?"
秦衍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荣晚晴,你要是真跟陆叙在一起,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荣晚晴笑了一声:"我需要你原谅?秦衍之,当初出轨的是你,签字离婚的是你,你现在跑来说不原谅我?你是不是搞反了?"
她挂了电话,手抖得厉害。
沈悦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我刚给陆叙打电话了,他说他哥昨晚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荣晚晴靠在厨房台面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秦衍之疯了。他凭什么觉得她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哪怕离婚了,哪怕他有了别人,她还是得站在原地等着他回头?他以为他是谁?
她给陆叙发了条消息:"你哥昨晚找你了?"
陆叙回的很快:"嗯,我没接。"
"他知道我们俩的事了?"
"可能知道了。"陆叙的下一句话跟得很快,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打出来,"晚晴,我不想骗你,我确实喜欢你,但我不希望你是因为跟我哥赌气才跟我在一起。你要是不喜欢我,你直说,我受得住。"
荣晚晴盯着这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
陆叙这个傻子,等了她十年,她一句醉话他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可即便这样他还在担心她是赌气。她凭什么让这么好的人继续等下去?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喜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陆叙那边安静了半分钟,然后他的电话打了过来,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抖得不行:"你再说一遍?"
"我说,"荣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翘起来,"我喜欢你。不是赌气,不是喝醉了,是我认真想过了,陆叙,我想跟你试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哽咽,然后陆叙笑了,笑得像哭。
"晚晴,"他说,"你别反悔。"
"不反悔。"
"我明天去你家门口等你,你开门让我亲你一下。"
荣晚晴的脸腾地红了:"你正经一点!"
"不正经,"陆叙还在笑,"我等了十年了,你让我不正经一下。"
荣晚晴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手掌里,笑得肩膀直抖。
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晴了,一道金色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正好洒在她新拼好的那个书柜上。
9
荣晚晴和陆叙正式在一起的消息传出去之后,第一个炸了的是秦衍之。
第二个炸的是林知意。
第三个炸的是秦衍之和林知意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破事。
据沈悦从各方打探来的消息汇总——主要是沈悦有个表姐在秦衍之公司财务部上班,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林知意当初是秦衍之的下属,两人好上那会儿林知意还没转正。后来荣晚晴提了离婚,秦衍之签字当天晚上就跟林知意公开了,公司里不少人背地里骂他渣。
可好景不长,林知意上位之后骄纵得很,三天两头查秦衍之的手机,动不动就去公司闹,秦衍之烦不胜烦,两人已经吵了大半个月了。
"活该!"沈悦在电话里说得唾沫横飞,"狗男女自有天收!"
荣晚晴听着,心情复杂。她倒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秦衍之过得好不好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终于从那段泥潭里走了出来。
可秦衍之显然不这么想。
周三下午,荣晚晴刚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秦衍之的车就堵在门口。
他摇下车窗,脸黑得像锅底:"上车,我有话跟你说。"
"你在这儿等我干什么?"荣晚晴皱眉,"我说了别来找我。"
"你不上车我就不走。"
荣晚晴看了看四周,同事们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已经开始有人往这边看了。她不想在公司门口闹得太难看,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出去一段,停在路边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里。
荣晚晴靠在座椅上,看着秦衍之的侧脸。他比半个月前更憔悴了,眼窝深陷,颧骨都突出来了,像是一直没怎么睡好。
"你想说什么,说吧。"
秦衍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才开口:"你跟陆叙,认真的?"
"嗯。"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
秦衍之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底全是血丝:"荣晚晴,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你根本不喜欢他,你就是想气我。"
荣晚晴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秦衍之,我以前确实喜欢你,喜欢到你说什么我都信。可那是以前了。我跟你离婚三个月,你一个电话没打过,一条消息没发过。你以为我天天在家哭着等你回头?"
秦衍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来找我复婚,是因为你妈病了,你想让我回去给你妈当孝顺儿媳,"荣晚晴继续说,声音平静,"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
"我知道我错了,"秦衍之的声音哑了,"晚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不了。"
"你就那么绝情?"
荣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她曾经爱了他七年,以为他成熟稳重、有担当,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秦衍之骨子里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他想要的玩具一定要攥在手里,哪怕弄坏了丢了扔了,也不准别人捡。
"秦衍之,"她轻声说,"你问过我当初为什么提离婚吗?"
秦衍之怔了一下。
"我看见你和林知意的聊天记录那天,我坐在客厅里等了你一整夜。你凌晨两点回来的,浑身酒气,我问你去哪儿了,你说加班。"荣晚晴笑了笑,"我那时候就想,七年了,你连骗我都不愿意编个像样的理由。"
秦衍之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我提离婚的时候多希望你拒绝我,可你连犹豫都没犹豫。"荣晚晴看着他的眼睛,"秦衍之,你当时但凡说一句'晚晴,我不想离',我都不会签那个字。可你没说。"
车厢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衍之的手指攥着方向盘,关节都泛了白。他张了张嘴,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妈生病了需要我,你就来了。可秦衍之,我不是你家冰箱里的剩菜,你想热就热,不想热就倒了。"荣晚晴伸手去拉车门,"以后别来找我了。"
她下了车,秋天的风裹着落叶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她裹紧了外套往小区方向走,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衍之的车还停在那儿,没动。透过挡风玻璃能看见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荣晚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恨了。不恨秦衍之,也不恨林知意。那点恨意在被欺骗、被利用、被当作道具的日子里慢慢磨光了,磨到最后只剩下满心的疲惫。
而疲惫过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掏出手机给陆叙发了条消息:"下班了吗?"
陆叙秒回:"刚开完庭,在想你。"
荣晚晴盯着那三个字,嘴角翘起来:"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你晚上想吃什么,想我明天能不能去你家楼下等你。"
"明天周六。"
"所以呢?"
"所以你来吧,我做饭。"
陆叙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然后跟了一条语音。荣晚晴点开,听见他带笑的声音在风里响起:"晚晴,我觉得我这十年没白等。"
荣晚晴把手机贴在胸口,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
是啊,十年没白等。
她也一样。
10
周六一早荣晚晴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和一堆青菜,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她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做一顿饭了,离婚之后她要么外卖要么凑合,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陆叙要来。
她正把排骨焯水的时候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陆叙站在门口,穿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一盒巧克力。
"来了?"荣晚晴侧身让他进来,"你随便坐,我锅里还炖着排骨。"
陆叙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荣晚晴系着那条洗得有点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挽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排骨的香气飘了满屋。
"看什么看?"荣晚晴被他盯得耳根发热,头也不回地说,"去把桌子擦了。"
"哦。"陆叙笑着去拿抹布。
两人一个炒菜一个摆碗筷,配合得还挺默契。荣晚晴做了糖醋排骨、红烧鱼、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端上桌的时候陆叙眼睛都亮了:"这么多?咱俩吃得完吗?"
"吃不完你打包带走。"
"那我不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陆叙一边啃排骨一边夸她手艺好,荣晚晴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汤。窗外的阳光铺了一地,客厅里暖洋洋的,她忽然觉得这才像过日子。
吃完饭陆叙抢着洗碗,荣晚晴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迷迷糊糊打了个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抱起来,后背落在一片温暖的柔软里。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了卧室的床上,陆叙正蹲在床边给她脱拖鞋。
"你干什么?"她嗓子还有点哑。
"你困了就去床上睡,沙发上容易着凉。"陆叙把她的拖鞋放好,抬头看着她,眼神温和得像秋天午后的阳光,"睡吧,我在这儿呢。"
荣晚晴看着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毛衣袖子。
"陆叙,"她说,"你别走。"
陆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翻身在她旁边躺下,隔了一拳的距离。"我不走,"他轻声说,"我就在这儿。"
荣晚晴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陆叙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光透进去的时候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蜜。
"你哥昨天来找我了。"她说。
陆叙的眼神暗了一瞬:"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荣晚晴摇摇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从今以后我跟他没关系了。"
陆叙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品:"晚晴,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哪怕你……哪怕你哪天觉得还是放不下他,你也跟我说就行。"
荣晚晴心里一酸,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胸口上。
"陆叙,"她闷闷地说,"你怎么这么傻?"
"傻吗?"陆叙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传到她耳朵里,咚咚咚的,"我觉得我挺聪明的,等了十年最后等到了。"
荣晚晴闭上眼睛,闻着他毛衣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觉得心里那块空了三个月的地方终于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们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并排躺着,安安静静地听窗外的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金线,正好落在荣晚晴摊开的手掌上。
她握了握拳,把那条光攥进了手心里。
三天后,荣晚晴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周惠芬打来的,声音比上次有精神了些,说要出院了,想请她吃顿饭。
"就咱娘儿俩,不带别人。"老太太在电话里说。
荣晚晴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选在周惠芬以前最爱去的那家淮扬菜馆,荣晚晴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气色确实比前阵子好了不少,脸上有了点红润。
"阿姨,您身体好些了?"荣晚晴在她对面坐下。
"好多了,大夫说再休养一阵就能回家。"周惠芬给她倒了杯茶,笑了笑,"晚晴,今天叫你来,一是想当面谢谢你那天来医院看我,二呢……"她顿了顿,从包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的小盒子,推到荣晚晴面前。
荣晚晴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对玉镯子,水头很足,绿莹莹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这对镯子她认得,是周惠芬的陪嫁,以前跟秦衍之结婚的时候老太太说过要传给她,后来离婚了自然就没了下文。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把盒子推回去。
周惠芬按住她的手:"晚晴,你听我说。这镯子我本来想给你当结婚礼物的,可你们离了,我也没机会送。今天给你,是想谢谢你这么多年对衍之的照顾。你是个好姑娘,是我们秦家没福气。"
荣晚晴鼻子一酸:"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周惠芬叹了口气,"衍之那个混账东西,我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他……"老太太摇着头,眼圈红了,"他就不是个有福气的人。他配不上你。"
荣晚晴低着头看着那对镯子,没说话。
"这镯子你收着,"周惠芬把盒子推回她手里,"不是让你跟衍之有什么关系,就是老太太我的一点心意。你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拿它去当了也行。"
荣晚晴笑了一下:"阿姨,我把它当传家宝留着。"
周惠芬看着她,也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可眼睛里亮晶晶的。
从饭馆出来,荣晚晴站在门口跟周惠芬道别,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晚晴,我听说你跟陆叙……挺好的?"
荣晚晴愣了一下:"您知道了?"
"秦衍之回家跟我闹了一场,说了好些混账话,让我猜到了。"周惠芬笑了笑,"陆叙那孩子从小老实,心地好,你跟他好好过日子,阿姨替你高兴。"
荣晚晴眼眶热了热:"谢谢您。"
"去吧,"周惠芬松开她的手,"天冷,别着凉了。"
荣晚晴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冲她摆了摆手。
那一刻荣晚晴忽然想,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她嫁进秦家七年,失去的是一段失败的婚姻,可得到的,是周惠芬这份认认真真的情谊。
11
一个月后。
荣晚晴和陆叙的婚礼办得不算大,请了双方亲友加上几个要好的朋友,摆了八桌。沈悦当伴娘,哭得比新娘本人还惨,妆花了好几回,最后干脆不补了,顶着两只熊猫眼在台上念祝词。
"荣晚晴,"沈悦举着话筒,声音抖得不行,"你要是再被男人欺负,我第一个跟他拼命。"
台下笑成一片。
陆叙站起来接过话筒,看着荣晚晴,眼睛里全是光:"她不会被我欺负的,我舍不得。"
荣晚晴坐在台下,穿着一件香槟色的敬酒服,笑得眼睛弯弯的。
婚礼进行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
秦衍之。
他穿了件黑西装,比一个月前更瘦了,下颌线刀削斧砍似的。他站在门口看着台上的陆叙,又看了看坐在台下的荣晚晴,嘴角动了动,然后转身要走。
"哥。"陆叙从台上下来,叫住了他。
秦衍之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
陆叙走到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荣晚晴没听清,只看见秦衍之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那一眼很长。
长到荣晚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七年前,第一次见秦衍之的那个秋天。他穿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冲她笑的时候眉眼温柔。她那时候不知道,温柔底下埋着的是一颗多自私的心。
秦衍之什么都没说,冲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门走了。
荣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爱,不是恨,就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合上了一本书最后一个字的感觉。
陆叙走回来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
"他走了?"荣晚晴问。
"嗯,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陆叙侧过头看着她,"他说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珍惜,现在知道了,可来不及了。"
荣晚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回握住陆叙的手。
"陆叙。"
"嗯?"
"谢谢你。"
陆叙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笑了:"又谢我?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两个字?"
荣晚晴也笑了,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舞台上沈悦正在跟主持人抢话筒。婚礼的灯光暖融融地罩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她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上,亮晶晶的。
"那我说点别的,"她仰起头看着陆叙的眼睛,"陆叙,我爱你。"
陆叙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从尖红到了根。他低头把脸埋进她肩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荣晚晴你是不是故意的,非得让我在婚礼上哭?"
荣晚晴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深秋,银杏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就落了满地,金灿灿的。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颗为她跳了十年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稳稳当当的。
这一次,她终于相信,有些人的等待不是为了圆满,而有些人,就是为了圆满你的余生才来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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