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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唐若梨哭,是在公司地下车库的消防通道里。

那天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我拎着车钥匙往电梯走,忽然听见楼梯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实在憋不住,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挤出来。我本不想多管闲事,可那声音实在太熟悉了——是唐若梨。

我们做了三年同事,她坐在我工位斜对面,中间隔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每天早上她都会比我先到十分钟,把办公桌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泡一杯茉莉花茶,茶叶是她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便宜货,但香气很足。茶水间里谁都知道,唐若梨是个好姑娘,勤快、安静、从不惹事。

可此刻她就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摔在地上,碎了一道裂纹。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我没刻意去看,但那几个字还是撞进了眼睛里——“若梨,我妈说得对,我不能娶一个不能生的女人。”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唐若梨结婚了?不对,她好像订婚了。去年冬天她请过半天假,说是去拍婚纱照,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枚细细的银戒指,不值钱的那种,但她逢人就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这姑娘真好哄,一枚破戒指就能乐成这样。

可现在呢?

我站在楼梯间门口,进退两难。按理说我应该转身走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成年人之间最体面的相处方式就是装作不知道对方的狼狈。可她的哭声越来越大了,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从小声啜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碰撞,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别哭了,妆都花了。”

唐若梨猛地抬头,看见是我,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她那双眼睛本来就大,此刻红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通红,嘴唇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只剩下呜咽,最后干脆把头埋回去,闷声说了句:“你走,你别看我。”

我没走。我把纸巾塞进她手里,靠着墙坐下来。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好几次。我盯着地上那道裂缝的手机屏幕,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该怎么开口。安慰人这种事我向来不擅长,更何况是这种局面——未婚夫因为生育问题退婚,这搁谁身上都是天塌了一样的事。

“那个人,”我终于开口,“是之前跟你拍婚纱照的那个?”

唐若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我去做体检,查出卵巢功能有问题,医生说我怀孕的概率很低,几乎不可能自然受孕。我告诉了他,他说没关系,他说他可以接受,他说我们可以去做试管,可以去领养……”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这次是真的崩溃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是今天他妈妈打电话来了,骂我是骗子,说我故意隐瞒病情骗婚,说她儿子是三代单传,不能断在我手里。他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等我挂了电话才告诉我,他妈说的对,他不能娶一个不能生的女人。”

我听完这段话,胸口堵得慌。

三年同事,我对唐若梨的了解不算深,但也绝不浅。我知道她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老家供弟弟读书,知道她中午从来只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知道她加班到深夜也舍不得打车宁愿走四十分钟回家。她身上那件羽绒服穿了整整两个冬天,袖口都磨得发白了还在穿。

这样的姑娘,从小到大吃过多少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以为能托付终身的人,结果就因为一个医学诊断,被像扔垃圾一样丢掉了。

“那个王八蛋,”我说,“他叫什么名字?”

唐若梨摇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算了,别问了,我不想再提他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能怎么办,活着呗。”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我想起三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是唐若梨悄悄递给我一份整理好的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意事项。她说没事的,新人都有这个过程,慢慢来就好。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笑着的,眉眼弯弯的,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现在这杯水被人泼在了地上。

“唐若梨,”我突然开口,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嫁给我算了。”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像一颗透明的珠子。然后她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三分荒唐四分你在开什么玩笑。

“周彦,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

“我很清醒。”

“清醒个屁,”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要是可怜我,不如帮我涨涨工资,你这个项目组长又不是没权限。”

我也站起来,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可怜你,我是认真的。”

唐若梨没接话,弯腰捡起碎屏的手机,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又暗下去。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周彦,我知道你是好人,但你不用这样。我还没惨到需要别人施舍婚姻的地步。”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越传越远,最后消失在三楼拐角。

我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可能真的说得太草率了。可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

我叫周彦,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中型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组长,年薪二十万出头,有一套贷款还没还完的小两居,一辆开了五年的代步车。长相普通,身高普通,家境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普通人。

活了二十八年,我做过很多冲动的决定。比如大学选专业的时候脑子一热报了计算机,结果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写代码的料;比如工作第二年头脑发热跟朋友合伙开奶茶店,赔了五万块;比如上个月一时兴起报了个健身卡,去了三次就再也没去过。

但刚才那句“你嫁给我算了”,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冲动的话,也是最不后悔的话。

为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看她哭得太伤心了,可能是想起了她那本工作笔记,也可能是因为某个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以为唐若梨会请假几天调整心情,毕竟换了谁经历了这种事都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继续上班。可她第二天早上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工位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还是一杯茉莉花茶,只是眼眶有点肿,粉底涂得比平时厚了些。

她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跟我打了个招呼:“早啊周组长。”

“早。”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隔着那盆绿萝偷偷观察她。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跟往常一样快。中途主管过来催进度,她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大家各忙各的,没人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注意到唐若梨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

午饭时间,我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扒饭。

“你今天状态还好吧?”我问。

“挺好的啊,”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担心你想不开。”

她笑了,笑得有点勉强:“我又不是玻璃做的,摔一下就碎了。放心吧,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的。”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桌听到。

“周彦,昨天晚上的事,你就当没发生过行吗?我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

“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谢谢。”

她说完这两个字,端起餐盘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羽绒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唐若梨依然是那个勤快安静的唐若梨,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工作上从不掉链子。只是她不再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的笑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变得沉默了,午饭经常一个人吃,下班后也不跟同事们聚餐了,总是借口有事匆匆离开。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有事,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脆弱。

有一天晚上加班,办公室里只剩我和她两个人。我写完最后一份报告,伸了个懒腰,发现她还坐在电脑前发呆,屏幕上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一个字都没有打。

“还不走?”我走过去问。

“哦,马上。”她回过神来,关掉文档,开始收拾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唐若梨,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待着,我可以陪你聊聊天。”

她背着包站起来,冲我笑了笑:“不用了,我没事。你也早点回去吧,明天还要开会呢。”

她从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我看着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靠在电梯壁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垮了下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唐若梨靠在电梯壁上的样子,那种疲惫和绝望,不是一个“没事”就能掩盖过去的。

我开始回想这三年来跟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她是两年前进的公司,比我晚半年。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分到了我这个组。我记得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怯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组长你好,我是新来的唐若梨。”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姑娘太老实了,在职场里容易吃亏。果然,前三个月她被各种老员工使唤,打印文件、拿快递、订外卖,什么杂活都干。她没有一句怨言,每次都笑着说“好的”“没问题”。

有一次她帮一个女同事拿外卖,外面下着大雨,她没带伞,跑出去淋了个透湿,回来的时候外卖盒子还是干的,她用身体护着的。那个女同事连句谢谢都没说,接过外卖就开始吃。我看不过去,递给她一条毛巾,她接过去擦了擦头发,冲我笑了笑:“没事的组长,新人嘛,多干点是应该的。”

后来她业务熟练了,工作能力也越来越强,慢慢地就不再被人使唤了。但她还是那样,温和、善良、不计较。公司里谁有困难她都愿意帮忙,哪怕自己手头的工作已经堆积如山。

这么好的姑娘,凭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待遇?

我不信命,但我相信因果。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公平可言,那唐若梨就应该得到一个好的归宿,而不是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听见两个女同事在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吗?唐若梨被她男朋友退婚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呀?”

“好像是说她不能生孩子,男方家里不同意。”

“天哪,这也太惨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不能生孩子确实是个大问题,哪个男人能接受啊……”

我端着杯子走进去,两个女同事看见我,立刻闭了嘴,讪讪地笑了笑,端着杯子溜了出去。

我站在饮水机前,手里的杯子捏得咯吱响。

这就是现实。没有人关心唐若梨有多难过,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受害者,所有人只会把这件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然后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一些自以为客观实则冷漠的风凉话。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水回了工位。唐若梨正在打电话,声音很温柔:“妈,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嗯,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好了不说了,我要工作了。”

她挂掉电话,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一刻我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下班后,我在公司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请你吃饭。”

她狐疑地看着我:“周彦,你到底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请你吃顿饭。怎么,同事之间还不能一起吃个饭了?”

她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不过别去太贵的地方,我最近没钱。”

我带她去了一家巷子里的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味道很好,我以前经常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见我来了热情地打招呼:“小周来了?好久不见啊,这位是你女朋友?”

“同事,”我赶紧解释,“同事。”

唐若梨低着头看菜单,耳朵尖有点红。

我们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卤蛋和豆干。等面上来的时候,她一直不说话,拿着筷子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节拍。

“唐若梨,”我开口打破沉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你的人生规划,工作也好,感情也好,总得有个方向吧。”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想了很久。窗外是一条窄窄的老街,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电动车呼啸而过。

“我也不知道,”她说,“以前我觉得我的人生是有规划的,好好工作,攒钱结婚,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现在这个规划被打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就重新规划一个。”

“说得容易,”她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说,不能生育意味着什么吗?就算我能找到下一个男朋友,就算我能结婚,这件事也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们中间。他家里人不会接受的,外人会说三道四,甚至他自己,时间长了也会介意。”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现实不是这么运转的。”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周彦,你不是女人,你不懂。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女人如果不能生孩子,就好像失去了作为女人的价值。不管你再优秀、再努力、再善良,只要你有这个缺陷,你在婚恋市场上就是次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可我注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唐若梨,”我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说的话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警惕:“什么话?”

“我说,你嫁给我算了。”

她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桌上,赶紧扶稳,然后瞪着我:“周彦,你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我都说了那是你加班加傻了。”

“我没有傻,我很清醒。”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说要娶我?因为你可怜我?因为你觉得我被退婚了很惨,所以大发慈悲想要拯救我?”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你喜欢我?”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喜欢唐若梨吗?

我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三年同事,我一直把她当成一个靠谱的搭档,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她漂亮,但不是那种惊艳的漂亮,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顺眼的漂亮。她性格好,但不是那种张扬的好,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好。她会在你加班的时候默默给你倒一杯水,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帮你顶班,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讲一个冷笑话逗你开心。

这些点点滴滴积累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吧,”我说,“可能我真的喜欢你。”

唐若梨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周彦,你别闹了。”

“我没有闹。”

“你根本不喜欢我,”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你只是觉得我可怜,你想当英雄,你想拯救我。可是周彦,我不需要被人拯救,我也不需要一段建立在同情基础上的婚姻。”

“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她打断我,“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让我相信你不是在可怜我的理由。”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防备。她像一只受过伤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不让任何人靠近。

“因为我见不得你受委屈,”我说,“因为每次看见你强撑着笑的样子,我心里就很难受。因为我想保护你,不是因为可怜你,而是因为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空气安静了几秒。

唐若梨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掉进面前的牛肉面里。

“周彦,”她的声音很小很小,“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怕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朦胧的,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一点都不按套路出牌。”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想做就做。”

“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她擦了擦眼泪,“如果你真的跟我在一起了,你爸妈会同意吗?你能接受一个不能生育的妻子吗?将来你老了,别人都有儿孙绕膝,你没有,你不会后悔吗?”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戳在最关键的位置上。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我是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很少去想那么远的未来。但现在她把这些现实的问题摆在了我面前,我必须面对。

“我爸妈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我说,“至于孩子的问题,我不在乎。我本来就不是特别喜欢小孩,而且现在丁克家庭那么多,不也一样过得很好吗?”

“那是你没经历过,所以才能说得这么轻松。”

“那你让我经历一下不就知道了?”

唐若梨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周彦,你还是太年轻了。”

“我比你大一岁。”

“可你比我幼稚。”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开始吃面,大口大口地吃,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吃完最后一根面条,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说:“走吧,我请客,就当谢谢你请我吃面。”

“说好了我请的。”

“下次吧,”她拿起包往外走,“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我跟着她走出面馆,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十一月的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着脖子走在前面。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又不远。”

“这么晚了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的,这条路我走了两年了。”

她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慢了下来,等着我跟上去。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

走到公交站台,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周彦,今天的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不好。”

“你——”她气得跺了一下脚,“你怎么这么犟啊!”

“我就是这么犟,”我说,“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改。”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善良,你勤奋,你对所有人都好,你笑起来很好看,你泡的茉莉花茶很香,你写的工作笔记很详细,你被雨淋湿了还会先把外卖保护好……够不够?”

她听着听着,眼圈又红了。

“够了够了,”她吸了吸鼻子,“再说下去我又要哭了。”

“哭吧,反正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哭。”

她白了我一眼,这一眼跟上次不一样,少了几分抗拒,多了几分无奈。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隔着窗户朝我挥了挥手,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从口型来看,好像是三个字。

“傻子。”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越开越远,尾灯消失在路口的拐角。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我知道,这件事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和唐若梨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在公司里她还是叫我组长,公事公办的态度,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下班后她会偶尔回我微信,虽然回复都很简短,至少不再是敷衍的“嗯”“哦”“好的”了。

有一次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碗自己煮的泡面,加了鸡蛋和火腿肠,配文是“一个人的晚餐”。我评论了一句“泡面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她回了一个笑脸。

过了两天,我买了一些菜,下班后直接去了她租的房子楼下。

“你下来一趟,”我给她发微信。

“干嘛?”

“给你送点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下来了,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丸子,看起来刚洗完澡。她看见我手里拎着的菜,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给你做饭,”我说,“总不能天天吃泡面吧。”

“你会做饭?”

“一个人住这么多年,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让我上楼了。她租的是一个很小的单间,十几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没剩多少空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台上晒着她刚洗的衣服,空气里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

我进了她那个小小的厨房,其实就是阳台上搭出来的一个角落,只有一个电磁炉和一个电饭煲。我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洗菜切菜炒菜,动作麻利得很。她靠在门框上看我忙活,时不时递个盘子递个调料。

“你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她说。

“那当然,我可是自学成才。”

不到一个小时,我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她把菜端到桌上,盛了两碗米饭,我们面对面坐着吃。

“好吃吗?”我问。

“还行,”她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比我做的好吃。”

“那以后我经常来做给你吃。”

她筷子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埋头吃饭。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的手在水龙头下碰了好几次,每一次她都飞快地缩回去,耳朵尖红红的。

“周彦,”她突然开口,“你这样会让我误会的。”

“误会什么?”

“误会你真的喜欢我。”

“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我费这么大劲干嘛?”

她停下擦盘子的动作,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可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知道吗,从上一次分手到现在,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我到底哪里不好了?为什么那个人可以那么轻易地放弃我?我是不是真的像他妈妈说的那样,是个有缺陷的人?”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跟我谈过恋爱。”

“那我跟你谈谈不就知道了?”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好笑还是借这个机会发泄情绪。她笑完之后擦了擦眼角,看着我说:“周彦,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好,”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里,“我给你一个机会,让我们试试。但如果哪天你后悔了,你一定要跟我说,不要像那个人一样,一声不吭就把我丢下了。”

“我不会后悔的。”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样,眉眼弯弯的,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从那天开始,我和唐若梨正式在一起了。

我们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也没有在朋友圈秀恩爱,只是在公司里偶尔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一笑。同事们渐渐看出了端倪,有人开玩笑说我们终于修成正果了,有人则在背后议论,说周彦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找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这些话或多或少传到了我耳朵里,但我从来没放在心上。

倒是唐若梨比较在意,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女同事在卫生间讨论这件事,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天晚上她窝在沙发上,抱着抱枕,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了?”我问。

“我今天听到有人说你傻,”她把脸埋进抱枕里,“说你条件又不差,为什么要找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呗。”

“可是我不喜欢你被别人说闲话,”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用承受这些。”

“如果没有你,我才不会管别人说什么,”我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再说了,他们说的那些话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开不开心,健不健康,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周彦,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害怕。”

“怕什么?”

“怕这是做梦,怕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就别醒,”我握住她的手,“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她笑了,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淡但温暖。我们一起上下班,一起买菜做饭,周末窝在家里看电影,偶尔出去逛公园。她学会了做几道我爱吃的菜,我学会了帮她吹头发。我们的生活就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剧情,有的只是柴米油盐的琐碎和相视一笑的默契。

我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春节前夕,我带我回家见了父母。

我爸叫周建国,我妈叫李秀梅,都是普通的退休工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能早点结婚生子,让他们抱上孙子。

我带唐若梨回家那天,我妈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唐若梨进门的时候有点紧张,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规规矩矩地喊叔叔阿姨。我妈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姑娘,长得真俊。”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不错,我妈不停地给唐若梨夹菜,问她家里的情况,工作累不累,有没有什么爱好。唐若梨一一回答,态度恭敬,笑容得体。

直到我妈问了一个问题。

“小唐啊,你跟我们家周彦也谈了几个月了,你们有没有商量过什么时候结婚啊?”

唐若梨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妈,这事不急,”我赶紧打圆场,“我们先处着,等稳定了再说。”

“怎么不急啊,”我爸插嘴了,“你都二十八了,小唐也二十七了吧?再不抓紧,年纪大了生孩子可就难了。”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

唐若梨的脸色刷地白了,筷子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夹菜还是该放下。

我心里一阵发紧,连忙说:“爸,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晚,三十多岁才生孩子的多了去了,您别操这个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我爸放下酒杯,“我跟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你给我们周家传宗接代呢。你爷爷走的时候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重孙子,你可不能让他在地下失望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唐若梨抢先了一步。

“叔叔阿姨,”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坦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拦住她,但她已经开口了。

“我之前去医院检查过,医生说我的卵巢功能有问题,怀孕的概率很低,基本上不可能自然受孕。”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我妈的脸沉了下来,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你说什么?”

“妈,您别激动——”我赶紧站起来。

“你别说话!”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转向唐若梨,“小唐,这种事情可不能开玩笑,你是认真的吗?”

“阿姨,我没有开玩笑,”唐若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确实有这个毛病,所以我不想瞒着你们。如果你们接受不了,我理解,我不会怪任何人。”

我妈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唐若梨身上。

“既然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是不是存心想骗我们家周彦?”

“妈!您说什么呢!”我急了,“人家若梨从一开始就跟我说清楚了,是我自己要跟她在一起的,不存在什么骗不骗的。”

“你糊涂啊!”我妈气得直拍桌子,“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们商量?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们结婚以后怎么办?没有孩子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没有孩子怎么了?现在丁克家庭多了去了,人家不也过得挺好?”

“那是别人家!不是我们家!”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告诉你周彦,这件事我不同意!你要是非要跟她在一起,就别认我这个妈!”

“秀梅!”我爸拉了拉我妈的胳膊,“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说这种话。”

“好好说?我怎么好好说?你儿子要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你让我怎么好好说?”

唐若梨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圈红红的,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叔叔阿姨,对不起,打扰了,”她鞠了一躬,“我先走了。”

“若梨——”我想拉住她。

“你别拦我,”她推开我的手,声音哽咽,“你好好陪陪叔叔阿姨吧,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就快步走出了门,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墙壁,转身回到屋里。

我妈还在生气,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我爸在旁边劝她,但效果甚微。

“妈,您今天太过分了,”我说。

“我过分?我哪里过分了?我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实话就可以这么伤人吗?”

“我伤她?她伤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盼了多少年想抱孙子,现在你告诉我你找了个不能生孩子的,你让我怎么接受?”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我跟您说一件事。三年前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是唐若梨帮我整理了一份工作笔记,我才顺利度过了试用期。两年前我阑尾炎住院,是唐若梨下班后到医院照顾我,给我送饭。去年我外婆去世,我请假回老家,是唐若梨帮我顶了一个星期的班,一句怨言都没有。”

我妈沉默了。

“妈,您总说希望我找一个好姑娘,我现在找到了,您为什么又要反对?她只是不能生孩子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善良、勤劳、孝顺、体贴,这样的媳妇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如果您非要我在她和您之间选一个,那我只能选她。因为她是陪我走完后半辈子的人,我希望我的后半辈子是幸福的。”

我说完这番话,转身出了门,连外套都没拿。

我开车直奔唐若梨的住处,一路上打了十几个电话,她都没接。我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她想不开做什么傻事。

到了她楼下,我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楼,使劲敲门。

“若梨!开门!是我!”

里面没有动静。

“若梨!你开门好不好?我们有话好好说!”

还是没有动静。

我心一横,正准备踹门的时候,门开了。

唐若梨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周彦,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吧,”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你爸妈说得对,你不能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像我这样有缺陷的人。”

“谁说你有缺陷?”我抓住她的肩膀,“唐若梨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是什么有缺陷的人,你只是生病了而已。生病可以治,治不好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不要孩子。我周彦这辈子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子宫。”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可是你爸妈——”

“我爸妈那边我会搞定,”我打断她,“你只需要相信我,相信我不会放弃你。”

“我怕,”她哭着说,“我怕你将来会后悔,我怕你老了以后会怪我,我怕到时候你会恨我。”

“如果我将来后悔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但现在如果我放弃了,我才会真正后悔一辈子。”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冰凉冰凉的。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里待到很晚,等她睡着了才离开。临走前我在她床头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怕,有我呢。”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等我。

“回来了?”她问。

“嗯。”

“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哭了一场,说要跟我分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周彦,妈今天说的话是有点重了,但妈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你现在年轻,觉得爱情大过天,可等到你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大学了,你家里冷冷清清的,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妈,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我娶了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万一她也生不出来呢?万一我们生出来的孩子不健康呢?人生有太多不确定性了,我们不能把所有幸福都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

“那你就不想要自己的孩子了?”

“想啊,谁不想呢?但如果真的没有,我也不觉得是什么天大的遗憾。人生有很多种活法,不是非要按照固定的模板来过。”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真的那么喜欢那个姑娘?”

“嗯,真的很喜欢。”

“喜欢到什么程度?”

“喜欢到愿意为她对抗全世界。”

我妈笑了,笑得很无奈,也很苦涩。

“行了行了,你长大了,翅膀硬了,妈管不了你了。”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改天再带她回来吃顿饭吧,妈给她道个歉。”

我愣住了,没想到我妈会这么快松口。

“妈,您说的是真的?”

“假的,”她没好气地说,“赶紧睡觉去,明天还要上班呢。”

她说完就关上了房门,但我听见她在门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第二天一早,我给唐若梨打了个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周彦,你妈妈真的是个好人。”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妈。”

“臭美。”

挂了电话,我心情大好,哼着歌去上班。到了公司,我发现唐若梨已经在工位上了,正低着头看什么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她手里拿着一张B超单。

“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紧张、期待、不安,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周彦,”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怀孕了。”

“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你不能怀孕吗?”

“我也不知道,”她的眼眶红了,“上周我觉得不舒服,就去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医生说我的卵巢功能确实有问题,但并不是完全不能怀孕,只是概率很低。而我,恰好就是那个幸运儿。”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若梨站起来,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彦,这个孩子是你的,因为我们在一起之后,我没有跟任何人有过关系。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我相信,”我打断她,一把将她抱住,“我相信你。”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好害怕,”她说,“我好害怕你会怀疑我,害怕你会觉得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害怕你会觉得我是在用孩子绑住你。”

“傻瓜,”我摸着她的头发,“我怎么会怀疑你呢?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你真的高兴吗?”

“当然高兴,”我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我高兴得想原地转三圈。”

她破涕为笑,锤了我一拳:“神经病。”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看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管他们,拉起唐若梨的手就往主管办公室走。

“主管,我要请假。”

“请假?请什么假?”

“婚假和产假。”

主管一脸懵逼:“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还没结,但快了。”

主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若梨,大概明白了什么,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耽误工作就行。”

我拉着唐若梨走出办公室,她一边走一边笑:“周彦,你真是个疯子。”

“为你疯的。”

那天下午,我带唐若梨去买了戒指。不是那种特别贵的,但款式是她喜欢的,简简单单的一个铂金圈,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

“好看吗?”她伸出手问我。

“好看,人更好看。”

她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从珠宝店出来,我们沿着步行街慢慢走。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牵着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路边卖棉花糖。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美好。

“周彦,”唐若梨突然开口,“你说我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

“像你吧,你好看。”

“万一像你呢?”

“像我也不错啊,虽然不是特别帅,但至少五官端正。”

她笑了,笑得很甜。

“周彦,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握紧了我的手,“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对我说了那句话。”

“哪句话?”

“‘你嫁给我算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好啊,我嫁给你。”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站在人群里,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忽然觉得,人生最好的事情,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然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对的话。

哪怕当时只是一句冲动的玩笑,最后却成了我们之间最美的承诺。

三个月后,我们在民政局领了证。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豪华的婚宴,只有几个好朋友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唐若梨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我穿着一件新买的衬衫,就这样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妈给了唐若梨一个红包,里面包了八千八百八十八块钱,寓意发发发。她拉着唐若梨的手说:“闺女,妈以前说过一些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以后你就是我们周家的人了,有什么事就跟妈说。”

唐若梨红着眼眶叫了一声“妈”,我妈也红了眼眶。

我爸在旁边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哭,喝酒喝酒!”

大家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天晚上,我和唐若梨回到我们的小家,她靠在沙发上,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老公,”她叫我。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么幸福吗?”

“会的,”我坐到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会一直幸福下去。”

“可是生活总有意外啊,万一哪天我们又遇到什么坎了呢?”

“那就一起跨过去,”我说,“你忘了?我可是连你最难的时刻都陪你走过来了,还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

她笑了,在我怀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恬静的脸上。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想起她在消防通道里哭泣的样子,想起她白我一眼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嫁给我算了”时那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

谁能想到,当初那句冲动的玩笑话,竟然真的成了现实。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偏偏柳暗花明;你以为失去了一切的时候,偏偏得到了最好的。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它让你经历痛苦,是为了让你更加珍惜幸福;它让你失去一些人,是为了让你遇见真正对的那个人。

唐若梨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我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关掉了灯。

黑暗中,我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挑战在等着我们。但只要她的手在我手里,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已经拥有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全文完